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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失眠旅馆 韩梅梅 4680 字 2024-02-18

<b>我什么都不想,只做着这一切。</b>

<b>虽然困难重重。</b>

她没有把安娜种下的那一小块萝卜拔掉,而是在那周围种上了薄荷,继续精心照料它们。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萝卜苗钻出了土地,慢慢地生长,每天都在改变颜色和长大个头。

冬雨绵绵。

白昼越来越短,山顶开始有了一层薄雪。他们走后,每天的时间始料未及地变得漫长得难以挨过。冷冽的空气,让她开始想念北方的暖气。

她仍然每天很早醒来,曾经清晨是她最爱的时光,但是最近她一睁眼,孤独感就涌上心头。掀开被窝,哪里都是冰的,感觉似乎灵魂也要被冻住了。她打开窗,晨雾涌入,外面一片安静,仿佛世界就她一个人。

最近总是下雨,偶尔飘雪,路面总是湿漉漉的,她哪里也不想去。

她想到大沥说的,山上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温泉。她很想去,但不知道在哪里。

过去,她很少打开手机。最近,每天,她都会打开看一看。

她来到大沥的房间。用手抚过被太阳烤热的书桌和衣柜。她早已把花瓶里干枯的野花扔掉了,换成了清水,这脆弱的东西,有盛放,就有枯萎。桌上有一个本子,里面有野花的标本、拍摄的计划、从脑子里跑过的句子、远山的素描,以及他向山民讨教的烹煮野菜的食谱,字迹有力紊乱。写着写着,就很厚了。这个本子翻起来很有意思。两张照片掉落出来。她在野花丛中,头发被风吹动,云海就在身后。大沥拍的。

她拉开他的衣柜,鼻子闻到一股木头的香气。这是她从老乡家里淘来的衣柜。外面的镜子有一个小小的裂纹,里面利落整洁。迎面是挂在衣架上的T恤。非常简单的几件,带着点洗衣粉和阳光的香味。T恤都是棉的,做工精致,没有任何图案,她用手撩起一件,掌心感觉到棉的熨帖,她想起他刚来的时候,那个下雨的晚上,他穿的就是这个。除了T恤,还有一件有很多口袋的宽松外套也挂在里面,每个纽扣都扣得整整齐齐。衣柜底部,有两件叠放的毛衣,一件浅棕色,一件黄色。她把她从未看他穿过的黄色那件拎起来看了看,又重新叠好,尽量让它放回去整齐如初。她心里还是有些慌张,只是一个衣柜而已,她知道此刻他不可能回来,但是这种窥探,让她略微有些心跳。

出去的时候,她看见墙角还放了一双做工精良的鞋子。

那是他经常穿的,留在了这里。

这些都说明什么呢?

什么都不说明。

她心里说:不要再相信生活给你的很多提示,都是误解,到处都是误解。还有很多分歧,比如,他坚信安娜是个天真的人,只是无助而已,而她不这么认为。但是这种分歧是不可讨论的,自然什么结论都不会有。

她已习惯,生活在寂静中,只和风声相伴。

每天,仍然把所有窗户上的灰尘清扫一遍,把床边的花瓶清洗干净,装上清水。

累了,就在堂屋的躺椅上盖着毯子睡一会儿。醒来,睁开眼,看看眼前的湖水。

她吃得很少,喝水,使劲喝水。

有时深夜,她会起来,在黑暗中坐一会儿。因为寒冷,所有人都早睡了,山湖之间,只留下雪花的声音。

她又想起了那些背叛、分离、伤害和宽恕。

过去,她是那种,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人。一切都打点得很好,什么都会,赚钱、洗衣、做饭、换灯泡、搬快递、组装家具,根本不需要他操心。倪楠经常会把“我敬你是条汉子”挂在口头。

她从不偷懒,时刻将自己的心念控制在积极正面的范围。自己能做的事情,全部自己做,自己不能做的事情,想办法自己做,为自己挡下各种困难,不但不让别人操心,连让别人担心的机会都不给。

曾经,为自己是一个不需要别人照顾的人而感到骄傲。就连有了什么不好的情绪,都不需要找倪楠,自己去散个步,回家洗个热水澡就解决了。这些年,除了感觉到疲惫,她很少感觉到过多的负面情绪,也极少找他倾诉什么。所以,不管她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和决定,倪楠都是觉得理所当然的。好像她天生就是一个来去自由的侠客,一切了然于心中,没有她搞不定的事情。他们两个要出门旅行,行李箱都是各自收拾各自的。回到家,又各自把东西收起来。

她现在开始有点明白些什么。

就如倪楠给她留下的话:没有我,你照样能过得很好。

以及,她所亲眼看到的,安娜的各种“我不会”和“我不敢”,和她完全不同啊。大沥成熟、聪明,碰巧脾气又好,即便知道她能做,也要想着去帮她,总是担心她会出什么错,会吃苦,婆婆妈妈地对她操碎了心。

所以,她得出结论:过度的独立也会让女人受到伤害。

一个风声呼啸的夜晚,她突然有了写作的欲望。

于是她打开电脑,输入了第一个字。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不知白天,不知黑夜。饿了,做一点吃的;累了,就去冲个热水澡;困了,就躺下睡一会儿。日复一日,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之间,有那么多的话想说。她就不停地写着。

两个月后,小说《一千个吻那样深》完成了。

她把它发给了一飞。

姐姐:

<b>《四季》北京的首演结束了,非常成功,来了很多重量级的人物。我站在舞台上往下一看,吓我一跳都!不过我现在看到名人,都没以前那么兴奋了。我专心跳好我的“小鸟”,这个才是最重要的。</b>

<b>演出结束以后,可以休息几天,我终于去爬了一次香山。遗憾的是,红叶早已经没有了。有些树上,还孤零零地吊着一两片,看着挺荒凉的。站在香山看不到北京城,因为空气不好。不管望向哪边,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我现在,稍微适应了一些雾霾,嗓子没那么痛了。如果不发预警,我也不戴口罩了。我突然觉得城市里面的人挺可怜的,连一口新鲜的空气都没有。我们乡下的人,虽然没有钱,见识少,但是,新鲜的空气、干净的水,那是想要多少,有多少,那也是一种幸福啊!</b>

<b>爬完了香山,我回到宿舍,有个团员跑来跟我说,有人找你!</b>

<b>我感到很意外。因为从来没有人到宿舍找过我。</b>

<b>我走到宿舍楼下,却看不到一个人。那个团员趴在窗上,指着大门对我说,那边!那边!</b>

<b>我追出去,只看到他的一个背影。</b>

<b>一个男的,年龄有些大。</b>

<b>他走得非常快,像逃跑一样,从胡同尽头一拐弯,就不见了。</b>

<b>我不知道他是谁,回到宿舍以后,还是蒙的。一个舍友说,不会是你爸吧?!我的心才剧烈地跳动起来。我再一次站起来,跑出去追。但是,满大街都是人,再也没有他的身影。</b>

<b>回到宿舍,我哭了很久。舍友都安慰我说,也许是他,他来了,但没有勇气见你。但是,你不要难过,他知道你在这里了,将来说不定还会来的。还有人说,也不一定,也许是哪个电视观众看了电视,觉得很感动,跑来找她呢?现在什么人都有,也不排除这种可能。她们把我的心说得特别乱。我自己的内心,也是,有一部分特别希望他是我爸,有一部分,又希望不是。</b>

<b>你说,会是他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不见我又走了呢?如果,他是一个连见自己的孩子的勇气都没有的男人,那他,配做一个父亲吗?</b>

<b>也许一开始,我就应该放弃。万一有一天,我见到了一个人,他是我的父亲,但他完全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我该怎么办?</b>

<b>我的心太乱了,不能再想下去。</b>

<b>北京越来越冷了,开始下雪。</b>

<b>马湖的冬天特别冷,姐姐你要多保重!</b>

花衣

那天可能是这个冬天阳光最好的一天了。

曼丽约应璟去碾了一些汤圆粉子。她说这是冬天应该做的事情。

在一个小楼上,石磨是由机器带动的,马达转动,轰轰隆隆震天响,整条街都在颤动。把米掺进石磨,加水,转动,碾出洁白细腻的浓汤。然后倒进几层纱布里,滤掉水分,包在纱布里的,就是汤圆粉。把一大团粉用手掰成块儿,放在大簸箕里端出去晒,干了,打散,就是可以吃一年的汤圆粉了。

想吃的时候,盛一点出来,加一点水揉成面团,煮在红糖和醪糟水里。曼丽这样交代的时候,应璟仿佛已经闻到了那种甜糯的香。

把汤圆粉全部端到曼丽家天台上晒好之后,有人来喊她们去吃酒,曼丽的邻居刚生了小孩。

应璟挽着曼丽的手,挤在一堆婆婆妈妈中间,看壮硕的农妇,怎样用茶水漱口之后,用自己的舌头,给刚出生的小孩,舔开眼睛。不知道怎的,她的眼泪很容易就涌了出来。她给小孩包了一个红包,又去街上给他挑了一只闪闪发亮的玩具喇叭。吃完了酒,她慢慢往回走。这是个晴天,远处山顶上的积雪十分晃眼。有几位农妇端着盆子快步超越她,和她打招呼:今天天气好,快去湖边洗衣服!

拐过一条路,就看见院子了,牵牛花已经枯萎,枯枝蔓藤还攀在土墙上面。她绕过土墙,踏进小院,发现门是半掩着的。她走时,分明是合上了。

大沥回来了?

她的心猛跳起来。

不应该表现得太激动了。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用两只手慢慢把门推开。

两个人,正在躺椅上。

戴着墨镜,理直气壮地仰着。

一副在海边度假的样子。

应璟悄悄折了一小截树枝,扔了过去。

哈!女儿!你回来了!穿着花衬衣的父亲跳起来,伸出双臂,把她抱住。好时也站起来,在旁边微笑,和善又得体。

他们跟着应璟进了屋,应璟领他们进了楼上的房间。

不错不错!真是个好地方!这个房子是你盖的吗?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是一个女孩的房子,我拿北京的房子跟她交换,还找朋友修整了一下。

真好真好,这个地方真好!父亲来回走动,拉开窗帘,湖景逐一呈现。

这个湖真蓝,水一定很干净!他评价说。然后他又拉开浴室的门,浴室的窗外,竹影婆娑,这里也不错,洗澡也能洗出个心平气和!

应璟笑了: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和好时都是你微博的忠实粉丝你不知道吗?我们看了你写的“千吻之湖”,也准备到“不失眠旅馆”来赶个时髦……

应璟好好看了看父亲,他腰身挺拔,精力充沛,脸颊泛红,神采奕奕。比过去看着年轻多了。她脑子里突然浮过年少时,他常年沉默阴郁的样子。那些年,母亲因为忧郁症暴躁易怒,精神时常崩溃。其实,那种焦躁也在内心深处折磨着她。父亲一开始还和她吵,后来就越来越沉默。她也从一开始听他们吵架就跑出去,到后来冷静地坐在房间听母亲咆哮。每次看见父亲从房间里走出来沉重的背影,她都非常难过。现在,眼前的父亲,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他们刚从云南回来,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去了丽江、大理、腾冲和香格里拉。他们的身上,带着西南方阳光的热情气息。父亲说他的皮肤已经脱过两次皮了。

女儿女儿,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一大袋子面包递到了她手上。

应璟眼眶有些发热。

父亲,永远记得她最爱吃什么。

我知道,你肯定很长时间没有吃到面包了。这是我在昆明专门去守着面包店烤的,烤完就带着坐车,这样最新鲜,保质期长一点……

应璟接过面包,马上就坐下来打开一袋,和他们分享。

父亲拿起属于他的那一小半,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脸上浮现出因为吃甜食而油然而生的喜悦感。

好时伸出手,拍了拍父亲衬衣上的面包屑,说:你俩好好聊聊,我下去洗衣服。

怎么样?您的新婚生活?应璟坐在父亲对面问。

Perfect!不能更好了!

好时是个好姑娘。

没错没错!漂亮、聪明、心眼好,细心、体贴、有情趣。

嚄!爸,原来您会用这么多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