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1 / 2)

我走到幕布边,拉开一道小缝朝外面望去。眼前的情景既使我感到兴奋,又令我惊恐不已。需要消化的信息实在太多,生活以千百种姿态不停变化,很难一次性全部接收。

“你是不是有点担心?”莉莉·克拉瑞特问我,一手搭着我的肩膀。她看起来很有朝气,穿一件线条柔和样式简约的宝蓝色连衣裙,凸显出纤瘦苗条的身形,头发全部拢到脑后,蓬松的鬈发随意地披散下来。她还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装扮,抬手摸了摸那点缀着水钻,看起来雅致又时尚的银色发夹,“不要担心了,保证你能让人眼前一亮。”洁米帮妹妹做好发型夹上发夹后这样说道。令她感到崩溃的是,像莉莉·克拉瑞特这样天生丽质的美人,竟然只肯刷一点点睫毛膏,而高跟鞋更是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绝。

“我是担心。”我坦白承认,隐瞒这点根本毫无意义。几个月来,我一直在脑子里反复排演这个时刻,总担心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莉莉·克拉瑞特非常清楚。为了这事,这可怜的孩子已被狠狠骂过好几回了。她在蔚达出版社从事的行政工作已经变成了一项严峻考验。我现在都有些后悔将她带进来了。没有我她如何能够撑下去呢?在纽约生活了一年之后,她仍然会在换乘地铁时感到不知所措,而且她一点也不明白,以畏畏缩缩的状态在这种大城市里穿行,会为自己招来一大堆麻烦。

当初乔治·蔚达问我意见时,我应该给出另一种答案。不行,我本该这样子回答他。一个简单的拒绝就能避免这一大堆麻烦,或者至少能避开会影响到我的部分。

“快看,科拉尔·瑞贝卡和埃维·克里丝汀来了。”莉莉·克拉瑞特伸出一根手指,躲在幕布后面,指了指观众席,“她们做到了!她们真的来了!不知道孩子们还有家里其他人是不是也都来了。”她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芒,这模样甚至也会令我感到内疚。这明显能够说明,她有多么想念家里人,多么向往蓝岭山脉的生活。我很担心,她过去这一年之所以还待在纽约,只是没法坦白告诉我,她不想要待在这里,“啊,还有玛拉·黛安!她们都来了。”

我有些吃惊地站在原地。我的几个妹妹慢慢坐到了靠后排的位置上。甚至连科拉尔·瑞贝卡的丈夫—拉维,也一起过来了。之前,莉莉·克拉瑞特提议寄几张票回家的时候,我还满心以为,那些票根本就没可能派上用场。如今我却有些觉得,在这转折性的年度里所发生的各种事情,唯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那就是生活充满无限可能这个真理。对于上帝而言,没有什么事情是超乎想象的,没有什么期望是无法达成的。如果说我从中领会到了什么道理,那就非这一点莫属了。

到头来,这才是我在面对我的家庭,我出生的地方—包括它美好与不幸的部分,所决定采取的态度。没错,我可以倾尽全部心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想方设法地进行补救,然而,还有许多事情,不是单凭努力就能达成的。至于那些无法理解、不能弥合的部分,也只好就此放手不再执着。这么做不是要放弃努力,而是真正明白了,有些事情并非我们所能控制。

“我就知道他们一定会来。我早就料到会是如此。”莉莉·克拉瑞特说道,我很钦佩她这种有些盲目的信念,尽管我也明白,所有信念归根结底都是盲目的。我们永远无法预知,内心的祈望是否能够得到回应,唯有事情过后才能看个清楚,“我出去和大家打声招呼,交代他们不要活动刚一结束就立刻跑得没影。我想带他们到外面吃一顿,可以吗?”

“当然。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只是,有一个小问题,令我隐隐有些担心。

看到我松开手任由幕布垂落,莉莉·克拉瑞特立马看透了我的心思。她就像被双方拼命拉扯的如愿骨一般,能在所有细枝末节之处,体会到被拉扯的两难境地。

“我只是过去打声招呼,珍妮·贝丝。我不会就这么跳上卡车尾箱,跟着他们跑回家去的。”她的下嘴唇微微向外噘着。我仿佛又看见了多年前的那个小妹妹,我们一起坐在祖母的椅子上来回摇晃,眺望着窗外飘然落下的那场初雪,母亲彼时就蜷在被窝里,似乎还不想理会这个小宝宝。

“我知道。”

她突然迟疑了一下,脸色越发沉重起来,眼神也有些动摇了,“不过,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但是没关系。这事不着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到底什么事?”肯定是件大事,我看得出来。

她深深地长吸了一大口气,挺了挺瘦削的肩膀,“其实,上个礼拜天从教堂回来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来着,劳动节假期的时候,我不是回去过一趟吗,那时候,我还和哈尔夫人一起,在山叶堂过了一夜,之前我和你说过,我成功说服了哈尔夫人,把玛拉·黛安和科拉尔·瑞贝卡自制的羊奶皂和羊奶乳霜放到她的店里售卖。”

“没错……”

“其实,哈尔夫人还说起了另一件事,我一直在认真考虑。”她咬住上唇,轻轻啃咬起来。过了足有一分钟,才憋出了后面的话。“她说,也许几年之后,她就不得不关掉镜面谷的这间药店,老梅斯很快就要退休了,山上也很难再招到新的药剂师。周围许多药店都已陆续关了门,车程一小时左右能够抵达的药店如今只剩下山叶堂这一家了。”

她顿了一下,而我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她究竟想说什么。时间已经十分紧迫,如果她还想在活动开始之前去和家人打招呼,那她最好抓紧一点,“我确实读到过药剂师到处都很紧缺的消息。”我迟疑地附和道。

妹妹兴奋地连连点头,“没错,哈尔夫人说了,如果我愿意在药店工作,并且开车前往社区学院学习,可以直接住在店铺楼上的房间里,并且她还会帮我支付学费,为考取药房助理证书学习一些基础知识。她还说,如果我真的对这方面很感兴趣,并且想要考取药剂学学位,她也愿意资助我相关花费,无论我能否获得奖学金。”

莉莉·克拉瑞特的眼睛和妈妈一样美丽,她眨巴着双眼望着我,我不由得后退一步,强忍住直接反对的冲动。她眼下甚至还未离开,而我已经怀念起了有她陪伴左右的感觉。但是,我心里又十分挣扎,因为我很清楚,对于她而言,这是一项相当正确的选择。我想起她高中科学展的获奖作品,想到几个月前参观自然历史博物馆时,她每个角落都不愿放过的情景。她平时喜欢看医疗剧和探索频道,还有公共电视台放送的科学节目。她甚至还把祖母传下来的,制作草本羊奶皂与羊奶乳霜的配方进行了一些改良。目前,她正致力创办一家在线商店,要把妹妹们的手工商品,销往远在蓝岭山脉以外的地方。

我又回想起我们在森林里寻找汉娜时的情形,她对山中地形简直是了如指掌,那些世代居住于阿巴拉契亚山脉,深知哪里藏有沟壑暗渠,哪些根茎树叶具有药用价值的女性,已在她身上留下深深印记,并且至今影响着她。

我当然知道,她是一个独立个体,并非我个人意志的投射。

她仔细打量我的表情,期许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这显然是她有意为之,虽然不想让我失望,“我可能不该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不过我确实有在认真考虑,就这样。”说完,她迅速跑向侧边门口,走进了克莱姆森大学的蒂尔曼礼堂,留下我独自思索她先前所说的话。

我再次拉开幕布朝外望去,看见她悄悄溜进大厅,和几个妹妹打着招呼。她身上那件时髦的蓝色裙子,让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看得出来,这让她觉得有些窘迫,然而,她们的拥抱已足以说明一切。她们依然深爱着她。

我放下幕布,感觉自己完全是个局外人,一个不知什么原因,总也无法像我的小妹妹那样,勇敢跨越这道鸿沟的失败者。

几分钟后,她重新出现在我面前,“他们之后不能留下来,”她说,看起来非常失望的样子,“他们不想在天黑以后赶路回家。”

“我们可以帮他们在酒店订几个房间。”

莉莉·克拉瑞特回看了我一眼,示意我不要做得太过分,“玛拉·黛安说,她对餐厅卖的食物没什么兴趣,而且,年纪最小的几个孩子都留在家里,交给苏迪阿姨看管着。”她耸耸肩朝门口示意,“最起码,你得过去打声招呼吧,嗯?”

我看了看时间。活动将在十分钟后正式开始,“拜托,”妹妹十分坚持,“看在他们大老远开车过来的分上。”她又朝门口挥了挥手,我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我和她一起走出后台,好奇地向她询问。

“那是什么?”

“玛拉·黛安拿给我的。我还一直没机会打开来看。她也带了个什么东西是给你的。”

我动作慢下来,不由自主地起了疑心。为了莉莉·克拉瑞特,我和几个妹妹之间勉强结成了某种和平局面,而我依然有些提心吊胆,生怕会有什么事情导致这种局面分崩瓦解。莉莉·克拉瑞特一直在慢慢缝补我们之间的关系,尽管有些笨手笨脚。我们都很爱她,都希望她能幸福。

我走到最后几级台阶,又开始迟疑起来,想着或许该让妹妹替我收下那个信封—不论里面会是什么。我不能让别的事情坏了兴致。今天是个重要的大日子。全年无休地忙活了这么久,都是为了今天这个日子。

“走吧,珍妮·贝丝。”莉莉·克拉瑞特拉起我的手,催促我穿过第二道出口走进过道里。玛拉·黛安、科拉尔·瑞贝卡还有埃维·克里丝汀都在那里,她们统一编着辫子,身着棉布长裙,还有做礼拜才穿的黑色长袜,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与这环境不太相合。

我们互相寒暄问候,聊了聊他们开车过来时的情形。科拉尔·瑞贝卡这时说道:“说起来,你大学就是在这里上的吧。”

“嗯,先是这里,然后去纽约大学读的研究生。”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玛拉·黛安稍微皱了皱眉头。

“谢谢你们今天能来,这对我而言意义非常重大。”我张开双手,突然之间,很想抱一抱我的妹妹们。我大概是心血来潮,但那感觉就像呼吸一般自然。我知道她们每个人身上的气味、拥抱力度的大小、停留的时间长短。我们其实并没改变多少。

比如说,玛拉·黛安的拥抱就很迅速,动作僵硬而且克制。

“克莱姆森大学可真大呀。”科拉尔·瑞贝卡又说道,努力营造出轻松的氛围,好比牙医诊所播放的白噪音,意在安抚人心,不让患者感到恐慌或者直接逃走,“我们好像怎么也找不到路。”

“我当初也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我坦言承认,使大家都回想起那个多年前独自离家的十八岁女孩,那个几乎已经被我们所遗忘的小女孩。

“嗯,可以肯定的是,这里绝不是图瓦什。”埃维·克里丝汀突然说,惹得我们都掩住嘴巴笑了起来。

我再次询问她们,能否在活动结束之后留下来,并主动提出,可以帮她们在酒店订好房间。试一试总归没什么坏处,我这样告诉自己。如果能和几个妹妹还有她们带在身边这几个年龄较大的侄女相处一段时间,应该会挺愉快的吧。

“还是你回家来看望我们吧,”科拉尔·瑞贝卡说,“等你有空的时候。没必要再像之前那样,只有在要到镜面谷商讨出书事宜的时候,才匆匆回家一趟,而后马上离开。你可以随时回来看看我们。”

“我会的。”没准我们的关系日后真的会有所改善。虽然存在种种差异,但我们毕竟还是一家人。

大家都沉默下来。我看看时间,视线望向后台的方向。

“你让莉莉·克拉瑞特带回家的那本书,我读过了。”玛拉·黛安突然插了一句,“确实是本好书。”

我心底顿时亮起了一丝微光,闪烁着,跳动着—那是萤火之光,是终于得到回应的祷告,“谢谢,这意义可太重大了。”

“爸爸也看了。”她做了个十分夸张的表情,示意我不要想得太多,“他要先检查一遍,确保没有什么不宜阅读的内容。我想,他应该是觉得没有问题吧,反正,他又把书还给了我,也没说什么别的话,只是告诫我们,不要把书里写的内容太过当真。”她冲另一个妹妹点头示意,“那本书现在在埃维·克里丝汀手里。”

“这书看得我大半夜都睡不着觉。”埃维·克里丝汀兴味盎然地表示,“虽然科拉尔·瑞贝卡先前就告诫过我,但我看的时候,还是恨不能自己提上一把三十毫米口径的猎枪,把布朗·崔格和那帮臭男人通通干掉。”

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我又请求他们,至少在活动结束之后,稍微停留几分钟,我们再一起说说话。时间到了,莉莉·克拉瑞特和我必须得走了。我们拥抱着说了再见,先前的问题其实尚未得到解决。玛拉·黛安已经担心起了回去的路程。就在我们分别之前,她从裙子口袋拿出什么东西,塞到了我的手里—是一个信封。它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几个妹妹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把它接了过去。信封里面有个什么东西,感觉又凉又硬,像是块小石头。科拉尔·瑞贝卡和埃维·克里丝汀显然都很清楚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从她们的表情就看得出来。

“这是爸爸叫我拿来的。”玛拉·黛安避开了我的视线。她知道,在埃文修改并续写《守护故事的人》的这段时间里,我借着与埃文见面商讨的机会回过家里几次,但我和父亲之间,几乎都是相对无言。

“爸爸捎来的?”心底的创伤既希望这是真的,又对此表示怀疑。我盘算着,是不是就这么递还回去,直接表示我并不需要。我感受了一下信封的厚度,里头应该装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我看见莉莉·克拉瑞特紧握着她的信封,而且仍然没有打开。难不成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封?

我回过头,玛拉·黛安正死死地盯着我—这是姐妹之间针锋相对的视线,也是朋友之间剥除伪装时的眼神,“你可以在星期一把一头花斑骡子变得全身雪白,珍妮·贝丝,可到了星期二,它照样还会变回原先那头花斑骡子。”我知道,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诫我,爸爸还是老样子,妄想他会有所改观,只会令我自己受到伤害。

“你说得对。”

她眨眨眼睛,显然被这几个字惊到了。她仿佛受到了鼓舞,继续说道:“至少,他同意我们到这里来了,而且,你和莉莉·克拉瑞特帮忙修整房子的事,他也觉得十分感激。”

“我明白。”因为争取到了埃文·哈尔的出书合约,乔治·蔚达给我发了一笔奖金,基本解决了短期的一些财政问题。我仍然在想,最开始把《守护故事的人》放到我桌上的人,会不会就是乔治·蔚达,可是他从来没坦白承认。一直没有人承认。有时候,我甚至怀疑,那个人也许会是霍莉丝,甚至也有可能是清洁工罗素,几个月前,我曾撞见过他站在新书蓝样面前逗留,只不过,他也不肯承认这事和他有关。

这谜题至今仍然未解,或许事情就该如此,这样一来故事听起来也更有吸引力。

我与妹妹们道别,一边感受着手里的信封。里面究竟会是什么,我既想要知道,又有些害怕知道。封盖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有点潦草,看上去并不熟悉。我很难想象父亲在信封上写下我们每个人的名字,将什么东西塞进去,然后一一密封起来的画面。我猜想,这事应该是哪个妹妹负责的吧。

现在别再多想了,我这样告诉自己,此时此刻,发布会就要开始了。

我走上楼梯,莉莉·克拉瑞特跟在我身后。前方,埃文·哈尔本人终于现身了。他匆匆穿过后台门,不停和身旁的人握手,试图摆脱准备奉承他的人群。然而,他立即便被团团围住,只能看见他低着头在和别人交谈,深色鬈发整齐地梳到脑后,发尾正好抵在黑西装的衣领处。这场活动之前,他参加募款餐会时所穿的,肯定也是这套衣服。我看着他彬彬有礼地和那些能够进入后台,与仰慕者一一握手。人们纷纷掏出手机拍照留念。一个大学校报的学生记者展示着手里的记者证,匆匆走上前去。

我瞥了一眼埃文的表情。他看上好像并不紧张,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我还没有想好,待会儿和他碰面之后,是应该拥抱他一下,还是给他一个耳光。

这时,乔治·蔚达亲自出面,将逗留在后台的人从侧台门口请了出去,我这才注意到莉莉·克拉瑞特正站在那边的灯光下,准备拆开她的信封。

“接下来就全交给你了,吉布斯。”我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乔治·蔚达是在同我说话。这头老狮子已笑得合不拢嘴,看上去非常得意。毕竟,像我们这种规模的小出版社,能推出这样一本让所有业界巨头趋之若鹜的书,可不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有的人一辈子才能有这么一次机会,更有些人整个职业生涯中都不曾有过这种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