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从今往后,一直到我退休,我再也无法达成这样的成绩,我依然能在蔚达出版社享有极高声誉。另外,今天这场活动,能在薇尔达·卡尔普的母校克莱姆森大学举办,也更加是完美至极。
埃文此时朝我走来,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看着虽然有点恼人,却不足以毁掉这美妙的时刻。
“真的假的?”我说,他显然非常清楚,我所指的究竟是什么。他本想佯装没有听懂,但脸上的笑意已经出卖了他。
他走到我面前,凑过来,吻了我的脸颊,他对某些事情一直相当执着,这件事便是其中之一,尽管我们针对这个问题,已经反复谈论过许多次。工作与个人情感混为一谈—绝不是什么好事情。我们一致认同,也有过类似经历。结局往往不太好看。
此外,我也不想被同行含沙射影地说,我是靠这一层关系才取得成功的。
他移开嘴唇,我像被电流击中似的,感到一阵酥麻,这实在不是工作期间应有的表现。同样的状况,每次都会发生,而每一次,我都要假装毫无感觉。
“怎么了?”他嘴角弯出一抹犹如新鲜乳脂般柔和的笑容。不过一年前,这个男人还打定主意要蛰居山中,如今面对这种正式场合,也并没有显得生疏无措。这周的媒体反响相当热烈。埃文·哈尔再一次,在出版界掀起了热潮。
“你心里明白。”我站开来,与他保持安全距离,两手交叠抱在胸前。
他回给我一个顽皮的无辜表情,然而,他可一点也不无辜。
我再一次,像许多个深夜里,我们一起对书稿进行最终修改时那样提醒自己,埃文和我之间,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如今,我好不容易事业渐入佳境。而他却有个十二岁的侄女需要抚养,他祖母过世之后,这担子就全落到了他一人身上,更重要的是,他的新书巡回签售马上就要开始了。不知道汉娜今晚会在哪里—也许她正和海伦一起坐在观众席中,等待《守护故事的人》的发布仪式正式开始。这本书将从凌晨开始在各大书店售卖。改编成电影的合同也早就已经签订。我们都知道,宣传的势头会十分迅猛。
“去跟你上司说吧。这事是他定的。”埃文·哈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小卡片,舔了舔拇指开始翻动卡片,一张一张地浏览起来。显然,这是他准备的演讲稿。需要介绍的内容实在太多,关于兰德和萨拉的身份,关于他们在阿巴拉契亚山区的种种经历—他们花了好几年时间,帮助哈德森建起了那座工厂小镇,之后,又为了能让住在那里的贫困工人过上体面生活而奋斗了许多年。他们自己没有孩子,却建立了无数间教会学校,其中有一间位于田纳西州,专门接收默伦琴血统的孩子。他们这一生都在与偏见、盲从,以及将萨拉归为“有色人种” 的“一滴血”规则进行斗争,这一规则剥夺了萨拉包括与别族通婚在内的各项基本人权。当时,兰德和萨拉的婚姻在许多州份范围内,都还属于违法行为。
我不禁好奇,埃文要如何将这些内容缩减到三十分钟以内,还要刨除掉专门的提问时间。
我知道,我应该等活动结束之后再和他谈,然而幕布暂时还没拉开,而我又很想在活动结束前告诉乔治·蔚达,埃文和我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埃文,我是一名编辑,不是什么你的经纪人。”我明确地表示,眼睛没怎么看他。经验告诉我,商谈工作事宜时,这样做会比较容易。
“很好,反正我也不需要经纪人。”
这天早晨,乔治·蔚达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丢下了一个重磅炸弹。他竟然要派我出去跟进整个巡回签售活动—至少是活动的前半段,说不定全程都需要出席。
整个活动为期两个月,要去往六个国家,无数个城市。这与我的工作职责简直八竿子也打不着,而且,这根本就不属于我的职责范围。
听到这个消息,我都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反应,是应该激动,还是觉得难堪,或者是被吓个半死。总体而言,我只是觉得深受震惊,并对业内人士的看法感到有些担心。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个人原因。我原本打算,趁着埃文·哈尔不在的这段时间,好好整理一下我们之间那拉扯不清、性质不明的关系。过去这几个月里,由于《守护故事的人》的编辑与制作日程十分紧急,我几乎没有时间去做别的事情。尽管在此过程中,埃文和我时常会一起工作到深夜,但是做出一本好书的压力,加上我们为此投注了巨大心力,我们之间工作与个人生活的边界变得有些模糊。
可如今得知这个消息……
他飞快地使了个眼色,将卡片收回口袋里,全身散发着自信的光芒,还有什么别的内容—一种新生的激情,使他的蓝色眼眸犹如镜面湖那清凉的湖水般焕发着光亮。向世人讲述阿巴拉契亚地区的故事,那些真实发生过的故事,是我们俩都极为重视的事情,通过这种方式,能让人们关注生活其中的居民,以及某些地区近百年来都并未改善多少的苦痛与挣扎。
“听我说,我待会儿就去找乔治·蔚达,告诉他我不能……”我不再说话,看见艺术人文学院的院长转身朝我们这边走来,边走边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
“准备好了吗?”他停下来同埃文握手,并感谢他能将本次论坛、早前的募款餐会,以及庆祝新书发布的晚会全部交由克莱姆森大学主办。今天夜里,这里将会举办庆祝晚会,门票高达一千美元一张—所得金额将全部捐作善款,“活动开始的时间稍微推迟了一点。”
“我随时都可以。”埃文回答。他又凑到我跟前,身体面向舞台那边,此时幕布缓缓开启,院长朝台上的讲台走去,“别费劲了。关于这次签书巡回,乔治·蔚达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我可以试试看。我觉得最好还是……”
他笑着摇摇头,示意此时不该讨论这些,应当专心聆听院长的开场介绍。等到院长的发言终于接近尾声,埃文突然转过来,与我肩并肩靠在一起。一瞬间,我还以为,他会再次亲吻我的脸颊。心底不由得冒出了一丝期待,感觉轻飘飘的,不过,他并没有吻我,而是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真的别费劲了,我已经把它写进合同里了。”
说完这话,他就走了,朝舞台正中大步迈去,微笑着从幕后走到了台前。我只能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和院长握手,而后踏上讲台。他站在那里等待掌声退去,得意扬扬地朝我这边瞟了一眼,然后拿出口袋里的卡片,将它们放到迈克风旁,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首先,我要感谢今天到场的各位朋友,前来支持这部,于我而言,完全发乎内心的作品—这个故事,同阿巴拉契亚地区许多小部落的历史一样,差一点便彻底遗失了。若不是因为一个废稿堆,一位十一岁的女孩,以及我母亲在跳蚤市场发现的古董盒,这位年轻的默伦琴姑娘与查理斯顿古老家族的男孩之间的真实故事,很可能就这么湮没在历史故事与当地传说中了。像家族的家谱一样,很多事情经过后代的粉饰,其面目也发生了改变,朝着其后代更愿意接受的方向而发展变化了。尽管专家们至今仍然没有定论,无法确定这山区众多小部落,比如默伦琴人的血统起源,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本地居民与遇难的葡萄牙或土耳其水手通婚的后裔,还是罗阿诺克岛上沃尔特·雷利爵士所指那批神秘失踪的殖民者的后代。不过,这两个人的经历,却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兰德与萨拉的故事被顺利留存了下来—不仅见于他们自己的文字,还出现在路易莎·奎恩所著的书稿当中,关于这个人的身份,我们仍然一无所知。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花费心力记录这段他人的历史?为什么除此之外,再找不到这位作者名下的其他作品?这些虽然仍然成谜,但是,我在书写《守护故事的人》这本书时,从路易莎·奎恩那份未完成的手稿以及兰德的笔记中汲取了许多灵感,并且尽我所能地使故事更加接近真实。在这一点上,我有一位既有主见又有才华的编辑替我把关。”
他又朝我这边瞥了一眼,我全身每个细胞仿佛都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这一刻,剧场里已经没有别人。只剩下了埃文和我。停顿的时间似乎永远没有止境,但事实当然并非如此。
我感觉自己的心墙正在一点点瓦解,不再因为他把巡回签售的条约偷偷加进合同里而感到气愤。好吧,我可能已经基本原谅他了。甚至,突然间,我还觉得有些高兴。内心的期待使我感到头晕目眩,其他一切都因此大为失色。
“但是,在我进入正题之前,”他继续说道,“我想再同大家分享一件事情,这件事和今天来到这里,慷慨购票入场的各位都息息相关。大家都知道,这次活动,加上餐会和晚会的全部收益,都将用于支持慈善事业,然而具体通过什么形式,大家还都不知情。我很荣幸地在此宣布,活动相关收益以及《守护故事的人》的所得收入,将用于设立“薇尔达之家”基金会,致力协助、培养以及激励生活在阿巴拉契亚地区的青少年。
“薇尔达之家的首家机构将会设在久居蓝岭山脉的知名作家薇尔达·卡尔普的故居。多年以来,她的家庇护着许许多多渴求知识又需要暂缓压力与投身学习的庇护之所,不仅包括她在克莱姆森大学教导的学生,还有她住到蜂蜜溪的家族农场之后附近好几家社区学院的学生。对这些年轻人而言,她带来的影响当然是不可估量的,我希望,她的这种包容、鼓舞以及期许的精神,能够继续传承下去,这也是所有像她一样努力克服位置偏远、贫困以及经济机会匮乏等不利条件的人所能留在这个世上的影响。薇尔达之家,以及附近即将投建的维尔莉特·哈尔村,将会成为作家、艺术家与音乐家的静修之地。同时,这里还将作为一个活动中心,为最偏远山区的孩子们辅导学业,举办故事营等活动。
“我们讲述、听说、记录的故事,共同构成了阿巴拉契亚地区的面貌。我们家族希望,薇尔达之家能够成为一个保存相关记录,同时让作家与故事讲述者相互交流的所在。兰德与萨拉的生平经历,既是关于爱情、生存与奉献的动人故事,在某种程度上,也为我们敲响了警钟。若非那份书稿重新被人发现,所有这些都将不复存在。”
“故事拥有十分强大的威力,能够教授经验、讲述道理、激励人心,进而带来改变。然而,它们同样也十分脆弱,会因为时间流逝,兴趣缺失,以及人们不够重视我们的历史背景与身份起源等原因,轻而易举地出现断裂。在当今飞速变化的文化背景下,历史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不断消逝。然而,一旦忘却了我们自己的故事,我们的身份也会随之遗失……”
我抬起手来,指尖抵在唇上,确认自己仍在正常呼吸。脑子里开始想象他所描绘的那个地方—“薇尔达之家”。他是怎么做到的,竟能把这事一直瞒到现在?我甚至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哪里睡着了—或许膝头还放着《守护故事的人》的书稿,或者兰德亲手写的那本笔记—而眼前的一切都只是梦境。
我感觉薇尔达仿佛就在身旁,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很多时候,限制我们的其实是我们自己的眼界,”她这样说道,“当我们将目光锁定在自已的计划时,往往看不到更大局面的无限可能。”
埃文的演讲还在继续,他开始介绍作品的创作背景,讲到他首次投稿的冒失举动,以及未被采用时的沮丧心情,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抿嘴轻笑,斜倚在幕布旁边那面墙上,调整姿势挪动几步,听见脚下传来沙沙的声响,不由得低头看了过去。原来是父亲捎来的那封信,不知何时掉到了地上。我默默将它拾起,感觉它沉沉地压在手心。我突然意识到,薇尔达所言果然不虚。对于这个信封,我太过执着于自己的预期,忽视了超乎我想象的其他可能。
我四下里寻找莉莉·克拉瑞特的身影,想到她先前已经拆开了她的信封。我大概是下意识地,想要寻得什么线索,或者说是某种警示。
然而妹妹似乎已经消失在人群中,或是躲在后台的某个角落里。此时,我已无暇去想薇尔达,更意识不到埃文的存在,还有那些对他顶礼膜拜的观众所发出的笑声。
这个时刻只属于我自己。我全神贯注地默默拆开封口,小心地掀起封盖,想起埃文当初撬开圣餐盒的那一刻,如今我们已经知道,他妈妈会得到那个盒子完全是出于偶然。她与故事中的人物毫无关联,只是单纯想发掘并记录后续的故事。看过兰德留下的笔记和早年相片后,她渐渐沉迷其中,只能在料理家务和养育孩子的间隙时间里,想方设法寻求真相,只可惜,这一愿望直到她生命完结都没能实现。
在我身边,整个世界仿佛都已静止,变得无声无息。我将信封倾斜,看着两张折叠的纸滑落到我手里—纸张泛黄,像是从小孩子的写字本上撕下来的。里头不知包着什么东西,两端和中间部分都用胶带粘住封了起来。胶带因为时间关系,已经变干发黄,几乎脱落。
胶带一下子就被撕开了,仿佛长久以来都在等待我的到来。
我展开顶上折起的纸张,读到了最开头部分的文字,字迹有的清晰,有的潦草,写下这条信息的人,是在八年级时便已辍学的女性,在那之后不久,她将在图瓦什的一家店铺内遇见我的父亲,并为了逃脱不堪设想的糟糕状况而与他结婚。
亲爱的珍妮·贝丝,
妈妈是爱你的……
信的开头写道。
这些年来,我一直心心念念、希求渴望的,便是这样的证据。能够证明,即便母亲已经离我们而去,她也依然深爱着我们—她绝不是就这么一夜之间消失踪影,既没给我们留下一字半句,也没想过这会对她的孩子造成什么影响。
我知道,我的离开是不可宽恕的。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全然与你毫无关系,也不是你所能够阻止的。莉莉·克拉瑞特出生之后,我再次听见了魔鬼在我耳边低语。有时候,当我站在她的床边,脑中便会浮现出种种可怕念头,那些作为母亲根本不该有的念头。这情形在埃维·克里丝汀和乔伊出生之后便时有发生,迎来这个宝宝以后,情况更是变本加厉。
离开这里,是我所能想到的唯一法子。
好孩子,照顾好你的弟弟妹妹。我没什么别的可留给你,这东西是我祖母家祖辈流传下来的,我一直将它带在身边,它是很久以前的老物件了。我小的时候,祖母就把它挂在我的摇篮上,我也曾将它挂在你的摇篮上方,直到有一天,你把线给扯断了,等我发现的时候,你就呆呆坐在那里看着它的碎片。
我原本想着哪天要将它修复原状,不过现在这样正好,可以给你们每人留一小块,中间的部分则由我来保管。如此一来,在这广阔的世界上,至少还有这一样东西,能将我们联系在一起。
我没有别的话好说,但你要知道,我是爱你的。
妈妈
泪水模糊了眼前的字迹。我急忙擦擦眼睛,拿开上面那页纸,低头凝视母亲用胶带贴在第二张纸上的礼物—那是一颗椭圆形的骨雕珠串,上面蚀刻着十字架、星星以及看着像是船桨的图形。我小心翼翼地撕掉上面的胶带,将它放在我的掌心。
它与萨拉的项链极其相似。我从没想过自己竟能得到这件宝物。我如何想象得到呢?我怎么能将它与那些无法确知的事情,或是悬而未决的问题联系起来呢?
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不知道这件宝物的存在,如今,它总算是到了我的手里。
随之而来的还有对过去的释怀以及对未来的希望。我激动不已,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明媚而又欢喜,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流入嘴里感觉既咸又甜。
我的视线掠过舞台移向礼堂,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条从起点一直指向此刻的路径,这路线如此清晰,简直像是画在纸上递到了我手里,最终带领我来到这里。
这一刻,我才真正休会到薇尔达所描述的那个重要时刻,不是出于后见之明,而是奇迹般完全沉浸其中。我深切地感受到,眼前的道路是如此新奇无比,如此充满生机,如此包罗万象。
这是我人生的重要节点。
这一次,我将彻底投身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