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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两层应该是真的锁住了。看这样子,汉娜好像也试过把它们撬开,但是并没有成功。也可能是她担心把它弄坏了,会给自己惹上麻烦。”

我迅速翻了翻抽屉里那摞纸,“照我估计,这里头大概有三十页左右。加上三天之前,出现在木屋门外的那十五页纸,总共合起来,也只有四十五页的样子。页数都是随机放的,没有按照次序排列。”我很想悄悄溜到某个安静的角落里,重新整理好先后次序,早点找出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秘密。

不过我对这盒子也很有兴趣。这里面究竟还藏着什么东西?

埃文拿起来掂量了一下,又把它放回桌面,“里面还有别的东西,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我能听见它在里头四处移动的声响。”他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我们找一找,有没有什么工具能把它打开吧。”他发现架子上有把螺丝刀,便朝那边走了过去。

“你打算拆毁它吗?”我十分惊讶。

“我的打算是,要么把锁撬开,要么巧妙地捅开抽屉。这和你说的,还是有所区别的。”他勾起一边嘴角,冲我笑了笑,蓝眼睛在深色鬈发的映衬下显得闪闪发亮。

“好吧……”我有些怀疑,说话声音变弱了。作为一个古董爱好者,我极不愿意损坏一件已经留存多年的物品,“不过,请绝对不要弄坏这个盒子。”

“我从来不许空头承诺。

只是这一句话,便足以令我打起精神,对奶仓进行彻底搜查,希望寻得其他更好用的工具。结果,我找到了一把刮漆刀、一把旧式碎冰锥、一个拖车栓钩上的楔形金属插脚、一把圆头锤和一根卸胎棒,除了这些,便是先前那把螺丝刀了。

“拜托了,你可千万别用那个。”我乞求着,指向那根卸胎棒,“我们可以把东西带到锁匠那儿去,我来付钱,真的。”

“噗,锁匠?你只管看好了。”他俯身向着盒子,手里抓着工具,试探着插进锁孔里,用看上去还挺专业的手法撬了起来。

“你这可有些吓人了。”我坦言,看到他把螺丝刀从抽屉一端移到另一端,像开启香槟酒瓶的软木塞似的,慢慢扭动使它松开,“看你这架式,好像之前真开过锁似的。”

“我看了重播的《灵书妙探》。”

“我也喜欢那部电视剧。”我们俩之间又多了一个共同点。

抽出足够空间之后,他用手指紧紧抠住抽屉边缘,将它彻底拉了出来,“有了!我想这些应该还是书稿。不过……我之前听到的那个动静,肯定不是它发出来的。”

他把拉出的抽屉放置一旁,又专心去研究盒盖,我则小心地翻了翻刚找出的这一沓纸,指尖描摹着字词印在纸上的凹痕,想象作者的手指用力敲击打字机按键时的情景。那到底会是谁的手呢?

答案竟然很快揭晓,就在这摞纸的中间部分,一张背面朝上,看着十分简洁的封面页上。

《萨拉溪》,这是原作者所起的书名。此外,封面上还标出了书稿日期和作者姓名。“这是1936年,一个名叫路易莎·安妮·奎恩的人所写的。这人是你们家什么亲戚吗?会不会是你祖母那一辈的?”

“据我所知应该不是。我们家没有姓奎恩的人,不过,如果它真有那么古老,显然就不会是我母亲写的,虽然东西是在她手里。她把它收进了杉木箱里,说明她对它十分重视。”他把圆头锤顶在锁旁,尝试用冰镐去撬开盒盖,“我有预感,答案应该就在这里面。”

冰镐突然一滑,划过他的手指,顿时就出血了。他痛得面部扭曲,扬起受伤的手晃了晃,“这样行不通。”

“你之前打过破伤风的吧?”

他转过视线看了我一眼。

“我就是随口问问。”我们同时凑到盒子跟前,距离贴得实在太近,能感受到他脸颊传来的热度,“我来试试看吧。”

“你对这种古董锁有什么了解吗?”

“并没有。你呢?”

“就在电视剧里面看过一点。”

虽然有点失礼,可我还是噗地笑出声来。我实在忍不住了,“抱歉,这一点也不好笑。别告诉我你要用蛮力去开—”

“不对,盒盖边缘下方已经出现了一道微小间隙。”我一直忙着查看那盒子是否受损,根本没有留意到,现在才突然察觉,“等等!我觉得你好像已经成功了。”我用指甲钩住缝隙,向上使力,但盒盖被什么闩住了,怎么也抬不起来。

“我来吧。”埃文盯准缝隙,将刮漆刀插进去,撬开了里面的挂钩。盒盖随即自动向上张开,这盒子仿佛活了过来,终于下定决心吐露它的故事。透过从窗户照射进来的光线,能看见灰尘掉落盒内,轻轻飞舞,落在褪色的红缎内衬上,落在一大堆老照片上—大部分是些风景照。有人用比这些泛黄的照片要新得多的橡皮筋和信封把所有照片都分了类。

埃文迅速翻了翻那摞相片,“信封上的字是我妈妈的笔迹。她总喜欢这样,在最后一笔划上个圈。”他顿了一下,从其中一沓照片中抽了什么出来,“你看这几张。”他手上放着三张拍立得照片,上头两张分别是萨拉桥和萨拉溪,第二张照片下面还写着萨拉溪锯木厂原址几个字。最后一张上下对折,粘了起来。埃文小心翼翼地将它掰开,相片上面起了白斑,照的是树干上的刻印,树上刻着萨拉两个字。照片底下的空白处写道:他献给她的刻印。

埃文仔细凝视着上面的笔迹,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的说明,“我母亲虽不是这故事的作者,但她在调查这件事情。”他把所有照片拿出来,摆在一旁,拍了拍盒底的缎面底座,根据形状判断,似乎可以存放圣餐杯和一个碟子,“而且,这也不是什么银器盒子,而是用来存放圣餐器具的。把螺丝刀递给我一下。这底下还有个隔层。”

我已经不再关注他是否会破坏这个容器了。我难以抑制自己好奇心,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如果有必要,尽管把它砸烂吧!”不论里头藏着什么秘密,我都已经迫不及待了,只想尽早寻得解答。

变形的木头结构还像之前那样,一次只能松动一丁点,埃文用螺丝刀撬动边缘,我则把刮漆刀抵在一旁帮忙。他把盒子拿起来,想找到更方便使力的角度,只听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滑动起来,撞到了盒子的侧边。

埃文猛地抬头,瞪大眼睛与我对视。

“肯定不会是纸。”我感觉颈部的脉搏跳得十分厉害,心里满满都是期待。

“对,肯定不是。”他把螺丝刀巧妙地插进间隙中,再次撬动起来,“如果里面是钥匙的话,那可真叫人失望透顶了。”他笑起来,露出了一个酒窝,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忘掉了当前的任务。

抵靠在刮漆刀上的力量突然消失,我的手因为惯性扬了起来,覆着缎面的隔板像超重的烙饼一般被抛了出去。隔板落在桌面发出咔嗒一响,可我们谁也没有费事去看。

我们齐齐探过身子,往盒子里头看去。眼前的东西,完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然而正是这些东西,使所有文字都变得真实无比。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页笔记本纸,底下露出了旧皮革本的一角,一个黄金十字架的尖端,还有一根打了结的硬挺皮绳。

埃文把纸拿开,露出被其遮蔽的部分。那些见证了整个故事的物品。笔记本上绑着一根年代久远的皮绳,绳上串着精雕细琢的象牙色佩珠、贝壳和一小块蓝色海玻璃。挂在底端的,是一个手工雕刻的小吊坠盒,蚀刻在表面的马耳他十字架看上去已相当古老。

我小心地摸了一下,将吊坠盒盖打开,露出里面的浮雕人像。一面是圣母玛丽亚,在其反面则是耶稣基督的形象。

“萨拉的祈祷盒。”我使劲咽下唾沫,强忍住突然想哭的冲动,“属于守护故事的人的祈祷盒!”

埃文在我身边,怀着与我同样的敬意,轻轻拿起旧皮革本翻了开来。本子里的排排笔迹已有些褪色—文字间夹杂着各种线条与顿点,有执笔人龙飞凤舞地记录思绪之时,字与字之间拉出的纤细墨迹,也有字斟句酌之时,笔尖停在纸上所留下的顿点。内容都是野外考察记录和各种图画—有不同浆果、根茎、树叶、动物、蘑菇,还有一片羽毛,旁边空白处写着关于羽毛颜色的描述。

翻着翻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的画像。萨拉跪坐在地上,丰满的嘴唇挂着虔诚的微笑,她高举双手,仰望着天空。画像上方,是许多年以前,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所认真书写的注释:萨拉,默伦琴姑娘,1889年10月17日。

“这是他为她画下的第一张素描。在他看着她进行晨祷仪式的时候。”我翻到画像背面,阅读关于这个场景的文字描述。虽然大致景象在看过埃文的书稿之后已经能够想象到,但这个版本是兰德亲手所写,用的也是他自己的口吻。纸上的墨迹已经褪得只剩些许印记,几乎就要完全消失了。对面那页纸上,兰德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倘若这本笔记在其他地方被人发现,那么很有可能,我已经永久葬身在这大山里。我恳请拿到这本子的善心人,能与我位于查理斯顿的家人取得联系,让他们知道,直到生命终结之时,我一直深爱着他们。我原本打算旅行结束后便立马打道回府,然而,我必须像任何正派人士一样,遵从自己内心的意志。人们常说,若有不公现象,就须奋起反抗;若是有人受苦,就化身为上帝的手和足;若有行善的机会,就必须及时抓住。我们既然这样说了,就必须做到言行一致。

我只盼望,若我的家人能够收到这份笔记,他们想起我时,可以怀着骄傲的心情,并对我飘散在外的身体与灵魂怀有某种程度的怜悯。我这一路走来,一直盼望能够遇见上帝。然而,上帝主动找到了我,并为我指明方向。

永远属于你们的,

兰道夫·奥古斯都·查普林

我抚摸着最后的署名,手指不由得颤抖起来,想到多年以前,那人的手就曾经搁在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在纸间留下了一点墨迹,而后抬起头来,仔细打量那个令他甘冒任何风险的不可思议的姑娘。

“那故事是真的,全部是真的。”我低声说道。

埃文与我对望。“母亲从没告诉过我这些东西的存在。她也从来没有说过,兰德和萨拉不仅是睡前故事的主人公。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个传说,是萨拉溪这个名字以及萨瓜瀑布彩虹奇景的由来。”

我仔细端详骨雕吊坠盒与旁边的佩珠。这光滑的表面与雕刻的凹痕触动了我心底某个熟悉的角落,泛起了某种不可言说、无法描摹、难以定论的奇妙感受,“兰德和萨拉不是什么虚构的角色,他们真的在这世上生活过。那个冬天过后,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故事?他最后到底是回家去了,还是留了下来?”

“母亲从没告诉我们真正的结局。我们听说的,一直是那对苦命鸳鸯的悲情故事,他们为了不被拆散,双双从萨瓜瀑布跳了下去。在《时空过客:清算日》那本书里,纳撒尼尔和安娜一起逃脱的场景,就是以此作为灵感的。当然了,纳撒尼尔拥有时空门这个优势以及靠近水边的有利位置,时空门高速运转时所释放的量子光会在水面形成一道彩虹,从而造就了这对恋人在不同时空来回穿梭的传奇。”

“这下你又吓到我了。”

他耸耸肩,笑了笑,伸手去拿印着陌生名字的书稿封面,“不过,有人早在1936年就把这故事写了下来,过了好多年以后,我的母亲才知道这个故事。根据上面的日期,这位路易莎·奎恩可能真的认识兰德或是萨拉,说不定,这两个人她都认识。”

他仔仔细细地把所有东西收回盒子,又将几个抽屉摞在一起,全都交到我手里,“给你,拿上这些东西。”

“我们这是要到哪儿去?”肾上腺素在体内不断飙升,我很想赶快弄清楚,这些书稿和笔记背后究竟埋藏着什么秘密。

埃文看上去也充满期待,“到我的办公室去,那里比较宽敞,可以把这些东西全部摊开,完成你此行前来的目的,找出这个故事的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