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2 / 2)

尽头的回忆 吉本芭娜娜 15359 字 2024-02-19

“那位先生,很年轻就成了畅销书作家,头脑也精明,但我觉得他对人情世故也的确有不够细腻的地方。我想他肯定没有任何恶意,就是像小孩子一样出于好奇才问了那些问题。”

笹本先生说。

“我明白,我觉得这正是那位先生了不起的地方,我也在反省自己没能好好回应他。”我说,“实在是太给您添麻烦了。”

那之后,我买来普通家用的漂亮茶碗套装寄到了作家先生家里,当然在价格上与被摔碎的茶碗完全不能相比。不过,我并不认为这样做就可以抵消一切,所以有心理准备,心想,也许得跟笹本先生一起登门道歉吧。可是,笹本先生继续这样说道:“如果,你还觉得疲劳,或者精神上还承受不了的话,稍微休休假吧,我去跟社长说。当然这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说,也不会跟社长说。我已经对××先生讲过这个意思了,那两位一点儿也没有生气。他们甚至还很过意不去,所以你不用担心。休息一段之后也一定能让你恢复原职。轻松一点儿,想休假就随时找我谈吧。”

“多谢您关照。”

啊,这意思是说希望我在造成更多问题之前休假呀,我心里这么想。这种意思真实而痛切地传达过来。终于发展到被上司劝说休假的地步了,我备受打击,甚至感到还不如干脆被痛斥一顿开除掉呢。

但笹本先生仍然和颜悦色,耐心地继续说:“你是被害人啊,虽然你可能不愿意承认,可能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实际上确实发生了,所以千万不要勉强。我虽然一直与山添共事,可是那段时间满脑子都是自己得病的事,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进一步说,我也有责任。我并不是要把你和山添相提并论,只是想帮帮你。”

“谢谢您,我好好想想。”

“唉,有时候我也对那位作家的提问攻势束手无策呢。被他详细地问过关于脑梗的情况,连我也是。”

笹本先生说着笑了。

“但是,是我不正常,那时候。”我说,“我会认真考虑。说不定,我请假对公司来说也比较好。”

“好的,你就轻轻松松地考虑吧。如果觉得不要紧、不必请假的话,也完全没关系。这件事就算没什么问题了。另外,我还有件事想说。”笹本先生改变了话题,满脸笑容,“我去中医医院,大夫给我开了各种药物组成的方子。吃药之后感觉好多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想介绍给你。因为我觉得,中医真的有办法既不给肝脏造成负担又能给身体解毒,你要是还感觉疲劳的话,不妨去试试看。”

在病倒之前,笹本先生虽然是个好人,但一忙起来就容易动怒,而且语速太快,让人听不明白,还有些神经质,所以有时大家挺讨厌他的。不过出院之后为人就有了一些变化,脸上有了表情,气色也好多了,因为说话快不起来,也渐渐能平心静气地处理事情了。

以前甚至有人模仿他快速说话的样子来取笑他,可是近来他很和谐地同周围融为一体,大家都说“那人病过之后就变得非常容易相处了”。以我个人的说法,如今的笹本先生似乎对被人取笑这类事已经完全无所谓了。他仿佛生活在更加广阔的世界里。

本来我以为“意思是要让我休假”,心里有些别扭,但此时却深受感动。

我像个小孩儿一样满脑子净是自己的事,所以总是刚愎自用,公司里既然有令人不快的人,也就有像这样认真关注别人的人,有这种在不给别人增加负担的情况下尽力提供帮助的人。

那个曾经神经质的、焦躁不安的笹本先生,濒临死亡又起死回生,现在面带微笑,用亲切的目光注视着我。而我也曾濒临死亡,万幸之中才能够再次来到这里,在此情此景中感受那份亲切。

我感到,整个事情就像是一个美妙绝伦的奇迹。

“非常感谢,不过,真的可以吗?不给您添麻烦吗?”

我说。

“所谓介绍当然不是那么郑重其事的,就是给你一张写着医院地址和电话的卡片。什么时候有兴趣了去试试也挺好啊。只要想到万一有什么事还有这么个地方可以去,也能减轻一点急于恢复的焦虑吧。”

说着,笹本先生从名片夹里拿出医院的卡片交给我。

卡片因为笹本先生的体温而略带暖意。

仅仅一年之前,他一定全身心地思考过生与死的问题吧。关于妻子呀、孩子呀、现在的住房呀、今后的工作呀,等等,一定想了很多吧。

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所特有的一种深沉,缓缓地传递过来。

“谢谢!”

我说。他挥着一只手,走了。

对于人这种动物,我过去以为非常了解,如今,我差点儿也是被人这种动物害死,又是同样被人救助……面对这犹如精彩编织的故事般的演进过程,我稍感惊诧。

美好的事物与邪恶的事物如此这般地每日交替出现。

过去的恋人打来电话说在电视新闻里看见了我,也还是为了满足好奇,令我不快;但很快又有儿时住在隔壁的女孩儿跟我联系,说虽然从电视里看到久违的我感到十分惊讶,但很高兴我还活着,而且看上去精神不错。

我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再冲动失态了。

虚弱感还没消失,我抓紧去了笹本先生去过的那家医院,拿来没有副作用的解毒药服用之后,气色有所好转。于是,我周围也逐渐风平浪静了。

偶尔仰望天空,我曾反复设想。

那个时候,假如投入的是砒霜或者氰化氢,我不就在惊骇当中离开这个世界了吗?

天空泛着蔚蓝而澄澈的光亮,云朵如同毛笔描画的一般悠长地伸展着,飞机在一片蔚蓝中留下缕缕航际云,清风在高空吹拂。

这时我忘却了困扰多日的虚弱,全身心地感受着这一切。

即使我真的撒手人寰,这个世界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时空依然如此流转。山添的罪过会加重,爷爷奶奶也许会整日以泪洗面地衰老下去。他们会怀念我,叹息为何竟会白发人送黑发人,会仇恨山添到恨不得咒杀他的程度。奶奶一定会连续数日、不辞辛劳地边哭边仔细为我整理遗物。把衣服一件件地叠好,送到洗衣房,把首饰擦亮,把餐具收入纸箱,会以我喜欢的细致周到的方式,用她那极少皱纹的双手把我遗留的那些脏东西收拾整齐。如同在爱抚着我一样。

至于阿佑,会孑然一身地呆在我们两人租住的那个房间里。

他会孤独地吃饭,孤独地清洗我们两人共用的碗碟。会孤独地睡在我们两人共眠的床上,在假日孤独地去我们两人同去的泳池,并在归途顺便去我们常去的书店。

这样想着,我不禁潸然泪下。

将来有一天,他会跟一个远比我年轻的可爱女孩儿走到一起,对她讲“从前,我曾经有个快要结婚的女友,因为遭人投毒死去了”,引她落泪,也更加拉近与她的关系。

但是,那时我会从阿佑的生活中消失。葬礼结束,孤身一人回到我俩房间的阿佑。黑色丧服、背影寂寥的阿佑。所擅长的扫除工作只能为自己而做的阿佑。再也吃不到我做的意大利面的阿佑。

我经常想,我这样一个人,即使活在世上也并没有占据多少空间。一个人无论何时消失,大家终究都会慢慢习惯。这是事实。

然而,只要想象自己死后的情景,以及要继续生活下去的我所爱的人们,我就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泪水。

仅仅缺失了我的形体的世界,不知为何竟显得寂寥了许多,即使是短暂的时间,即使所有的出场人物迟早都会消失在时间的彼岸,那个有我存在的空间,也如同某种无比宝贵的东西一样熠熠生辉。

就像树木、阳光以及路上遇到的猫咪一样,那么可爱。

我为此愕然,无数次地仰望苍穹。一个拥有躯体、存在于此、仰望苍穹的我。一个有我存在的空间。

我的、有如远方闪耀的晚霞般美丽的、寄寓在躯体中的、仅有一次的生命。

阿佑要出差两周,很久以来我初次独自在家。

以前一直与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刚刚存够了钱自己租房之后不久就认识了阿佑,所以实际上我几乎没有真正一个人生活过。因此我感到非常新鲜,比平时带了更多的工作回家来做,在随心所欲的时间吃饭、工作、洗衣服等等,出乎意料地并不感到寂寞。

即使这样,我一个人呆在两人合租的宽敞房间里,突然忍不住想:“我在这儿干什么呢?”

娘家听我说阿佑出差,难得不在家,就极力邀请我,于是我在第一个周末回去了。

说是娘家,其实是爷爷奶奶家,我正是在这个家里长大成人的。

我帮着爷爷打理庭院,猛吃奶奶做的红豆糯米饭,跟奶奶一起去附近的澡堂,互相搓背。奶奶的脊背光滑细腻,水从上面滑落得干干净净。感觉真年轻啊,奶奶还会活很久,这令我十分安心。

之后我们暖暖和和地一边眺望着黄昏时分美丽的天空,一边顺便去购物,两人一起悠闲地走过我度过了青春岁月的熟悉街道。

“想吃草莓啦。”

我一说,奶奶就高兴地给我买了两盒。

晚饭吃牛肉火锅的时候,我们一如往常,在最后放入米饭,搅拌成糊糊吃,这是我们家迄今为止始终如一的做法,大家异口同声地说着:样子挺难看,不过真好吃呀。也同往常一样,我们随后再拌入弄得黏糊糊的土豆泥,饱餐了一顿。

后来,我把那个事件的大致经过说了一遍。被他们问了一堆问题,什么那个公司真的安全吗,是不是辞职比较好之类的。

我跟他们说明,要是那种事经常发生的话,公司早就垮了,所以绝对没问题的,我想继续工作。在作家先生家里嚎啕大闹的事,我当然只字未提。

接下来他们又问了我很多关于阿佑的事,要不要举行结婚典礼啦,打算什么时候举行啦,要不要孩子啦,等等。

我说,还没有具体考虑到这些,但邀请公司的同事很麻烦,所以只想宴请一下亲戚,之后再办理户籍手续。还说我跟阿佑的母亲已经见过好几次面了,她跟再婚的丈夫看上去关系很好。最后又说道,邀请那两位,还有爷爷奶奶,就我们几个一起去饭店吃顿饭吧,就这样无形当中得出了结论。

奶奶说,这一天终于快到了,好兴奋啊。

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到我的亲生母亲。无论是爷爷还是奶奶,都确确实实地带有一种断然无视的姿态。

对了,这两位,是我幼年就已去世的父亲的父母。

相隔这么久,我又躺在了老家自己的房间里自己的床上。

当年喜欢的约翰·列侬的海报还完好地贴在墙上,已经被太阳晒得有些泛白了。初中时给我买的书桌仍然原封未动地放着,怀念之情使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穿上洗得干干净净又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肚子饱饱的,忘记了长久以来身体的虚弱。

忽然间我想:“要不,还是像笹本先生建议的那样,利用积累下来的带薪假期,稍微休息一段吧?”即使把几年之内应该可以成行的蜜月旅行时间预留出来,估计也还能休将近一个月。

可笑的是,正因为我的身体状况多少有了些好转,这才迷迷糊糊地认识到自己以前究竟有多么虚弱,竟然还不顾身体去上班。

如果不固执己见,跟笹本先生好好商量的话,他也许不会反对,再说现在也不是工作特别紧张的时期,说不定就真的准我的假了,我喜不自禁地这么想。

那么,我就可以想睡就睡,想起就起,偶尔为阿佑做一顿他爱吃的真正手工制作的意大利面,过一段悠闲安逸的日子,这不是挺好吗?遭遇了那么罕见的事,这点儿请求也是可以的吧。说不定,我不这么做,周围的人才反而觉得奇怪呢。

大概我自认为已经彻底康复了,但像那样又哭又嚷本身就是问题。虽然幸运的是那种情况就那样了结了,但要是对方为人不善的话,最后我真的就会被解雇。或许无论多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吧。

久违的归省,使我的心情渐渐地放松了。我甚至感到,时至今日怎么就始终没有意识到这些呢。

我忽然想起书上这么写过:“遭受虐待的孩子,能够把自己身体的痛苦与心灵分离开。”

自己对于自身的虚弱都不清楚,明明肝脏功能尚未恢复,确实无能为力,但却对自己的虚弱抱有一种罪恶感,这就是书上写的那种情况吧,一想到这里,心里不禁突然一沉。

我是父亲唯一的孩子,在我四岁的时候,父亲突发心脏病去世了。他在爷爷经营的公司担任要职,据说那段时期异常繁忙。

我的生母比父亲小二十岁,是个千金小姐,好像既没做过什么家务,也没有离开娘家生活过。听说因为怀上了我才得到允许结的婚,可是直到生下我之后,她都不能很好地适应母亲的角色。无论什么时候,她看上去总像是在抱着别人的孩子。

当然,这些都是从祖父母那里听到的情况,想必带有不少偏见。

父亲对孩子气十足的母亲一见倾心,而爷爷奶奶对父亲这种轻率的婚姻观毫不信任,所以他们本来就反对这桩婚事,后来就一直打定主意要收养我。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留下什么悲伤的记忆。

记忆当中,有印象看到过父亲去世后母亲在哭泣,我也跟着一起哭。另外还有她温柔地把我抱起来,以及她贴着我的脸和拉着我的手睡觉的情形。母亲皮肤白净,声音响亮,体形丰满,腰部略微有点胖。

我记得她为我唱儿歌,还记得我们跟着电视里的音乐节目一起边唱边跳。

所以,丝毫没有不好的印象。为什么呢?

但是,据说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究竟什么是真的,我无从知晓。究竟有多少是真正发生过的,有多少是我自己的臆想,实际上我也完全不清楚。

唯一清楚的事实只有一个。我上幼儿园的时候,身上总是有青紫或者烫伤,所以被作为重点保护对象来监护。

有一次严重到我出现了骨折的情况,在医院里母亲非常担心地哭着,然后就当场被逮捕了。

出院之后,我很快就被爷爷奶奶收养了。

母亲在父亲去世后失去了新的保护者,按理说应该带着我回自己的娘家。但是母亲的妹妹恰好在那段时间结婚搬回了娘家住,母亲与妹妹的关系不太好,便不合时宜地赌气不回,可是又没有自信能够独立把我抚养好,她的精神被逼入了极不稳定的状态。

据说在那之后,因为被裁定住院等种种情况,母亲就永远从我的人生中消失了。虽然我想,她可能还健在,也许住在娘家,或者再婚后住在别的地方,但是爷爷奶奶都极度气愤,绝不肯原谅母亲。我也不得不跟母亲断绝来往,当作世上不曾有过此人。

作为我,要回报两位老人盲目而深挚的爱,就只能顺从他们的意志。

即便如此,我至今还依稀记得小时候跟亲生父母住在一起时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墙壁雪白,花瓶里总是插着鲜花,有大大的皮革沙发,窗帘是蓝色的。

我经常想,至少应该记得自己曾经有过惨痛的经历吧。要是那样,自己就能够去恨、去怨了。

对于骨折疼痛的记忆非常清晰。我因为玩儿什么嬉闹过分而呕吐,然后就感到了疼痛,之后的印象就是,母亲一边道歉一边哭泣的样子、她身上酸酸的汗味儿、我被紧紧抱住的感觉、救护车的声音,还有被很多大人问这问那,就只记得这些。

仅凭这些就要自觉地去恨一个人,恐怕很难做到吧。

我刚迷迷糊糊地要睡着,手机响了。

“睡了?”

接通电话,听到了阿佑的声音。

“嗯,年纪大的人睡得早,我也就跟着睡了。”

“抱歉抱歉,现在,我刚回到饭店。怎么样?在老家。”

“唉,好像又变回小孩子了。喜欢吃的东西太多了,说不定长胖了呢。”我继续说,“阿佑,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啊。不过只穿了一条内裤,一边换衣服一边打电话呢。”

“嗯,别着凉哦。我呢,其实身体好像还没完全恢复。”

我说。因为在作家先生家里发生的是工作上的事,也是自己的责任,所以我就没有提。

“上司跟我说,可以稍微休息一段时间。所以,我现在在考虑,是不是就请一段时间假呢。”

“那样也挺好呀。要是可能的话还是请假吧。其实,那之后立刻就回去上班,看上去就是有点儿逞强。如果想要一直工作下去的话,能休息的时候就得休息,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啊。”

“虽然时间稍微错后了一点儿,不过我是好不容易才有余力考虑这么做的。”

“说的是啊,出事以来,你看起来一直很虚弱,虚弱的时候,也没有力气正儿八经地考虑问题呀。”他说道,“所以,要说顺便也许有点儿那个,不过就利用这个难得的假期结婚,或者去蜜月旅行怎么样?虽然稍微提前了点儿。”

“哎?可是不是说好了先同居一年试试的吗?阿佑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我吃惊地说。

这时候我惊讶地发现了自己固执的个性。一旦要改变自己已经决定的事情,我就会顽固地反对。而且,对于我这种过分的固执,周围的人也无意指责。

一股柔和的微波在我心头荡漾开来,几乎与此同时,阿佑说:“你呀,差点儿就没命了。”

阿佑有点儿惊愕。

“都发生这种事情了,还有什么必要坚守风平浪静时候的决定呢?为什么那么固执呢?”

“你说的也是啊。”

我十分坦诚地说。

“你把自己当成了局外人,站得远远的想得太多了。”阿佑说,“反正都要申请带薪休假,一来发生了那件事想让身体得到休息,同时也打算结婚,这么说不是更容易准假吗。然后,咱们一起去夏威夷吧。”

“热海也行啊。”

“这个再考虑吧。我这边,如果两个星期左右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请假,要是不举行仪式,可以只在假日办个宴席。反正,这些具体的事情等我回去以后再商量吧。”

听筒里传来阿佑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

眼前浮现出,在单人房间里,半裸着身体谈论结婚话题的阿佑的样子。

“嗯,知道了,谢谢,晚安。”

“晚安。”

我想,过于慎重、固执己见、无法让人们充分了解自己、对幸福无比恐惧,这些是不是因为儿时记忆模糊而造成的?

可是,我几乎没见过能对三四岁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的人。

虽然与亲生母亲断绝关系确实是件令人伤心的事,但肯定有重大的理由。再说,对方也并未跟我联系,她应该过上自己的新生活了吧。我觉得只要她的生活是快乐的,那就挺好。

即使说到结婚,我非常清楚爷爷奶奶绝对不愿意让母亲知道,再说她也已经不存在于我的人生中了。

就这样,我一直认为,只要此时此刻是美好的就足够了。所以,现在我也一如既往地想,这样就很好。

命运对我有很大的亏欠,因此我一直觉得,从今往后只要过上幸福平凡的生活就足够了。我甚至觉得,自己有这种权利。

但是,嗨,拥有这样一个即使出差也打电话过来的认真负责的恋人,而且还给我一些非常正确的建议,我不由得想,自己是否值得让他如此眷顾。自己无论多忙也要配合阿佑的睡眠时间,这种事情是毋庸置疑的。

有时我会想,这,仍然与母亲的事情有关系吧。

就连我自己也一筹莫展。

所以,我偶尔会内心苦闷,或许还会无地自容。我的行为,好像连自己也不太明白。

要是万一,我出乎意料地再次爆发,那该如何是好?要是像山添那样潜藏着毁灭的愿望该怎么办?要是有了孩子却对他施以暴力又怎么办?要是再像上次那样无法控制自己呢?要是对阿佑有过分的言行呢?

关于休假、结婚以及人生等问题,我思来想去。照这样的话开着灯我就会睡着的,还是好好关了灯睡吧,想到这里,我的思绪已经彻底离开了自己生母的事情。于是,我站起身,关了电灯。

自己的房间很久没有人住,积了些灰尘,使我的嗓子有点儿疼,所以我打开窗户换换空气。新鲜的空气一下子充满了房间,我从幽暗的窗户向外仰望,空中群星闪烁。我不禁感叹,哇,真美!肺里饱满地吸入新鲜的空气,体内便有了一种清凉而神圣的感觉。

我觉得,自己差点儿陷入不安的思虑,一定是因为屋里的空气不好。

淤积在肝脏里的,或许是以前就沉睡在我体内的毒素,以及被公司开除的山添投下的毒。这个世界上有无数此类可悲的故事。在某种机缘下,他与我不可思议地发生了联系,某种东西遂以毒素的形式在身体里循环往复,而精神也随之日渐萎靡。

但即使在这种状况下,我也是幸运的,我内心充满了小小的幸福。

等修养身心、恢复健康之后,负面的想法一定会消失,有如这空气般新鲜的血液会在体内循环,我无疑将成为一个比以往更加健全的自己。如果连陈年的毒素也随着一并排除掉就好了。无论何时开始都可以。

于是,我心满意足地关上窗户,用温暖的棉被紧紧裹住身体,睡着了。

随后,我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

我在那个虚幻之家的起居室里,那是我很小的时候住过的家。

“我、我的生身父亲和母亲”坐在白色的桌子旁边吃晚饭。电视里播放着内容丰富的傍晚特辑新闻节目。

父亲的面容虽然看不清楚,但他已经把西装换成了舒服的居家服,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他在那儿,确实给人一种坚定、可靠而又充满爱意的感觉。

我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小椅子里,用自己的小勺吃着碗里的饭。那是有大象图案的、十分可爱的儿童碗。

父亲和母亲亲热地聊着什么。我一会儿看看电视,一会儿又看看他们俩,不声不响地吃着饭。

米饭里混有少许其他种类的、带颜色的米。是叫做黑米的东西。梦中的母亲是那种非常注意健康的人,做饭时总是加入各种不同的米。

我和母亲几乎是同时发现的。

饭里的黑米长着脚。

“怎么回事?你在吃什么呀?我今天,只煮了白米啊!”母亲吃惊地说,“那是虫子,不能吃!快吐出来!”

母亲伸出手掌,我脊背一阵发凉,慌忙把饭吐在了母亲手上。接着,我把饭碗啪的一声扔出去,跳到了母亲腿上。

“妈——妈!妈妈,妈妈!”

我抱住母亲,双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脖颈。

母亲对我吐在她手上那带有虫子的、被我嚼得稀烂的米饭毫不在意,用抹布把它擦掉,然后紧紧抱着我。

“对不起啊,我完全没注意到里面有虫子。”母亲温柔地说,“对不起,吓坏了吧。都是妈妈不好。”

父亲面带微笑看着我们。

“喂,你把虫子先生吃掉啦。”他说,“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可是发生这种事,实在是杰作啊!”

“你可能也吃了呢。”

“不是煮过了吗,没事儿。”

“真讨厌。”

“你呀,再不会做家务,煮饭,倒是好好用新米煮呀。这是陈米吧?”

“真对不起啊,确实是我搞砸了,好了好了。以后绝不会再出这种事儿了,放心吧。虽然出了这种事儿,妈妈可一点儿也没有讨厌你呀。只不过,因为不会做饭,失败了而已。我最亲爱的小不点儿,对不起哦。”

母亲说道。

于是我破涕为笑,虽然觉得喉咙很不舒服,可是母亲的双腿和脖子非常温暖,我就一直这样坐在母亲的腿上让她紧紧地抱着。

醒来的瞬间,还真真切切地保留着缠绕在母亲脖颈上的手臂的触感以及贴在一起的胸口的触感。那触感令人无比眷恋,我哭起来,有生以来从未如此哭过。我在老家的房子里,在爷爷奶奶卧室的隔壁,纵情哭泣。

就连失恋的时候,也不曾如此哭过。当然在作家先生家里,也没有像这样毫无顾忌、无休无止地哭泣。

我知道那仅仅是一场梦,梦中的情景混合了现在发生的各种事情,当然那并非现实。

但是,我一直哭着,哭着。

遭受虐待,被母亲抛弃,可怜的我是否引人心酸?对这一切毫不在意,坚持自己的人生,活到今天的我是否令人生怜?

毫无疑问这些情形肯定有过。

但是,那个梦仿佛是抹去一切的一场梦。那个梦删除了我真正的记忆,删除了我孩提时代模糊不清但一定确曾经历过的可怕回忆,那个梦甜美而亲切,带着真实的感觉。我感到梦中的家庭氛围似乎幻化成一个无与伦比的、温暖、柔和、幸福的光团,充满了周围。

实际上,父亲并不愿意抛下家人撒手人寰,实际上即便是母亲,也不愿意对我有任何伤害。实际上我自己,也希望全家人永远生活在一起。

我们三人那永远无法成为现实的爱之城堡的景象,全部,全部融入了那个小小的梦境之中。

恰如果实在秋季成熟,我真正的愿望在那梦境中显现了。

没关系,这三个人将永远活在那个梦里。

这一点,如同我的真实人生一样确切无疑。

我泣涕涟涟地这么想。千真万确是这么想的。

那流淌不止的滚烫的泪水,冲刷了我体内的毒素,现在我真正的人生可以拉开序幕了……我有这种感觉。

即使那是谎言,是幻象,我也依然有这种感觉。

很快,奶奶就会起床,接着就会飘来酱汤的香味。爷爷会开始晨练。在那之前我再小睡一会儿,然后在清晨的阳光中醒来吧,由于遭到投毒,仿佛迄今为止体内的所有毒素都集中起来一起浮出,并且随着那泪水一同排除殆尽,我红肿着双眼,再次安然入睡。

从那以后我彻底恢复了。

从长远来看,未来尚不明朗,人生也未必一帆风顺,因此什么时候自己心中会再次出现那种动摇,也未可知。如果哪天身体再次变糟的话,或许情绪还会不正常。但即便如此,这种不安并没有对我产生影响,日子静静地过去。

我在一个月后获准休假,同现有的家人举办了一次气氛祥和的宴席,翌日清晨与阿佑一起去区政府办理了结婚登记。

之后我们去夏威夷度蜜月,回来时皮肤晒得黝黑,精神焕发,长胖了两公斤,我给光子带了礼物,跟她一起去员工餐厅吃了午餐。

我彻底回到了工作岗位,经常被同事们开玩笑:“因为差点死掉,所以感情升温,就当了新娘子啦,因祸得福啊。”就这样,日子繁忙而充实。

我常想,为什么会发生那件事呢?

如今回想起来,那天的事全都发生在转瞬之间,总觉得无论怎样都不可能阻止。

我感到,事情的经过如魔法般在不知不觉中向前演进。因此,事后回首,究竟是严重的灾难还是并非如此,永远也无从知晓,就像一场奇异的梦。

我当然后悔。

那个时候,如果我稍微留意一点儿,那个时候,如果我点了其他的饭菜,如果我再晚五分钟去餐厅,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只会继续一如既往地生活。

我从未想到,风平浪静的日子即便再平淡无奇也是如此美好。人在绝大部分灾难面前都会这么想。

由于这次经历,我才切身体会到,身体状况半好不差是一件多么糟糕的事情。就像持续低烧的感冒那样,既不是一病不起,也并非无法工作,还能笑能哭,但就是持续虚弱无力,头脑如麻痹般昏沉。所以,完全无法思考该做什么,该如何做等等。我明白了唯一能做的只有忍耐,直到头脑清醒。

不管怎样,我这个人的本性,就是不常回首过去,也不喜欢对未来做种种设想。因此,我绝没有想到,在自己心中,竟然潜藏着如沼泽般淤积着的寂寥阴湿的东西,在一个突如其来的机缘下,便有极少的一部分浮出了表面。

那些日子,那场幻梦,暴露并且改变了我内心的某些东西。

就像被人饲养的小鸟无意间飞出了笼子,以那次事件为契机,那段时间我不知不觉地来到了自己所了解的世界之外。

外面一片昏暗,狂风劲吹,星光闪烁。

我这只人生牢笼中的小鸟,终将在某个时刻回来,只有短短的一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这究竟是不是好事?直到现在,我还时常这样想。

而且,不知为何答案始终相同。

“真是太好了。”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

说不清从何处传来,反反复复,犹如摇篮曲,犹如在肯定我依然活着。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早春时节花草树木一齐萌芽,一切都变成嫩绿的时候那样,充满活力而又温婉柔和。

于是我微微闭上眼睛,在不可思议的时空推演中,肯定了从外面看到的自己的世界。然后,为不知何时离别的人们奉上我的祈祷。

也许,其实原本能够与那些人以另一种形式一起生活,却不知为何无法圆满实现。其中可能包括我的亲生父母、昔日的恋人、分手的朋友,说不定,也包括与山添的缘分。

在这个世界里,由于我们是以那种方式相见,所以我与那些人才无论如何都无法和谐相处。

但是毫无疑问,在某个遥远而深邃的世界里,应该是在美丽的水边,我们将相对微笑,彼此亲近,共度美好的时光,我是这么想的。

<hr />

[1]又称&ldquo;狐汤荞麦面&rdquo;,在清汤中放入油炸豆腐和葱花的荞麦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