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看到的,首先是,员工餐厅的菜单。
油炸菜肉套餐、清汤荞麦面[1]和蔬菜咖喱饭。
肚子非常饿。
吃什么呢?我在白板前一时陷入了沉思。
吃咖喱饭吧,就在做出这一决定的瞬间,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和歌山咖喱事件”,确切无疑。
我觉得那是我特有的直觉在起作用。就在前一天的电视特别节目中,我刚刚偶然看到了一个报道,关于庙会活动时一个主妇往咖喱饭里下砒霜的事。既然难得有了某种感觉,要是就此打住就好了。
但我觉得,靠这点儿微弱的直觉,无法阻止我的行动,这行动仿佛要使我不断卷入洪流中去。
尽管以前几乎从没那么想过,但那次我却隐约感到自己出现在那个地方是必然的。我总觉得,在种种命运机缘的作用下,原本相距遥远的丝线突然发生了联系,一下子在那里纠结起来了。毕竟,我根本没有思考什么,或烦恼什么,也没想谋求任何变化。
心里所想的只有:啊,肚子好饿呀。
油炸食品和荞麦面都不合意,哪怕有上周那种葱花鸭肉汤面也就吃面条了,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进了员工餐厅。
走进餐厅的时候,我跟恰好要出来的一个男的擦肩而过,稍微撞了一下。那是个中年男人,头发蓬乱,显得有些落魄潦倒,穿着黑色的衣服,没穿西装。因为我眼睛正朝下看,而且又是一瞬间的事,所以完全不知道那人是谁。
但实际上,那人我认识,他叫山添,以前在同一楼层相邻的编辑部工作。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人就是山添。
因为工作忙稍微错过了午餐时间,所以光子也已经不在餐厅了。光子在总务部打工,我们经常在餐厅见面。她是我在公司里关系最好的女伴,只要在餐厅碰面我们就总是一边吃饭一边闲聊各种各样的事情。
员工餐厅里从未像现在这样空荡,里面大多是午后才过来慢慢享用晚午餐的人。大概只有四分之一的桌子有人,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选了靠窗的座位放下文稿:“就这儿吧。”窗外可以看见楼下的停车场,美丽的黄叶从银杏树上落下来积了厚厚的一层。我只拿上钱包,站起来去买茶和咖喱饭。
我先买了餐券,递到窗口。身着白衣、十分面熟的阿姨说:“咖喱饭,好嘞!”就笑眯眯地到里面盛饭去了。
然后我到茶水机那里,倒了一杯茶,又回到窗口取了盛好的咖喱饭。
那时我心想,啊,像这样一件一件地把事情做下去真让人心情舒畅啊。那是一种按部就班地准备午饭的喜悦。这种点滴的快乐,正是午休的好处,我这么想着,甚至有些陶醉,几乎要哼出歌来。
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觉得,这说不定是老天爷同情我在那之后就要遭遇到大麻烦,所以才赐予了我些许快乐。
不知为何心里暖融融的,简直就像是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快乐的事情一样。
岂止如此,实际上,到现在我一想起当时那既陶醉又平和的最后瞬间,就觉得自己简直可爱得令人忍不住偷笑。
那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关注我。
大家都在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或者餐桌上的话题,餐厅里本来就为数不多的人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那件事。
接着我回到座位,一言不发地一边看着文稿一边吃掉了咖喱饭。
背运的是,上周我得了很严重的感冒,嗓子还不舒服。而且,午后微热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既耀眼又略带朦胧,分散了我的注意。
我看的是叫做“校样”的东西,是已经校对过的作家书稿。我不知不觉地开始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稿子上,无暇体会味道什么的,只是像山羊似的一个劲儿地咀嚼,一口一口地把咖喱饭全吃光了。另外,因为这里的咖喱饭一直非常讲究,总是加入各种各样的香辛料,所以我也只是想:今天的咖喱,是这种略微带苦的口味呀。
然后……到了下午我渐渐地开始恶心,刚开始只是离开座位去卫生间吐了一次,但是完全没有好转,又反复吐了很多次,最终出现脱水症状,失去意识倒在了卫生间。我被人们用上司的车送到了一家大型急救医院,就在我所供职的出版社附近。
“很严重啊。”
第二天,光子来看我的时候,我已经恢复过来了,正坐在床上继续看前一天的校样。
这份稿子的作者送来了鲜花。卡片上写着:“我的书晚些出版也没关系,请安心养病。真是一场灾难,但能够平安即是万幸。”
什么呀,即使你那边说晚些出版没关系,可出版社这边不就麻烦了吗?我是个闲不住的人,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就在医院里干起了工作。
一方面因为我一直不太在乎自己的身体状况,另一方面,当然也因为我不甘心为这种事中断工作。我笑着说:“像那样在大家面前又吐又难受的样子,都不好意思再去公司了。虽然那时候顾不上想这些,不过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大家才好。而且,还上了新闻,真让我想哭。”
“公司里议论纷纷呐。”光子笑了,说道,“松冈姐,现在你可是头号话题人物哦。现在这种情况,不管多帅的人说不定都愿意跟你约会呢。”
“这种事还是免了吧,我有男朋友啊。不过,昨天社长来看我的时候,我还真有点儿紧张,想起了‘贫女嫁作贵人妇’这句话。”
我笑道。
“社长离过一次婚,现在独身,而且虽然快六十了但还是挺帅的。”
“是啊,衣着考究,风度翩翩,在医院这种杀风景的环境里,感觉就像是加了一道亮色。当然,他带着花,田中秘书也在一起。我简直没想到社长本人会亲自来。而且我那时穿着皱皱巴巴的睡衣正在打点滴呢,真是不好意思。”
“但是,你是在公司中的毒,社长来探望也是理所当然的。”光子脸上露出忿忿的表情说道,“据说因为午餐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所以在松冈姐之后没有其他人吃咖喱饭。”
“只有我一个人出事儿真是万幸。那时候我真觉得难受得快要死了。因为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
“真是一场灾难啊。不是有传闻吗,说那个叫山添的家伙,以前为一个女子大学的学生作家任责任编辑,被撤换以后成了跟踪狂。大概是一年前的事吧。他半夜跑到人家家里去,还打电话纠缠不休,尾随人家什么的,好像非常过分。据说因为这个被开除了,这次改变了攻击对象,开始仇恨公司了。听说最近在精神病院看病。后来,他好像不断对公司提出各种指控,比如某位先生的畅销书其实是跟他合作完成的,却没有给他版税等等。公司后来好像出钱让那位先生搬家了。我还听说公司让新的责编为作家当了一段时间的保镖呢。跟他同一个出版部的人好像都知道这些事,不过部里让他们不要外传。”
“我想即使我是出版部的部长,也会这么要求他们吧。根本想象不到会弄成这个样子啊。山添离开公司以前我也经常碰见他。他给我的印象总是穿戴整齐,工作也勤勤恳恳的,所以当时完全没认出来是他。还以为是熬夜工作累坏了的营业部同事。不过,幸亏很快就抓住了他,了解到是哪种毒物,采取措施也很及时,对我来说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大夫这么说的。”我继续说道,“虽然这完全是飞来横祸,但是对于擦肩而过的山添,一想到他那种落魄的样子,我就恨不起来了。因为跟以前完全判若两人了呀。”
这是我的真心话。
以前的山添完全融入了公司的氛围中,绝对看不出来有什么脱离常轨之处,可是那天他那种穷途末路的灰暗,以及走投无路的形象,我到现在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
那样子完全像是一个已经走上了不归路的人。
他自己一定也觉得不至于到了那种地步吧。
说不定,他跟那位作家过去曾经有过恋爱关系。合作写书的事虽然有可能是谎言,但他多少提过一些建议之类的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或许潜藏在他心底的某种深层的东西偶然被那场恋爱所触发,使他日益迷失,滑入与原来想法完全不同的方向,这才变得不正常了。
“松冈姐真善良啊。”光子笑了,“说起来你就像被卷入了一场感情纠纷,又都是些不太相干的人,更何况还危及性命,应该更加气愤才对呀。”
“不过,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一直觉得这样的事件根本就和自己无关。到现在,连打着点滴也感觉像做梦一样。”
我说道。生气也好什么也好,我的真实感觉是,还没有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光子点点头,表情认真地说:“是啊是啊,这些年有很多人都因为心理不正常而辞职了。可是,那个山添,光是变成跟踪狂这一点就已经够让人意外的了,居然还在员工餐厅里投毒,这种事会发生在我们身边,真是万万想不到啊。被跟踪的那个作家,在电视里哭着向松冈姐道歉来着。真是的,飞来横祸落到了松冈姐头上。不过,好在没什么严重后果,真是万幸。”接着她继续说,“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更厉害的毒,松冈姐就已经不在人世了。要真是那样的话,我说不定会因为打击太大或者过于寂寞,没法再在这家公司待下去了。松冈姐,说不定还有更多的人会因此死掉,这种可能性,就连想想都觉得好可怕啊。”
光子说话的那种认真劲儿,让我一下子放心了。她似乎很希望我早日回去工作,继续跟往常一样的日子。
“我暂时什么都不想在员工餐厅里吃了。”
我笑着说。
“就是啊,感觉不好嘛。去员工餐厅的人好像减少了很多呢。”光子也笑了,“餐厅里的阿姨就可怜了。”
“是啊,所以,我以后一定还会去的。”我说,“这种事,我觉得不可能再发生第二次了。”
“不过,松冈姐,你要是有哪怕一点点别扭的感觉,就随时来找我吧。反正我也总是不按时吃午饭,错开多长时间都行。所以,咱们一起去外面吃吧。”
光子拉着我的手说道。
“谢谢!”
我说。光子的善解人意让我很高兴。
那时候,我在某种意义上还处于类似“事件亢奋”或“住院亢奋”的状态,由于被卷入可怕的事件当中,以社长为首的人们纷纷前来探视慰问,那种兴师动众的阵势、获救的喜悦,还有身处医院的安全感等等,都使得我对于自己的肝脏究竟遭受了多大的损害,对于这件事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我人生的诸多方面,完全浑然不觉。
犯人山添掺在咖喱饭里的,是大量的感冒药。
我被洗胃之后,一直在打点滴,又接受了很多检查。医生交代:“暂时需要禁酒,禁止剧烈运动,避免压力,避免食用含有辛辣刺激物的食品,除医院开的药之外禁止服用其他药物,尽可能静养,需要来院复查,如果自我感觉精神不稳定,我们随时提供心理咨询,请尽管提出申请。”就这样,五天之后,我出院了。
躺在医院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但是回到家里一看镜中的自己,才发现脸色相当难看,而且,极度虚弱。
那种虚弱感如何形容才好呢,是从头到脚彻头彻尾的虚弱,感觉精神越来越消沉萎靡。即使什么都没做,精力也像水一样不断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失,体内只剩下如同濡湿的抹布那样的东西,就是这种感觉。
即便如此,我又不是无法行动,不愿意一直躺在家里,所以在人们还依然议论纷纷的时候,我就照常去公司上班了。我不希望被人们认为精神已经垮了。
实际上,单是乘坐电车到达公司,我就已经觉得耗尽了全部精力,虚弱不堪。不过,仅仅是没有活力,工作还能想办法完成,而且由于饮食受限,也不必参加应酬,可以早些回家,因此,周围并没有人察觉到我的虚弱。
起初大家都饶有兴致地关注着我,问长问短,在走廊呀卫生间等地方都能听到“那个人,就是中毒的那个……”或者“看起来比抬走的时候精神好多了”之类的话,令我极端地难为情。但时间在飞快地流逝,当我还完全淹没在虚弱的池水中时,外面的景色已经在一天天地变化。
为了那位熟悉的阿姨,我鼓起勇气跟光子一起去了员工餐厅,当我吃葱花鸭肉汤面时,周围的人都为我鼓起掌来。
人们顺理成章地形成了这种认识:那个人已经没事儿啦。关注我的人也就渐渐减少了。这样一来,除了我自己的内心之外,一切都慢慢平息下来,回到了日常的轨道。
而我内心的某种东西却依然残留在那里,不知何时就会受到刺激。
然而,仔细想来,尽管我自认为可能是虚弱所致,但每当被警察、医生问这问那的时候,我的情绪就不知不觉地开始变糟。
我开始焦躁,感到自己似乎就要爆发了:够了,别来烦我了!
这种情绪作为一种撒娇行为最为显著的表现,就是对我的男友。
我与男友阿佑已经恋爱三年多了,那时正在同居试婚。所以与我相熟的人都知道他的联络地址,事发后很快跟他联系,他就赶到医院来了。也是他跟抚养我长大的祖父母联系的。
他向公司告假,提前下了班。从我洗完胃回到病床,到被各色人等问来问去,这期间他都一直陪伴着我。
当我看见赶到医院的阿佑时,心想:“要不是这么没劲儿,我一定会更高兴的。”我真的放心了。
因为,现在只有跟我一起生活的阿佑,才是最近的亲人。
那之后的几天里,大家对我百般娇惯,百般呵护。因为担心病号饭不好吃,阿佑就让他母亲做了美味细软的粥和杂烩带来,用医院的微波炉给我热好;我奶奶每次来送换洗衣物或我的必需品时,都会跟他交流各种事情,两人的关系增进了不少,我的病床周围也十分热闹。
啊,感觉好像增加了一位新的家庭成员,尽管我浑身无力却还是有点开心。一旦发生不寻常的事,其结果必然会增加凝聚力。
看到家人为了我时而责怪山添和公司,时而生气,时而又落泪,我总是很难为情地想:“我被人爱着呢。”
“以前,我不太清楚你没有父母的事。对不起。”
一天晚上,探视时间早已结束,阿佑带着苹果悄悄地来了,他一边看着调小了音量的电视,一边嘟哝了一句,手里还灵巧地削着苹果。
因为社长为我安排了单间,护士对探视时间的要求也放宽了许多。
夜晚的医院万籁俱寂,仿佛变成了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的世界。我们俩在一个前所未有的狭小而寂静的世界里,声音也不由得放低了。
那个晚上,我仍然全身无力,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精神也总是舒畅不起来,处于有些抑郁的状态。
我默默地吃着他给我削好的脆生生的苹果。酸甜的味道使我的心情一瞬间变得舒畅了,但是一坐起身来就虚弱瘫软,无力支撑。点滴一天比一天令我厌烦,为固定针头而贴着胶布的地方越来越痒,由于长时间卧床,腰也很疼。
在这种时候,无论有多少爱,也无论交往的时间有多长,要在聊天时说明一件沉重的事,都是无比讨厌的。
“这段时间有机会跟你奶奶聊天,很多事情都是第一次听说,以前从来没有专门问过你,真的觉得很不好。”
他说。
“别说了,这种话!”
我没想到自己的语气如此激烈。我焦躁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久久回响着。那种焦躁像泉水一样从我体内的最深处不断上涌,我压抑着不让它爆发。
最终,是苹果让我没有爆发。
漂亮的红色果皮在盘子里卷成圈儿。阿佑上完一天班已经很累了,又特意绕道来看我,还给我削了苹果,他对我的激烈言辞十分吃惊,那惊讶的表情,看起来简直就跟眼前这美丽无邪的苹果一样。
我努力地用比较平静的语气继续说:“可是,我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记得那么清楚啊。再说,阿佑你也是父亲去世以后母亲再婚,我想你当然也有过各种各样的苦恼,就算想要说明恐怕也很难说清楚吧。所以,阿佑你虽然没有专门跟我谈过这些,我们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呀。”我说道,“现在,我虽然身体很糟,不过慢慢会恢复的。而且,今后也会组成自己的家庭,所以心里满怀期待,顾不上考虑什么过去的事情。虽然我心里某个地方可能确实受到过伤害,可是以前都已经努力面对过了,再说小时候的事情也记不太清了。虽然也可能还没完全克服,但爷爷奶奶真的是把我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所以我并不缺少关爱,心里也没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扭曲。你就放心吧。”
“这一点,我跟你交往了这么长时间,早就明白。你爷爷奶奶的亲切慈祥我也都知道。”他说道,“可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周围议论纷纷,又被人东问西问,脑子里一定乱七八糟的吧?”
他具有这种独特的敏锐。平时优哉游哉的,几乎从不问我正经的问题,可是对人的表情或语气却观察得十分清楚。
“嗯。可能是吧。不过,只要周围安静下来,我就一定也能平静了。”
我说。
“总觉得从出事以后你的表情就有点儿阴沉,我多少有些担心,不过想想也是,差点儿就搭上性命了,这世上没人在这种事情之后还能摆出一副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样子。”
他这么说着,笑了。
确实如此,每次只要一谈到父母啦、家人啦、儿童时代的回忆啦这类话题,我就总是眼前略微一暗,感觉像有什么沉重而坚硬的东西一样。不过,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现在,我活在自己的每一天里,又有工作,而且跟阿佑共同生活,他拥有宁静、高洁的心灵,跟我也情投意合。
无论是青春期周围都在清一色谈恋爱的阶段,还是工作之后周围清一色跨入婚姻的时期,我都始终如一地固守着自己的内心,如同在呵护着它一般。
但心底的某处,却很羡慕大家。
我觉得,喜欢浮躁风格的人,必定对爱毫不在乎,即使白白浪费也无所谓,即使像水管里汩汩涌流的水那样哗哗流失也依然会不断溢出,他们一定是对这种爱情很无所谓的人。
当然也会有例外,但是我周围那些喜欢男欢女爱的人们,看起来却都是这样。我心想,真不错啊,他们能那样毫不介意地对待别人的爱。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祖父母的爱,但不知怎的心里确实有“我是被领养的”这样一种负担。我的感觉就像是正好寄宿在了非常喜欢的人家,心里总在想:“即便撒娇并非不可以,还能让他们高兴,但是也不能过分地添麻烦。”
另外,渐渐地我彻底明白了,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曾因家人而受到过伤害。我醒悟到:自己丝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差别仅仅在于,面对这一问题时,有人处理得很好而有人处理不好。总而言之,一方面得到家人的疼爱与呵护,另一方面又遭受家人的制约和束缚,人就是这样的啊。
因此,我对于组成自己的家庭格外慎重,虽然阿佑提出想快些结婚,但我说先一起住一年看看再说。
而且我这个人,迄今为止,年近而立却只跟三个异性有过交往,与朝三暮四、水性杨花之类的事完全无缘,净做些死认真的事。
阿佑与我,在同居试婚后比想象的还要和谐。我们对食物的爱好几乎一致,他也帮我分担家务,他长期与母亲二人共同生活,所以跟我一起也能保持自然的距离和节奏。我们每周六晚上都会做爱,之后会一起入浴。然后,面对面地含笑入眠。
同居生活远比单纯交往的时候更加安定、更加快乐,这令我十分惊讶。
我开始感到,也许自己一直想过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理由,心情平静,感觉安稳,只是希望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地继续下去,我想要过的就是这种生活。
或许,被我看作“对爱情毫不在乎”的那些人,正是因为他们原本都过着这样的生活,才能够对各种事情都变得漫不经心,那么今后我也可能会逐渐变成那种样子。虽然对于结婚和生儿育女这类事我有点儿害怕,但或许这都算不了什么,这样一想,我的心情甚至在不觉间轻松了一些。
我被不明就里的紧张感笼罩着,迄今为止,在不知不觉间我疏远了阿佑以外的男性,可以说,正当这种紧张感和疏远感渐渐缓和起来的时候,我遭到了那次咖喱事件的打击。
那天晚上,我在心中把自己在病房的小小爆发当作对恋人的撒娇化解了,随后便彻底遗忘了。
临近出院的一个夜晚,终于撤下点滴后,一直贴着橡皮膏固定针头的地方奇痒难耐,令我无法入睡,因为实在无聊,我便走出病房来到了夜幕下的庭院。夜晚的医院寂静得骇人,抬头仰望,只见我刚刚从中走出来的巨大建筑高高地耸立着,建筑物上黑洞洞的窗户和亮着灯的窗户如同图案一般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我穿着睡衣,眯起眼睛向上仰望。
这座建筑物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着关乎性命的问题。我偶然得救,虽然如此无聊,却可以在外面的新鲜空气中平复心绪,可以用自己的双脚走到这里,但是有许多人却永远也无法走出这里。
然而,这里是如此寂静。
我这样想着。仿佛即将被这份寂静吞噬,消失在其中。
一想起那时的自己是那么渺小,至今都不由得感到寂寞。
小小的脊背,小小的手足。我用尚不能健步如飞的衰弱之身,竭尽全力地仰望宇宙,然而我过于虚弱,仿佛要被风吹走。
由于平时总是忙于应付朋友、家人和生活,有些无比巨大的本质的东西几乎要被我遗忘了,但是在那一刻,那些东西却仿佛要同那份寂静一起将我一举压垮。我就那样一无所知地、毫无防备地进入到黑暗当中。只是为了了解自己的渺小。
不知不觉间我出院了,回到了工作岗位。
我本来以为,接下来只差身体完全康复,一切就都回到常态了……因为身体并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害,我觉得,所谓的康复应该会突然在某个早晨干脆利落地到来。就像是感冒发烧,夜里大量发汗,次日清晨一觉醒来烧已退去,神清气爽,应该是这种感觉。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病去如抽丝,而且是反反复复,一点一点地缓慢恢复,这令我始料未及,心里开始焦躁不安。以前我几乎没去过医院那种地方,所以,定期前往医院时的风景和印象,使我回想起了往昔,也越发增加了我的忧郁和虚弱。我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周围的人却正在开始淡忘这一事件。事到如今,我一筹莫展。
如果我跟阿佑的休息日能够恰好赶在一起的话,他就会不遗余力地照顾我,开车带我去风景优美的地方兜风。
因为那曾经是我最喜欢的事情。
但是,仅仅是坐在车里我也很快就会晕车,连喝水都想吐。即使不晕车,我也总觉得眼前一片幽暗,美丽的景色在这片幽暗当中以令人目眩的气势闪现出来,我被那种冲击力压垮了。
美丽的绿色、大海的涨退,对于衰弱的我来说,都过于强烈、过于炫目,令我痛苦不堪。
啊,真棒啊,好美啊,可是我想早点回家钻进被窝。虽然并不困,但过度地被耀眼的光线照射,不禁产生了困倦般的感觉。
我连美味的食品也几乎吃不下去,日益消瘦,体力不支,走起路来步履沉重,像是在地上拖着脚步。
不过,因为并没有严重到无法支撑的程度,所以我没有把自己的虚弱告诉无微不至照顾我的阿佑。
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到可以从如此美妙绝伦的风景中获取能量呢?我感到很不安。因为似乎看不到出路。
就在那段日子里,有一天发生了这件事。
“是你呀,那个,投毒事件的受害者!”
虽然我知道这位四十五岁左右的作家先生毫无恶意,只不过想跟初次见面的我寻找话题,但我还是出了一身冷汗。作家先生的责任编辑因盲肠炎请假了,我只不过奉命去替他取书稿,就被作家先生请进了家里,还遭遇了这么一串话。
但是,身为编辑,我不能对作家先生说“别谈那件事了”这种话。
其实,关于那件事,自事发以来我一直被反反复复地询问相同的问题,从未间断,这对我虚弱的身体是一种重创。或许大家以为,对于平日无拘无束、开朗健康的我来说,不至于为此变得神经过敏。然而,虚弱以及琐屑杂事都使我倦怠不堪,备感沉重。
“是我,不过,那是一瞬间发生的事,而且我也出院了,所以感觉已经很淡了。另外,因为并不是针对我来的,所以总有一种好像很遥远的感觉。就像是被狗咬了,或者交通事故什么的,类似那种感觉。”
我说。
“犯人的样子,看到了吗?”
作家先生和夫人带着浓厚的兴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这边。
两人的眼睛,无所顾忌地紧盯着我的脸。那目光,好像粘在了我身上。好奇是在所难免的,即便是我,要是碰巧有这种遭遇奇特事件的人到家里造访的话,无疑也会这么不客气地打量人家,尽管我心里这么想,但无论如何也抬不起头来。在陌生的家里,被陌生人盯着。不管怎样这也是令人不快的。
“欸,看见了。不过,跟在同一层楼工作时的印象完全不同,所以没认出来。根本没想到他去员工餐厅是干那种事的。”
虽然是我自己在说话,但那声音仿佛不是我发出来的,听起来十分遥远,就像某个人在随意地讲述令这两位高兴的事情。
他们又接连问了很多问题。
“那个女大学生作家的新任责编不会是你吧?”
“要是除了你以外还有很多人都吃了那咖喱饭倒下的话,公司可就遇到大麻烦了。”
“那人,在公司工作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感觉有点不正常?”
“吃下去那么多感冒药是什么感觉呀?感冒药真的会置人于死地吗?”
“那人没有真的想置人于死地吧?要是真想杀人的话就会找更厉害的毒药了吧?”
开始我还应付着回答了些什么,但慢慢地脑子就变成了一片空白,说话也开始含混不清了。明明想说话,可嘴里就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渐渐被难以言喻的焦躁所笼罩。烦躁到了几乎想要挣脱自己的躯体逃到外面去。恰似以前我在病房中面对阿佑时那种突发的焦躁状态,一切都要开始失控了。
接着,我突然将手中的茶碗啪的一声摔向地面。
精致的茶碗被摔得粉碎,那碎裂的声音深深地刺伤了我自己,比对其他任何人都更加严重,简直难以形容。
摔碎了茶碗,令我伤心得无以复加。
那么漂亮的茶碗,再也不可能复原了。时间无法倒流,情绪也久久激荡,无法控制。
我开始大闹特闹,作家先生试图阻止,慌忙中紧紧将我抱住。即便如此我也仍旧在他双臂中拼命挣扎,放声大哭。
“这么提问很讨厌,真的很讨厌!”
这已是近乎嚎叫的声音。
但是有另外一个自己却十分冷静。她一直从稍远处冷汗淋漓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这里可是作家先生的宅邸呀,我是来取书稿的,是奉差行事啊。而且我把人家家里招待客人的茶碗摔碎了,还大哭大叫地胡闹。
这种样子,已经跟山添没什么两样了呀……会被开除的呀。然而,无论如何我也无法控制自己,对自己束手无策。
我狠劲儿地挣脱了作家先生的手臂,捶打着地板嚎啕大哭。
已经彻底豁出去了。
这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作家夫人突然弯下身子,跪在地上搂住了我的头。然后,开始抚摩我的头。她以无限的温柔,如同对待幼儿那样反复地、反复地抚摩着。接着,她说:“对不起啊。我们太不体谅你了。”
夫人的眼里浮现出泪光。然后,她转向作家先生,表情严肃地说:“都是你不好,人家遭遇了那样的事,你还冒冒失失地问。”
“抱歉,光顾着好奇了。”作家先生一脸非常过意不去的表情,低垂着头说,“我确实是太不应该了。非常抱歉。”
我还没有停止哭泣,抽噎着说,茶碗被我摔坏了,我会照价赔偿的,这件事你们向公司投诉也没关系,实在万分抱歉。我的身体还没完全复原,觉得很累。不过,我并不认为因为这个就可以得到原谅,请按常规处理吧。
我终于说完了上述意思。作家夫妇同时摇着头说,是我们不对。我们自己也已经为人父母,怎么能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完全不考虑你的心情,一直问这问那的……两人都一脸认真,坐在地板上不停地安慰我。
“如今这时代,像这样平平常常见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见不到了,这么一想,忍不住就对那件事思考了很多,结果好奇心就上来了,还是初次见面呢,就越来越忘了礼数,实在是太不顾别人了。这是职业病,我总是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真的非常抱歉。”
作家先生说道。
“对一个刚经历了那种事情的人,我们太失礼了。咱们都忘掉这件事,安静下来喝杯茶吧。”
“茶碗的事别放在心上,毕竟受到更多伤害的是你,”夫人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若无其事地收拾了茶碗,到厨房去为我冲了一杯热的牛奶咖啡。然后把香味浓郁的蜜饯栗子摆在漂亮的盘子里端过来说,咱们和好如初,大家一起吃吧。
我非常难为情,头也抬不起来,我把这些东西放入口中,吞进胃里,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对自己的状态过于自信,这令我羞耻得无地自容。更何况,这般大爆发,还是面对初次相见的、绝对不应无礼的人。
这时我才醒悟到:当一个人被别人说三道四,被曝光在电视上,又回忆起不愉快的往昔,还要应付警察局的人,稍有闪失说不定就已命丧黄泉,当他遭遇这一切的时候,是不可能心平气和地继续生活的。
我满怀羞愧地想,早知如此我就接受心理辅导了。
我越羞愧,作家夫妇就越温和:“你完全没什么不好,一点也不反常。倒是我们,真的很欠考虑呀。我们这样做就算挨打都不过分呢,真的很对不起。”
夫人直到最后都一直在这么说,作家先生也频频低头致歉。
于是我努力让自己谦恭到极点,颔首告辞。
这件事当然无法对阿佑说,入夜之后我在被窝里羞愧得辗转反侧,恨不得当作今天一天根本就不存在。
但是。
暂且撇开自己的所作所为,作家夫妇的那种真诚,他们在尽释前嫌后如孩童般纯净的表情,以及夫人抚摩我脑袋时的温柔感触,都实实在在地存留着,简直就像收到意想不到的人送来的花束一样,我的情绪也变得缓和起来。
按理说他们应该是冷酷地、满不在乎地把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事情当作素材写成畅销小说,并且趾高气扬,然而当我不由自主地暴露了自己的情绪时,他们也同样敞开自己,恰如年纪、地位完全平等的小朋友一般。
我感到完全能够理解那位作家先生的小说如此受欢迎的真正理由。
我认为,虽然大家表面上只不过在照常行事,而实际上或许都在互相交换着蕴藏于内部的美好事物。
我完全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荒唐无理。
然而,就在那天,我有了获得救赎般的感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即将堕入山添那种毫无意义的疯狂道路,但是被人类的善良所拯救——在这样一个荒谬到任何时候死去都不足为怪的、动荡不安的世界里艰难工作着的人们的善良。
“看起来好像还是没精神啊。”
在作家先生家里摔碎茶碗之后不久的一个下午,一位叫笹本的上司突然在走廊里招呼我,他去年得了脑梗,现在已经恢复到只有一点点口齿不清,完全正常地工作了。
“肝脏好像还不太好,不过已经好多了。”我说道,“笹本先生脸色不错,真好啊。”
“嗯,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笹本先生说。
“好的,现在我没事。”
“那,去休息室吧。”
笹本先生说。
我预感到不妙。
这是因为,这位笹本先生正是那位作家先生的直接责任编辑——得盲肠炎住院的柴山先生的上司,而且他跟柴山的关系最好。
休息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拨人在谈话。
坐进深深的沙发里,笹本先生一边喝着日本茶一边开口了:“其实,并不是通过柴山先生,而是直接从××先生的夫人那里听说的。你,最近情况好像很不好?不要紧吗?”
“唉,如果是那件事的话,我已经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了。”
我回答。
“我太太跟作家夫人关系很好,夫人经常来我家玩儿。不过,作家夫人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所以当然没有对我太太说什么,也并没有希望对你做什么处理。相反,她甚至在我面前都反复道歉,对你的情况非常担心。所以,我才想问你一下,你,是不是太勉强自己了?”
“虽然我确实想坚持,不过身体还没彻底恢复,而且说实在的,我对自己没什么自信。”
我坦率地说道。笹本先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