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之家(1 / 2)

尽头的回忆 吉本芭娜娜 14621 字 2024-02-19

“那么我想吃火锅,可一个人在家吃也没意思,所以,一起吃怎么样?”

我只不过说了句:“打工的时候得到你很多关照,我就用打工的钱请客作为答谢吧。”

然后就得到了岩仓这样的回答。

受到独居男孩子邀请的时候,我总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但这次我想,因为是他说的话,肯定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而且他住的公寓好像也很近。

不管怎样,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率真,心无城府,我内心一点也没有激动的感觉。

他身上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明朗与阴沉,简直就像隆冬时节云雾笼罩的天空一样半阴半晴。

这使我不由自主地迟迟不敢喜欢他。因为我完全无法感觉到年轻恋人之间那种极为珍贵的、几欲奔跑的狂热和兴奋。

“那,我去你家做?”

我说着,淡淡地约定了日子。

我们坐在一棵大榉树下的长椅上,这是我们大学校园里唯一活着的榉树。

我没什么朋友,仅有的少数几个朋友都在拼命打工,很少来学校。这在我们这所私立的笨蛋大学是常见的情况。因此,同样总是独来独往的岩仓和我就自然而然地亲密起来。

我是在附近一个类似酒吧的地方暂时替朋友打工时认识他的。那时他也在那儿打工,当调酒师。

后来,每次在校园里碰见,我们就一起吃吃饭、聊聊天什么的。

他是镇上非常有名的一家卷筒蛋糕店的独子,据说他因为不愿继承家业正拼命节衣缩食地存钱,而他的生活实际上也确实给人这种拮据的感觉。他看起来似乎有些走投无路——如果不在大学时代好好攒钱,自己决定未来的方向,那么无论他是否情愿,等待他的就是烤一辈子卷筒蛋糕的人生。即使已经确定了未来方向的人,也有一种特别的苦恼,他的打工生活就渗透着这种苦恼。

我说:“不是挺好的吗?卷筒蛋糕,再好不过了呀。”

我对卷筒蛋糕喜爱之极。

“也不是特别反感,不过我妈,实在是太能干了呀。性格开朗,善于待人接物,做事又勤快。”

岩仓说道。在附近的镇上,岩仓母亲的爽朗和周到确实是出了名的。经常有人说,是因为被她待客的亲切热情所打动才最终在店里买了东西。

“我……我觉得她真的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知道啊。”

光是跟他一起在街上走走就能够充分了解他的善良体贴和良好教养。比如,走过公园时,树木被风吹得沙沙摇曳,光影也在晃动。这时,他就会眯起眼睛,一副“多美啊”的神情。要是有小孩子摔倒,他脸上就流露出“哎呀,摔倒了”的表情,当妈妈把孩子抱起来时,他就转为“这下好啦”的样子。这种纯真的感觉,绝对是从父母那里继承了某种宝贵品质的人才拥有的特征。

“所以啊,要是在那样的家里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度过一生,就会变成一个越来越好脾气的人了。”

“那有什么不可以吗?”

“倒没什么不可以,不过我觉得,那并不是真正的善良。只要日子安稳,衣食无忧,又有闲暇,不管是谁都能优雅善良吧?同样道理,要是我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就会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善良。这样一来,我心里讨厌的黑暗的东西就会滋长起来。要不就是,我会带着这种肤浅的善良走完一生。好在我是个生性善良的人,所以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培养这种善良,而不是黑暗的东西。”

“这就是你那么省吃俭用、努力攒钱的理由?”

“还没到那个份儿上。现在我只不过在做已经决定的和力所能及的事。不然的话就这样下去不做任何改变,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接手我家的店了。那样一来就没法再从那种生活里逃出来了。”

岩仓说道。

上那所大学,学费非常昂贵。

我呢,碰巧出生在父母都忙于工作的时期,所以就被送到了那个大学的附属幼儿园,然后就那样一路升上来了,如此而已。

我是邻镇一家还算有名的西餐店老板的女儿。要说我家的知名度如何,旅游指南上一直都有介绍,哪家想要全家一起去外面吃顿饭,或者单身白领打算今天干脆在外面吃完再回家,但又不想豁出去来一顿法国大餐,这种时候就会来我家,就是这种感觉的餐厅吧。

因为想要继承我家从祖父母那代就一直延续至今的餐厅,我其实对于学历什么的觉得大致过得去就行,只要能学学厨艺就可以了。说是学习厨艺,但我家的菜单完全是一成不变延续下来的,所以蛋包饭啦、蔬菜肉酱沙司啦、菜肉烩饭等等的做法,我都已经耳濡目染地学会了,几乎只差将来考个厨师执照了。

我哥哥不愿继承家业,高中的时候就离开了家。现在,他在一家广告代理公司工作,干得很起劲儿。

岩仓那种“说不清缘由但就是不想继承家业”的感觉,让我很怀念地想起了昔日的哥哥,这也许是我对岩仓感到亲近的一个原因吧。

以前我经常在夜里听哥哥的抱怨。

说好听点儿,哥哥的好奇心非常强,总是忙着社交活动,他不是那种能够每天按部就班地做事,在同一时间做同样事情的人。他总是在寻求刺激,对于引发新事物比什么都喜欢。父母认为这样的哥哥适合继承家业,我觉得,这种想法应该是他们偏心。

“对哥哥来说经营西餐厅太难为他了,我来做吧。”

我总是这样说。

夜晚在房间里,哥哥总是苦笑着试图说服自己:不过,因为还是我的手更巧,还有,因为我的体力更强吧,或者,父母就是希望让我来继承吧。

一旦自己的位置被别人占据就会感到不安,哥哥也是这种类型的人。

如今,哥哥与家里的关系变成了:偶尔到家里来看看,只是吃顿饭就回去。看样子他还想接着玩儿,所以暂时也不打算结婚,为继承餐厅而回家之类的可能性渐渐地就完全没有了。

父母似乎反复考虑了各种情况,对于我要继承家业的想法,他们表示“你是不是勉强的呀”,“我们不能要求你像哥哥那样,所以还是先让你多经历一些事,这样不是更好吗”,就这样做了结论。看来,父母一直认为由哥哥继承家业是理所当然的,而哥哥却讨厌继承家业,这让他们很受打击。

所以,我的感觉是,为了避免让我在改变初衷的时候还得被迫继承家业,为了给我考虑的时间,慎重起见他们就先让我上了大学。

不过,我并没有改变想法,因此一直读到大学归根到底不过是单纯的人生教育而已。

对我来说,跟劳作的父母共同生活是顺理成章的。外婆已经去世,外公总是不由自主地来到店里,一边招呼熟客一边帮忙,就像餐厅的标志一样。看着外公、外婆的位置在某个时候被父母取代,我觉得这是人生中最切实和最重要的事情,所以我完全无法理解讨厌这一切而离开家庭的哥哥的心情。

从小时候我就几乎认真到了极点,特别喜欢持续不断地做某件事情。书法直到现在还坚持在练,珠算也是最近心算特别拿手了才刚刚放弃的,另外,陶艺已经坚持十年了。就连跟儿时的好友三人一起去那家固定的温泉旅馆,也是八年以来从未间断的活动。

因此,对味道又美、条件又好而且经营状况也相当不错的卷筒蛋糕店,岩仓却那么拼命地拒绝,我不太理解他的想法。要是他有其他想做的事倒也另当别论,可是明明没有,我完全无法理解他究竟想要向何方发展。

他极少详细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或者自己的真实想法,以他的说法来看,似乎纯粹是因为爱做梦而拒斥自己所处的现实。

不过,我们都生长在长期从事服务行业的家庭,我一直觉得跟他话语相投,秉性相合。

明明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责任,但还是习惯于承担某种类似责任的东西,在这一点上我们是相同的。

吃火锅那天,我买好材料,初次造访了岩仓所住的公寓。

那栋建筑是在岩仓的爷爷拥有的土地上修建的,但已经决定要拆除了,在拆除之前,五千日元的房租就可以住下,岩仓就住了进去……我以前听说过这些,但那座建筑的糟糕程度出乎意料。

房子是木造的,破破烂烂,窗玻璃也碎裂了,外面的台阶已经损毁,走廊也处处破败不堪。

“这是什么房子呀!太可怕了,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真够可以的。”

我这样想着,好像泄了气一样。

因为房子的状况实在是一塌糊涂,所以对于没有其他人居住在这儿的说法,直到如今目睹了现状我才终于理解。

我仿佛明白了岩仓为什么会拥有那种独特的透明的阴郁、看似寂寥的感觉以及沉重的气质。

我重新裹好围巾,在冬日凛冽的空气中,仰头看着阴云笼罩的天空使劲咽了一口唾沫。不知怎么,总觉得进去之后就无法再保留自己的原样走出来了。

在二层角落的一个房间,岩仓开着破旧的拉门迎接我。

“这地方真够可以的。”

“是吧,不过,这房子以前是房主住的,很宽敞呢。”

他笑了笑。

的确如此。同窄小拉门给我的印象完全相反,这房子在布局上还是两室一厅呢。有客厅,里边还有十张榻榻米大小[1]的日式房间。浴室和卫生间是各自独立的,天花板也很高。窗外可以看见公园,傍晚报时的音乐正在鸣响。

如果除去其他房间的黑暗和衰败,这里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舒适、明朗的空间。

“有锅吗?”我问。

“嗯,有啊。还有便携式炉子呢。”

“做简单的火锅吧,有鸡肉丸子、白菜和粉丝。最后放乌东面好吗?”

“太好啦!”岩仓笑了。

“其实西餐我要拿手得多。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做哦。”

“那是当然啦。现在想来,让你做西餐就好了。不过,我想吃火锅了呀。”

“我也觉得要是还做家里卖的那些东西太没劲了。”

我在厨房专心致志地做着火锅,蒸汽慢慢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岩仓在边听音乐边看书。天空愈加阴沉下来,我偶尔打开陈旧的玻璃窗换换气,冷风就嗖地一下钻进来在屋子里盘旋。

我们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火锅,吃得非常饱。

没有谈到爱情之类的话题,时间就这样淡淡地流过。

因为职业的关系(虽然还没正式开始),我在做饭时几乎不会剩下要洗的东西,因此饭后的收拾工作就很轻松,而且差不多都由岩仓做了。接着,我们喝着岩仓煮的咖啡,吃着他父母家拿来的卷筒蛋糕,钻进了被炉,这时我脱口说道:“不知怎么的,这房子总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有一种虽然安稳,但时间凝固了的感觉。好像只有在这儿才这么安静,心情也平静。你还真能从这样的地方跑出去,干劲十足地打工啊。要是我的话,可能会什么都不干,只想在这儿一直待下去了。”

岩仓点了点头。

“可不是吗,待在这个房间里,心里就变得过分安静,时间也停止了。而且,我总觉得好像还有其他人住在这儿呢。”

“在这个楼里?其他人?”

我惊诧地问,一想到是不是有流浪汉住在这儿这一类的事,我就害怕起来。

“不,不是的。是……房东夫妇。”

“房东现在还在吗?”

“怎么说呢,这不太好说,他们已经死了,但是他们自己好像还没意识到呢。”

“欸?”

“他们两人在火盆边烤着火就打起瞌睡来,就在这个房间里,因为一氧化碳中毒死了。房东夫妇俩。倒是已经年纪很大了。”

“就在这儿?”

“是啊……”

“你是不是想吓唬我,让我害怕,然后好干点儿非分的事?”

“要是那样就好了,我说的是真的。有时候我能在这屋里看见他们俩呢。”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

“岩仓,那种东西是能看见身形的吗?”我问道。

“不,看不见,完全看不见。就算是单身旅行在墓地露宿也没有见过这种情形。”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说看见了呢?”

“可能是因为待在家里精神一放松,发呆恍惚了吧。要不就是因为打工太累了?反正偶尔在刚睡醒的时候啦,或者筋疲力尽回到家里喝茶的时候啦,阴阳两界交接起来,就看见房东夫妇俩还像往常一样在过日子。”

“驱驱邪什么的,是不是要好些?”

“可是,这儿不是很快就要拆除了吗。所以,我想,在拆除之前就这样吧。”岩仓说道,“因为,我总觉得他们生活得很幸福啊。”

这正是岩仓的温和之处。就连对幽灵也这么温和。

“哦。”

我半信半疑地说。心想,说不定因为对前途的烦恼和打工的辛苦,他的脑子有点不正常吧,先好好注意观察他的言行再说。

我们两人相对而坐,拥在被炉里,津津有味地吃着蛋糕,静静地聊着幽灵的事,这副样子就像一对老夫老妻,相比之下,这才是更为奇怪的。

回家时,他说要买东西顺路,推着摩托车把我送到了公寓门口。

“小节,为什么一个人住啊?你父母家不就在旁边的车站那儿吗?”

他说道。

繁星闪烁的夜晚,冰晶般的月亮弯弯地挂着。仿佛是从天空剪裁下来的一样,看起来莹白如玉。

“因为我妈出于兴趣开了个烹饪班,之后家里进进出出的人就多起来了,我的房间也被占了。不过这里纯粹就是个单间的感觉。我还是经常回家去。通常是吃过饭以后回来睡觉。也经常去店里帮忙。”

“听起来真不错啊,顺水推舟的感觉。哪像我,现在完全没有着落。”

“其实跟家人的距离感还是挺让人劳神的。因为要是不注意保持距离的话,就彻底没有隐私了,作为一个成年人的自由时间也没有了。所以,我是特意搬出来一个人住,一个人出去旅行什么的。”

“果然是这样呀。可能我也是因为这种情况才觉得累吧。父母旅行的时候、买东西的时候我来开车,亲戚搬家的时候我来帮忙……这些事情显然成了理所当然的人生。虽然我并不厌恶这些,也不是不愿意当糕点师。”

“反正还有的是时间,存些钱以后试试找工作或者留学怎么样?尤其是男孩子,像这样一直当个乖孩子的话,太委屈自己了,人也会变得心胸狭隘。”

“说得是啊。在父母看来,我还跟以前一样处在婴儿的延长线上,可是我也有我自己的人生啊。”

“谢谢你送我。”

“今天谢谢你请客。我一点儿钱都没出,不好意思。”

“别客气,卷筒蛋糕很好吃噢。”

他挥了挥手,骑上摩托回去了。看起来是辆价格不菲的轻型摩托,虽然已经旧了,但保养得很好。我心想,不管怎样还是能看出来他父母很有钱。

明明可以若无其事地享受家庭的恩惠,却仍然离开家庭自己攒钱,这是一件极为辛苦的事,我觉得不难理解他的样子和情绪为什么这么暗淡。

这样,那个夜晚完全像平常一样没有任何波澜,自己的心情也静如止水,因此,我在心里明确地划定了他的性质:“这个样子不可能恋爱,只是朋友。”

“妈妈,旁边镇上的那栋旧公寓,您知道吗?房东因为一氧化碳中毒死去的事儿。”

我试着问妈妈。

“听说过啊。当时还上了新闻。是不是烤着火盆没有换气就睡着了?”

“是是。关于房东他们的事,妈妈知道什么吗?”

我是想,妈妈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很久,也许会知道点什么,所以才向她打听的。

餐厅打烊以后,收拾停当,我和妈妈两人坐在店里的柜台前吃着预备好的烩饭。酱汤的味道是外婆亲传的。即便人们说我是为了把这种酱汤的味道传给后世才出生的,我也绝对不会生气。这酱汤就有这么好喝,如同具有魔法般的魅力。一般来说,外婆连大酱都亲手制作。

“经常两人一起来这儿用餐呢,那夫妻俩。男主人腿脚不好之后他们就慢慢不常来了。不过在平时的晚上,客人不多的时候,两人还手牵着手来呢。每次都坐在那边的六号桌,点蛋包饭和猪肉咖喱饭。然后就说,想分着吃所以再给两个盘子吧。”

“啊,您这么一说,那种场景好像就在眼前。那两个人的事,我也还记得呢。”

“他们俩总是只要一瓶啤酒,小瓶的那种。多可爱的一对老人,怎么说呢,那种氛围很安静、很朴素,两人有他们自己小小的一套规矩,那是长年累月慢慢积累起来的,给人一种感觉,好像只要遵循这种规矩,生活就会一直延续下去。虽然看样子他们并没有特别快乐,可是却让看着他们的人感到很安心、很幸福。我经常跟你爸说‘要是咱们能长寿,像他们那样儿多好啊’。还有,说出来虽然有点儿不敬,我们还说,要是像两位那样一块儿睡着过世的话,好像也挺好的。”

妈妈说。

爸爸和妈妈,是一对恩爱得不得了的夫妻。

爸爸以前是个一本正经的公司职员,到店里来吃饭的过程中喜欢上了妈妈,于是辞掉工作开始学习烹饪,打算将来跟妈妈一起经营这家餐厅。他就是这么个有着奇特经历的人,只要是妈妈说的话,爸爸不管什么事都百依百顺。开设烹饪班的事也一样,明明我反对,但因为是妈妈的愿望,他立刻就让步了。

“拜托,爸妈可别像那样两人睡着睡着就过去了啊。”

我说。

“即使那样,想到我们家的餐厅能够开下去也就放心了呀。”

妈妈笑了。

小时候,这话经常是对哥哥说的。

妈妈完全不是有意的,只是高高兴兴地这样说,但在哥哥心里却纠结起来。对哥哥来说,听到这种话是沉重而苦恼的。

而我,则总是对承载着期待的哥哥羡慕不已。

我之所以想要继承家业,宽泛来看,也许只是出于微不足道的理由——纯粹是意气用事。哥哥处在那么受宠的位置,真不明白为什么还要抱怨。我对哥哥的这种看法,不知何时在心中凝聚成了强烈的渴望,或许仅此而已。

但是,在外婆去世的时候,我确是这么想的。

在葬礼上,来了一群身穿黑色西服的叔叔,年轻时他们吃过外婆做的各种菜肴,请外婆帮着出过主意,他们回忆着在店里的约会、失恋后得到外婆的炸大虾等等往事,七嘴八舌地聊了一番就回去了。

能够以这种方式成为别人人生的、真正意义上的背景,这是多么了不起啊,我为之感动。

店里的器具,因日复一日的使用和擦拭而颜色渐深。同样的,外婆应该只是日复一日地来到店里,做着一成不变的菜肴,她的人生仿佛也变得极深极深。

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胜过外婆的人生了吧,我为之感动。

吃火锅之后的日子,岩仓仍旧辛勤打工,我也努力学习,在店里帮忙和练习技艺。

店里现在已经开始用我烧制的盘子给客人上蛋包饭了,所以陶艺还是相当实用的,我也就一直继续忙于学习陶艺。另外,店里的菜单也是我亲手写的,所以书法也不能松懈。我的性格是对任何事情都过于认真,不管学什么总要努力坚持到能够派上用场。这已经成了我的癖好或秉性,无法改变了。在某种意义上,正因为我的发展方向已经确定了,才会在实现目标之前执著于各种各样的事情。学问终归没有实用性,所以很没意思。

至于岩仓,偶尔会碰见,总觉得他显得很萎靡。

可能是因为离开了大家庭,独自一人生活的缘故吧。也可能是上课之余的全部时间都在打工,太累了吧。我觉得虽然他看起来很坚强,但到底还只是个大学生。

然而,不知为何我总感到,这应该与他住在“幽灵之家的幽灵之屋”也有关系。

或许,幽灵也有他们自己的时间吧。无疑他们已经永远地超越了时间之流,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在向前推演。即便是稍稍介入幽灵的世界,也一定意味着减损某种生命活力之类的东西,这令我有点担心。

说不定,那段时间,尽管我自己都不曾那么想过,但有可能已经相当迷恋岩仓了。

那时,我与陶艺班一个比我年长的人分手刚好半年。那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对方是单身,我深陷其中甚至连结婚都在考虑了。经历了种种波折之后最终分手,但我仍然无法忘记那个人。那人跟公司的一个女同事结了婚,不再来陶艺班,我们也就不再能见面了。

那个女人,因遭受丈夫的家庭暴力而找我的前男友商量,男友不能置之不理,就慢慢地被那女人吸引过去了。

我仅有的长处就是年轻,对于阻止他们互相吸引全然无计可施,只能伤心地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到一起。

在店里不忙的时候,我偶然跟岩仓说到此事。虽然我是半开玩笑地说的,但岩仓说:“那么容易受到吸引的男人,以后还会不断地受到吸引,我觉得分手是件好事。”

对于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来说,这是很妥帖的意见,我对此也只是姑妄听之。

但说实话,直到日后,这句话一直鼓励着深受恋爱伤害的我。关于那场恋爱,我当然没有再谈更多,再说对方已经结婚,不可能再见面,也没办法挽回,我忘掉了一切,只留有岩仓的印象,他那沉静的、一边擦拭玻璃杯一边说话的样子,那鼻梁低低的侧影。

那天下午,我在车站意外地遇见了岩仓。

“最近挺好吧?”

我笑着问。

“我像小节你说的那样做了。”

岩仓唐突地回答道。

“现在,有时间吗?边走边说吧。”

“嗯,好啊。反正我正好要回家。”我说,“岩仓,今天要打工吗?”

“今天不用。不过明天早上得六点起床。”

岩仓说道。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岩仓的脸色比平时好,充满了活力。

“近来看见幽灵了吗?”

我试探着问。

“嗯,偶尔看见。奶奶沏茶叠衣服什么的,爷爷嘛,经常做操。”

“好容易离开了家,到头来又有了那样的家人,这算不上单独住呀。”

“已经习惯了,感觉很平常。偶尔见到时,就是‘啊,你好’那种感觉。虽然他们意识不到我的存在。”

我们俩,一起走过冬日午后冷清的街道。

汽车反射着寒光往来穿梭,梧桐街树枯黄的颜色向远方延伸着。

“对了,像我说的那样做什么?”

我问。

“留学。不过,还是因为自己有兴趣,去法国,准备去糕点学校。”

“那不是为继承家业而学习吗?去糕点学校的话。”

“我总觉得,要做蛋糕却没去过法国,我发现不希望自己那样子。”

“哦,明白。要是我家开的是意大利餐厅的话,我大概也会去留学。幸好,我家是给日本人开的西餐店,没必要那么钻牛角尖。”

“我并不想改变老爸开发的做卷筒蛋糕的传统,跟这个没关系,我对自己热衷于做点心的事,倒是想了很多。所以,学成之后,也有可能不回日本就留在那边工作,将来的事变数很多,现在说也说不清楚。不过,现在想要那么发展的愿望很强烈。因为我并不讨厌手工活儿,也不讨厌甜点。我觉得饭后的甜点,带着梦想,能让人幸福。开始我找的是日本的学校,可是找着找着,就慢慢开始想去法国了。”

“跟你父母说了吗?”

“说了。他们坚决反对。”

“那你怎么办?”

“我存的钱已经足够去那边的学校,然后找份工作,租个便宜的公寓生活。还有从小时存起来的钱。当然,那是父母帮我存的,所以我想尽量不动它。”

“真了不起呀,岩仓,自己攒够了钱。”

“嗯,基本上没怎么用,都存起来了。”

岩仓说道。

是吗?要走了啊,一想到这儿我的心就抽紧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寞笼罩了我。头顶上的天空,显得悲凉而高远。我想,他一定会去留学,找到自己的世界,然后就在那边长期生活下去,不会再回来了。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觉察到了,虽然说不清为什么,但我觉察到岩仓想和我同床共枕。他的神情、他的声音,不知怎的都让我有这种感觉。在我俩之间,相互贴近的感觉像面包一样发酵着,静静地膨胀着。

“一直想吃小节做的蛋包饭呢。”岩仓说道,“到现在我都在后悔那天做了火锅,虽然挺好吃的。”

“到我家餐厅来的话随时都能吃到啊,不过是我爸妈做的。但跟我做的味道也差不多嘛。何况我的手艺还不太稳定。”

“反正离毕业还有一些时间呢。”

岩仓笑了。

“现在就去做怎么样?”我说,“买材料的钱岩仓你出哦。”

“现在可以吗?”

“可以啊。”

这对话就像是:可以做爱吗?可以啊。简直毫无区别。我想我们俩心里都明白。那是在淡淡的哀愁之中。

冬季阴霾笼罩的天空,为何如此令人不快?浓厚的云层和灰暗的天空,还有横吹的寒风。所有这一切都只能让人认为,这就是为了使人肌肤相亲而设定的。无尽的灰色中,就想在屋子里一直待下去。待在屋里,就想与另一个人在无尽的肉欲中一直放松下去,只有在这里才能够得到放松,我有这样的感觉。

在超市买了材料,我再次走入那栋破败建筑中理应令人恐惧的房间。

然而,丝毫没有恐惧的感觉。不知何故房间越发显得沉寂,仿佛快要变成透明的了。空气寂寥而澄澈,窗外依然可见无限延伸又厚厚重叠着的云的颜色。

一边东拉西扯地聊着,一边时时打开窗户散去煤气炉的热气,我做好了蛋包饭。若是需要调味汁的菜肴就只有在自家才做得好,蛋包饭的话完全能够再现与店里同样的味道。作为附加优惠,我还配上了牡蛎酱汤。

虽然对我来说,这样一顿饭早已远远超过了“腻”的程度,再普通不过,但岩仓却欢天喜地地连我剩下的也都吃掉了。

每次岩仓去厕所时我都胆战心惊地想,要是幽灵出现了该怎么办,幸好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此外就是煤气炉像壁炉一样发出橘红色的光亮呼呼地燃烧着。

到了晚上八点,我们一起吃着卷筒蛋糕,松软卷曲的蛋糕表面带有少许硬硬的焦黄,中间裹着厚厚的奶油,两人钻进被炉又开始了漫无边际的闲聊。

“为什么你这儿总有卷筒蛋糕?”

“老妈拿来的。跟大米一起。”

“随时有货啊,这一点跟我家一样。不过,就算流行的食品热潮过去了,卷筒蛋糕也不会受冷落。”

“季节不同配料还可以变化呢。而且多少还能放一段时间,所以也适合送礼。反正日本人还挺喜欢吃卷筒蛋糕的。”

“今天用了哪些配料?”

“栗子、抹茶和香橙。”

“香橙啊,这个有点不太喜欢。”

像这样跟他毫无芥蒂地聊天时,那种独特的放松感真不知该如何形容才好,既不是家人之间的那种,也说不上是开心。只是,说到某个合适的话题,就能一直聊下去。也可以一直沉默下去。我完全不像跟一般异性相处时那样,一会儿担心化的妆是否褪了,一会儿又担心头发是否乱了。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我说,“虽然没看到幽灵有点遗憾。”

“想看的话就住下吧。”

岩仓说道。

我小小地吃了一惊。只是一点点而已。

“幽灵倒不想看,但是想问个问题。‘就住下吧’是什么意思?起码得解释一下。”

我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