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篇(2 / 2)

他意识到就在几分钟前,他给前台打电话请他们帮忙接通电话的时候,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要和玛丽说些什么。说他很好,说自己想她了。再说点儿什么呢?他只是履行在黑暗的机舱里许给自己的诺言:如果自己还活着,就打电话给她。就是这样。他不太习惯讲电话,尤其不习惯和女人讲电话。

但是他的心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我在罗马这边办点儿事儿,办完就过去。”他听见自己是这么说的。他过去?去哪儿?去巴黎?什么时候去,怎么去?他一无所知。还是些空话罢了,全是谎言!

怎么去巴黎?拿什么去巴黎?“我在罗马这边办点儿事儿,办完就过去。”说得轻巧,但是他哪来的钱来实现自己的诺言?对于一个手里连1卢比都没有的印度人,这趟旅程是那么奢侈,那么遥不可及。他只有苏菲送的这一身名牌行头罢了。

他几乎可以想象自己穿着这身名牌行头,坐在一辆运土豆的卡车里,车速一慢心就提到嗓子眼儿的感觉。不行,不能这样,得另想办法。

好了,一会儿再想吧。

他决定把这些问题先放一边,继续睡觉。

电话的另一边,玛丽放下话筒,心里美得要命。

她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墙,久久不语。

“玛丽,你还好吧?”

她抬头看了看这个男子,他们是几个小时前在附近超市的酸奶冷柜前认识的,他只有二十五岁,年轻俊美。情事之后,他就这么躺在床上,嘴里叼着根烟,皱着眉头,全神贯注地看着詹姆斯·迪恩的电影。

“你回去吧,弗兰克。”

“不是弗兰克,是本杰明。”青年男子纠正道。

“好,本杰明,你回去吧。”

青年男子好像已经习惯了被女伴赶下床,一句多余的抱怨都没有,叼着烟,皱着眉,干净利落地起身,然后穿戴整齐。

他走了以后,玛丽也起来了,扯下床单扔进了洗衣篮里。她有时候也会感到厌倦。她怎么能一次又一次地这么堕落?当然,她孤单,她渴望快乐。但是她找的这些年轻人远远不及阿贾。他是一个男人,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戴唇环的野蛮人。可爱的两撇大胡子,可乐色的眼睛,深色的皮肤。在他面前,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小女孩儿。那天在宜家的快餐厅里,和他在一起,玛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也许他不是玛丽的良人,这一切的美好只是假象罢了。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她愿意去相信这一切。他是不同的,也许她们两个人比表面上看起来更有默契。

好了,一会儿再想吧。

她决定把这些问题先放一边,继续睡觉。

中午,阿贾下楼来到了前台。昨天晚上从饭店回来,他就上楼回自己房间把自己的大作誊写完毕,准备顺手交给埃尔维。这会儿,埃尔维应该把他那位出版界的朋友请来了。很巧,这位出版界的朋友这周正好在罗马。

苏菲·猫索正等着印度朋友,手里捧着本法语小说,小说的名字阿贾看不懂,因为一长串的法语单词中不包含他认识的那几个:Eau de toilette(香水),homme(男人),femme(女人),nouveau parfam(新款香水),Christian Dior(迪奥)。书皮上写的是类似“冬天的早晨,野兔们在路上凄凉地嚎叫”的东西,作者是个叫安吉里克·杜图瓦·德拉买颂的家伙。感觉到他来了,苏菲停止了阅读,拿了一个漂亮的红色书签夹到书里。

“阿贾,我们的计划有个小变化。中午我们一起吃午饭。Grabuge出版社的代表想和你见面。”

“几点?”

“马上。”苏菲边说,边用自己修长的手指指了指吧台方向。

那边,埃尔维端着一杯鸡尾酒,他旁边站着另外一个阿贾没见过的男人。

“一会儿你好好给我讲讲。”边说,边给了阿贾一个灿烂的微笑。

我们新鲜出炉的作家被说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了,逃避地朝吧台走了过去。出版商为什么这么急着见他呢?他有时间把自己的手稿都读完吗?

“我们伟大的Achéte-un-tas-de-truc60!”

“Je-chante-dans-la-rue?61”那个男人边说,边和阿贾达沙特胡握手,“多美的名字!”

“我叫阿贾达沙特胡,如果您觉得这名字太复杂的话可以叫我Marcel62。”

“我的名字是吉拉尔·弗朗索瓦,典型的法国名字。”出版社的朋友英语说得很地道,“在您的创作面前,其他作品真是显得索然无味。我拜读了您的大作,确切地说算是您的短篇小说,因为故事并不长。您好像是在您的衬衣上开始创作的,您应该继续您的创作,这次可以写在裤子上。写在什么上都好,总之,我很喜欢您的作品。”

三个男人坐到了一起。吉拉尔·弗朗索瓦和阿贾在这儿见到的所有经纪人都不一样,他和这些人正相反。他不胖,他的手掌是干爽的,不像那些经纪人的手掌,潮潮的且肉感十足;他个子很高,有着运动员的健美身材;皮肤被晒得有些黑,像滑雪教练似的;漂亮的蓝眼睛点亮了整张脸,一身名牌西装更显得他优雅大气。虽然天气很热,但他还是规规矩矩地系着领带。滑雪教练的体魄搭配法国歌星的名字,不错的组合。

“故事的结局让我感到很困扰,把结尾改一改吧。”弗朗索瓦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上位者自然而然的发号施令的调调,“因为我看过类似的故事,只不过地点不是监狱而是医院。”

长得帅就是比较容易受到尊敬,阿贾心里嘀咕着。他们身上有着天生的吸引力,其他人在他们面前只有羡慕、嫉妒、恨。不用任何道具,就能让别人对他们折服。周围的人对他们言听计从。在他们面前,你会觉得自己是那么微不足道。

“真有意思,”埃尔维说道,把阿贾的手稿交给弗朗索瓦之前,他先读了一遍,“因为我也看过类似的故事,故事发生的地点是修道院。”

“我承认把故事发生的地点设定在斯里兰卡的一所监狱里,十分别出心裁,但是结局得改改。因为当读者知道窗外是一堵墙的时候,已经是第三页了。要知道,全文一共才四页。给读者留悬念的空间不够大。”

阿贾意识到自己创作的这个故事,前人已经创作过了。就像刚刚发明用线切黄油的人突然发现100000年前已经有人发明了用线切胶泥,他现在就是这个感觉,心里五味杂陈。

“换个更戏剧性的结局,”埃尔维友好地建议道,他看着阿贾沮丧的神情也不禁有些难过,“我也没什么好主意,要不结尾就写主人公其实并不是个盲人。或者就写他其实没有在监狱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想象。”

“没什么新意,太普通了。”弗朗索瓦说,“故事的结局一定要出人意料。我有信心,我们的大作家一定会有好主意的。不是吗,Ah-je-bouche-les-trous63?我们的超级影后介绍的作家嘛,肯定不同凡响。言归正传,苏菲,或许你能给他点儿灵感?”

“我们今天签个合同,先支付给你一笔预付款,这样您也能更好地进行创作。请展开您的想象,Un-jeune-touche-à-tout64先生。您的名字是这么叫吧?”

“一笔预付款?”阿贾激动了,一点儿也不在意弗朗索瓦怎么念他的名字,或者说一点儿也不在意这个出版商把自己的名字念错了。

“是的,我先付给您一笔钱用来支付您创作期间的种种花费,当然,这笔钱是从您以后的出版收入里面预支的。”弗朗索瓦解释道,“您有银行账户吗?”

“呃,没有。”

“我想也是这样,所以我先预支了点儿现金。”

说完,他像个魔术师一样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小手提箱。

“好了,我们先说一下具体金额。50000欧元,您觉得怎么样?”弗朗索瓦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个自得的笑容,古铜色的修长手指轻轻地敲着那个黑色的小手提箱。

“50000欧元?”阿贾重复了一遍,有些不敢相信。

弗朗索瓦自得的笑容一下子不见了。

“不是吧?您觉得50000欧元还少?好吧,那60000欧元吧。”

阿贾达沙特胡什么也没有说。

“您真是不好对付,Jette-ta-perruque65先生。80000欧元怎么样?”

印度朋友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我亲爱的作家同志,您当自己是马克·李维66啊?”

印度朋友总算有点儿反应了。

“马克·李维,是位魔术师吗?”

“是的,他能把纸变成金子。好吧,100000欧元,不能再多了。”

“好吧。”阿贾淡定地说。

弗朗索瓦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低调点儿!初入文坛就能获得100000欧元的预付款……或许您才华横溢,还别出心裁地在衬衣上创作,但无论如何,您还是个新人,我觉得100000欧元不少了。就知道你得要到100000欧元,所以我就准备了这么多。箱子里正好是100000欧元。”

实际上,谈价码这事儿结束得有点儿太快了,因为印度朋友根本就对100000欧元到底是多少钱没有概念,从他的反应就能够看出来。

过了一会儿,阿贾终于有反应了,狠狠地笑了一下。100000欧元,足够买张去巴黎的机票了。要是还能剩下点儿钱,就再给玛丽买一大束花。

弗朗索瓦把合同递了过来。合同是用英语写的,但是阿贾达沙特胡现在根本没心思看,他的心现在已经飞到了玛丽那儿,想着自己到了法国,买了花,想着一定要给玛丽一个惊喜。

“很高兴您签了合同。您的大作出版在即了。”埃尔维说,“La-chatte-à-trousse67,您现在只需要把您的故事的结局再雕琢一下。预付款不少,还都是现金。我建议您在这儿不要打开箱子,回房间再打开。罗马的街道和酒店也不是很安全。您最好还是把这些钱都存进银行。如果没问题的话,下午我们帮您存进去。”

说完,埃尔维和弗朗索瓦就起身离开了。阿贾也站了起来,拿着手提箱直奔前台。柜台后面有一块汇率牌,上面写着各种货币当天的汇率。这一天,欧元兑印度卢比的汇率是1︰67.8280。

阿贾达沙特胡飞快地算着。

“6782800卢比!”阿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些钱不仅仅能买张从罗马到巴黎的机票,买束花,这些钱足够买下一架飞机,一个机组,买下花店里所有的花。胸前抱着的这些钱比他十辈子加起来挣的都要多。

他抱紧了手提箱,迅速地向电梯跑去。一点儿也没注意到苏菲吃惊的目光,也忘了中午要和她一起共进午餐。

阿贾只用了几分钟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他不知道该把这些钱藏哪儿好。他自己以前就是偷东西的,所以他知道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是绝对安全的,意大利这间酒店的房间里肯定更不怎么安全。一个行家几分钟就能破门而入,然后拿着这个装着巨款的箱子全身而退。

他觉得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寸步不离这个箱子,它只有在自己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一进门,他便迅速地打开手提箱,想确定一下这一切是真的,确定一下自己没有被欺骗。箱子里都是可爱的紫色钞票,500欧元一张,不是伪钞,正反面都印了。

好了,现在我该怎么办呢?阿贾苦恼了。自己也不能走到哪儿都带着这个箱子吧。对了,苏菲还在等着他去吃午饭。或许应该让苏菲上来,在自己的房间里吃午饭。对的,这样比较保险。

他拿起话筒,打给前台,请他们帮忙转告在门口沙龙里看书的那位漂亮女士来605房间。

十秒钟后,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这也太快了吧!

“发型师!Hairdresser!”门外响起了一个有着浓重的鼻音的声音。

或许是苏菲刚刚得了感冒,但是她也不可能一下就变成发型师了啊,应该不是苏菲。

“Sorry?”

阿贾不太了解意大利的风俗,但是他觉得在这样一家高级酒店的走廊里,高声喧哗,要给酒店的住客提供理发服务真是太奇怪了。再加上他刚刚拿回来一个装有巨款的箱子,所以更觉得门外的人太可疑了。

“我没有这个需要。”

“那麻烦您给我签个字,证明我来过了。”

签个字?还挺正规。好吧,毕竟一个发型师没什么可怕的。

“在哪儿签?”阿贾轻易地就相信了来人,把门打开了。

“应该说你选哪儿挨刀子?”门外的男人身材不高,皮肤黝黑。

说着,这个小个子男人迅速地用脚卡住了门缝,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把刀。现在的发型师真是今非昔比了。

“对不起,我闭嘴好了。”阿贾讽刺道。边说,边把自己布满伤疤的前臂在来人面前晃了晃。

很遗憾,阿贾的这种小把戏没有奏效。

“古斯塔夫让我带个消息给你。”面前这个矮个子男人的英语有着浓浓的意大利腔儿。

相似的长相,相似的身材,相似的穿着打扮,阿贾一下子想到了那个巴黎的出租车司机。

“古斯……塔夫?我不认识。我叫拉瓦什。”

门外的意大利人显然不吃他这一套,拿着刀又向前靠了靠。阿贾被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了几步。这一退躲过了刀子,但是形势貌似更不利了,这个凶神恶煞的意大利人进了房间。阿贾想起了在巴塞罗那机场见到茨冈人的情景,尤其是野蛮的茨冈人用便携冰箱把自己打得晕头转向的那一幕,至今记忆犹新。他决定学茨冈司机这招,把手里的皮箱甩到这个意大利暴徒的脸上,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毕竟他们都是一伙的。“砰”的一下,这位不速之客的脑袋狠狠地撞到了门口的衣柜柜门上。

门口终于没人堵着了。仅仅几秒钟的时间,这位茨冈人就回过神来了。阿贾就趁这几秒钟的时间一下窜到了门外。冲进了应急楼梯间,几级一跨地奔下楼梯。像是后面有个家伙对他紧追不舍,想把他扎成一个印度漏勺。实际情况也差不多是这样。

阿贾很快就到了酒店大堂,路过前台的时候看都没看印度卢比的当前汇率,全速冲向门口,更是丝毫没有注意到苏菲惊愕的目光,后者一直在楼下等着跟他共进午餐呢。

苏菲吃惊地看着阿贾提着一个手提箱从酒店中飞奔出去。埃尔维已经告诉了她阿贾和弗朗索瓦签了合同的好消息,也知道她的印度朋友刚刚拿到了100000欧元的预付款。她觉得现在阿贾拎着的应该就是那个装钱的箱子,这笔钱对他来说无疑是笔巨款。眼前看到的这一幕深深地动摇了她对阿贾的友谊和信任,他怎么能够这么对待她?她收留了他,给他提供房间栖身,为他准备得体的行头,对他付出了自己的感情和时间。甚至眨眼之间就为他找了一位出版商。

她低声叹了口气。毕竟,这个男人只是一个偷渡者,是个无伤大雅的小偷。她有什么可期待的呢?本性难移,他就这么跑了一点儿也不奇怪。她觉得自己被背叛了,觉得自己就像一张用过的纸巾那样被人丢弃了,她告诉自己,下次发现从她箱子里出来的印度人一定要好好地警惕着。“到此为止吧!”她气愤地丢掉手里的书,然后上楼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与此同时,吉拉尔·弗朗索瓦骑着自己的小摩托正堵在路上,罗马的交通真是个噩梦。摩托车的行李架上是刚刚和那个奇怪的印度人签的合同。他几乎可以想象印度朋友的这本书在各大书店疯狂大卖的场景,它会被译成32种语言,甚至会被译成阿亚帕涅科语这种全世界只有两个人(他们只会说,不识字)在讲的古墨西哥方言。

与此同时,阿贾正向一个公园狂奔。他从自己房间的窗户能看到这个公园,所以有点儿印象。他生平第一次跑得这么快,当然,也是生平第一次提着个装有100000欧元的箱子跑。

与此同时,埃尔维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喝下了酒瓶里剩下的最后一口威士忌,这是他刚刚在楼下小吧台买的。他想用酒精麻痹自己,但是失败了。脑海里不停地闪现出吉拉尔·弗朗索瓦那双修长的手,那性感的古铜色皮肤,和那丰满湿润的嘴唇。为什么自己那些长得帅的朋友没有一个是同性恋?为什么他们那么帅?为什么他们就非得是他的朋友?

与此同时,吉诺也拿着刀从楼梯间追了出来。这个印度骗子,居然敢骗自己的表兄,现在居然又让自己出丑,他死定了。

与此同时,阿贾还在没命地跑。

与此同时,阿登·菲克船长(他是哪位?)正舒服地坐在他的利比亚籍货船的驾驶舱里,高兴地想着自己马上就能回家了。他们一路沿着意大利海岸线行驶,现在已经到了利多·迪奥斯蒂亚,经过了三个月的海上漂泊,现在终于要返航了。

与此同时,古斯塔夫·帕鲁尔德正一边吃着蒜香烤鸡,一边和他们在机场遇见的那个负责搬运行李的西班牙小伙的父亲讨论那个西班牙小伙和自己女儿的婚事。

与此同时,米兰达·杰西卡·帕鲁尔德,或者说是准汤姆·克鲁斯·耶稣·库尔特·桑塔玛利亚夫人把手里的鸡块放到盘子里,一边做贪婪状舔着自己的手指,一边直直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男友。

与此同时,梅赛德斯·沙亚娜·帕鲁尔德正抹着眼泪,吾家有女初长成是件好事儿,但是真要嫁出去了也舍不得啊。她决定把苏菲·猫索的那些性感内衣送给女儿几件,她新婚之夜的时候好用。

与此同时,汤姆·克鲁斯·耶稣·库尔特·桑塔玛利亚已经迷失在自己准妻子火辣的目光中。可爱的杰西卡一边吃鸡,一边性感地舔着自己的手指。把汤姆看得恨不得马上化身为狼,把她扑倒。

与此同时,阿贾仍然在跑。

在梵语中,阿贾的意思是没有天敌。现在看来,这名字简直是骗人,敌人无处不在。

阿贾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波各赛公园颠簸的小路上,没错,正是自己进公园的时候走的那条路。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是在一片圆形的空地中间,空地周围树木林立,漂亮极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像极了一只刚从地里钻出来的老鼠。看来,他还得继续跑。没有任何障碍物,周围的情况一览无遗。几米之外,一群意大利人弄了个超大的气球状物体。那是个蓝色的热气球,上面画着经典的金色图案。气球下面,用精美的金色绳子坠着一个吊篮,吊篮下面同样有绳子负责把它固定在地面上,有风的时候,吊篮会随风摆动。说实话,这是阿贾第一次亲眼看到真的热气球。之前,他只是在根据儒勒·凡尔纳的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气球上的五个星期》68中看到过热气球。

当热气球升到离地十几米的空中时,吊篮里的游客们就能在空中俯瞰罗马城的全景,想要上吊篮体验一下,只需要付上5欧元。

运气不错,吊篮还没有离开地面,几名游客正在吊篮旁边等着上去。吊篮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导游正忙着卖票呢。

阿贾转过身,那个凶狠的茨冈人朝他这边追过来了。为了不引起怀疑,他把刀收起来了。但是印度朋友清楚地知道自己一旦落到他手里,就插翅难逃了,而且他会当众把自己叉成一个巫蛊娃娃。要是这个场景出现在自己的魔术表演里,弄一把可以伸缩的刀,再找几个托儿,效果绝对不错。但是现在问题是被扎的人是自己,不是托儿,刀也是真刀,货真价实,所以阿贾现在对当众表演被扎的巫蛊娃娃真的没兴趣。

事不宜迟,阿贾迅速地跳进了热气球下的金属吊篮里。

导游看到这一幕惊叫了一声:“呃!”

游客们看到这一幕惊叫道:“哦!”

吉诺也看到了这一幕,同样惊叫道:“啊!”

阿贾是对的。这个凶恶的茨冈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之前那把刀,握好,准备给他最后一击。茨冈人的刀尖和阿贾的肚子只隔着一层吊篮的金属网。深吸了口气,阿贾闭上眼睛,上身向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呼吸。心里想着,这趟旅程到此结束了。脑子里最后闪现出的画面是酒店房间里那幅画。他别无所求,只是渴望那样的平静祥和。下辈子,他只想做一捆干草,静静地躺在那样平静祥和的田地里。

阿贾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而且也没变成一堆干草。吉诺刺向他的第一刀是冲着肚子去的。刀子刺过来的时候,阿贾闭上了眼睛。但是却本能地向后退去,然后就被身后不知名的物体绊了一下,直直地摔倒在了吊篮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闭着眼睛躺了几秒钟,阿贾发现这个姿势要比站着舒服多了,至少不用面对外面那个杀神,那个野蛮的茨冈人为了100欧元就要杀了他,说不定还会把他手里装着100000欧元巨款的箱子也拿走。这是两天之内他第二次装死了。都快成习惯了,不过效果不错,称得上是一项真正实用的战术。

几分钟过去了,吉诺、导游,还有那些游客都没有出现在吊篮里,阿贾从地上坐了起来。他意识到刚才把自己绊倒的是一个体积不小的便携冰箱。地上还有其他的障碍物,比如地板门把手,比如热气球用的燃气罐。

阿贾慢慢地站了起来,偷偷地抬眼朝吊篮的金属网外面看了看。那个凶狠的茨冈人不见了,导游和那些游客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一切都消失不见了,公园里空地周围的树,公园本身,公园周围的建筑,自己住的那家酒店,整个罗马城,甚至整个地球统统都不见了。吊篮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蓝天,偶尔能看到几片云彩。热气球升空了。

热气球摆脱了地面的束缚,从它的观光职能中解放出来,第一次无拘无束地飘在天空中,慢慢上升,离开地面。

阿贾俯身向下看。他脚下的吊篮上吊着绳子,几分钟前,这些绳子把这个吊篮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可是不知道哪个该死的家伙把它们都剪断了。印度朋友还活着,但是孤身一人在一个飞在天上的热气球里对着一个不知道怎么操控的破机器,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天空,旁边除了空气还是空气,这样的情况看似也不算好吧。难道真是天要亡我,又不想让我死得那么快,所以才搞了这一出?这简直比踏踏实实地站在地上被捅个十几刀要残忍得多。

巴黎那个出租车司机相当不人道,残忍地希望骗了他的印度浑蛋被慢慢地折磨至死。他肯定是这么和他的手下交代的。而这个手下,就是刚才那个拿刀的茨冈人,看到了热气球,于是就想出了这个狠毒的办法。

不幸中的万幸,印度朋友不晕热气球,在这样的高空没有任何不适。但是看着越来越小,小得和模型似的屋顶和只剩蚂蚁大小的游客,相信再淡定的佛教徒也会心慌的。

如果没有风的话,热气球会一直停留在波各赛公园那片林中空地的上空。但事实上是有风的,热气球慢慢地在空中移动,飘向未知的方向。热气球现在的高度大约有150米,在这个高度可以看到城市的轮廓,看到罗马城周围的田野,还可以看到远处反射过来的白光。热气球以大约每小时15公里的速度飘向发出白光的方向。很快,罗马城就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儿,然后消失在了阿贾的视线里,他在心里感叹:“哎,这又是一个无缘参观的城市。”

阿贾的头顶上是热气球的帆布球囊,大大的进气口像是一只巨型章鱼张开的大嘴。他在电影《气球上的五个星期》中看到过,得不停地操控滚轮给气囊内部加燃气。热气球的原理就是热空气上升,带动气球上升。阿贾在吊篮里找到了传说中的滚轮,然后试着摆弄了一下。瞬间,燃气罐化身喷火狂龙,喷出了熊熊的火焰,还好,虽然看着吓人,但是马上就熄灭了。

但是这一下,热气球回到了两个世纪前的状态,根本不能操控方向。完全是风吹到哪儿就飘到哪儿的状态。起飞地点你知道,但是你永远猜不到降落的地点。也许这正是乘热气球旅行的魅力所在。

热气球的平均航行时间在1小时左右,但是如果热气球上装载的燃气足够多的话,它可以飞上两三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热气球的平均时速为每小时10~20公里,阿贾算了算,3个小时之内,自己就该到地中海上空了,到了之后燃气就该用得差不多了,然后他就可以和热气球一起投入大海的怀抱了,真是想不和大海拥抱都不行。

我们的魔术师同志对这即将到来的命运无计可施,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海里掉,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即将到达终点。自己肯定会被淹死,因为他从来都没有学过游泳。话说回来,即使学过又有什么用呢?海岸线一点点地淡出视线。到时候估计他能先在水里瞎扑腾几下,然后就不可避免地像一块石头那样沉入海底。

他的旅程就要终结在那儿了。一切都结束了。

蔚蓝色的海面是那么美,那么迷人,看起来是那么无害,可是,这就是他的终点。但是美丽的蔚蓝色渐渐变成了浅红色,然后是血红色。热气球减速或者坠海,要比偷渡时藏身卡车的减速和停车要可怕得多。

阿贾努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开始在吊篮里搜寻救生衣,可是很遗憾,没有找到。本来这个热气球是被固定在波各赛公园里观光用的,所以没配备救生衣也在情理之中。之前绊倒他的那个小冰箱里只有些苏打水,就当前这种情况来看,百无一用。他试着打开地板门,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空中,脚下都是空气,于是晕了。无奈之中只能赶紧把地板门关上,默默地等待时机。

他在等,等吊篮慢慢地落入水中,等它开始下沉。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几分钟后,他将会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沉入水中。再过一分钟,他就会死去。阿贾达沙特胡·拉瓦什·帕戴拉就要在地球上消失了。这是他最后一次隐身表演。

他望着这片蔚蓝色的大海,这片大海吞噬了无数的生命。渔民、航海家,像他这样飞到半路没燃料的空中来客,还有那些乘船越境的偷渡者,无数的生命葬送在这片大海里。在开往英国的卡车上,他听维拉热说过,每年撒哈拉南部都有数以百计的偷渡者消失在利比亚到意大利之间的这片海域。他们最大的错误就是出生在了地中海的南岸而不是北岸。现在,自己也要和他们一样,葬身在这片冰冷的海水里了。这片大海即将吞噬又一条生命。

可是他意识到如果现在自己死了,那么世人在回想起他的时候会想起他是个骗子,是个小偷,是个只知道索取却从不付出的人,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或者说,他准备好面对这样沉重的人生评价了吗?佛祖会摸着自己长长的耳垂对他说,你这家伙这辈子没干什么好事儿啊。

不,他不能死,不能现在就死。

要给予人帮助之后才能死。要向世人证明,向自己证明,他真的改邪归正了。

还有玛丽。自己不能还没尝到爱的滋味就和玛丽阴阳永隔。这样不好。

几秒钟内,他和玛丽交谈的场景一幕幕地出现在脑海里,像放电影似的。他想到了自己的表兄,自己的养母,所有那些有他们陪伴的幸福时光。随后浮现在脑海里的就不那么美妙了——饥饿、暴力,那些对着他流口水的男人、那些紧紧抓住他的湿漉漉的手、那些咬过他的蛇。那些往事历历在目。他短暂的一生经历的事情不少了,但是却空虚乏味。不行,他不能背负着这样空虚乏味的命运去见佛祖。这样的话,下辈子佛祖肯定会让他变成个被穿在棍子上准备上火烤的西红柿,和田野里那捆稻草的平静安宁没有一点儿的关系。

但是怎么做才能幸免于难呢?情况并不乐观。阿贾跪在已经进水的吊篮里,把手提箱紧紧地抱在胸前。死神在慢慢地向他靠近。此时,这个装满现金的手提箱毫无用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金钱不是万能的”,这次算是应了这句话了。

阿登·菲克船长的职业生涯中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蓝,离海岸线这么远的浮标。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航海家,一名实用主义者,他觉得自己看到的这个东西应该不是一个浮标。

但不是浮标又是什么呢?

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气象气球?《丁丁历险记》里面神秘岛上的蘑菇?还是一个载有一个印度人和100000欧元巨款的热气球?

这东西从来没见过,十分古怪,不过不管是什么,在菲克船长看来都没什么价值。没准儿就是海盗设下的陷阱。他吩咐船员们开足马力,好让他们的商船迅速接近那个可疑的目标。

菲克船长拿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那个不明漂浮物。很快,他辨认出这就是个热气球。还应该有一个吊篮的,但是海面上除了这个气囊之外,什么也没有。看样子吊篮应该是已经沉到海里了,吊篮里的人也没有幸免于难。

看起来不像是海盗设下的陷阱,菲克船长叫来了一名船员,让他放一艘小艇,再找两个人过去看看。动作要快,希望还来得及,他可不希望自己的船员带回来的是一堆尸体。活人身上总是有油水可捞的。死人真的是没有一点儿价值。

救援小分队开始行动了。

20分钟之后,救援小分队带着被救回来的人回到了船上。这是一个印度人,身材高大,瘦削,满脸的坑坑包包,头上包着白色的头巾,现在看来有些狼狈,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一只手拿着铝质救生板,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我是这艘船的船长。”菲克船长用英语说道。语气中满是骄傲。他十分庆幸这次救回来的是个活人,还有油水可捞。天时、地利、人和啊。菲克船长问道:“你遭遇了什么?”

这回该阿贾讲述自己的遭遇了,他告诉菲克船长,自己本来在罗马参加一个热气球大赛,一阵大风把自己吹到了海上。他的燃气用完了,他只能迫降在水上。要不是救援小组及时赶到,他就该被淹死了。

“既然如此,欢迎来到马尔维尔号。我想您现在最大的愿望是回罗马,回到您熟悉的地方。”菲克船长边说,边贪婪地看着阿贾手里那个神秘的黑色手提箱,“但是,由于时间紧迫,现在不可能靠岸。您也不可能游回去,Etanche-au-trou-lavage-paddel69先生,或者您可以一直待在船上,直到到达目的港。但是这样的话,您需要支付一笔费用,您能明白吗?和死亡不同,生命是有价的。”

船长的最后一番话让阿贾心里一惊。他这是上了贼船了吗?还不如被淹死了省事儿。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他强装镇定地问道。

但是他抱着箱子的手已经开始抖了,抖动之剧烈都赶上一个巴西打击乐手在里约狂欢节上的表现了。

菲克船长指了指自己衬衣上红、黑、绿相间的徽章,说道:“当然是去利比亚。现在请您告诉我这个漂亮的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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