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下午两点钟,马尔维尔号抵达了的黎波里港。印度朋友终于结束了空中、海里的漂泊,踏上了坚实的土地。虽然付出了15000欧元的代价,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张船票对他来说着实有点儿贵了。但是还好有这艘船经过那片海域正好把他救了,要不然他就葬身大海了。和损失15000欧元相比,后者貌似更可怕。在船上,他的境遇全看那些利比亚人的心情。但话又说回来,船长当时也可以把100000欧元都拿走,然后把他扔到海里,也是神不知鬼不觉。归根结底,他总算是花了个好价钱捡回来一条命。
利比亚正处于史无前例的动乱之中,所有人都向钱看齐,甚至连那些商船的船长也是一样,或者说他们尤其爱钱,他们把那些来自撒哈拉沙漠南部和非洲其他地方的偷渡者运往意大利来赚取佣金。碰到意大利海上巡逻队的时候,他们甚至会把偷渡者扔到海里,不管他们会不会游泳。而意大利海警既得救援落水的人,又得负责把他们遣送回去,因而无暇顾及这些非法运载偷渡者的船只。于是这些船只就能毫发无损地熘走,然后回去准备运送下一批偷渡者。
卡扎菲政府被北约推翻了,时隔9个月,利比亚依然饱受战乱之苦,到处都是暴力冲突,践踏人权、性侵妇女的事件层出不穷。好吧,我们得试着理解这些穷苦的人民。当他们在茫茫大海上救了一个身携100000欧元的印度人之后,被救的这位印度朋友是没有那么容易脱身的。他怎么也得为这些利比亚朋友的幸福做出自己的一点儿贡献,毕竟他们在苦难中挣扎也不容易。
但是还有一件事情真是十分令人费解,印度朋友身上明明有100000欧元,他是怎么做到仅仅用15000欧元就脱身了的呢?
当一个人能把水变成酒(用的是藏在手心里的瓶盖),能仅仅靠目光和几下轻抚把一个金属叉子弄扭曲(叉子是遇热变形的材质),能把烤肉的签子叉到舌头上(用的是藏在牙齿里的假舌头),这样一个人稍微用点儿小聪明就能从任何困境中脱身。
所以在菲克船长拿着手枪,春风般温和地请阿贾打开手提箱的时候,阿贾完全找不到任何借口反驳。
500欧元的大钞发出迷人的紫色光晕,这位利比亚船长的面孔一下子明亮鲜活了,像是一个发现宝藏的海盗。
“La-Vache-Patine70先生,您说您是因为参加一个热气球大赛才掉在海里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热气球大赛,我对此深表怀疑。我猜您是想逃避什么人的追踪吧,比如说警察?您是不是抢银行了?”
“您先别激动,这些其实是假钞。”阿贾打断了菲克船长的话,说得无比真诚。他现在也不发抖了,似乎又重新掌控了形势,因为他想到了个不错的主意。
“如果是假钞的话,做得也太逼真了吧。”菲克船长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尤其是眼前这印度家伙看起来貌似比他还狡猾。
“那是因为造假技术高。这些都是魔术道具,一文钱也不值。我本人就是一个魔术师,听我的没错。”
说完,阿贾从口袋里掏出一枚50美分的硬币,然后把它扔到空中。
“肯定是正面!”他笃定地说。
随后,硬币落到了他的手心里,果真是正面朝上。
“再来一次,还是正面。”阿贾说着,再一次把硬币抛向空中。
他再一次说对了,还是正面。
“我明白你的把戏,”菲克船长自得地说,“正面还是反面完全取决于你抛硬币时候的手法。”
“不错的思路。”说着,阿贾把硬币翻了过来,大家发现硬币的两面其实是一样的,都是正面,“但是很遗憾,您猜错了!人们总以为魔术是魔术师的天才操控,实际上魔术道具才是其中的关键……还用我再做几个示范吗?”
菲克船长还没发话,印度朋友又在自己的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张绿色的100欧元纸币。他拿着纸币翻转了几次,让大家看看纸币的正面和反面。
“然后?”菲克船长有些不耐烦了,他对这种即兴的小魔术没什么兴趣。
“好了,您看这是什么?”
“一张100欧元的纸币。”
“看清楚了啊!您觉得这是一张寻常的纸币吗?”
“对,一张寻常的纸币。嗯,至少乍一看是这样。你不停地把它翻过来翻过去的,煎鸡蛋呢啊你?”
“您又错了。”阿贾瞪着他可乐色的眼睛对菲克船长说。
菲克船长大吃一惊。
“和我刚刚跟你说的相反,光有道具是不够的,有时候,还需要制造一些假象。魔术师要眼疾手快,尽可能地操控住魔术场面。”
说完,他慢慢地把纸币转过来,露出空白的背面。
“这张纸币只印了一面?不可能!”菲克船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熟能生巧。”阿贾说着,啪的一声把纸币翻了个面,这次带字儿的那一面朝前了。
“真是难以置信……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手提箱是假的。”阿贾自顾自地说道,“看起来里面装满了钱,但是这一切都是假象。只有我对您的敬仰是真的,虽然您拿枪指着我的脑袋。”
阿贾从箱子里抽出了一张紫色的纸币,用指尖拿着纸币的上半部分,像是在看纸币上的水印。随后,他开始把纸币对折,之后再对折,直到把纸币折成了指甲大小。他对着自己的双手吹了口气,然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纸币不见了。他又拿了一张纸币,然后重复刚才的动作,如此这般又变没了两张纸币。
“看到了吧,这些纸币根本不存在。”说着,阿贾把手举高,让袖子里的三张叠好的纸币滑进衬衫里,“这些都是魔术币,是魔术道具。”
“我不太明白。”菲克船长开始上当了。
“很简单。这些纸币是用未发酵的面包做的,不添加酵母和糖,是纯天然绿色食品。”阿贾编瞎话的本领不容小觑,“和天主教的神父们弄的圣餐面饼一个做法。这些钞票在我手里化了,因为我手里要比周围的空气热得多,所以它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别耍我!”
“所以,虽然我看起来很有钱,但是我真的没有钱付给您,船长,因为这些钱只是魔术道具,是假的。充其量也就是一堆吃的。”
阿贾感到十分伤心,因为阿登·菲克船长很不幸的是个吃货。经过阿贾的解说,眼前这一沓沓紫色的钞票在他眼里立即变成了一个个奶油千层糕。他一口气吃了三个,也就是三沓纸币,阿贾一下子就损失了15000欧元,好吧,就当付船资了。好在他一边吃着,阿贾一边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在旁边大讲合理饮食之道,讲完好物不可多用,又说这种未发酵的面包热量太高,要不是他在一边这么舌灿莲花地一通乱说,看菲克船长这架势,能把这一箱子钱都吃了。
所以,第二天下午两点,马尔维尔号刚一进的黎波里港,阿贾就迫不及待地从船上冲了下来,拿着自己的箱子,迅速地消失在码头的人群中。心里想象那个吃了他15000欧元的利比亚人得知自己吃的是真钱以后,脸色肯定煞白,尤其自己还从他眼皮底下拿着一箱子钱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熘走了。
阿贾来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陌生的香气,让人耳目一新的色彩组合,这一切都让他觉得孤单。瞬间,他是那么想念自己的故乡,想念那些亲朋好友,想念自己在那儿生活的点点滴滴。这些天一直漂泊在异国他乡,阿贾已经有点儿受不了了。
这儿的人们肤色也比较深,和他的同胞们一样。但是这里的人不留胡子也不包头巾,所以他们显得更年轻。这里还有很多黑人,和维拉热一样,他们的眼睛里充满希望,似乎也在渴望着乘船偷渡到欧洲,那是他们心里的乐土,也就是阿贾刚刚离开的地方。人群周围是荷枪实弹的士兵,有的穿着便装,有的穿着军装,这些兵老爷一边巡逻,一边抽着走私来的香烟。这一切都在告诉你,你身处地中海糟糕的那一边。
身上的名牌西装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当地人一水儿的运动服配趿拉板儿,阿贾尽可能地保持低调,他并不希望吸引过多的关注。过去的24小时中,他被便携冰箱砸过,被刀砍过,还被人用枪指过。阿贾发现人们用来对付他的武器有越来越强的趋势,必须得提高警惕了,要不然下次没准儿就该挨炮弹了。印度朋友想到这儿,立马变成了一只带着85000欧元现金跑路的小白鼠,机警无比地朝码头出口走去。
当他走到港口警卫所的时候,前面的一个黑人小伙儿被两个武装到牙齿的士兵拦住了,阿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可怜的年轻人被抢劫,却无能为力。一个士兵把他按到了墙上,另一个士兵叼着烟,漫不经心地搜他的口袋。拿走了他兜里的护照和钱(这些是这个黑人小伙儿为穿越地中海去往意大利准备的)。他们把护照拿到黑市上,能卖个好价钱。然后他们往地上吐了口痰,大笑着回到了岗亭。
被洗劫一空的年轻人像流干血的猎物一样缓缓地贴着墙向下滑,他站不住了。跌坐在地上的时候,他的头抵住了膝盖,似乎不愿再面对这个地狱般的世界。
阿贾觉得后背发凉。他想过去帮助这个可怜的人,但是现在自己穿得跟个银行家似的,在这个地方,自己这一身打扮就像谷歌地图里的中国长城那样高调,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再吸引更多的眼球了,这位兄弟,对不起了,在下实在是有心无力。如果可能的话,阿贾会跪在他身边,给他讲讲意大利,讲讲法国,他会告诉他,为了去这些地方费尽心思是值得的。告诉他自己有一群和他一样的朋友,他们此时正在去往英国的卡车上颠簸,他们的口袋里装满了从法国超市里买来的巧克力饼干。那儿的超市里应有尽有,只要手里有钱,一切都触手可得。告诉他应该好好保重,他向往的地方就在那儿,就在海的另一端,乘热气球的话几个小时就到了。在那儿,会有热心的人们帮助他。那些“美好国度”就像一盒什锦巧克力,碰到边警也只是偶然的。即使落到边警手里,也不会挨打。到处都有好人。
阿贾还想告诉他,不要拿生命当儿戏,因为生命真的很宝贵,有时候真的需要用真金白银来换,如果在海里淹死了,或者在小卡车的车厢里窒息了,或者在油罐车的油罐里被熏死了,那么即使到了欧洲也没有任何意义。阿贾想到了维拉热给他讲过的那些故事,那些偷渡的故事。比如,一群厄立特里亚偷渡者自己用手机打电话报警,因为收钱帮他们越境的蛇头把车门关死了,他们被困在卡车里快窒息了。对于这些靠帮人非法越境牟利的蛇头来说,只要把人运到,不论死活都是一口价。偷渡的价钱视目的国而定,基本是从2000~10000欧元不等。反正不论死活,只要把那些偷渡客成功送到目的地,他们就能收钱了。也许那些偷渡客来到他们心中的美好国度之后,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医院病房的天花板。但也许,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至少他们还活着。
阿贾回想起自己坐着热气球掉进海里时的感受,那是种面对死亡的恐惧,害怕自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孤孤单单地离开这个世界,害怕自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地球上,无人问津了。而眼前这个年轻的非洲小伙子的家人肯定正在这块大陆,这片海岸的某个地方等着他回家。他不能死,他不应该死。
是的,印度朋友想把自己想到的这些都说给他听。但是眼前的非洲小伙就这么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的人群恢复了正常,人们各忙各的,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阿贾往警卫所方向瞥了一眼。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士兵们继续大声地笑着,肆无忌惮。阿贾不禁想到了自己,即使这些大头兵放过他,过不了一会儿菲克船长也会满腔怒火地从船上冲下来找他算账。他肯定会对这些密布在码头上的士兵描绘出他的样子,让他们帮忙找到这个胆敢欺骗他的印度家伙。或许他这会儿已经跟这些当兵的说完了,天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阿贾从兜里拿出了一张500欧元的纸币,笔直地朝出口走去。在经过出口的时候,他故意紧贴着那个非洲年轻人走过,悄无声息地让纸币掉在这个可怜的小伙子身边,还轻轻地对他说了一句“祝你好运”,当然,音量小得可怜,除了阿贾自己,没人听到。
太好了,自己终于帮助了一个人。自己生命中的第一次人道主义行动。易如反掌,简直不可思议。
做了件好事儿,感觉立马不一样了,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里都充满了自我欣赏和自我满足感,当好人的滋味着实不坏。感觉有点儿飘飘然了,喜悦和自得从胸腔蔓延到四肢。阿贾感觉自己根本不是在尘土纷飞、嘈杂热闹的的黎波里港,而像是坐在一个超级柔软舒适的超大号扶手椅上,那种从心到身的舒适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种飘飘然的感觉和以前当魔术师时弄虚作假的空中飘浮截然不同。从买床之旅开始,这一次是我们的魔术师朋友经历的第五次直击灵魂的冲击。
印度朋友飘飘欲仙了,都升到利比亚的天空中了,底下是这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港口。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把他从美好的幻想拉回了现实。让他从天上重回人间,但是落得有点儿重。
阿贾愣了几秒钟才有所动作。
身后,再次响起了那个声音。
“嘿!”
得了,我死定了,印度朋友心里开始打鼓了,一定是那个菲克船长的狗腿子们找来了。怦,怦,怦,怦,心马上就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怎么办?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似的转过身去,还是假装没听见,疯狂地往出口跑?估计一跑马上就会被抓到吧。
“嘿,阿贾达沙特胡。”
起初,印度朋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拉瓦什!”
阿贾慢慢地回过头。这人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会是谁呢?
“阿贾,别怕,是我!”
听到这儿,阿贾认出了这个低沉的声音。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是在一辆颠簸的卡车上,透过那扇厚厚的衣柜的门板,这个声音传到了自己的耳朵里。就是这个声音向自己诉说了他所有的秘密,没有一点儿隐瞒,没有一丝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