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这么阴差阳错地进了您的箱子,女士。”阿贾总结道,脸上的微笑显得很勉强。
在巴塞罗那进了一个箱子,出箱子的时候已经到了罗马,真是比他变过的最好的戏法还神奇。任何一个魔术师都变不出这么神奇的魔术。
对面的年轻女士有着迷人的绿色眼眸,浅褐色的头发。此刻,她强忍着吼叫的冲动,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探究的目光里满是惊奇和怀疑。这会儿还好,她已经比刚打开箱子的时候平静多了,至少没有再歇斯底里地尖叫出声。她放下了自己抓在手里当武器的床头灯,她能听出对面陌生男子的语气无比地真诚。再说,一个人怎么能把故事编得这么长,这么圆满呢?
“我马上就从这间卧室出去,不会再打扰您了。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您的生活中。但是在此之前,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吧。”苏菲的英语说得有点儿结巴,但是语音十分地道,无可挑剔。
“我们现在是在哪儿?这是最近两天我第四次问这个问题了。我想您能理解,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地真是让人难受……”
“在罗马的帕尔科中保普林奇皮大酒店50。”苏菲·猫索回答说。
“您的意思是我们是在意大利的罗马?”
“是的。意大利的罗马。”苏菲又帮他确认了一下,“你还知道其他叫罗马的地方吗?”
“不知道。”
眼前的男人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现在的局面真是太有意思了,这位银幕佳人不禁笑了。她原本以为是个精神失常的影迷,现在她放心了,深深地出了一口气。
她打量着眼前的印度朋友,高大、瘦削,脸上被青春痘搞得坑坑包包的,脸上的两撇大胡子有着浓重的《虎警大队》51风格。身上穿的白衬衣皱得厉害,上面有很多密密麻麻的小字。应该是用铅笔写的,字很潦草。
“这是什么?”苏菲指着他的衬衣问。
“这个吗?是用铅笔写的。宜家的铅笔。确切地说,是我刚写的小说,可以说是我的处女作,完全在黑暗中创作的。”
“看来你习惯在衬衣上写书?”
“难道你更喜欢让我在你的那些衬衣上创作吗?”
苏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她转身来到了敞开的箱子前,真是空空如也啊。
“我想我的那些衣服应该都被留在了巴塞罗那。如果没理解错的话,我真是没有衣服穿了。”
阿贾低下头,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他没有勇气告诉苏菲,自己裤兜里藏了一条她的三角内裤。
“我也没什么可穿的。”他只能这么说。
在达玛尔那儿租来的西装、衬衣、领带,多拉风的一身,但是现在没有一丝原来的风采了。外套和领带落在法国了,衬衣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没什么,反正我也不喜欢那些裙子。”苏菲言不由衷,“我们现在是在古奇和范思哲的国度啊!”她已经决定要去这些名品店大肆血拼一番,“买到点儿合心意的东西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我想是这样的。”阿贾一直不知道怎么回答反问句。
“你晚上有什么打算?你的下一个衣柜之旅什么时候启程?”
第一次,没用什么心机,没耍什么把戏,只是实话实说,却有人这么相信自己。这些所谓的“美好国度”真像是一盒巧克力,永远让人感到惊奇。在这儿,迎接你的不是只有严肃的边警。有那么一瞬间,这种被信任的感动甚至冲淡了他的乡愁。
从这次买床的旅程开始,这已经是我们的魔术师朋友第四次经历这种直击灵魂的冲击了。还是有人会对他伸出援手的,而他什么时候能给予别人帮助呢?
眼前这个印度人的经历打动了苏菲·猫索,她提出让他和自己一起度过这个夜晚。他是这么富有异国风情,这么与众不同,这么坦率诚恳,让她忘了晚上还要参加一个商业秀。从自己开始出演那些美国大片以后,就经常会出席这类的商业秀,那种场合里接触到的那些所谓的知名人士,都有各种肤浅,各种虚伪。另外,她对眼前这位印度朋友的说辞将信将疑。她更倾向于把阿贾想象成一个被印度政府通缉的政治性作家,千辛万苦地偷渡到欧洲寻求庇护,这个版本更吸引眼球。
苏菲·猫索来意大利是为了参加拉丁电影节。她下榻的这家酒店是意大利最高的建筑,而且就坐落在有“罗马之肺”之称的波各赛公园后面。
帕尔科中保普林奇皮大酒店及水疗中心对于阿贾来说太贵了,于是苏菲邀请他住到自己隔壁的605房间。为了保证苏菲不受打扰,这一层的十几间房间都被她的经纪人订下了。
在箱子里窝了一路,之后就能在罗马最豪华的酒店里享受一晚,尤其隔壁还住着一位世界顶级美女,这桩买卖真是太值了。但是阿贾心里却产生了些许的负罪感。这个时候,维拉热和他的朋友们肯定没有自己这么好的运气。他想,他们现在应该是在一辆穿越法国与西班牙边境的运货卡车里,一边吃着罐头和巧克力饼干,一边向往着他们的“美好国度”,但是前方等待他们的可能是被警察再次逮捕。
如果不知道接下来的十分钟会发生什么的话,印度朋友对现在的状况还是很满意的。其实现在,他应该在飞机上,在飞往印度的飞机上。阴错阳差,他没能乘上这班飞机,但很奇怪,他心里并不觉得遗憾。至少现在,他觉得血压降下来点儿了。他告诉自己这是一次神奇的旅行,旅程中见到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人。应该好好地享受这种快乐,因为过不了一会儿,自己就会被无处可寄的乡情折磨得身心俱疲,莫名其妙地被空运到了离家那么远的地方,颠沛流离,漂泊不定,让他感到疲惫消沉。
隔着小半个地球,他想着自己的表弟。他多么希望能和表弟共同分享那些激动人心的时刻,但是,如果他们两人在一起的话,这一连串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而且,苏菲的名品皮箱里也确实装不下两个人。没关系,等他回去的时候会给表弟好好讲讲这一切的,如果他有朝一日能回去的话。要是能把自己的这些经历一点儿一点儿地讲给家人听该多好啊。两天里,他在欧洲看到了自己38年都没有见过的东西,要是当时没有钻进宜家的那个衣柜的话,他也许永远也不会有机会见到这些。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生命有时往往取决于一点儿小事,一些最司空见惯的地方有时却是一段奇幻旅程的起点。
一进自己的豪华套间,阿贾就迫不及待地跳到了床上,去试试床舒不舒服。“再见了,我放荡不羁、招摇撞骗的生活,我已经志不在此了,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我要去帮助别人,去出版自己的书,去见玛丽。”
阿贾对床垫很满意,从床上起来进了浴室。浴室里有一个超大的白色浴缸,连水龙头都是镀金的。洗个热水澡对自己的新生活来说是个不错的开始。洗洗澡,洗掉自己之前所有的罪恶。
一个小时之后,他穿着洁白柔软的浴衣从浴室里出来了。他发现床上整齐地放着一摞衣服。帅气的栗色衬衫,米色的长裤,本白色的棉袜,奶白色的皮鞋。颜色搭配得比Pantone色卡都牛。床头柜上有一张便条,上面的字体优雅而柔美——“一个小时后我在大厅等你。”
阿贾赶忙脱掉浴袍,试试这套新行头。非常合身,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他不是穿着打扮的行家,但是他能看出来袖子不长不短正合适,裤脚的高度和鞋面也配合得天衣无缝。
阿贾来到房间里那面巨大的茶色镜子前,定睛地看着镜子,简直快要认不出镜子中的自己了。他怔住了。这回,他真的像极了一位富有的印度实业家。多么优雅啊!很难相信镜子里这个贵气逼人的朋友就是自己。他觉得自己简直帅呆了。要是这会儿手里有个相机就好了,他一定马上给自己拍张照片,然后寄给玛丽。但是他既没有相机也没有玛丽的地址。再说了,这身行头也是骗人的。他没有和这身行头匹配的一切。名表、电脑、手机、车子、房子、瑞士的银行账户,他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苏菲对他如此慷慨呢?他对她来说只是个陌生人罢了。他一直没有机会去帮助别人,他在心里琢磨着谁会是自己第一个帮助的人呢?
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又向前靠近了镜子一步,他觉得镜子里这幅美好的画面似乎还有改进的空间,或者说还有多余的东西。
人生中的第一次,印度朋友从自己厚厚的嘴唇上取下了唇环,然后刮掉了胡子(比在印度被判剃胡子刑罚时刮得要细致得多)。这是一次华丽的变身。魔术师已经消失在浴室的水汽中,一位作家诞生了。
在赴约去大厅见苏菲之前的不到半个小时里,阿贾决定了,他要给玛丽打电话。在飞机上他就向自己保证过,一旦飞机落地他就给玛丽打电话,现在他要实现自己许下的诺言了。他后悔自己没像亚力丹纳普表兄似的,买个手机带在身上。当时他对外宣称没必要,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没有那么多钱,但更重要的是,事实上他没有什么可联系的人。于是,他觉得有养母家的固定电话就足够了。
他打电话给前台,请他们帮忙接通玛丽写在口香糖纸上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阿贾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他该说点儿什么呢?她还记得他吗?她在听他说话吗?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因为电话那边无人接听。他松了一口气,但更多的是失望,他可乐色的眼睛里充满悲伤。他渴望再见到玛丽。他打定主意了。当时他拒绝了她的主动亲近,她会怎么看他呢?他不想和她纠缠,怕影响自己的“正事”。但是到底是什么“正事”呢?现在他成了一名小说家,所以买那张钉钉床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吗?或许是他不耐烦拆那些隔板。15000个钉子,得用不少的时间。还好,他没买那张没用的钉钉床。
自己怎么就那么傻呢?阿贾想到了瓷娃娃一样的玛丽,她白皙修长的手碰到自己手掌的时候是多么激动人心,但是他退却了。他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慢慢地在房间里走着,想找自己原来的那件衬衫。他记得自己在洗澡之前把它小心地放到了浴盆边上。拿着衬衫,他坐到了写字台前。
拿了一大张纸,一支酒店提供的便笺笔,阿贾开始认真地誊抄自己在机舱里的创作。有些地方辨认起来很费劲。就当时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而言,写成这样绝对无可厚非。他知道自己性格有点儿急躁,于是一边写,一边用一根手指摸索着,以写保护不到衬衫上。字母写得很小,有些地方的字迹都被磨掉了,他的大作千疮百孔。但没关系,他是个作家嘛,总能找到合适的词填上去,实在不行他还可以进行局部的重新创作。
他想着机舱里的那只小狗,也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那是自己的第一个听众。整个旅程一直处在黑暗中,直到飞机降落,他钻回箱子,阿贾始终没有看到这位动物朋友的脸。这位动物朋友也不会想到自己陪着阿贾走过了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几小时——阿贾作为魔术师的最后几小时,以及他作为作家的最初几小时,它在机舱里见证了阿贾达沙特胡从魔术师到作家的蜕变。
这位来自印度拉贾斯坦邦的朋友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渐渐地消失在公园的树丛中。时间过得真快。他放下笔,迅速地站起身。等会儿再继续誊写吧。第一次这么有情调的约会,他可一点儿也不想迟到。
古斯塔夫·帕鲁尔德看到了行李传送带旁被扔在地上的一堆大牌服饰,他明白了,自己正在找的这个浑蛋一定是把一个箱子掏空了,然后自己钻进去躲了起来。这个时候,印度朋友应该正在机场的跑道上,马上就要被送上去意大利的飞机了。
帕鲁尔德应该让他的茨冈小兄弟,那个叫汤姆·克鲁斯·耶稣的,让他开车把自己送到那架飞机那儿。他应该把所有行李舱都侦查一遍,用他那把象牙柄的欧皮耐尔小刀把每个行李包都扎一遍,他的敌人肯定不能幸免,必然会挨刀。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有个更好的主意。
并不是所有的机舱都是增压舱,气压正常、温度合适,当然,这也和飞机型号有关。但那个印度浑蛋在飞行过程中变成一个冰块的可能性很大。他的茨冈小兄弟肯定地和他说,一般客机的飞行高度是36000英尺(约等于11公里),在这样的高度,温度会下降到零下56.5摄氏度。为了节约能源,不是所有的机舱都会开热风调节温度,所以我们下飞机从行李传送带上取行李的时候会发现,行李很多时候都是凉凉的。
如果那个印度人所在的机舱不是增压舱的话,那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随着飞机高度的上升,舱内气压降低,这种压力的变化会让那个浑蛋的脑袋开花。
古斯塔夫是个有先见之明的人。万一这个印度骗子侥幸只是被冻个半死(就像在飞机的着陆舱里发现的那些执着的非洲和南美偷渡者一样),他会在罗马好好招待一下他。古斯塔夫的表弟吉诺是个职业理发师,已经在罗马混了好多年了。
但是,首先得弄清楚印度骗子藏身的那个箱子的具体去向,因为罗马太大了。他明智地把这项调查委派给了自己的同伙——帕鲁尔德夫人。就像运行李的西班牙小伙发现那堆衣服时说的,这些衣服的主人应该是个有钱人,要不就是位知名要员,或者是位有钱的知名要员。帕鲁尔德夫人是人物类杂志的忠实读者,认识整个地球上的所有有钱人,所有知名要员,当然了,更认识所有有钱的知名要员。只要看看这些衣服,她就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上判断出衣服的主人是哪位,就像向日葵教授的摆钟准确地指引着丁丁找到了七个水晶球一样52。
茨冈出租车司机师傅找到自己妻子的时候,后者正和他们的女儿坐在航站楼里一家酒吧的露天座位里等他。帕鲁尔德走过去,把自己从那堆衣服里拿出来的几件交给了妻子。
“我的天啊!”帕鲁尔德夫人看着一条纯黑色镶水钻的裙子惊叫出声,“这不是苏菲·猫索的裙子吗?!”
她认出这条V领的礼服裙正是著名影星苏菲·猫索在去年5月的戛纳电影节上亮相时穿的那条。
她拿着裙子,先用大拇指量了量裙子的尺寸,然后又双手并用继续量,像一位女裁缝在检验自己刚刚完成的衣服。尺寸对得上,应该就是苏菲的。听完丈夫给自己解释了这堆衣服的来历,帕鲁尔德夫人确定地宣布,这些衣服十分有可能就是这位女明星的。而此时,他们的女儿正和那个搬行李的西班牙小伙调情呢。
“这些衣服是苏菲·猫索的。我女儿居然在和那个搬行李的西班牙小子调情!嘘……”
说着,古斯塔夫夫人挥挥胳膊,像轰苍蝇似的,当然,更像是要吓唬吓唬敢当着自己面就和别人调情的女儿。
“好了,好了。”古斯塔夫边说,边搓了搓戴满金戒指的手指,“汤姆·克鲁斯·耶稣,现在该你了。”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西班牙小伙的注意力根本没在他身上,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便问了一句。
因为汤姆在机场工作,所以对他来说去确认一下飞往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的旅客名单上有没有苏菲·猫索的名字应该不会太难。如果有的话,那就更简单了,直接去查一下她的经纪人给她订的接机服务,就能知道她在罗马下榻到哪家酒店,查到这儿就行了,汤姆的任务就结束了。
“你完全明白了吗?”古斯塔夫边说,边把自己女儿的手从汤姆的手中抽了出来,“把这些都搞清楚了,自然会有你的好处。”说着,对米兰达·杰西卡点了点头。
“这些对我来说不是问题。”西班牙小伙兴高采烈,干劲儿十足。
“那太好了。等你都打听清楚了就来我们家吃晚饭吧,我们在巴塞罗尼塔53海滩有套小公寓。”
说完,古斯塔夫把妻子那杯啤酒下面的杯垫儿拿了出来,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
“Hasta luego54。”
帕鲁尔德母女从座位上起身,帕鲁尔德先生重新拎起了冰箱。
“阿古,我能把这些衣服都留下吗?”沙亚娜指着那堆衣服说。
“亲爱的,这是给你的礼物。”出租车司机师傅已经开始幻想自己的妻子穿上苏菲·猫索这些精致内衣的样子了。
“阿古,我真是太爱你了!你将看到你性感的小妻子……”
帕鲁尔德夫人拿了一条粉红色的罗马式长裙套在她那件印花浴袍外面。还行,和运动裤及凉鞋的颜色还蛮配的。真是高端、大气、上档次!
梅赛德斯·沙亚娜已经开始想象自己穿着这些新裙子在沙滩上漫步的场景了。
而她的女儿杰西卡此时则想着怎么才能从她那儿把那些性感的衣服都偷出来,好去诱惑那个帅气的西班牙小伙。她早把凯文·耶稣忘到脑后了。
帕鲁尔德先生则幻想着好好扎那个印度骗子几下,就像烤蛋挞的时候要把面皮扎破,省得它鼓得太高,给那个印度骗子点儿教训,省得他那么嚣张,连茨冈人都敢骗。
汤姆·克鲁斯·耶稣,这个西班牙小伙也想和《碟中谍》中那个美国的汤姆·克鲁斯一样超能高效,那样的话,应该能赢得这个法国姑娘的芳心。
弄一条新的礼服裙对苏菲·猫索来说是小事一桩。她来到大厅赴约的时候真是艳光四射。一袭灰色的裹胸礼服让她显得更加高挑、优雅,浓密的浅褐色头发里别着一个不大的水钻发夹,低调而精致。
阿贾很快就适应了这家意大利高级酒店的奢华景象。苏菲来到大厅的时候他正在那儿像读天书一样研究一份意大利报纸。魔术师朋友抬起头,可乐色的眼睛望向苏菲。两人眼光在空中交汇,顿时火花四射,就像往杯子里倒苏打水的时候往外冒小气泡似的,噼里啪啦的。
“你真是光彩照人。”
“谢谢。你看起来也没有那么糟了。把胡子刮了,显得年轻多了。你是不是把头巾也去掉,有点儿脏了。”
“我从来都不会把头巾摘掉,即使是在女士面前。”印度朋友说这话的时候颇有点儿英国花花公子的味道。
说是这么说,可是他心里觉得在见玛丽之前还是应该把头巾取掉。说不定所有法国女人都一个思维呢,他可不想给玛丽留下个不好的印象。因为玛丽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心弦。
这时候,一位白人男子朝苏菲这边走了过来。这个胖乎乎的男子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亚麻外套,看起来既像印度宗教领袖,又像救护车上的医生,总之,穿得不伦不类,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快点儿,苏菲,我们快来不及了。”胖男人说的这种语言阿贾不懂,但是他觉得应该是法语。
“埃尔维,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Ajatashatru Lavash。Ajatashatru, let me introduce you to Hervé,my manager.”(阿贾达沙特胡,这位是我的经纪人,埃尔维。)
阿贾身体前倾,和来人握了握手。胖男人的手很大,摸起来软软的、潮潮的。
“洞洞猫和牛55?”胖胖的法国男子一边重复着印度朋友的名字,一边寻思着这得思想多扭曲的父母才能给自己的孩子起个这样的名字啊。“见到你很高兴!”
说完,这个法国胖男搂住苏菲向门口走去,对阿贾没有过多地关注。
“阿贾达沙特胡,和我们一起去吧。”苏菲大声说道,之前她约阿贾的时候,压根儿没考虑到自己的经纪人会来。
“苏菲,这场宴会很重要。我们得争取到贝卡西尼下部片子里的那个角色。”
“不能说‘我们’,应该说是‘我’。”苏菲·猫索纠正道。
如果苏菲的眼睛能发出激光的话,她的胖经纪人身上的那堆肥肉肯定当即化了,比去Weight Watchers 56减肥还快。
阿贾只会那么几个法语词,都是每年圣诞节的时候印度电视里经常播的那些,比如“eau de toilette pour l’homme(男士香水),eau de toilette pour la femme(女士香水)”或者“le nouveau parfum de Christian Dior(迪奥新款香水)”,但是现在,不用猜,他也知道面前的俩人争论的焦点是自己。心里有点儿不安,他追上去,用英语说道:“别这样,今天晚上我就待在酒店吧。我也挺累的,正好休息休息。窝在箱子里飞了一大圈真是让我筋疲力尽了,昨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合眼。”
埃尔维懂一点儿英语,但是他不是很明白这位印度朋友口中的“窝在箱子里飞了一大圈”到底什么意思,肯定是英国人的一种说法,不过无所谓,这对他来说不重要,尤其是说这话的家伙居然叫洞洞猫和牛这种倒霉的名字,让他更不在意他说什么了。他把苏菲拉到一边,小声地问她这印度人是谁,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苏菲告诉他,自己的这位朋友来自印度拉贾斯坦邦,是一位才华横溢的作家,但是在他的祖国却遭受迫害。听到苏菲说这印度人是从她的箱子里钻出来的,胖经纪人没理解,不过他也并不在意。
胖经纪人明白应该让这位印度朋友和他们同行。要不一起走,要不她就会留在酒店里,看着他们梦寐以求的那份合同就这么飞了。凭经验,他知道和这些任性的明星说不通。
晚上8点30分,出租车把他们送到了一座很大的建筑前,这座建筑是用石头砌成的,上面布满了鲜花,还爬着一根巨大的常春藤,前面有个很大的红白相间的牌子,上面写着:Il Gondoliere。是家意大利餐厅。
埃尔维和门口的侍者说了艾米丽·雪莉的名字,侍者点点头,像是在对暗号,只有内部人士才知道的暗号。他们被带进大厅,来到了一张精美的桌子前,这里是大厅的角落,隐蔽性很好。
五分钟后,两个看起来稀奇古怪的男人也来到了这张桌子前。阿贾知道两人之中比较高的那个叫米克·贾格尔·勒古尔特,是摇滚歌星;另外一个个子不高,身材胖胖的叫史蒂夫,看样子是他的经纪人,这位小史同志也有一双又软又湿的胖手。阿贾的视线不停地在埃尔维和这个史蒂夫之间来回移动,心里想着难道明星们的经纪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菲,见到你真荣幸。”摇滚歌星握住这位银幕佳人的玉手,行了个吻手礼。
如此优雅的举止和他的形象多有不符。破洞牛仔裤,各种装饰环,红色的头发,淡绿色的外套。这身装扮既像一个走江湖的魔术师,又像一个小丑。
当他把目光转向阿贾的时候,苏菲介绍说这是自己的一位新朋友。
“真不错,”这位荒诞的电影导演说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就这么出现在我的箱子里了,就这么简单。”
大家都笑了。
“我想您应该不是在箱子里出生的吧,这位先生?”
“我来自印度的拉贾斯坦邦。”众人都仰慕地看着他。
“真是有意思。您是做什么的呢?”米克·贾格尔的经纪人问道。
阿贾习惯性地想说“魔术师”,但是他现在已经不再是魔术师了。
“我是个作家。”
“他可是个与众不同的作家。”苏菲说,“他在自己的衬衫上创作。”
“哦,真的吗?真是别出心裁!”导演激动了,他就喜欢和他一样不走寻常路的人,“那您的衬衣出版了吗?”
印度朋友笑了。
“说实在的,我的创作生涯刚刚起步。”
“太神奇了,不是吗?让我们为了我们面前这位文学界即将升起的新星共同举杯!”
大家都举起了自己的香槟,只有阿贾的杯子里是水。
“你联系出版商了吗?”
“呃……还没。”
“埃尔维,我们是不是可以安排一下?”苏菲眨着眼睛对自己的经纪人放电。
埃尔维没有马上答应,他考虑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了。他永远拒绝不了苏菲的请求。
“好吧,没问题。我有个出版社的熟人。明天一早你把你的手稿给我,我让他过来看看。”
“太好了!”苏菲高兴地给了埃尔维一个大大的拥抱,像一个刚刚如愿以偿的小姑娘。
之后,除签了一份重要的合同之外,这顿饭就没什么可提的了。饭后甜点有人要了夹心巧克力酥球,有人要了提拉米苏,又喝了会儿香槟,当然,阿贾达沙特胡喝的还是水。简单地说,阿贾达沙特胡就是这样从一个走江湖的魔术师变成了一位作家,开始了他公众人物的新生活。除此之外,还见证了苏菲签约,这次的电影是史上投资最多的影片之一。由于本性难移,而且也很难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忘记以前靠变戏法为生的生活,印度朋友忍不住了,在饭后大家享用甜品和咖啡的时候,拿着勺子和牙签给大家变了个小戏法,看着观众们意趣盎然的样子,阿贾满足了。
蜷缩在奢侈的全麻床单里,阿贾哭得像个孩子。他是那么疲惫,那么彷徨无助。总有一天他会支撑不住的。他陷入了一场未知的旅程,看不到旅程的终点。背井离乡,远离自己的亲人,这还不够,更惨的是还有一个记仇的暴力分子一直追在他身后。每次他的处境稍微变好一点儿,这个扫兴的恐怖分子就会出现。
这一切让这位孤独的魔术师心力交瘁。
他看着天花板。窗帘上方透过一丝光线,照亮了对面的墙。墙上挂着一幅耶稣·卡普拉57的画,画的是乡村风光。画中的两个人物,看穿着打扮应该是上个世纪的农民,正在一捆干草前做沉思状。
印度朋友此时是那么羡慕画中这两位老农夫,他们是那么平静和安详。看着他们,他觉得自己心里好受多了。阿贾达沙特胡想穿越时间和空间的重重阻隔,待在他们的身边,就这么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待在他们的身边。就这么看一辈子那捆干草,和种种不快说再见。他知道,那个茨冈司机不会找到画儿里来,他不可能来到这片田野上。即使他能到这儿来,自己的农民朋友们也会用长柄叉来保护自己。
阿贾用床单擦擦眼睛。看着这幅画,他慢慢地平静下来,加上实在是累极了,他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阿贾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早晨9点30分了。他是被一个噩梦惊醒的。梦中,他的表兄亚力丹纳普变成了一个鲜红的西红柿,被穿在一根木棍上放在火上烤。一群茨冈人围在他旁边又唱又跳,欢乐无穷。亚力丹纳普痛苦地叫喊,但是没人理会他。只有阿贾似乎意识到了他的痛苦,但是阿贾自己也变成了一头牛,被穿在同一根木棍上,丝毫帮不上他可怜的表兄。
阿贾揉了揉眼睛,谢天谢地,他是在意大利的一家豪华酒店里,而不是在一盘马上就要被一群饥肠辘辘的茨冈人吃掉的西红柿沙拉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昨天晚上应该出现在新德里机场,表兄亚力丹纳普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阴差阳错地在欧洲兜了一大圈儿,现在居然在意大利呢。他可能还在新德里机场焦急地等着自己呢。当然,也有可能他现在已经怒火冲天了,毕竟这么久都没等到人确实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可以想象,回到印度以后,他死定了。说不定就和刚才在梦里一样,被穿成串,刷上橄榄油和蒜汁,放火上勐烤。当然,围着他跳舞的也从茨冈人变成了印度人。
阿贾打电话给前台,让他们帮忙转接一下养母斯兰格家的固定电话,这是他唯一知道的电话号码。他表兄天天换手机,阿贾真觉得没有必要记住他那些走马灯似的电话号码。
电话接通了,话筒里传来了养母的声音。听到是自己的宝贝阿贾打来的电话,她拿着话筒泣不成声。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心似乎在一瞬间爆发了——她的小阿贾,他回来了吗?
“昨天晚上,你表哥在机场等了你一夜,”斯兰格一边擦眼泪,一边哽咽着说,“他到处打听,想知道你出了什么事儿。他们在机场查了你那趟航班的旅客名单。为什么你……还在巴黎呢,我的宝贝儿?你还好吧?”
斯兰格对阿贾说话的时候是那么慈爱,在她心里,他从来都是一个孩子。她的小宝贝儿,她用这种称呼来缩短和养子之间的距离,努力地让自己更像一位称职的亲生母亲。
“我离开巴黎了,亲爱的斯兰格。现在我在罗马。”
“罗马?”电话那头的女士年纪不小了,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感觉很意外,一听罗马,惊得她连眼泪都止住了。
“说来话长。告诉亚力丹纳普我一切都好,我现在浪子回头,改行当作家了。过一阵子我就回去。”
阿贾最后这几句话让电话那头的养母不知道说什么好。浪子回头了?还当作家了?他说什么呢?在她眼里阿贾达沙特胡一直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哪里能和浪子沾得上边?他从小就有非同寻常的超能力。她突然想到他可能是失去了那种超能力,这样的话,他这种突然的、匪夷所思的转变就说得通了。但是为什么要当作家?而不是去跳狐步舞或者当个赛马骑师?
“不用担心我。”他不知道这句话会让自己的养母更加担心他了。
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随后阿贾便把电话挂了。拿起话筒,印度朋友又给前台打了过去,请他们帮忙接通玛丽给他的电话。“嘟嘟”几声之后,话筒里传来了玛丽的声音,听在阿贾耳中,宛若天籁。
“阿贾达沙特胡是你吗?你好吗?”
如果英语中有“您”和“你”这样的称谓的话,玛丽肯定会用“你”来称呼印度朋友的。
“是,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玛丽在脑海里描绘着他们上次见面的画面。
“你还在巴黎吗?”
“没在巴黎,在罗马呢。”
阿贾的回答让玛丽大吃一惊。在她的认知里,这位印度朋友不是在巴黎,就应该在印度那个叫火腿酸奶馅饼58的村庄里。
“在罗马?”
“职业需要。”阿贾说得很自然,好像说过无数遍似的,“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说……”
他吞吞吐吐的,像一个初入情网的青涩少年。心跳加速是必然的,基本和电子说唱乐一个节奏,相当刺激。片刻之后,终于稍微平缓了一点儿,变成维瓦尔第59的巴洛克节奏了。
“我想去巴黎见你。”
玛丽的心弦被深深地触动了,丘比特之箭仿佛准确地射进了她心底最柔软的位置。电话那边男人的声音是那么温柔低沉,仿佛他就在自己耳边轻柔地低语,玛丽在电话的另一端,满脸幸福的表情。她的脸变成了迷人的粉红色,还好,电话这边的阿贾看不到。她似乎一瞬间重新年轻了起来。“来见我?”她重复道。也许有点儿傻,但是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如此温柔,如此贴心地对她说话了。她在夜店结识的那些年轻男子,从来没有要求和她再见面的。再者,他们也没有这么温柔,这么贴心。她对他们来说只是发泄欲望的对象。
“我喜欢和你聊天,喜欢和你一起大笑,喜欢你迷人的眼眸。”阿贾温柔地说,“我在罗马这边办点儿事儿,办完就过去。再见。”阿贾局促地结束了电话。
这个电话让玛丽明白了,四十岁的熟女在宜家快餐厅和一个陌生人坠入情网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也许很不理智,但是这一切是如此美妙!像是拥有了全世界。阿贾,对她来说是世界上最好的兴奋剂。她放下话筒,心里美得要命。
阿贾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