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篇(1 / 2)

到达巴塞罗那机场出站口的时候,阿贾看着自己映在玻璃窗中的影子,他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就变老了。大大的黑眼圈像是两个躺着的括号。“这趟旅途真是耗费精力,”他自言自语道,“我需要好好睡上一觉。”

这会儿的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一位家境殷实的印度实业家,一身衣服被蹂躏得不成样子,一副偷渡者的猥琐样儿。这会儿他充分理解了那位讯问他的印度脸英国边警为什么不相信他的那番宜家的说辞了。如果他是边警,看着自己这副猥琐的样子也同样不会相信。

看看大厅里巨大的电子钟,发现已经是中午了。现在,阿贾是自由身了。因为虽然把他遣送到了西班牙,但是西班牙移民局的办公能力有限,只能勉强处理有正规签证的入境业务。对于他们这种低效的工作能力,阿贾真没有一点儿要抱怨的意思。英国人虽然不情愿,但是也没办法,只能带着印度朋友和另外三个走运的家伙向最近的出口走去。

事实上,此刻阿贾应该出现在离这儿千里之遥的戴高乐机场,在那里候机,然后带着他的钉钉床返回印度。

以上这些,已经是过去式了,他的生活轨迹发生了改变。

在崭新的1号航站楼里,阿贾随着人流走向托运行李自取区,哪怕你没托运行李,想出站也必须经过这儿。一边走,印度朋友一边发誓,以后再也不干那些非法的勾当了。他想起了玛丽对他说的那番话——“遇到像你这样真诚而正直的人真是让人受益匪浅。你们这样的人有良好的操守,也给身边的人传递正能量。”他想到了刚才维拉热的那番告白。维拉热和朋友们被扣在了机场管制区,他们没有申根国签证,在那儿滞留了好长时间。刚才分别的时候,他们紧紧地拥抱了对方,又互道了一路顺风。“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维拉热对他说,“一定会的。”

他们要重新闯关,继续往英国偷渡。他们坚信英国才是他们的乐土,就像第一批美洲移民看到地平线的时候相信美洲是他们的乐土一样。他们计划从西班牙继续北上,穿过法国,到达加莱,然后在加莱等待机会搭个顺风车去英国。当然,还是得藏在一堆装烤牛肉或者是装白菜的箱子中间。

“你呢?你有什么计划?”维拉热问他。

“我吗?我还不知道呢。既然来了,要不就顺便游览一下巴塞罗那。虽然我兜里一分钱都没有。”

他没有告诉他的朋友他决心改头换面,做一个好人,没有告诉他的朋友他原来的计划已经被打乱了,更没有告诉他的朋友他也想去帮助别人,去奉献。

他也没有告诉他的朋友关于玛丽的故事,以及自己脑子里疯狂的新计划。

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就在魔术师满脑子爱情、同情、兄弟情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正对面就是那个在巴黎被自己骗了的出租车司机。这位艳福真是不浅,一手挎着一位小姐,但是看向他的目光都快喷火了,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阿贾这会儿早死了1000遍了。

看到阿贾后,古斯塔夫·帕鲁尔德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死死地盯着他,心中怒火冲天,真是欲除之而后快。

“你这个浑蛋,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你得落到我的手里。”

三个小时之前,帕鲁尔德还在想这个骗子应该在英国了,而且像老鼠一样,被关在卡车车厢里运到英国,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冤家路窄,居然在巴塞罗那看到了这个骗子。这位茨冈出租车师傅的性格有些暴躁,容易冲动,怒火一起经常把理智和逻辑思维能力烧得一干二净。

不用是心理学专家,也不用懂法语,只要看到对面怒火冲天的茨冈人,谁都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但是印度朋友还没来得及抬腿,茨冈师傅就先发制人了。

“我要杀了你!”古斯塔夫大叫道,他是真想杀了阿贾。

说着,他从行李传送带上拎起一个小型车载冰箱就往阿贾脸上招呼。

“我好喜欢他的耳洞和嘴唇上的洞洞。”爸爸大叫完了轮到女儿尖叫,杰西卡看着阿贾身上的各种能戴装饰环的洞满眼羡慕,因为帕鲁尔德夫妇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女儿弄成这副样子。

“谁呀?”帕鲁尔德夫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高大、瘦削,一脸坑坑包包,还留着两撇大胡子的头巾男。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眼前这位是敌非友,于是果断地和丈夫一起冲上去,挥舞着自己装得满满的鳄鱼纹皮包照着眼前这位陌生人的肋骨狠狠地打去。

阿贾被这么奔放的进攻方式惊呆了,瞬间,这7公斤重的海滩冰箱就砸到了他的脸上,同时,侧面肋骨也被帕鲁尔德太太的重量级皮包击中了。印度朋友本来就偏瘦,基本属于风一刮就倒的类型,这两下子哪里是他这小身板能承受得住的,说话间他就像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重重地落到了行李传送带上,传送带上摆满了刚从西班牙马略卡岛到达巴塞罗那的行李包。他旁边就有一大摞装着ensa?madas(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吧?印度朋友也不知道)的纸盒子。阿贾躺在行李传送带上一动不动。因为这一下摔得着实不轻,另外,这更是他的策略(装死)。但是当他偷偷地(怕帕鲁尔德看到他醒了,再拿冰箱砸他一下)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装死装得有点儿过了。

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场景,我们的魔术师来到了镜子的另一面,行李集散处。行李传输机把他当成个大箱子,在传送带上转了一圈,由于没人认领,他又被传送带送到了行李集散处。

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变了脸色。

他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青春痘在他脸上留下了许多坑坑包包,现在在这些坑坑里和包包上,都扎着许多小冰碴儿,应该是刚才那出租车司机朝他扔冰箱的时候弄的。

他整个左脸上都是冰碴儿,就像是脑袋被冰箱砸了,实际情况也差不多是这样,也像是被一根忘在冷库里的铁棍打了一下,好吧,我也知道,这个比喻有点儿奇怪。

太可怕了,这可能就是自己命中的一劫,非入地狱不可,阿贾不禁想到。因为即使他成功地躲过了那个二货和他家那头母老虎的袭击,这种痛苦也可能还会再次降临。

阿贾现在在机场的安全区,一个很大的欧洲机场的安全区,古斯塔夫肯定不会追到这儿来,但问题就在这儿,这儿也是像他这种闲杂人等不得入内的地方。闯进这里,和他刚刚说的要改邪归正的誓言貌似有点儿相悖。

如果警察这时候冲进来的话,会看到一个山寨版的阿拉丁,这位仿版没有会飞的魔毯,只能躺在转动的行李传送带上。如果他们能像他们的英国同行那么有能力,那么有效率的话,最初的惊呆一过去(这期间可能有时间说一句“哦,天啊”表示惊讶),就会立刻冲向这个山寨版阿拉丁,然后根据送他来这儿的那个国际接纳协定,把他送去北极,或者送去冰岛,原因很简单,就一个:因为他满脸都是冰碴儿。

就像一个罪犯想要销毁自己的犯罪证据一样,我们的魔术师用自己的衬衣袖子使劲儿地擦了把脸,当然,在这期间,他身下的传送带一直在坚定地转着圈儿。

五分钟过去了,汤姆·耶稣·库尔特·桑塔玛利亚还在凝视着自己这辆伊比利亚航空红黄相间的小高尔夫的后视镜。

虽然他今年只有28岁,他发现自己似乎在一瞬间变老了。大大的黑眼圈像是两个躺着的括号。“这工作真是耗费精力,”他自言自语道,“我需要一份非固定期限工作合同。”

就在他正要返回行李存放处的时候,一个男人拎着一个小冰箱大步朝他走来。他身边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位年轻姑娘。女人穿着一件印花浴袍,就是刚洗完澡顺手披身上的那种。年轻姑娘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气质。他每天上班的路上都能碰到在路边招揽生意的小姐,这姑娘身上的气质和她们如出一辙。

“先生,我的行李箱又被传送带运回行李存放处了。”这个男人的西班牙语说得不错,但是有浓重的法国口音。

古斯塔夫下定决心,这次一定不能再让那个印度人逃出他的手心,他想方设法想进入行李存放处。挺着个啤酒肚,再加上身手也不那么敏捷,古斯塔夫没办法像他的敌人那样顺着传送带进到行李存放处。

“请您稍等一会儿,传送带一会儿就会把您的箱子再送出来。”汤姆回答说,他负责这儿的行李搬运。每天回答这些旅客的白痴问题真是又累又烦。他在航站楼的这一侧真是倒霉,亲们,传送带是转圈儿工作的好吗?

“我知道,我知道……”

“既然您知道……”

“我知道,但问题是我女儿低血糖。”这位茨冈司机师傅一看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迟钝42?这样说这位漂亮的小姑娘可不太好。她哪能像河马那么迟钝呢?”

又有一个人认同自己的美貌,杰西卡满意了,她微微一笑,然后羞涩地低下了头,小脸蛋通红。这个西班牙小伙子穿着他这身蓝色的工作服真是太迷人了。魅力之大几乎都要超过凯文了。

“是低血糖。”这位茨冈父亲的语气变得不那么友善了,“我女儿有糖尿病,得赶紧打一针胰岛素控制血糖。这个药就在那个箱子里。”

他一直想找机会用上一句他最喜欢的美剧《急诊室的故事》中的对白来搭腔,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她看起来还好吧,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汤姆反驳说。虽然情况貌似很紧急,但是他依然冷静、沉着。

古斯塔夫用胳膊肘碰了碰女儿,示意她配合点儿。杰西卡马上抬起头,做痛苦状。

“好吧,我这就去行李间。”这个管行李的小伙顺着古斯塔夫的意思说道。赶紧满足他的要求得了,省得在这儿浪费时间跟他争论。

再说这姑娘也确实挺可爱的。

他准备发动汽车。

“我和你一起去吧。你不知道是哪个箱子。”古斯塔夫跟了上来,把手里的冰箱往地上一放,自己坐到车上。

汤姆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副驾驶位置上的男子。身材不高,五十岁上下,腿上穿着一条皱巴巴的黑裤子,一看就知道是廉价货。衬衣和裤子一个颜色。脖子上挂着一条粗粗的金链子(快和船上用的缆绳一般粗了),胸毛很长,黑白交杂。要不是他手里拎着个冰箱,再加上身边这两个女人的气质,汤姆都觉得这位应该是刚参加完葬礼回来。

该死的,但一定是这样了。

“你是茨冈人吧?”西班牙小伙问道,他心里几乎已经确定了答案。

“是的。”古斯塔夫回答得理所当然,挥了挥戴着金戒指的胖手,“我是茨冈人。”

“就是嘛,早说呀。”汤姆·耶稣·库尔特·桑塔玛利亚一听这话一下来精神了,也抖了抖自己戴着戒指的修长手指,俩人弄得跟对暗号似的。

他发动了自己的小高尔夫。为了救助一名茨冈少女嘛,换了谁都得这么做。

阿贾旁边的传送带上堆了一堆纸盒子,盒子上红色和金色的字母整齐而优美:ensa?mada mallorquina43。印度朋友实在好奇这神秘的盒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他决定给自己一个答案,于是毫不犹豫地打开了一个。

出乎他的预料,盒子里是一个很大的圆形面包。面包的整体造型是一种介于蜗牛壳和莉亚公主44发型之间的螺旋形。底边是圆形的,圆得几乎像一张唱片那么规范。

阿贾尝了一小块儿,发现这个ensa?mada mallorquina还不错,很好吃。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吃起来有点儿干,但也不是问题,就点儿水吃就好了。但现在的问题是他手边没有水。

印度朋友很纳闷儿,怎么能像堆破衣服似的把这么好吃的面包随便就这么堆起来呢?不怕压坏了吗?飞机上负责运行李的小伙子们也是,过手的时候怎么就不会偷吃一两块儿呢?就在他疑惑不解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嗡嗡声,一辆汽车朝这边开来。

阿贾一下子从传送带上跳了起来。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不能回到航站楼里面,这会儿那个巴黎来的大叔肯定拿着他那个要命的冰箱在那儿等着自己呢。

左看看,右看看,没发现能藏身的地方。

突然,他看到了几米之外的传送带上有一个差不多冰箱那么大的栗色皮箱,那条传送带和阿贾所在的传送带运输方向正好相反。一秒钟都没犹豫,阿贾迅速地跳了过去。运气不错,箱子没有上锁。他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然后打开了箱子。一辆红黄相间的小车开了过来。他看不清司机和那名乘客的脸,但是他们应该没有看到他。

大箱子里是一个便携式衣柜,衣柜里塞满了衣服。居然是个衣柜!阿贾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箱子里的衣服精美华丽,有高贵优雅的连衣裙,有精致舒适的内衣,还有几个装得满满的化妆包。箱子的主人肯定是个大人物,不是有身份就是很有钱,也有可能又有身份又有钱。但这跟他没什么关系,他把衣服从衣架上拽下来,随便堆在箱子后面的传送带旁边。

我们的魔术师钻进了箱子里,手里还拿着半块ensa?mada mallorquina,他怕自己被再次封在箱子里。阿贾第一次钻进这么大的箱子里,这一次,他没有把自己的肩膀弄脱臼。以前每次钻进他那个魔法箱的时候,他都得先把自己的肩膀弄脱臼才能钻进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好吧,至少不会有人拿把锋利的大刀朝箱子乱刺。当然,前提是那法国大叔没发现自己藏在这个箱子里……

当穿着百慕大短裤和凉鞋的普通乘客们开始陆续进入机舱找自己座位的时候,最先登机的苏菲·猫索已经在美美地品尝她那瓶廉价的二流香槟了。

一位高声喧哗的意大利人走了过来,带起一阵风。一粒微小的尘埃顺风飘进了这位银幕佳人漂亮的绿眼睛里。感到有点儿不舒服,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结果不揉还好,一揉把隐形眼镜揉了出来,掉在了地下蓝色的地毯上。

一连好几分钟,这位年轻的女士一直跪在两个座椅之间的地板上,用她那双细致修长的手在地毯上摸索着。还好没过多久,就有一位空姐过来帮忙。但结果很遗憾,还是没有找到。苏菲·猫索不得不面临一个残酷的现实:自己成了独眼龙。这对一个演员来说简直是不能接受的,尤其是她没演过《加勒比海盗》。

乘客们陆陆续续地登机,朝她们这边走过来。那位空姐像一条逆流而上的三文鱼一样迎难而上,在登机板上找到了一位穿着黄色反光马甲,头戴耳机,手拿对讲机的制服女士说明了情况。

必须先找到苏菲·猫索那个路易·威登的大箱子,箱子外侧的兜里装着她的化妆包,得把这个化妆包给她拿过来。

运气不错,这箱子还没被运到飞机上。机场跑道上,行李运输的负责人对那个拿对讲机的姑娘解释说考虑到这个箱子的所有人(苏菲·猫索这样一位名震影坛的俏佳人不可能天天坐他们的飞机)的情况,这个箱子被特殊照顾了,不用和其他那些行李箱一起被放到那些巨大的金属集装箱里运输。他还表示,那个几乎有一个冰箱大小的漂亮的栗色威登箱子(55cm×128cm×55cm)已经被放在一辆行李推车上了。

拿对讲机的西班牙姑娘在箱子外侧的兜里摸索了一番,掏出了一个化妆包,然后拉上了拉链。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奢华的行李。靠她那点儿可怜的薪水,尤其现在又逢经济危机,她永远也买不起这样的一个包,也许连一个这样的化妆包都买不起。

“好了,搞定了。”西班牙姑娘对行李运输的负责人说道。这位负责人身后还有另外两位男士,负责把这个箱子安置到飞机上一个通风、温暖又压强适中的独立舱里。

箱子里一片漆黑,阿贾坐在一条女士三角裤和一块儿ensa?mada中间,如果他现在向他的守护神寻求帮助的话,他的守护神会用巴里·怀特45低沉的嗓音对他说:“魔术师,我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你刚刚被送进了飞机上通风、温暖又压强适中的一个独立舱里。这样的话,经过长途飞行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你也不会被折磨得像意大利冰激凌一样摊成一地。坏消息是你不能游览巴塞罗那了,因为你现在所在的这架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目的地未知。你又要启程了!”

刚才这一连串的事件就发生在几分钟之内,当古斯塔夫·帕鲁尔德和汤姆·耶稣·库尔特来到行李处的时候,印度朋友已经不见了。

古斯塔夫不想欺骗自己的茨冈同胞,于是一上车,就对这个搬行李的小伙说明了真相。真相就是他想把那个骗了他100欧元的外国人的脸打烂。在这个年轻的西班牙小伙心里,这种血缘上的联系神圣无比,况且他对把人家的脸打烂这种事儿也很热衷。没什么可说的,他直接加入了这位茨冈大哥的阵营。再说,他得知那位漂亮的姑娘没有糖尿病,也没有什么危险以后,感到非常欣慰。

两个茨冈兄弟被这个追踪游戏搞得热血沸腾,大步流星地在迷宫似的走廊里穿梭,搜寻那个印度人的身影。这印度人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冒犯茨冈兄弟!

古斯塔夫这会儿没拎冰箱,但他有新武器。摸着兜里象牙柄的欧皮耐尔折刀,他笑了。这把刀他从不离身,一下飞机他就把它从托运行李里拿了出来。如果那个骗子胆敢不还钱,对了,还得还利息,如果不还,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捅成筛子。

茨冈兄弟很快走到了传送带尽头,但是依然不见那个浑蛋的影子。另一名负责行李搬运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西班牙小伙立刻问他有没有看到一个印度人,高个儿,不胖,脸像树皮似的,坑坑包包的,留了一把大胡子,还包了一块白头巾,就是个印度人。

“我看到的唯一一个印度人就是他!”这名工作人员指着古斯塔夫说道,“他来这儿干什么?这儿不是他能来的地方。”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们在找一个箱子,里面有胰岛素,他女儿有糖尿病,要降血糖,否则会很危险。”茨冈小伙顺着古斯塔夫原来的思路开始编瞎话。

“啊,这样啊……”仅仅过了几秒钟,那名工作人员继续说,“那这又关印度人什么事儿?”

汤姆·耶稣·库尔特·桑塔玛利亚这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但是他明白,要是他卷进这件事儿里,那他渴望的非固定期限工作合同就没戏了。于是他偃旗息鼓不折腾了。

不一会儿他就把这个法国大叔送回了乘客该待的地方,忘了这段不幸的小插曲。正想着,他突然看到一条传送带旁边的地上扔了一堆衣服。

他的职业素养告诉他,这事儿不简单。他停下车,过去捡起了这堆衣服。有漂亮的晚礼服,有性感的内衣,内衣是36码的,从这一点来看,这些衣服的主人应该是个尤物。

“这是什么?”帕鲁尔德也下了车,走了过来。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有人看都没看这是什么就把它们扔到了这儿。一堆漂亮衣服。衣服的主人应该很有钱,要不就是很有身份,也有可能又有钱又有身份。肯定是一位女士,还是一位很迷人的女士。如果你想听,这就是我的想法。”

“这些行李要往哪儿运?”古斯塔夫打断了他的话,我们的茨冈大叔是不会被几条女士三角裤就轻易打乱思路的,边说边指了指传送带上的行李。

负责运行李的西班牙小伙走近一辆行李推车,看了看上面挂着的白绿相间的标签。

“FCO。”

“FCO?”古斯塔夫没明白。

“这些行李的目的地是罗马的菲乌米奇诺(Fiumicino)机场。”

当发动机全速启动,飞机起飞的时候,阿贾终于意识到:第一,自己现在在飞机上;第二,他藏身的这个箱子不是他想象中刚下飞机的行李,而是要上飞机运走的行李。

阿贾以前从来没怎么旅游过,但是他发现从昨天晚上开始,自己的这种宅男命运被彻底改变了。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旅行使人年轻”,照他这个旅行速度,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变新生儿了,虽然他的座席有点儿与众不同(不是在衣柜里就是在行李箱里),但也没什么影响。不,或许有影响,也可能是这话压根儿就不太对,因为我们的魔术师这会儿腰酸背疼,没有一点儿精神焕发的减龄感。

来到欧洲只有24小时,但阿贾却感觉过了好长好长时间。他居然在一天之内踏上了三个国家的土地:法国、英国和西班牙。今天晚上,他可能还会到别的地方。佛祖没有抛弃他。佛祖会不会一点儿也不给自己面子,让自己的下半辈子都被人当成一个偷渡者?

这次飞机会降落在什么地方呢?这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他只希望这架飞机的目的地千万别是新喀里多尼亚46。因为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蜷缩在这个只有1.2米高的箱子里,就靠着半块ensa?mada度过接下来的32小时。

至少,现在不是大头朝下了,那种倒立状态简直让人无法忍受。阿贾在箱子的一角睡觉,虽然膝盖都碰到头了,但他还是坚持这个姿势,因为他觉得这个姿势有助于睡眠。他希望这个箱子不会变成自己的棺材。又漂亮又名贵的名牌箱子也没门儿。

和其他印度魔术师千年以来遵循的火葬传统不同,阿贾更喜欢土葬。但是比起土葬,他更希望自己长命百岁。和玛丽吃饭的时候,他提到过自己的愿望。如果当时在宜家的快餐厅里,有一个腰上绑着炸弹的恐怖分子来一次恐怖袭击,我们的魔术师死了,玛丽幸运地活了下来,那么这位迷人的法国女士一定会满足这位可怜的印度朋友最后的愿望的。

“我还是更喜欢火葬。”玛丽当时是这么说的,“如果我突然醒了,发现自己在棺材里,那真是太可怕了。”

“醒来发现自己在骨灰罐里就不可怕吗?”印度朋友反问道。

阿贾突然觉得自己不能还没和玛丽再见一面就死去。她的微笑,她美丽的双手,她瓷娃娃般的脸庞,一一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对自己保证,不管这架飞机的目的地是哪儿,只要飞机一降落,他就马上给玛丽打电话。

“让我活下来吧,”阿贾恳求道,“我以后一定做一个好人,一个诚实的人,就像玛丽想象的那样。”

这时,佛祖回应了他,方式有些特殊——阿贾听到了一阵虚弱的狗叫声。

机舱里,有一只狗。从它虚弱的叫声来看,这肯定是个不常坐飞机的家伙,不是一个空中飞人(空中飞狗)。

黑暗中,阿贾用自己灵活的手指在箱子里摸索,想找到自己进来后随手锁上的那个机关。这箱子既然能从里面锁上,也肯定能从里面打开。

几秒钟后,他成功了。他从小箱子里出来了,像一个熟过头的香蕉被从香蕉皮中挤出来一样。很幸运,机舱里的行李并不多,威登行李箱边上没有太多的行李,阿贾顺利地爬了出来。终于自由了!他伸伸腿,揉揉腰,再揉揉小腿肚。有一家印度航空公司的广告语是这么说的:请选择我们航空公司出游,您将享受牛的待遇47。阿贾现在的状态是蜷缩在一只旅行箱里,又被堆在这个狭小的机舱里,自己的亲身经历让印度朋友深刻地认识到,牛在各个国家的意义是不同的,至少,在欧洲和印度,牛的地位是截然不同的。

印度朋友想站起来,但是机舱的棚顶太低了,他这个大个儿根本直立不起来,只能弓着身子继续做折叠状。他决定就这么蹲着,用弓身鸭子步法向声音源靠近。用弓身鸭子步法靠近一条狗,阿贾觉得自己真是有创意。

机舱里一片漆黑,阿贾摸索着前进。每次碰到未知障碍物,他都会把它们推到一边,或者绕着走,当然,这完全取决于它们的重量。

没走几步,他就看到了一双发光的眼睛。这双眼睛在黑暗中泰然自若地注视着他。阿贾很喜欢动物,他不怕它们。小时候他把眼镜蛇当宠物,成天在一起玩,长大以后肯定什么动物都不怕了,更别说狗了,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阿贾拿着剩下的那块ensa?mada靠近了笼子。

“乖,乖。”语气轻柔友好,虽然手里拿着半块面包,但是他怕笼子里的朋友对人肉比对面包更感兴趣。

他感觉到一条舌头贪婪地舔着他的手指,湿湿的,凉凉的,和一片生牛肉似的。

动物的呜咽声停了下来。应该是吃了块儿面包让它感到了些许安慰,心情不那么糟了。当然,它对这个不请自来的“伙伴儿”没什么兴趣。

“你知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吗?我是没有一点儿概念。我都不知道咱们现在是往东南西北哪个方向走呢,也不知道我们下面是什么,是海?是山?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还是个偷渡者。现在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患上了偷渡焦虑综合征,飞机一慢或一停就心跳加速。欧洲的警察不会连在天上的飞机都拦吧?”

笼子里的伙伴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机舱里伸手不见五指,上次被关在衣柜里运往英国的时候,衣柜里也是一样的黑,在黑暗中,阿贾的感觉比平时敏锐得多。一阵难闻的气味直冲鼻腔,阿贾感觉真是委屈自己的鼻子了,但是他很快意识到气味的来源不是他对面的笼子。这么难闻的味道居然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印度朋友受不了累,挨不住饿,顶不住渴,但是,他能坚持一直不洗澡。他试过好几次一连几周都不洗澡。要说这两天他都没机会洗漱的话,但是在之前的几段旅程中,他都是有机会洗的。可他已经很久没有擦过一把脸了。他的脸最后一次沾水,还是上次下雨的时候。事实上,达尔塞尔沙漠并不经常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