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达摩·悉达多,也就是佛祖,在菩提树下静思了7个礼拜。他在这7个礼拜里洗澡了吗?
因为时间很充裕,也没有人会来打扰,阿贾蹲下身子,盘腿坐在地上,面朝着对面笼子里那双发光的眼睛,开始思考自己以后的新生活,以后他要做一个诚实善良的人。他刚刚把自己的那块儿面包送给了笼子里的小狗,但是这还远远不够。他要彻底改变。他能够帮助谁呢?要怎么去帮助呢?
我们的魔术师总想写点儿什么。
一直没有动笔的原因不是他缺乏灵感,相反,他有着丰富的想象力。也许他波澜起伏的人生也是有一定寓意的。不管怎么说,他丰富的想象力为他的魔术事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让他能变出那些真真假假,不可思议的戏法。
但是,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故事写出来。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阿贾就这么一直拖着,没有提笔。
也许是时候开始自己的创作了,也许他正在寻觅的打开新生活的正直又赚钱的职业就是作家吧。当然,不是那种站街作家。他可不想肩上背个打字机,坐在路边等生意,等半天等来一糟老头,请自己帮忙写封情书。这事儿他可不干。他是胸怀大志的人,目标是畅销书作家。这比去跳狐步舞或者当个赛马骑师要靠谱儿得多。如果当不成作家,他还可以去巴黎埃菲尔铁塔下卖铁塔模型。
“伙计,你觉得呢?当个作家怎么样?”
对面的小狗叫了三声。
阿贾把这三声理解为:“我觉得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老兄,好好干!”
故事的开头是这样的:一辆两侧印有出租字样的黄色出租车在新德里的马路上狂奔,车子有些年头了,显得有些破旧。主人公有两位:一位是出租车司机,胖墩墩的,留着一把胡子,头发乱糟糟的;另一位是个青年男子。他拄着拐杖,在车前面使劲儿跑,完全不顾自己是个残疾人。
黑暗中,阿贾笑了。
疯狂的出租车司机的原型就是那个拿着冰箱的巴黎出租车司机,而他,就是在马路上狂奔的那个瘸子。
书名可以叫《上帝乘出租车出游》之类的。现在书名也有了,开篇也有了,魔术师同志已经准备好开始自己的创作了。小说不都是这么开始创作的吗?
阿贾脱掉衬衣,掏出从宜家拿出来的那根铅笔,在黑暗中,提笔在衬衣布上开始了自己的创作。
<h3>第一章</h3>
他不明白,连一支笔都能成为杀人的凶器,为什么飞机上还不让带叉子。他不明白,为了让商务舱的乘客们能优雅地用餐,飞机上能给他们提供餐刀,为什么却不允许乘客随身携带刀具。总之,他认为这些安保措施莫名其妙,因为在他看来徒手杀人易如反掌。如果这样,是不是在登机之前,得让乘客把手呀、胳膊呀这类凶器先砍掉?或者把乘客们像动物一样关到飞机的储物舱里,远离驾驶室,好避免劫机事件的发生?
(笼子里的小狗此时是我唯一的听众,它那双发光的眼睛是黑暗中我唯一能看到的东西。《上帝乘出租车出游》讲述的是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双目失明的阿富汗人,名叫瓦里德·纳吉布,他要在一架飞往英国的飞机上进行自杀式恐怖袭击。在登机前的几分钟里,他霉运连连,各种劫难层出不穷。为什么是个双目失明的恐怖分子呢?也许是因为现在我自己处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不管怎么说,人们总是去写自己知道的东西。
镜头转到斯里兰卡的科伦坡48机场,为了不引起怀疑,恐怖分子专门选了这个机场。好吧,我继续写。)
这名男子越来越紧张,他把自己锁在洗手间里,不敢通过安检信道,因为那儿有金属探测器。他手里的拐杖本来是空心的,现在里面藏着足够炸毁他将乘坐的这架飞机的炸药。没人会去怀疑一个盲人。
计划得天衣无缝,但他还是不可抑制地感到害怕。他不惧怕死亡,因为他对自己的事业有着坚定的信仰,为捍卫自己的信仰,牺牲对他来说是一种荣誉。他担心的是计划还没实施自己就被当局逮捕了。(有点儿类似于卡车一停或一慢就心跳加速的偷渡综合征。)
他把各个方面都考虑到了。他花了6个月的时间精心地设计着这次出行的每一个细节。他成功地弄到了一本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假斯里兰卡护照,然后用这本假护照取得了英国的短期商务签证。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提着一个公文包,公文包里装着他自己虚构出来的那家公司的文件,手里还拿着一盒要向德国欧宝汽车公司推销的车漆。他们公司最新推出了两款新颜色,红色美洲豹和蓝色小龟,他把这两种车漆的样品也带上了。有无数种颜色可供选择。但是对一位盲人来说,这些足够让人崩溃了。他把任何一个问题都考虑到了,把任何一个细节都雕琢得完美无瑕,他甚至学了布莱叶盲文,这样万一有人问他问题他也可以应付了。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要看真神阿拉的意愿了。
没摘墨镜,他直接往脸上拍了点儿水。如果视力正常的话,他会看到洗手间镜子里映出的自己:一位胡子刮得整整齐齐,气质优雅高贵的老先生。他身上没有一点儿破绽,谁也看不出来他计划在飞机起飞不久就在阿拉伯海上空把这架飞机炸掉。
瓦里德·纳吉布在墙上摸了摸,从一个金属盒子里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步伐坚定地向安检区走去。这段路他熟记于心,这根手杖熟悉这一片地板上的每一块砖。他在这段路上来来回回走过十几遍,最开始有人引着他走,后来他自己走。
终于排到他安检了。不小心撞了后面正等着安检的乘客,他不好意思地和人家道歉。要过安检门了,首先需要把腰带摘掉。一位机场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帮他把西装外套和公文包拿到一边。
几秒钟后,终于轮到他过装着金属探测器的安检门了。
(好了,我的开篇写完了。继续加油。对面的小狗叫了三声,向我示意它还要听。)
<h3>第二章</h3>
镜头现在转向了斯里兰卡的一座小型监狱。那位双目失明的恐怖分子还是被抓了,没有经过任何的司法程序,直接被送到了这座监狱。他没有被判死刑,但是在这个又脏又臭的牢房里关着,其痛苦程度不亚于让他去死。
监狱里为瓦里德·纳吉布提供了一套和尚服,衣服本来应该是红色的,但洗得次数多了有些褪色,都快变成橘色的了。
阿富汗同志知道这是这个国家的和尚穿的长袍,给犯人穿这种长袍是为了净化他们的灵魂。对他来说褪没褪色真的无关紧要,因为他又看不到。
监狱里会给每个新来的犯人发一包日常用品,里面有1张粗糙的餐巾纸,10块小香皂(如果在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把它们掉到地上,建议不要捡了)和1把塑料梳子。
属于瓦里德的这间牢房只有7平方米。因为他年纪大了,还双目失明,所以只另外安排了一个犯人和他同住。剩下的那些犯人基本上都是4个或5个人一间。监狱的地方不是很宽裕。
他的室友叫德瓦那皮亚。
“你好,我叫德瓦那皮亚,和阿努拉德普勒的创建者,僧伽罗人的领袖德瓦那皮亚·蒂萨49同名。外国来的朋友,很荣幸见到你。”
这位斯里兰卡人热情地向新来的朋友伸出了手。新来的朋友没有任何反应。看到这位外国朋友脸上的墨镜,德瓦那皮亚明白了,这位朋友是盲人。
阿富汗人会说一点儿僧伽罗语(这种语言颤音强悍,多咯咯声),这给两个室友之间的初步交流提供了基础。随后,阿德老师开始教瓦里德学习僧伽罗语。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没过多久,两人已经能够就世界上很多重大问题,比如神啊,比如传播神的福音啊这种高大上的问题进行深入交流了。
斯里兰卡朋友虽然对自己室友的激进思想并不赞同,但仍然表示人们应该遵循自己的信仰和宗教,现在西方逐渐丧失信仰,这样下去结果只会是打破世界上很多现有的平衡。其他的星球上都没有宗教信仰,这说明一个问题:地球之外没有生命。这是肯定的!
一天早晨,洗完澡回到囚室,双目失明的瓦里德问德瓦那皮亚他们的囚室里有没有窗户。听他这么问,斯里兰卡人以为他的朋友要越狱。
“我经常能听到城市的喧嚣、汽车的马达声、自行车铃声,还能闻到市场上柿子椒的味道。你有幸亲眼看到这些,看到世界真实的样子,你能给我讲讲透过窗户看到什么了吗?这将会给我很大的安慰。”
从那一天开始,阿德每天早晨都会给瓦里德讲讲窗子外面发生的事情。他告诉瓦里德,他们囚室的窗子外有3根很粗的铁栏杆,但是还好,不太影响视线,能看到监狱前广场上的集市。广场中间,有很多摊位,每个摊位上都支着遮阳伞,挡雨遮光。摊主们在一个个大木盘上摆满色彩斑斓的食物。逛集市的人络绎不绝。广场上欢乐的气氛让人忘了几米之外,高高的石墙内,还关着100多名囚犯。
广场的左侧有一栋大房子,房子的主人一定非常富有。踮起脚尖,可以看到房子旁边有一座游泳池。一位欧洲女士经常在那儿裸泳,皮肤光洁白皙。但是从泳池里出来,她的身影就会迅速地消失在一片高高的树林里。这些碍眼的树存在的意义一定是为了保护主人的隐私,但它们的存在也更加刺激了囚徒们的遐想。
广场右边是一个火车站,火车进站时刹车的“吱吱声”不绝于耳。
在监狱和集市之间,有一条大街,路上行驶的车五花八门。有牛车,有现代化的汽车,有运货的卡车,还有挤成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公交车。自行车遍地都是,车上都带着人,有的甚至带了两个人,英国人倒卖到这儿的轻便摩托也不少。还有许许多多的行人,熙熙攘攘。
斯里兰卡人阿德用自己充满想象力的丰富词汇,巨细无遗地描绘着栏杆外面的世界。瓦里德向他请教一个生词的时候,他会暂停描绘外面的情景,当几分钟语言学教授。
瓦里德把听到的东西都牢牢记住。
他每天都会向阿德问一问那个欧洲女人的消息。
“她今天没游泳吗?”
“没游,她好几天都没露面了。”
“集市上右边第三个摊位的大耳朵胖摊主,他今天把饼都卖完了吗?”
“都卖完了。他妻子留了一条很长的大辫子,这会儿正在她旁边的炉子上做饭呢,可千万别烧了头发。”
“我闻到味儿了(饼的香味儿,不是头发烧焦的味道),嗯,闻起来就有食欲。”
他把监狱里提供的破土豆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闻了闻,想象这就是市场上那个大辫子女士烙的柿子椒饼。
两个好室友就这么过着他们的小日子。瓦里德的僧伽罗语说得越来越好了,阿德觉得自己是瓦里德的眼睛,让他看到外面的世界,给他带来生机,心里全是助人为乐的满足和快乐。
慢慢地,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狱中的日子就在阿德准确生动的描述中慢慢过去。雨天,集市上的各个摊位上会撑起各式各样的遮雨棚,层层叠叠的雨棚遮住了雨,也遮住了阿德的视线。哪怕是在这样的雨天,或是在集市歇市的周二,瓦里德也会让阿德给他描绘一下外面的风景。
一天,阿德踮起脚尖,紧紧地抓住窗外的栏杆,一边向外看一边给自己的室友讲述刚刚发生的一件怪事—
“有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留着胡子,穿着白色的衬衣和浅褐色的裤子,拄着双拐正在过马路(像个疯子似的不管不顾,横冲直撞),这时一辆黄色的和纽约出租车似的车子朝他冲了过去。看到车子失去了控制,这位腿脚不便的朋友突然抛下双拐,一口气就跑到了他对面监狱这边的人行道上,避开了车子。真令人难以置信!”
“上帝乘出租出游!”瓦里德惊奇地说。在监狱里,他是不允许叫真神阿拉的。
“真是个奇迹!”
阿富汗朋友的右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长袍,用衣料摩挲着自己的腿。
“然后呢?快说说,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那儿聚了一堆人。因为是在咱们这边的人行道上,所以我几乎什么都看不到。视线被看守塔挡住了。出现了一点儿骚乱,监狱的警卫们都去街上了。”
“好,太好了。”瓦里德低声说。
那天,再没有别的有意思的事情了。
<h3>第三章</h3>
监狱里的卫生条件相当于没有卫生条件。甚至连洗澡的时候喷头里流出来的水都是浑浊的,还带着沙子。所有的囚室里都有蟑螂,犯人们没日没夜地咳嗽。走廊和其他公共区域都弥漫着臭味。厕所总是堵,哪怕不堵的时候,便池里可疑的淡黄色液体也会溢出来,流到布满裂痕的地砖上。囚犯们穿着凉鞋或者直接光着脚走在满是自己排泄物的污水中,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每天,囚犯们都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可以走出囚室到院子里活动活动。这天,阿德和瓦里德活动完往回走的时候,阿德突然倒在了瓦里德怀里,这之前,他已经连续咳嗽几个星期了。
医生很快赶了过来。他一到,就给这个年轻的斯里兰卡人做了检查。当他从阿德身上拿开听诊器的时候,轻轻地摇了摇头。两个身材结实的小伙子把他的尸体拖走了,走廊的地上依然溢满了可疑的淡黄色液体,阿德的尸体划出了一道水纹。
瓦里德十分担心,他向一个正好路过走廊的狱友询问他的朋友怎么样了,狱友告诉他阿德死了。
(我不知道盲人会不会流泪,我得去查证一下。如果会流泪的话,瓦里德会泪流满面。我正想着这个问题,对面的小狗不耐烦地叫了三声,提醒我得继续创作了。)
瓦里德哭了。(有待查证。)
那天晚上,他似乎流干了自己所有的眼泪,似乎在他的家乡阿富汗都能听到他的抽泣声。他刚刚交了一个朋友,在这个监狱里唯一的朋友,可是却这么快就失去了他,同时,也失去了窗外的趣事。在这种情形下,监狱对他来说马上就会变成地狱。
<h3>第四章</h3>
瓦里德·纳吉布还不适应没有阿德,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囚室。但是没过几天,囚室那扇“吱吱”作响的厚重的木门就被打开了。
“照理说应该让你住单间,”狱卒说,“但是我们这儿没有那么大的地方。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最后一句话说得像是他知道瓦里德的新室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似的,可听他的语气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儿,但瓦里德并不在意。
囚室的木门再次关上了,房间里一片死寂。瓦里德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像是要先下手为强,好摆脱预料中的悲惨命运。他做了自我介绍,特别说明自己是个盲人,对方向自己自我介绍的时候可能得费点儿劲。
瓦里德一番话说完,对面的新室友并没有搭话。
草垫上的稻草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嚼生菜叶。新来的这位应该是躺下了。很快,他就睡着了,因为瓦里德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像熊的鼾声似的。他觉得这位新室友可能是太累了,于是他没有再去打扰他。
几个小时过去了,到了开饭的时间,瓦里德的新室友醒了,开始吃饭。瓦里德能清晰地听到他咀嚼的声音和打饱嗝的声音,就像在对方的肚子里一样。借这个机会,瓦里德又开口了。
“如果刚才我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请别见怪。我是个盲人,看不到你的表情。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我会害怕,我不知道自己和谁共处一室。如果我们彼此认识的话,时间会过得快得多。总之,我说的……”
新室友仍然没有答话。
瓦里德的耳朵里仍然是对方吃东西的声音,还伴随着长筒靴涉水的声音。他感到有些奇怪,于是站起身,向前摸索着,直到摸到了新室友温热的皮肤。囚室里咀嚼的声音突然停止了。
“别乱摸,老不正经的。”瓦里德的新室友用僧伽罗语大叫,语气严肃毫不友善,“上一个敢这么对我的人早就被我杀了。”
瓦里德像摸到了火苗一样,第一时间把手收了回来。
“不是的,你别误会。我是个盲人,这样做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而已。因为从你进到这间屋子,一句话也没说。”
“你不用费事儿和我说话,”新室友打断了瓦里德的话,“我是个聋子。”
瓦里德一听这话,立刻有种晴天霹雳的感觉。
瓦里德的这位新室友叫塔尔古,有两米高,一身的肌肉,还挺着个将军肚。两撇黑色的胡子遮住了半张脸,像是在说:“这张嘴里不会吐出一个词。”所有给他诊断过的医生都说他的情况不太乐观,但是他自己努力地练习发音,打破了医生的铁口直断,所以他只是听不到(发音能练习,听力实在没有办法),说话没问题。
刚进到这间囚室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从今以后自己要朝夕相对的室友居然戴着一副太阳镜,他觉得奇怪极了。囚室里几乎不进阳光,似乎没有太阳镜的用武之地啊。
这副墨镜加上到处乱摸的手,在塔尔古看来,瓦里德百分之九十不是好人。这家伙肯定被关在这破地方好长时间了,太久没见过异性,荷尔蒙失调,看吧,审美观都扭曲了,居然能把一个身高两米,体重180公斤,还胡子拉碴的壮汉当一个二十岁的花季美女来摸。
但马上他就知道真相了。墨镜,到处摸索的举动,床边白色的手杖,这一切都在告诉反应迟钝的塔尔古他这位室友是个盲人。
“一个聋子,一个瞎子,还真是绝配!”塔尔古自言自语道。
天渐渐地黑了,监狱里响起了鼓声,要开饭了。塔尔古从床上起来,朝对面的室友走去。瓦里德这会儿面朝天花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看起来像是陷入了妄想,要不就是在虔诚地念经。
“我叫塔尔古。”聋子朋友的语言十分简练。
还好,这壮汉不是个坏家伙。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灵感灵感,赶快来,对面的小狗又叫了,它在催我了。)
一眨眼的工夫,瓦里德和塔尔古便成了朋友。因为他们都和其他那些囚犯不同,这种特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个看不到,一个听不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两个在一起是互补的。一个人看不到,另一个人替他看,把自己看到的描绘给他;一个听不到,另一个替他听,把自己听到的复述给他。
塔尔古第一次看到盲人写字。瓦里德一手摸着纸板的边儿(怕写到纸片外面),一手写字,尽可能地往小写。写出来的句子消失在纸板的各个方向,呈放射状分布。
瓦里德对阿德的离开不能释怀,一天比一天难过。他是那么想念阿德。终于在一个早晨,瓦里德向自己的新室友提出了同样的请求。
他写道:“跟我说说窗外的情形好吗?”
阿德离开之后,瓦里德很久没听到外面的消息了,心里有一堆问题迫切地需要答案。刚才瓦里德不是在念经(尽管塔尔古是这样认为的),他是在重温阿德给他讲的外面的情景,把自己脑海里有关的记忆讲给自己听,幻想着自己刚来监狱的时候阿德给自己描绘的街景,好像自己亲眼看到的一样。
立春的这一天,塔尔古艰难地读着瓦里德写给他的话——硬纸片儿上的字十分潦草。瓦里德的僧伽罗语说得不错,但写得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瓦里德,你写得比很多当地人写得都好。有些小错误,不过可以理解。但是,说真的,我不太明白你想说什么。你好好说说,我一定满足你的愿望。”
塔尔古有时候说话的语气和东方神话故事中的神仙似的,瓦里德只是又敲了敲硬纸片儿,像是在强调自己的问题。
“窗外是一堵墙。”塔尔古说道,“是一堵砖墙,没什么可看的。”
瓦里德瞬间愣住了。
“什么?”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把瓦里德瞬间变成了一座石雕。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的世界颠覆了。
他明白了,一切都是阿德为了让他高兴编出来的。阿德是个无私的人,是个助人为乐的好人。这一切都是出于爱,出于他们之间的友谊,出于阿德的善良。
(好了,衬衣的前片儿和袖子已经密密麻麻都是字了,后片儿也马上就写满了。没有地方可以落笔了,其实也没什么可写的了,但是得重新校对一下。总的来说,作为处女作,这本书应该算是不错了。)
把自己的灵感落笔成书值得骄傲,这种骄傲和自豪让我们的魔术师再一次受到了心灵的冲击。从这次买床的旅程开始,这已经是第三次冲击了。他觉得自己的故事很棒,他决定等有机会的时候一定得把自己的大作誊写到纸上,以后好出版。不管这趟航班的目的地是哪里,只要一着陆,他立即就誊写。当然,誊写之前得先给玛丽打个电话。他想打这个电话已经想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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