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要为人持重,但不可过于严肃;要学会笑,但不要忘记怎么哭。(1 / 2)

2012年1月

“布福德”的脓肿跟之前的四个月一样,还在发作。几个月以来,我经历了四次治疗试验的失败,第四次失败之后,我就只能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那年的平安夜了。一开始仅仅是胆汁泄漏,而如今已经恶化为糊状食物从肠道中泄漏出来,孔洞越来越大。

那种剧痛已经难以忍受了,更让我受不了的是我必须要定期去各个医院做各种检查。不管我对自己的病情有多么了解,医生和护士们往往只是按照他们的常规来做。我拒绝这些常规做法,这也是为了他们好。

“这打的是什么针?肝素?不用了,谢谢。我的血液循环一直很好,没有血栓的问题。”

“为什么要给我开泮托拉唑?我一直吃的是雷贝拉唑,而且我都带来了。什么叫只要不是这家医院开的药都不能吃?”

“为什么又要抽血?常规检查?除非你们是要做特定的检查,否则不要来抽血。”

“为什么要做CT扫描?如果我的治疗方案不会改变的话(通常都不会改变),那就不用做CT扫描。”

如果某项检查或者治疗手段根本就没有必要或者并不针对我现有的某种病症,我就会拒绝。

入院的第二天,医生让护士停掉我的化疗。我的体重已经降至137磅了。当时我已经连续两天没有进食了,而且医生们已经为我进行了清肠,准备接受第五次治疗试验。

“为什么不能继续服用那种能把癌症控制住的药物呢?那对我有什么害处吗?”

结果,他们的回答又仅仅是“这是规定”,而且还说:“你也知道,几天不做化疗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真的吗!好吧,如果你们说得这么确定的话,我一个白痴又怎么能争得过你们呢?”

我屈服了。

当护士们离开病房之后,我一个人陷入了沉思当中,内心五味杂陈,仿佛积攒了几个月的疼痛、折磨以及无助一下子都涌上心头——强烈的愤怒,然后不确定性和恐惧像一把钳子一样牢牢地拧住我的脖子。我感觉他们就把我当作五岁的小孩子,而我也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五岁的小孩子。我大哭了起来,两手握拳,拼命地捶打着病床。我没有强忍着眼泪,而是让其肆意横流。

发泄了几分钟之后,我感觉好多了,然后就重新打起精神,做我需要做的事情。我把我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医生们,说话时态度很礼貌,但偶尔也会带出几句脏话,因为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还是会继续在治疗过程中替我自己拿主意。我理解那些对医生完全言听计从的患者,但我不是这样的。(我让克莉丝汀从家里拿来我的化疗药物,在没有医生准许的情况下自己服用。)

最近一次“布福德”的脓肿发作之后,我又去医院装上了之前的那套装置——在肠道内放置了一个带有排水管的小“充气球”。在医院住了几天之后,我就出院了。安装这套装置的目的是能够阻止那个孔洞扩大,现在我把这个孔洞亲切地称为“子弹孔”。

不到一周之后,我飞去了圣路易斯给大约三十名武装部队退伍战士发表励志演讲。他们将加入由前海豹特遣队队员埃里克·格雷滕斯创办的非营利性组织“任务继续”。(该组织的宗旨:激励“9·11”事件之后的退伍老兵们继续为国家服务,动员全美国各个社区行动起来,帮助他们找回在军队时的那种有明确目标的生活。)

演讲之前的那天晚上,不知道是什么物理原则使那个“充气球”冲破我的肠道,进入了我的腹部肌肉。

第二天早上,我咬着牙忍痛做完了那次演讲,然后就飞回家,直接住进了医院,一住就是一周。

当医生告诉我说,必须要安装进食管的时候,我又像上次一样,等所有人都离开了病房,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让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一想到没有办法吃东西——连这种最基本的快乐、最正常的人类需求都被剥夺了——我实在难以承受。

我想,从我还是个小孩子那时算起,过去这一年是我哭得最多的一段时间了。年轻的时候,也许15年里,我哭过十几次,比如在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去世的时候伤心恸哭,结婚的时候流下幸福的眼泪,还有在你们兄弟三个出生的时候流下喜悦的眼泪。

而现在,我特别容易哭,各种悲伤喜悦都会让我流泪。我的一个朋友甚至开玩笑说,我连在打牌和超市开业的时候都会哭。

我也和以前一样爱笑——我一直都很爱笑。

在遇到困难和危机的情况下,我可以很自然地表现出幽默感。但这并不能说明我的真实个性。幽默感是处理问题的一种很好的方法,而且总是屡试不爽,所以我就常常选择这种方式。

在过去的一生当中,我都在努力地从痛苦当中寻找快乐。这种寻找从很早就开始了,因为我生在一个有酗酒问题的家庭当中,而且高中时代就遇上过“浴室恶霸”。在恶劣的形势当中找到快乐,然后优雅、善意,甚至是满怀敬意地与那些悲观的人分享快乐,这是一件需要努力去学习的事情,只有这样你们的幽默感才不会显得很做作。我肯定你们都见识过那种不合时宜的玩笑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这一路走来,我已经学会这样来安慰自己,安慰他人:情况越糟糕,故事越精彩。

* * *

通常来说,幽默感不仅能让我感觉很好,而且还能帮助我与他人沟通——尤其是与你们三个小男孩。幽默感能让我们一起探讨那些本来你们不会感兴趣的话题。

那次大手术之后出院回家的几周里,我对你们说,我就跟家里的猫艾比一样没有用。整天就只知道吃饭、睡觉、上厕所。可至少猫还有个小窝,在房子里转悠的时候闻起来也不臭。虽然我并不觉得这个比较很有意思,可你们三个都笑了,然后我们就由此聊了很久。

做完手术的两年之后,我的消化系统和肝脏功能已经彻底被破坏了,我放屁或如厕时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特别难闻。所有外出打过猎,或者在外露营过,或者改变日常饮食结构的人都可以体会得到闻到那种味道的感受。

除此之外,我的那些便携式引流袋里也是闻起来像大便一样的汁液。带着引流袋,我走到哪里都会带去一股类似猫尿或臭鼬喷射物一般的气味。

有时候,克莉丝汀会跟着我在屋里走动,以免我放屁的时候会拉肚子。没有什么能去除这种气味——相信我,所有方法都试过了。

就连猫也开始嫌弃我。做手术之前,艾比总是想坐在我的膝上,而我总是推开它,嫌它屁股太臭。而现在,它都不肯接近我了。通常,它会从我身边走过,停下来,看看我,然后就走开了。我甚至都知道它停下来的那个时候在想什么:“你知道吗?你太臭了。与其躺在你温暖的大腿上让你挠痒痒,我宁愿到石阶那里蹭蹭脖子,然后躺在阳光下。”

对克莉丝汀和你们兄弟三个,我觉得我能做的全部就是跟你们道歉,然后苦笑着接受克莉丝汀的那个玩笑:总有一天要在后院里一把大火烧掉所有的家具。当我要在家里进行“灌肠”的时候,克莉丝汀非常可怜地对我说:“你还是自己弄吧。”至今,我们俩还会因为这件事情忍俊不禁。

手术一年之后给我安装的进食管更让我变得跟艾比这只猫差不多了。我不能吃摆在桌子上的食物。事实上,一说到食物,我就像某个电视广告里那些挑三拣四、神气活现的猫:

“装在袋子里的食物?呸,我可只吃装在罐子里的食物。”

* * *

有的时候找个理由哭一场也是很有帮助的。

在我14岁的时候,有一次不小心把脚趾弄伤了,甚至都流血了。就在我号啕大哭的时候,我父亲过来了。他关切地揉揉我的后背,跟我说没事,然后就突然之间在我腿上打了一拳。

“现在感觉脚趾还疼吗?”他笑着问。

他的这种做法可能听起来很残忍,那也不是我第一回领教了,但是确实管用。他真的是让我感觉不到脚趾在疼了,而是哭着喊腿疼了——至少是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当你们认为生活很糟糕或者不公平的时候,到儿童医院,或者退伍军人医院,或者当地精神病院去看一看,给你们自己“在腿上打一拳”。这不会改变你们的境遇,但是肯定会让你们以不同的态度去面对困难。

我的一个好兄弟,约翰·克里泽,在伊拉克战争中失去了双腿,然后在医院和康复中心待了一年多。他曾经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感谢上帝,我没有得你这种病。”

你们总会发现有人比你们的境况还要糟糕。

* * *

对于癌症,你们要知道的一点是,它让人很痛苦——真的很痛苦。从手术到化疗的所有治疗会带来各种各样的并发症,比如便秘、腹泻、体臭以及彻底的大灾难,不管是在公共场合或是在家里都会给人带来困扰。在这些情况下,个人尊严就很难保了。如果不能在这些无法避免的窘境中注入一点幽默的话,我认为我的尊严很快就会丢失殆尽。

生活中常常都会这样,最痛苦、最丢人、最无言以对的场合最后往往都成为最有趣的回忆。

出院回家休养的几周之后,我每天仍然要服用大量的止痛药,虽然疼痛感被麻醉了,但我的整个消化系统也跟着被麻醉了。上腹部连续几个小时的剧痛最后变为发烧和寒战,家人只好把我送去了急救室。

医生给我做了CT扫描,发现在我胃部附近的肠道顶部有一部分肠道被堵塞了。尽管我每天都会定时排便,但医生说肠道堵塞仍会发生,而且需要灌肠清洗。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简直只能叫作“医学上的酷刑”——从肛门处实施水刑。

他们推着我来到楼下,然后让我躺在射线检查台上,这个检查台其实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大柜台。一想到自己要在身体还忍受着剧痛,服用大量的药物已经让我筋疲力尽的情况下进行人生中的第一次灌肠,我就够焦虑的了。结果更糟糕的是,我发现给我灌肠的医护人员那天是第一天上班。

我用怀疑的眼神盯着这名医护人员推进来一个输液架子,上面挂着一包有一加仑那么多的液体,就是这些液体要从我的肛门被灌进我的肠道。他们反复跟我强调说这些液体是温热的,但这并没有让我感觉很安心。

他们帮我做好准备工作,其中就包括在我的直肠内放置一个充气袋,以防止液体流出,然后医生就进来了。我一看见他就想笑,可我得咬紧嘴唇憋着笑,因为不能让医生以为我是精神错乱了。

这个医生是个瘦小的亚洲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塑料一样透明的长袍,这身衣服紧紧地裹在他的身上,就好像他把自己给缠起来了一样。

房间里唯一的光亮来自他面前的显示屏,这光亮让他身上的长袍闪闪发光。他的牙齿非常白亮,他戴着的那副圆边小眼镜看起来就像太阳镜一样,他还在额头上扣了一顶黑帽子。这身装束让他看起来就像是电影《功夫梦》里的宫城先生变成的疯狂科学家。

他说起话来很友好也很直接,所以我想,可能他经常要跟很多不愿意自己被从肛门处灌进去一加仑液体的患者打交道吧。他皱着眉头仔细研究了一下我的CT扫描结果,然后说道:“哇噢,里面堵了不少粪便。”

我告诉他说,我一直都定时排便,但似乎他根本就没听见。“对啊,很多粪便,肯定不正常。”

“宫城先生”命令那名医护人员开始注入液体,这个场面与电影里唯一不同的就是在他说完之后没有一声狂笑了。

液体注入时造成的疼痛立刻就到了让人无法忍受的程度。自下而上的压力将“布福德”里的黄色液体顶了出来,反流到胃里。“完成了25%……嗯,不错。”大概三十秒之后,“完成了50%。”就在这时,整个射线检查台开始转动。他们之前并没有告诉我会有这样疯狂的步骤,即使止痛药给我带来的麻痹感在这时候也没有用了。

现在我随着射线检查台反方向倾斜45度,两脚朝天,脑袋靠近地面。

“天哪,让我下来吧。”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喊道。实在是太痛了,我禁不住地发出可怜的呻吟。

“完成75%。”那张灵异的检查台向前倾斜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原状。

“完成95%……快结束了。”大约过了三十秒之后,他竟又重复道:“完成了95%。”

“嘿!”我喊道,“你已经说过95%了!”我能听见那个医护人员小声地笑了,但这个医生根本就毫不在意,尽管我已经像个140磅的孩子一样咆哮起来。

“96%……97%……”——更长的停顿——“98……一定得都弄出来……相信我……在这里灌肠是最好的。再坚持五到十分钟,你表现得很好。”

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像在当时那样,那么想起身把那个人痛扁一顿。

最后“宫城先生”终于搞定了。医护人员抽出了一点液体,然后建议我去上厕所。“不去,”我告诉她说,“如果让这些液体再多留五分钟能更彻底地清洁一下肠道的话,那我就不去。”她顺从了我。

那天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无法用语言来描述。我可怜的肛门。朋友问我有没有感觉好点儿,但我已经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作感觉好点儿了。我还记得的就是,疼痛消失之后的那两天里,我把这段经历跟别人讲了三次,每次都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而那种感觉真叫好。

* * *

当你在武装部队里为最高级别的军事将领供职的时候,就必须要有严肃的工作态度,而这也很容易让自己变得过于严肃。但是在我的职业生涯当中,我发现总会有那么一个时间,一种场合,或者一种方式来活跃紧张的工作气氛。

五角大楼里大部分的职员每天都跟普通人一样按时上下班。但是如果你是一名高级将领的随身参谋,那工作时间就大不相同了。没有什么比为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工作更繁忙的了。我每天早上四点半离开家,晚上回到家基本上你们兄弟三个都已经睡下了。工作很繁重,但我还是干得有滋有味。

每天走进我在五角大楼的办公室,都会经过公共事务间,那里挂着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的照片,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迈尔斯将军的照片,以及参谋长联席会议副主席佩斯将军的照片。这些照片挂在那里就像是奖杯,以此来表彰这些领导人的功绩。

其中有一幅照片里的场景是这样的:佩斯将军正在市政厅前面演讲,拉姆斯菲尔德站在一旁,出神地盯着佩斯将军。有一天,我在拉姆斯菲尔德的头像上贴了一张圆纸片,上面写着“靠!他真厉害!”所有人都被这纸条逗乐了。

第二天,大家发现那张照片不见了,后来我才知道佩斯将军把照片拿走了。也许,我这次做得太过分了。

然而几个小时后,我们才弄清楚实际情况。原来佩斯将军特别喜欢这幽默的一笔,所以把照片摘下来拿去给拉姆斯菲尔德看。拉姆斯菲尔德也被逗乐了,然后又把照片拿去给几位到访的高官们看。之后佩斯将军把照片带回到他楼下的办公室里,准备还给我们,但是随后却消失了。原来是拉姆斯菲尔德叫人把它拿走了,因为他想留着那张照片。他甚至还给佩斯亲自写了一张便条,让他去他办公室一起拿着这张照片合影。

至今,我还保留着那张合影:他们两个人拿着我弄出来的“玩笑”照片,脸上都露出灿烂的笑容,同时我保留着的还有拉姆斯菲尔德那天写给佩斯的“雪花”状的便条。

致:皮特·佩斯将军

来自: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

主题:“靠!他真厉害!”照片

我的办公室墙上现在挂着卡尔扎伊、穆沙拉夫和你的照片,这两个人很不错啊。全源情报称,“皮特·佩斯最高领导人”委员会的主要成员已经把竞选海报都做好了——我想,有时候,你必须得采取主动。

拉姆斯菲尔德

其实,拉姆斯菲尔德是在说佩斯可以参加竞选,接任迈尔斯将军,成为国家最高军事将领。而就在这件事情之后不久,佩斯将军就当选为新的主席,他后来把拉姆斯菲尔德写的这张“雪花”状便条送给了我,还在下面亲手写了这样的话:

马克,

永远不要因为害怕对自己前途不利而不敢适时地开玩笑!

此致敬礼,

皮特·佩斯

这让我想起了几年前的“鸭子步”,它跟当时在繁乱的生活当中恰到好处的一点幽默一样,这种小的举动给我带来的称赞甚至比我努力争取来的还要多。

* * *

我在伊拉克服役期间发生的荒唐事可不比约瑟夫·海勒那本《第二十二条军规》中的少。

有一次我和巴巴可将军乘坐了一班乘客非常多的飞机,在飞机上一名英国乘客和一名阿拉伯乘客吵了起来,巴巴可将军竟然被请求前去调解。还有一次,我的福特探险者皮卡(车上还带有联军检查站通行证)被人从着陆场偷走了,然后我就一直担心这辆车会被改装成汽车炸弹。还有一次,我的理智竟然被巴巴可将军给说服了,我们俩在没有保镖,没有武器,也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开着一辆生锈过时的汽车穿越了巴格达。

还有一天晚上,在辛苦工作了一天之后,我刚在床上躺下来,就听见房车屋顶上有那种像是爆米花夹杂着冰雹落下来的声音。

我的室友立刻关上了电视,我也从床上一跃而起。在国内住在伦纳德伍德堡的时候,我和克莉丝汀可以听见离我们家几英里远的地方,数百名战士练习枪法的声音。而眼下的这种声音,听起来就像成千上万的人在朝四面八方射击,其间还有那种重机关枪“砰——砰——砰”的声音。

原来是伊拉克在一场足球赛中打赢了叙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