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记住的唯一一件事情是,她是你的母亲,她爱你。”
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阿加莎眨了眨眼睛,伸了个懒腰。米利已经不在身边。
她起床洗漱,收拾好行李,然后来到了旅馆的前台,普普希·贾雷娜笑容满面地迎上前。
“她正在吃早餐。”老板娘向阿加莎指明了方向,“您是要鸡蛋、咖啡,还是茶?”
对于阿加莎来说,吃一顿早餐有这么多选择还真有点不习惯。
她穿过一段狭窄的走廊,两边的墙上贴满了各种旧照片。在走廊的另一边,循着由敞开的大门透出来的亮光,她来到了餐厅前面。
米利就坐在里面,跟“斯亭克瓦德叔叔”在一起。经过一夜的安睡,她现在看起来气色不错,心情好像也很愉快。
“您的朋友告诉我说你们是从费城过来的,开这样一辆车跑这一路也真是够绝的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让给阿加莎。
“我的朋友今天早上话还真多啊。”阿加莎坐下来的时候咕哝着。
“在这方面她可不是普普希的对手。”这家旅馆的主人表示,“我得告辞了,今天的天气不错。”
米利喝了一口咖啡,端起的杯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在后面偷瞟了阿加莎一眼。
普普希的及时出现打破了双方的沉默。她给阿加莎端上了早餐,然后又飘出去了。
“别老这么偷偷看我,你要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就赶紧说出来吧。”
“那好吧。”米利语气生硬地说,“我们不去吃墨西哥玉米饼,不在圣菲停留了,还是去弗里斯科吧。”
“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就必须做到。”
“那我如果就是不想做了呢?”
“那么,你就把我扔到汽车站去吧,然后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您还是觉得我很固执?”
阿加莎推开面前的碟子,离开了餐桌。
“我会去结账,然后在车上等着你。”
在旅馆的门廊下面,普普希·贾雷娜和“斯亭克瓦德叔叔”挥动着手臂向客人道别,那辆奥兹莫比尔向着群山的方向开去。
米利和阿加莎离开了66号公路,开上了向山口爬升的104号公路。
道路蜿蜒曲折,一小时后,她们来到了一个干旱荒凉、岩石密布的高台上。方圆一百英里以内都看不到一个人影,眼前只有一团团泛红的尘土在沥青已经龟裂的柏油马路上方漫舞飞扬。时不时地,她们会经过若干已被遗弃的旧农场,那些已成废墟的房屋就这样散布在这一片美丽但又令人心慌的画面中央。前方有一个隐修的牧师在向她们招手致意,旁边是他那小小的教堂,估计已经很久没有信众前来捧场了。
来到高原西面的尽头,前面又是新的高山。
“再往前一点,你会看到左边有一条小道。”阿加莎说,“我们转过去。”
“去哪里啊?”
“抄近道直接下山去圣菲。这是一条跨越国家公园的老路,就在两座山之间穿过。以前,这条道是通往一个矿场的,现在矿场已经废弃了。”
“是谁告诉您这条路还可以走得通的?”
“没有人跟我讲过。可是,你难道就已经没有冒险精神了吗?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我们掉回头再重新走过罢了,而最理想的结果却是我们可能将省下两小时的时间。”
“您怎么可能知道有这条便道呢?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却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这简直太好笑了。你们还真是喜欢把比你们老一辈的人都看作一无所知、傻头傻脑的老古董呢。不过,你们现在听的音乐都是我们那一代人创作的;你们在旧货市场里面淘的宝贝,我们当年一百块美金就能买到,而你们如今却要接受一千倍的价格;还有那些连我们都看不上的衣服,你们却如获至宝,心甘情愿地掏出一大笔钱去买。老实说,这几天在经过的那些商店里面看到的情况还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呢。”
“这就是所谓的复古思潮啊!不管怎么说,听您这样子讲话,还真觉得您要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许多呢!”
“我知道有这条便道,是因为我比你活的时间更久。况且,当一个人要隐姓埋名地生活的时候就自然会关注许多其他人不知道的东西,比如说通过哪些羊肠小道才能穿越州与州之间的界线,又或者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一个城市去到另外一个城市。我这样回答你满意吗?”
“听起来挺符合逻辑的。”
“我今天心情还算不错,但下一次,请不要在我面前这么放肆无礼。我可能是有一点‘复古’,没错,不过还远不至于老到痴呆糊涂。”
阿加莎选的捷径颠簸得不得了,然而像这样沿着一条干涸的小溪绕过山坡还是挺正确的。米利驾车穿过旧矿场的大门,再往前走十英里就回到了从高原笔直通往圣菲的大道上。城市的轮廓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阿加莎发现,这里已经远比她记忆中的那个地方更加广阔和庞大。
“您在想什么呢?”米利问她。
“我在想过往的时光。”阿加莎回答道。
“小心别让自己显得太老了,这都快超出我能承受的范围了。”
阿加莎朝着她投去一道锐利的眼神,可是米利此刻的注意力却完全被她那部叫个不停的手机所吸引。
“手机又能联上网络了。”她说,“我感觉好像有人想要找我。”
她扭着身子想从口袋里掏手机,车子猛地向右偏移,磨到了马路的边缘。阿加莎一把夺过了她的手机。
“请你眼睛看着前方。这玩意儿是怎么弄的?”
“用您的手指轻碰一下屏幕上显示的那个小信封,然后把亮出来的名字逐个读给我听。”
“乔、弗兰克、乔、乔,然后又是弗兰克,现在是三比二啊!”
“他们肯定都担心得不得了。我们一到那里我就给他们打电话。”
“现在吃午饭还早了点,不如先去参观一下你长大的那间屋子,怎么样?”
“为什么不呢?”米利叹了口气,“至少这样的话,我也不算是完全对弗兰克撒了谎。更何况,那间屋子就在我们前进的方向上。”
米利转向了北方,不再说话。
荒芜的旷野上渐渐开始出现一些小村庄。黎明之下,一栋栋房子就好像是从地底冒出来似的,逐渐连成一片居民区,乍一看外表都一样。
“你难道不是应该向左转吗?”阿加莎问。
“您这是打算连怎么回家的路都要指点我吗?”
“当然不是啦。”阿加莎低声说道,看起来有点难为情的样子。
“据我所知,住在这里的毕竟是我而不是您啊。”
“你曾经告诉我说住在特苏基附近,而我记得那好像是在西北面啊。”
“我可完全没印象曾经跟您说过这个,尽管您所说的的确没错。”
“你跟我说过,不是在今天,但我记得很清楚。这我也编不出来啊。”阿加莎强调着,“找回童年时曾经住过的房子,这原本应该是一件很令人高兴的事,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烦躁啊?”
“因为我们原本应该一直开往边境,为您的未来考虑考虑,而不是来这里‘挖掘’我的过去。”
“当将来我们分开以后,我会经常想到你的。几天的时间并不足以让我充分地认识你,所以,来这里看一看你童年待过的地方,我或许能够了解更多关于你的事情,这样一来,我也就会觉得我们俩好像是同案犯一样更加有默契了。”
“鉴于目前的情况,我不是很确定您刚才用‘同案犯’这个词是否恰当。况且,您的这套理论还真是挺奇怪的呢。那好,我们就去吧,这纯粹是为了让您高兴。不过,接下来……”
“……接下来,”阿加莎抢着说,“我们就去吃一顿全世界最美味的墨西哥玉米饼大餐,然后再去看你的母亲。”
“之后呢,您就让我一直把您送到墨西哥边境去吗?”
“之后嘛,咱们等着瞧。”阿加莎回答道。
米利转进了一条直通山顶的小路。她猛地踩了踩油门,阿加莎随即握紧了车门的把手。
“你这是怎么了?”
“快到了。我总是在这个地方加速,车轮会扬起一大片灰尘,飘得老高。这样的话,我妈妈隔得老远就能看到我回来了。现在嘛,这么做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不过,也就是一个习惯吧。”
阿加莎直勾勾地望着眼前这座轮廓正在逐渐变大的灰土色房子,她的眼眶里已经盈满了泪水,而她把这归咎于那该死的灰尘。
米利把奥兹莫比尔停好,然后下了车。
“我们到底进不进去啊?”她问自己的同伴。后者还待在原位上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牢牢地盯着那蓝色的大门看。
“你不是说没带钥匙吗?难道不是应该先翻墙进去再过来给我开门吗?我这把老骨头恐怕很难通过哪个老鼠洞跑进去吧。”
米利耸了耸肩膀。她一只脚踩在了木头门框上借力一撑,手顺势就抓到了门楣,接着尽力伸长手臂,探向檐口的位置,然后又猛地一下跳回到地面上。
“看看这是什么!”她骄傲地展示着手中的一把钥匙说。
可是,阿加莎还是坐在她的座位上,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米利不禁问道,“您的脸色好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有点累了。这一路上,你把我好一顿‘摇晃’。你先进去吧,我一会儿就来。再说了,你也希望在自己的家里面单独待待吧,哪怕就只有一会儿也好啊。”
“是您想要来看看我们家的房子。至于我嘛,闭上眼睛也能认得出这里的每一块地方,我可不是那么迫切地想要回到这里来。我们随时都可以打道回府啊,没有任何东西阻止我们……”
“到里面喝杯水,凉快凉快,那也是极好的。”阿加莎打断了她的话,“房间里面应该会比较凉爽吧。我感觉这炎热的鬼天气好像有点让我头昏眼花。快进去吧,等会儿缓过劲儿来,我就进去找你。”
“您确定没什么事吗?”
“我确定。我跟你保证,一切都很好。”
米利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的家具和地板都蒙上了一层白色的灰尘。她走近壁炉拿起了摆在搁板上的一个相框。这是她在十二岁那一年生日的时候拍下的照片,母亲把她揽在怀中亲吻着她的面颊。这张照片是谁拍的呢?米利已经不记得了。她把相框放回到搁板上,然后转过身,却被吓了一大跳——阿加莎正站在门口看着她呢。
“您不进来吗?”
“我在等着你邀请我呢。”
“跟我来,我给您弄点喝的。”
阿加莎遵命了。
“我可以坐下来吗?”她一边问一边把桌旁两把椅子当中的一把拖了过来。
“赶紧坐下吧,您的脸色看起来真的很糟糕。”
米利打开壁橱,拿出了一个杯子,然后拧开了洗手池上方的水龙头。从管子里面淌出来的水都是土黄色的。
“还要再等一会儿。”她表示,“我可不想用这个毒死您。”
“我有的是时间。”阿加莎回答道,嗓音听起来苍白无力。
“等一下。”米利打开了另一个壁橱说,“我敢肯定装糖的罐子还是满满的。糖应该不会过期吧?”
“不,我想不会的。”
米利抓过放在搁板上的一个铁容器,递给了阿加莎。
“嚼一块糖吧,这会让您感觉好很多的。我外婆曾经讲过,这是对抗疲劳最有效的灵丹妙药。”
“好吧,既然是你外婆说的。”阿加莎叹了口气,从罐子里拿了一块糖放到了嘴里。
“您让我来这里是对的。我之前还有点怕,但现在,我的确很高兴能够回到这里。经过了这么多年,我都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在费城开始了一段新的生活,但原来其实还是在这里,我才会有家的感觉。”
“这个地方就跟你一样。”阿加莎说。
“您瞧,我的‘药’起作用了。您又恢复了精神。”
“你当初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
“在外婆逝世之后不久,我申请到了奖学金,就开着她的车上路了。”
“这个屋子在你妈妈死后一直锁着吗?”
“在事故发生的那一年,我曾经回来过。妈妈离开得太突然了。参加完她的葬礼回到家之后,我把家具又全都盖了起来。我倒是想好好收拾一下,但可惜做不到。那天晚上,我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坐在妈妈房间的门槛上,就那么看着她的床、她的书桌,还有她的椅子。我甚至以为自己能够感觉得到她就在那里,穿着她的浴袍喊我上床睡觉。人们总是要对自己喜欢的人说那么多毫无意义的废话,真是好傻啊!不过还有更傻的,那就是有些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最终却没有说出口。那一天晚上,我把心中所有的秘密全都吐露了出来。我多么希望她还能在这里,多么希望她还能跟我再多待一个晚上。那一年,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却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我恳求她原谅我没有更积极主动地了解她的近况,恳求她原谅我一心想跑到那么老远的地方去生活。正所谓树荫底下草木难生,而我的妈妈又是一棵坚挺的大橡树,因此,我以为自己迫切地需要去到另一个地方构建属于我自己的人生。而只有在失去了她之后,我才开始后悔浪费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后悔那么久没跟她联系,有那么多心里的话还没有讲出来。妈妈是在我以为自己不再需要她的时候去世的。可是我错了。我的心里其实一直牵挂着她。在她房间门口沉思了很久以后,我又走进了她的浴室,在那里站了整整一小时,逐个地摩挲端详她所有的生活用品,她的牙刷、她的香水瓶,还有她那件一直没换过的浴袍。正是所有的这些细节都在残忍地提醒着我,那个我所深爱的人已经再也不会回来,我跟她再也不能在一起了,妈妈已经离我远去,我再也看不到她了。”
“那些我们深爱的人,只要我们把他们放在心底,他们就永远也不会死去。你愿意带我去看看她的房间吗?”
“为什么呢?”
“因为,重新回到那个房间对你来说可能会是件好事,而你或许未必愿意一个人走进去。”
米利看着阿加莎,站了起来。
她们爬上了楼梯,轻轻地走在那段把米利和她妈妈两个人的房间分隔开的小走廊上。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在静默了一阵之后,米利脸上露出了悲伤的笑容。
“这里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
“哪些地方不一样?”
“现在,她已经离开了,这个房间真的是空的了。之前我在这里待的最后那个晚上,她还‘住’在这里。可是今天,我已经感觉不到了。这么说来,那天晚上我对她讲过的所有的话,她都应该是听到了。”
“我对此深信不疑。”阿加莎表示。
“如果我一直待在圣菲的话,这里本来应该是我的房间。在妈妈住进来以前,是外婆住在这里。”
“她后来搬到哪里去了?”
“到市中心去了。妈妈告诉我说,外婆在失去了她另外那个女儿之后就再也没有办法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了。那个时候,我想,妈妈已经怀上了我。”
阿加莎问米利是否可以允许她坐在她妈妈的书桌旁边。米利把一张椅子指给她看,然后自己走进了浴室。
“您休息一下,我要去找几样东西。”
“慢慢来,不急,我就待在这里不会动的。”
米利的身影刚一消失,阿加莎就小心地拉开了书桌的抽屉,把手伸进去摸索。
她并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于是又到两个窗子之间的五斗柜那里去找。接着,她打开了衣橱,在一个挂着V领衬衫和旧牛仔裤的衣架前面,整个人都呆住了。那天晚上,在跟三个朋友一起出去把炸弹投到那个夜里不开门的警察局时,她的身上就是这样一套装扮。她仿佛又看到了姐姐,那么美丽动人、情绪激昂、毅然决然地走出家门,去做她认为是正义的事情,因为就在此前一天,正是这个警察局派出的警察冷血地打死了三名原本在睡梦中的黑人学生。
她把自己的脸靠近衬衣,用鼻子吸着布料的味道,然后才把衣橱重新关上。她扫视了一遍整个房间,检查了一下床头柜里的物件,接着再一次拉开了书桌的抽屉,摸索着看里面是不是可能还藏有暗格。
“您这是在干什么?”
米利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
“没什么,我就是有点好奇。我在想象你妈妈的样子,希望能够找到一张她的照片。”
“请不要再这样干了。我不想看到别人乱翻她的东西。除了楼下有一张之外,所有的照片全都收进了放在阁楼的纸箱子里。”米利晃着拿在手里的一个香水瓶和一把梳子说,“我已经找到了我需要的东西。现在,我们离开这里吧。”
“你不希望我陪你上阁楼看看吗?那里应该会有一些以前的东西可能让你感到高兴吧。”
“不去。”米利语气非常坚定,“现在是时候要离开了。”
她们重新下到一楼,阿加莎在米利摆放于客厅搁板上的相框面前停了下来。
“这真是令人感动啊。”阿加莎说。
“照片上是在庆祝我十二岁的生日。”
“是你的外婆帮你们照的吗?”
“不是,她那天没有来。我现在想起来了,是妈妈的一个老朋友给我们拍的。他每年都会来看妈妈一次。他们两人有一个共同的女性朋友住在这个国家的另一头。我想她可能是生病了。马克斯每次过来都是为了告诉妈妈那个朋友的消息。”
阿加莎强忍住泪水,转过身去面向窗户,以免米利看到她的眼睛。
“那是一个很不错的男人。”米利继续说着,“他每一次过来,手里都拎满了礼物。正是靠他,我才能争取到费城的奖学金。他住在那边,是当地一个很有影响力的名流。当年我刚上大学的时候,我曾经到他家里吃过两三次饭。他是律师。我曾经想过到他的公司里实习,但是他的女朋友不太喜欢我,而且还表现得挺明显的。于是,我们之间的联系就仅限于此了。”
“走吧。”阿加莎打开了大门说。
马罗尼警探在电话里冲着跟他对话的同事发了火。没有一个人能够回答清楚他的问题。阿尔布开克分局人手十分紧张,偏偏所有的人力物力还全都投入了最近的一次大追捕行动,目标是来自墨西哥的毒品贩子。对他们来说,这一行动显然要比去抓什么越狱犯重要得多。马罗尼纵使千般抗议也没有用,他提醒对方,这名女逃犯是FBI登记在案的危险人物,而且她还绑架了一名人质。可是,电话那一头却回应:这个女人或许在三十年前很危险,但时过境迁,今时不同往日了。所谓的人质绑架事件还未经证实,他在电脑前翻看着本案卷宗,但并没有找到与绑架相关的陈述,所以,他们不可能为此专门抽调人手,以至于影响已经筹备了几个月的追捕毒贩行动,最多也只是在临近傍晚的时候才有可能派出一辆警车去现场看一看。马罗尼愤怒地挂掉了电话,然后马上又拨到了丹佛分局,那里的反应似乎更快一点。结果,丹佛那边表示,有两名探员可以在五小时之内赶到圣菲,并且承诺一抵达那里就立刻向马罗尼汇报情况。
汤姆到酒店大堂结了账,然后就重新坐回到他的福特车里面。在研究过这个城市的地图之后,他决定先去市政厅。
在咨询台工作的费尔南多·蒙特索亚根本就不在乎他眼前的这个人是否真的是联邦法警,反正他是无论如何也帮不上忙的。以前在接待处曾经安排了两个人,但后来由于财政紧缩,他的同事退休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接替他的岗位了。在费尔南多看来,所有这些都是银行的错。而更让人觉得可恨的是,那些银行家自己什么也不缺,而为他们提供各种服务的人更是多得不得了:有人为他们端咖啡,有人到洗染店去给他们拿西装,还有人为他们打印会议记录。而他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去开会,在会上挖空心思地想出一些新的招式来榨干整个国家,同时中饱私囊。他们甚至跷着手指什么都不用干就能从“房奴”的手里把房子夺过来,这些可怜的人当初被骗与银行签下“卖身契”,后来却因经济萧条而无力偿还债务。费尔南多·蒙特索亚本人就是其中一员,因此很有资格来谈这件事。而现在,如果说汤姆在这里等得有点不耐烦的话,那也绝对不是他费尔南多的责任。
汤姆好几次试图打断他这一番雄辩的兴头,却始终无能为力,费尔南多·蒙特索亚继续倾诉着他的满腹苦水。这可是他第一次在这里与一个来自权力机构的代表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而且难得有这么一次,他并无亏欠对方任何债务。
在咨询台前排成一列等候的队伍里,有一位妇女带着两个孩子,她终于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告诉汤姆,他要找的民政事务办公室是在楼上。汤姆一边表示感谢一边从咨询台的那个工作人员前面走过,离开的时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如果这就是您唯一想要知道的东西,那您一早就应该说出来啊!”蒙特索亚耸了耸肩膀说。
可是,汤姆刚才明明就是这么问的啊,而且他的声音还足够清晰,以至于在旁边排队等候的一位妇女都能听得见,最终忍不住告诉了他相关的信息。
民政事务办公室的工作效率似乎也不怎么样。大厅里已经有十个人在排着队了。不过这一次,汤姆直接把他的警徽摆到了柜台上面,然后毫不客气地要求那里的工作人员为他提供一台终端机,让他查阅这个城市的所有民政档案。
提供全世界最美味的墨西哥玉米饼的餐厅看起来就像是马路边的一家低档小饭店。大厅里摆放了二十来张胶木贴面的桌子,仅有的装潢是在墙上钉了一些装饰板,还有就是天花板上的霓虹灯了。
贴有瓷砖的柜台后面有三个墨西哥厨子,他们正在满头大汗地把玉米烙饼在烧得通红的炉子上面旋转着烘烤。炉子里的火焰跳跃翻腾,就好像是从地狱里面冲出来的一样。另外两个厨子隔空接住抛过来的饼,飞快地在上面添加着由辣椒、西红柿、洋葱、细肉条和奶酪酱混搭而成的佐料,然后再浇上一层厚厚的塔巴斯科辣椒酱。
餐厅里每一把椅子上都坐了人,还有十来个客人在外面排着队等候。然而,米利刚一走进大门,三个厨子当中最魁梧的那个就朝着她大大地张开了双臂,走上前亲了她的脸颊一下。
“这真是久别重逢啊!”他把她紧抱在怀中,“你这是把我们都给抛弃了呀。这都有多长时间没见你了?”
“塞萨尔,我向你介绍一个朋友。”米利回答说。
塞萨尔就好像一位绅士那样一躬到底,还对阿加莎行了吻手礼,然后就马上带着她们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旁边有两个客人已经等了很久,但他们显然是这里的熟客,很清楚老板的脾气,所以都没有啰唆半句。塞萨尔安顿好她们之后,立刻又回到了炉子旁边,甚至都没有问米利想要吃些什么。
“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阿加莎盯着她面前的盘子问道。
“先吃吃看再说。”
阿加莎小心翼翼地啃了一口玉米饼,结果发现这东西吃起来还真是超乎想象的好。
“别吃太快了。他很快就会给我们再上一盘的,如果一会儿吃不下,哪怕是只剩了一小块,他也会感觉很糟糕的。”
阿加莎打量着坐在她对面桌子的那两个客人。
“您在看什么呢?”米利不禁疑问。
“一对情侣,就坐在你后面,看起来有点奇怪。”
“他们有什么奇怪的?”她一边说一边转过头看。
“他们两个的眼睛都死死地盯在自己的手机上,同时还在上面飞快地打着字,相互之间却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们应该是在给朋友发短信,又或者是在网上给这家餐厅写评语吧。”
“这是怎么回事?”
米利掏出她的手机,然后展示给阿加莎看。
“有了这个,我们可以跟整个世界联络,可以把自己的照片放上网,还可以记录自己到过的每一个地方,并且告诉大家自己正在干什么。也就是说,你可以与别人分享自己的全部生活。”
“你们对‘私人生活’这个词是怎么理解的,难道是要把‘私人’这个概念给彻底抹去吗?”
“不应该从这样的角度来看问题。”米利表示反对,“社交网络的存在对于孤独的人来说有莫大的帮助。”
“你说得有理。只要看看在那边吃饭的那两个傻瓜就知道了。如果按照我的理解,你刚才所说的这个事情实际上就是这样的:社交网络让距离遥远的人靠得更近,同时却让自己身边的人渐行渐远。跟自己的手机一起用餐,这听起来真是令人心潮澎湃啊。如果我在监狱的时候能够早点想到这个,那我这个一直感到孤独的人就可以经常跟我的牙刷一起共进晚餐了。傻不傻啊!”
“您这是故意混淆视听。见证他人的经历、分享他人的观点,这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言论自由的应有之义。”
“那么,是不是说政府就没有任何办法能够看到人们通过这些玩意儿在网上说的话,又或者是留下的信息呢?我倒是希望你刚才说的这个社交网络足够安全而有保障。你们啊,全部都疯掉了!”
“现在的社会已经跟你们那个年代不一样了。”米利咕哝着挤出了一句。
“哦,真是这样吗?世界上已经不再有战争?再也没有无辜的人被抓进监狱?‘号子’里的白人跟有色人种一样多了?没有任何政客,没有任何政府再滥用公权了?从此,社会的不平等已经成为过去,而媒体就真的自主独立了?又或者是人们的自由权利在不断扩大,而反对政府的领导者们全部都能安宁地生活了?那么,显而易见,在现在的这种情况下,这就是我认为不应该把个人生活全部展示在公共空间的理由!”
“为什么总是要看事物不好的那一面呢?即使我们将来分开了,通过社交网络依然能够随心所欲地保持联系,甚至打电话的时候还可以互相看到对方的样子。”
“你确定这样的话,没有人能查得出来我们是在哪里?”
米利耸了耸肩膀,算是终结了这一次论战。正在这时,她的手机开始振动。她看了看屏幕,然后站了起来。
“我马上就回来。”她说。
米利急匆匆地走出了餐厅,刚一来到人行道上,她就接通了电话。
“是乔吗?”
“该死的,米利,我不停地在给你打电话却一直是你的留言信箱。”
“我在山里面,那里没有信号。你的声音听起来好怪,有什么不妥吗?”
“你还问我有什么不妥?!我当时正在校园的草坪上,跟贝蒂一起……”
“跟谁?”
“贝蒂·康奈尔。我想你可能会觉得这很疯狂,不过你看,在过了那么多年之后,我们两个竟然在电影院里碰上了。我得跟你承认,有个事我小小地‘背叛’了你一下,但我的老朋友,这事你可不能怪我。电影院上映了翻拍的《鸟人》。你知道,我一直梦想着能在大屏幕上看到这部戏,不管是任何事情都不可能让我错过这个。福雷斯特·惠特克演绎的查理·帕克这个角色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啊。那一天,贝蒂也刚好在电影院里面。等到看完电影出来的时候,我们两个就已经手挽着手了。她现在改变了好多。你知道,当年的那种娇媚之态没有了,现在她就是,怎么说呢……就是一个女人了,嗯,我觉得就是这个词,最恰当不过了。她还在学音乐,我们约了一起去喝咖啡,就在昨天。”
“乔,能不能请你直奔主题,你说的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的乔不说话了,米利一下子就后悔起来,她不该这么刻薄的。
“请原谅,我昨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觉,所以脾气有点糟糕。继续讲吧,我其实也不想打断你的。”
“好,我接受你的道歉,没关系。我刚才讲到哪儿了?”
“你说贝蒂·康奈尔在学校的草坪上向你抛媚眼。”
“对,是的,我们当时正在讨论……”
“她打扮得怎么样啊?”
“她穿着一条低胸的漂亮红裙子,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罩衫,天气有点冷。另外她脚下是一双平底的便鞋。对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两个穿着黑制服的家伙走了过来,他们问我是不是乔纳森·马龙,然后就亮出了他们的证件,原来是联邦调查局的人!他们向我打听一辆奥兹莫比尔的情况,并且问我是不是认识你。别担心,还记得上一次那个‘条子’给我打电话的事吗?我这一次演得比那一次还更逼真呢。我跟他们讲,我们两个只是就这辆车的话题聊了两句,然后你带我去兜了个圈。不过,我并不算真的认识你,而且自从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
“他们相信了你说的这些吗?”
“你以为我是谁啊?他们在向我出示你的照片时,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呢。”
“他们还有我的照片?”
“是的,还有好几张呢。都是在那个加油站的监控摄像头拍下来的,尽管放大了有点虚,但显然那就是你。”
“那,贝蒂认出我来了吗?”
“是的,她认出来了,但那是个好姑娘,她也什么都没有说,至少没有在联邦特工面前讲。他们走了之后,她才问我为什么要撒谎,还有,我们最近有没有见过面?”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什么都没说,就是告诉她不想再聊这个了。我转换了话题,而她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了。”
“那两个特工呢?他们又干什么了呢?”
“他们后来又在校园里转悠了一阵子。我本来也想跟过去看看,但是又怕会吓到贝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米利?我一点也不喜欢现在这种状况。如果你遇到了麻烦,我就在这里。你现在什么都不跟我讲,这让我很受伤。你知道的,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是可以指望我的。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就过来找你。”
“别担心,乔。并不是我遇到了什么麻烦,而是我车上搭的那个人。这里面的情况很复杂,一两句话讲不清楚。等我回来以后再详细跟你说。”
“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很担心。”
“如果我晚回来了,你只管去找贝蒂看电影好了。我敢肯定她就等着你喊她呢。不要担心我,我一回到费城就会给你信儿的。”
“米利,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乔叹着气说。
可是,米利早已经挂掉了电话。
几秒钟之后,她的电话又响了起来。米利犹豫了一会儿才按下接听键。
“很抱歉,”她说,“我想可能是信号不好,我们联系不上。”
“不,我并不是这么想的。”弗兰克回应道,“至少,我这边信号没问题。”
“我正打算给你打电话呢。”米利脸红得好像红苹果。
“你在哪里呢,米利?”
“我告诉过你啊,正在回家的路上。”
“我认为,家是我们两个一起睡觉的地方。”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你能不能不要再跟我撒谎了,这真的很伤人!昨天有两个家伙到我的办公室里来问起了你。”
米利脸色灰白地转过身来,阿加莎正透过橱窗看着她。
“联邦调查局的?”
“你怎么知道是FBI?他们怀疑你跟一名女逃犯在一起,向我询问你的情况。”
“他们问了些什么事?”
“我更情愿听到你问的问题是:‘什么女逃犯?’或者是‘你在说些什么啊?’你到底是跟谁在一起?”
“不要用这种腔调来跟我讲话,弗兰克,我不是一个小孩子,我有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事情的自由。你知道吗?我更情愿你首先为我感到担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大道理来教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