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10 奇怪的友谊(2 / 2)

“可是,我就是在担心你啊,自从你离开以后,特别是在FBI来找过我之后,我就一直为你感到担心。”

“他们想要知道些什么?”米利的语调缓和了一些。

“他们怀疑你可能被人绑架了,又或者你可能还不知道那个跟你在一起的人的真实身份。”

“他们告诉你她是谁了吗?”

“是的,是一个名叫阿加莎·格林伯格的女人,她刚刚从监狱里面逃出来。现在,你能告诉我你到底瞒了我多久吗?我还以为你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呢。”

弗兰克的问题没有等到答案,因为米利此时此刻在餐馆的玻璃橱窗前面轰然倒地。周围的行人纷纷上前打算帮忙,而阿加莎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来把她抱在怀中,想要让她恢复清醒。

塞萨尔紧跟在后面跑出餐馆,问要不要打电话叫辆救护车过来。

“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阿加莎表示,“她的眼睛又睁开了。”

阿加莎充满柔情地用塞萨尔拿来的一条湿毛巾擦拭着米利的额头。

“你的脸色看起来好一点了。”她松了一口气,柔声细语,“不要担心,你就是有点不舒服而已。餐馆里面很冷,而外面又很热。没关系的,一会儿你如果感觉到有点力气了,就试着站起来。”

米利摇了摇头,推开了阿加莎的手。

“我还好。”她表示。

萨塞尔帮着她站了起来,然后扶着她走了几步。

“不好意思啊。”她对他说。

“这有什么关系?不过,你刚才真的把我们吓到了。你这是要当妈妈了吗?”

“不是的,只是有点中暑了,我想我刚才有可能吃得太多了。”

“进去吧,在里面凉快一下。”

阿加莎紧跟着她,向她伸出了手,但是米利就好像没看见一样,还是让塞萨尔搀扶着走了进去。

她们两个回到餐厅里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米利喝着一杯加了糖的新鲜薄荷茶,塞萨尔跟她保证这是全世界最好的提神清凉饮料。只要补充一点水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塞萨尔的“神奇汤药”灌下去之后,大厅里清凉的空气也起了作用,米利的脸上很快恢复了血色。

“没事了。”她表示,“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你确定吗?”阿加莎问她。

米利没有回答她的话,径自站起来去拥抱了餐馆的老板,向他保证说下一次肯定不会再隔那么久才来看他,然后就走出了大门。

阿加莎感到有点困惑,在感谢了塞萨尔之后也跟着走了出去。

“你还是把敞篷关上吧。”她在钻进奥兹莫比尔就座的时候说,“今天的太阳很猛,你可能是有点中暑了。”

“我是感到不舒服,但跟天气的炎热没有一点关系。”

“是那一通电话把你搞成这样的吗?”

“是。”米利挤出了一句,脸上绷得紧紧的。

“谁啊?”

“乔。昨天有联邦探员来找过他,他们现在正到处找我们。”

“我对此并不感到意外,这个事情迟早都会发生的。”阿加莎一边叹气一边说。

“他们已经知道我是谁了,而且还有我的照片。那些‘条子’到现在还没有逮到我们简直就是奇迹。我的车子不可能畅行无阻的。”

“联邦调查局永远都不会把我的追捕令传给各地的警察局。由他们逮捕判刑的犯人就好像天生都该归他们管一样。更何况,像我们这样的‘猎物’也太好对付了。对他们来说,抓住我只是时间的问题。”

米利从口袋里面掏出手机,一下子就扔到了车窗外面,旁边的阿加莎看得目瞪口呆。

“既然如此,那就更没必要让他们的工作变得更简单了。”她十分冷静地说。

“我会拿钱给你再买一部手机的。另外,如果你是打算带我直奔边境的话,我想我们恐怕要换一辆不那么显眼的车才行。”

“这么说,您最终还是改变主意了?”

“旧金山对我来说现在有点遥不可及了。那就算我倒霉吧。但我还可以去墨西哥的岸边看太平洋啊。”

米利把车开向了城市的出口。

“你是听说FBI在追踪我们,才显得这么不舒服的吗?”

米利一句话也不说,两眼直视前方的道路,逃避着阿加莎的目光。

“有什么事情不妥吗?乔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还说,在联邦调查员找他谈话的时候,他正跟贝蒂·康奈尔在一起。”

“这个贝蒂又是谁?”

“是他当年在学校的时候疯狂喜欢的一个女孩。哦,好吧,我刚说的是‘女孩’,但其实她现在应该是一个‘女人’了。”

“如果她是跟你一样大的话,好像谁也不能因此而说她什么啊。”

“是啊,无可挑剔。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或者就好像乔所说的那样——‘一个好姑娘’。”米利补充说道。

“我明白了。”

“不,您什么也不明白。”

“才怪。如果你认为自己对乔是有感情的,那就千万不要拖延,赶紧去跟他说出来吧。你也一样,该是时候做一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女人了。一个人不可能一辈子都自己骗自己,你懂的。”

“这么说,对别人撒谎,这是一件需要许可证的事情喽?而且,只要愿意的话,这个许可证的有效期还可以无限期地延长下去?”

“我想可能会是这样的。这得根据当时的环境而定。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谎言是善意的。”

“您登上我的车子,并不是因为我在错误的时刻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

“这趟旅行让你感到这么难受吗?你竟然都用上了这样的字眼?”

“不要再演戏了,不要再把我当傻瓜!”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米利?”

“这得由您来告诉我。我们两个为什么会拥有同一个姓氏?”

阿加莎久久地看着她,然后才开口道:“因为你妈妈是我的姐姐。我是你的小姨,米利。”

米利用两只脚狠狠地踩下了刹车。汽车在碎石路上依惯性滑行,轮胎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您是打算在到达旧金山之后就告诉我,还是打算让我一个人稀里糊涂地回费城去,就好像我当初一开始碰到您的时候那样?”她转过身子冲着阿加莎大喊大叫。

“我本来是想在你一回到家的时候就告诉你的。”

“还在撒谎,您就什么都没有跟我讲。”

“走进那个房子,那也是我曾经待过的房子,竟然比我原来想象的还要更加令我感到震惊。后来,在我们离开那里之后,我也一直在等待着合适的机会。”

“这么说,还真是能有‘一个合适的机会’向我坦白您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不,我一直没有说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您在那个加油站等着我呢,这还不够明显吗!您怎么知道我会出现在那里呢?”

“我知道是因为你的生活就好像钟表一样规律,而有人告诉了我所有的这一切。”

“这真是越来越精彩了!我能不能知道为什么您的朋友要‘监视’我呢?”

“当我对你说,我在二十岁那一年跟你开着一样的车的时候,我其实说的就是你这一辆。你的外婆,也就是我的母亲,把这辆车给了你。当年,我就经常坐在这个座椅上,所以你可以想象得到,当我们在费城第一次相遇而我坐上车的时候,心里面有多么的激动。至于你的妈妈,她更喜欢坐在后排,让长发随风飘扬。而我嘛,那个时候留的是短头发。”

“外婆为什么要让我以为您已经死了呢?”

“这有可能是因为在她的心中我真的已经死了。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或许是,她参与了一场骗局,尽管她从来都没有赞同过,却也没有能够阻止事情的发生。”

“什么骗局?”

“那只是她和我之间的事。我敢肯定,你跟你自己的妈妈之间也会有那么一些事情是你不愿意跟其他人分享而只想一直保留在自己心中的。现在,是时候去看一看她了。我们不能够就这样从旁边经过而不去她的墓碑前面吊唁。如果你还相信在那最后一个晚上的确感觉到她曾经回到过自己的房间的话,那么现在你也应该可以想到,她很可能还在等着我们呢。这个世界上恐怕不会有其他任何事情比看到我们两个重逢更能让她得到安息的了。你喜欢我也好,讨厌我也罢,在此时此刻,我们三个人都属于同一个家庭。”

米利看了阿加莎很久,然后发动车子,像一阵风一样开走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米利还在逐渐“消化”刚刚获悉的这个新状况,车子里一片安静。阿加莎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过了好久,突然,还没等米利发问,阿加莎就已经开始以自己的方式讲述她年轻时自由生涯里经历的最后一件事情。

“维拉、露西、马克斯还有另外一个姐妹决定去为那三名被警察在床上打死的学生报仇。他们的年龄跟我们差不多,都是社会运动的活跃分子,但跟我们不一样的是,他们都是黑人。警察撞开了他们公寓的大门,没有发出任何警告,就直接对着他们打光了弹匣里所有的子弹。像往常一样,警方声称这三个受害者首先开了枪,因此涉事的警察只是正当防卫。第二天,跟我们并肩战斗的年轻兄弟们邀请了媒体记者和市民群众来到案发现场。从浸染在被褥里的血水以及溅在墙上的血迹来看,整件事的发展脉络已经清晰得不容任何质疑了。这三名学生当中年龄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岁,他们全都是在睡觉的时候被人谋杀的,而犯下这桩罪行的那些凶手因为是受到联邦调查局的指使行事,所以从来就不用为自己担心。于是,就在第二天的晚上,有一个装备齐全的疯狂复仇者团体走去炸了行凶者所属的警察分局。这次袭击的目标是街区警察的值班室。通常,一到晚上那里就关门不上班了,按说应该绝对不会造成人员伤亡的。另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行动组还按照以前的惯例,在预定的爆炸时间之前打了电话,提醒当局疏散相关人员。尽管如此,几个月之后在挖掘爆炸现场废墟的时候还是发现了一具尸体。这个家伙有可能此前就被‘条子’们在局子里打死了,但他的尸骸还没有来得及被扔到哈德逊河里去,结果正好撞上了这一次爆炸案。而这也就是我不得不在铁窗后面多熬三十年的原因了。”

“您刚才说的是维拉、露西、马克斯,还有另一个姐妹,也就是说,您当时并不在场?”

“是的。”

“那为什么是您被关进监狱啊?”

“因为我也参与了整个行动的筹划,而且我是我们这群人里面唯一一个被警方逮住的人。”

“其他的人都没有去自首?”

“没有,幸好没有!如果那样做的话,他们也会遭遇跟我同样的命运,而与此同时,他们的自首却换不来我的自由。”

“我妈妈也参与了吗?”

“没有。”阿加莎撒了谎,“你的母亲一直都反对任何形式的暴力。”

“您当初在提到您姐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好吧,你还是以我现在说的为准吧。如果我让你对她产生了另外一种印象,那应该是我当时讲得太夸张了。”

“再跟我讲讲她吧。她从来都不愿意告诉我她年轻时候的事情。”

“我已经告诉过你基本的情况了。我们两个密不可分,她是我的偶像,有时候可能也有点太过头了。我很想能够像她那样,无拘无束,心中充满了决心和力量。她是一位年轻的女斗士,坚决反抗战争、压迫以及这个国家的种族主义政策,尽管当局不愿意承认,但其实这就是一种新形式的奴隶制度。你的母亲不能容忍丝毫不公平或者是伪善的行为,她痛恨当时美国社会上至最高层的政治领袖,下至最基层的警察之间都普遍存在而且不受任何处罚约束的贪腐受贿现象。那个年代的政治世界用两个词就可以概括:回扣和暴力。在尼克松的统治下,美国政府肆无忌惮地屠杀平民,上百万的妇女儿童因为我们的国家政策而死亡,结果却养肥了美国国内那一帮军事工业的巨头。一颗炸弹能够换来多少间医院的病房?一辆坦克或者是一架直升机能够换来多少所学校?一个军事研究项目又能够换来多少间社会保障住房?在那个时候,政府所犯下的罪行是那么的严重,他们根本就不想改变这个世界。于是,我们就被贴上了各种身份的‘标签’:赤色分子、恐怖人员、幼稚无知的人,又或是乌托邦主义者。是的,我们并没有改变这个世界。但是到了今天,这个全地球最强大的国家的总统是一个有色人种。而我敢肯定,在他宣誓就任的那一天,你的母亲一定洒下了不少热泪,因为当我们还只有你现在这个年龄的时候,这还是一件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我多么希望她能告诉我这一切,多么希望我当初能带着她的这段历史去学校,那样的话,我就会感到自己更加强大,而不至于整天抱怨自己命运不济了。我多么希望在她离开之前就告诉她,作为她的女儿,我感觉很自豪;多么希望她能够知道,如果我是处在她的位置,很可能不会拥有像她那样的勇气。”

“你需要记住的唯一一件事情是,她是你的母亲,她爱你。”

在城市的出口处,四周重新变得荒芜而僻静。在散布的几间房屋过后,天际线上又是那种一望无际的风景。

远远的,前方画出了一道铁打的栅栏,在那里面是一座巨大的墓园。奥兹莫比尔穿过了大铁门开到了跟前。

在这块宁静的土地上,原本干旱的地表被绿油油的草坪所取代。草坪上星星点点散布着许多墓碑,参天巨杉的簇簇枝叶遮蔽着阳光,在地上形成一块块阴影,把许多碑石都“收藏”在了里面。

走在园中水泥铺就的小径上,感觉天气格外的炎热,四周一片寂静,唯有草丛中传来蟋蟀的歌唱。

米利在一条人行道的边上停好了车,然后示意阿加莎跟她下车。

她们爬上了一个丘陵,又走过了好几排墓碑,差不多来到山顶,米利终于在一块白色的石头前面停下,墓碑上写着“汉娜·格林伯格”的名字。

阿加莎的手轻轻掠过刻在石碑上的一个个字母,然后跪下来抚摸着盖满她姐姐坟墓的青草。

看见她如此哀思,米利很想把自己的手放到她的肩膀上。来到这样的地方,她之前因被欺骗而产生的愤怒感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在她身边的这个女人就是她现在在世上仅存的家人了。这么多年以来,她的心里一直都充满了孤独感,而就在她们两个重逢的那一刻,这种孤独感终于离她远去了。

“你的母亲有好多毛病。”阿加莎说着,“她总是很固执,有时候也会自私,行为放肆,无拘无束得令人难以忍受。但是上帝呀,她可真勇敢啊。假如哪一天她不喜欢天空的颜色的话,甚至连老天爷她也敢去斗一斗,而我就是喜欢她这一点。她这一辈子所做的事情,好与不好,都是出于对你的爱;都是为了能够让你生活在一个比我们那时更美好的世界;都是为了你在童年可以不必因为别人的癫狂行为,不必因为暴力和镇压而担惊受怕;都是为了你能够像任何一个男人那样平等而自由地决定自己的命运。她一直不停地战斗,全都是为了你。可是有时候,勇气是隔代相传的……因此,我在这里以她的名义请求你,不要满足于渺小而平静的生活,而要为了心中的一个理想去奋斗,即便有时候你会看起来像堂吉诃德一样,但那终归是值得的。如果你在路上遇到正在受苦受难的人,请停下脚步,不要掉头离开;如果你在大街上见到有人忍饥挨饿,那你就有责任去结束这种悲惨的事情;如果你看到有人因为皮肤的颜色跟你不一样而受到粗暴的对待,请像变色龙那样把自己变成那个人的颜色,一起去面对,一起去反抗。或许还会有人对你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信奉的才是唯一的真神,对于这种人,你要提醒他们,正是这个神创造了我们眼前这个拥有各种肤色的世界,正是他让这个世界复杂多样,充满了各种可能性。你要捍卫自己的尊严,但同时也要捍卫他人的尊严。因为好人如果沉默不言,不公与邪恶就会不断蔓延。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丑恶是模棱两可、是非不分,又或者是隐忍和纵容无耻下流。”

阿加莎站起身,正好看到有个男人背靠在树上的侧影。她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尽管心中多少有些安慰,但她的心还是跳得就像当年只有二十岁的时候那样快、那样猛。他一直在看着她,于是她就以一种特别的方式低了低头。以前在他们流亡期间,做出这种动作就等于告诉朋友暂时不要靠近,等一下就去找他。那个人领会到了这个动作的含义,待在原地没有动。

“来吧。”阿加莎说,“我想去坐一下。”

她挽住米利的手臂,把她带到了山脚下。

回到车上,阿加莎摇下车窗,然后打开了储物箱。

“您在找什么呢?”

“乔的香烟。我明明抽过一根啊。”

米利把手探到车门旁边的内袋里,掏出了那包烟,随即按下了打火机。

阿加莎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然后才开始讲话。

“刚才你问我为什么会在加油站等你。当年,我的人生就是在你出生的那一天中止的,因此我现在重拾人生,当然也要从你开始。那么多年过去了,在监狱的高墙后面,我终于接受了自己再也不可能生孩子的事实。对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不能成为母亲更令人痛苦的事呢?每一个晚上,我都在问自己,为什么我的人生要这样子被人剥夺?而唯一一个能让我坚持下去的理由就是我还有一个外甥女,我也一样曾经为了你而战斗。如今,我从监狱里面逃了出来,而在这个漫长的旅途中,我之所以什么都没有跟你讲,那是因为我不想太早向你许下一个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保证实现的诺言。”

“什么诺言?”

“帮助你实现心中最大的梦想。我要回去跟姐姐致个敬,而且我想一个人去,因为我有些事情想要跟她说。答应我,就在这里等我,我不会耽搁太久的。”

米利看着阿加莎。

“你马上就会明白的。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向你交代,而这也有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件。如果你爱着某个人,一定要告诉他,哪怕你心里面无比担心,哪怕你的人生可能要因此而整个推倒重来。那个什么贝蒂的故事,我敢肯定,乔一定是想用来激起你心中的妒火,而且我相信,他的目的一定已经达到了,你说对不对?”

讲完这一番话之后,阿加莎就下车走了。

在重新登上小山丘的时候,她心里有种冲动,想要转身走回去,但是最终没有这么做。她的剪影很快就消失在一排白杨树的后面。

看到阿加莎一个人向这个方向走过来,那个男人也从树荫底下向她靠近。

“你为什么要最终来到这里而不去想办法越过边境?”汤姆问她。

“因为我要在这里等你。”阿加莎回答,“我在床垫底下塞了一个日记本,那可不是留给监狱看守的,我知道,有那么一点机会你可能会看得到它,所以就想试一下。”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两个人都出神地看着对方,同时脑海中搜索着适用于目前这种情况的话语。

“你其实应该跑到边境那边去,我给你留了充足的时间。”

“就好像是在拉乌尔那里差一点就追到我们那样?”

“不。是在你跟维拉见面的时候,我让你离开了。当时我就在对面,坐在汽车里。”

“重新看到当年的这些小伙伴,你有什么想法呢?”

“重新看到你,就是你,我心中受到的触动比我想象中的要大得多。”

阿加莎转过身面对她姐姐的坟墓。

“那么,你为什么要两次背叛我呢?”

“我从来都没有背叛过你。我只是在为政府做事情,只是完成我的工作而已。没想到,在横渡密西西比河的那艘渡轮上,我疯狂地爱上了你。你自己也应该知道的,我不能永远生活在谎言里。你姐姐跟我,那就是一夜情。对于她,我从来也没有产生哪怕是一丁点感觉,她自己心里面很清楚,但是她根本就无所谓。跟她睡在一起,那是我当时为了让我们两个彼此分离而能想到的最笨拙、最卑劣的办法。否则的话,假如哪一天我不得不向你坦白我真实的身份,你还会一如既往地爱我吗?”

“像这种事情,我们永远也不会有答案。”阿加莎表示。

“如果不是你自己不愿意的话,我本来是打算继续去监狱里看你,一直到你刑满释放为止。”

“不。你会来看我一直到你在外面遇到一个自由而爱你的女人为止。到那个时候,你就会到监狱的会客室里来向我讲述你们之间的故事,而只要一想到这个故事的主角本来应该是我而不是她的时候,我就会觉得简直无法忍受。”

“你想象的这个事从来也没有发生过。”

“真的吗?”

“这么多年来,我唯一的伴侣就是法律。就在你被关进去之后不久,我就离开了‘局子’,因为我再也不相信他们想要我去做的事情。于是,我就成了一名联邦法警,一直干到了现在。”

“你本来应该早一点选择这一份职业,那样我们就能够节省一点时间了。”

两个人重新陷入了缄默,只有眼睛仍然注视着对方。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阿加莎打破了沉寂。

“我要把你带回到那里去。如果你愿意的话,在你从那里出来的时候,我会来接你。”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阿加莎说。

“可能也没有那么复杂。我还是有一点机会也想要试一下的。”

“我说的并不是我自己。你跟我姐姐的那一夜之情比你想象的还更持续绵长。”

“我跟你发誓并不是这样的。”

“那段情已经持续了三十年,而且还将一直延续下去。”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她后来怀孕了。正因为她怀上了你的孩子,所以我才会代替她坐了牢。”

阿加莎望着汤姆。他也看着她,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泪水浸湿了眼眶。如果说阿加莎这么些年来一直在问自己他是否知情的话,那么现在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对于她来说,这一瞬间心中获得的解脱甚至远甚于此前从监狱里面逃离的那一刻。

“我知道,”她说,“这简直是难以置信的残酷现实,简直可以说是乱七八糟。不过,我姐姐在这方面还真是极有天赋啊。”

“是男孩还是女孩?”汤姆结结巴巴地问。

“你心中有偏好吗?”阿加莎的话近乎讽刺。

汤姆根本就没有办法回答。过去的这几天里,他已经是第三次不得不承认,在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汉外表底下,其实还藏着另外一颗脆弱而容易受伤的心。

阿加莎向他迈近了一步,汤姆感受到她如此强大的气场,心里不禁一阵发慌。

“你最好鼓起勇气,走下这个小山丘,到她面前去介绍自己。”

“就是她?刚刚跟你在一起的那个?”

“可怜的汤姆,你的才能都跑到哪里去了?我这可不是在取笑你,事实上你现在的反应令人感动而且消除了我心中的疑虑。不要跟她说我刚才告诉你的她妈妈跟我之间的秘密。尽力表现得好一点吧,让她看到心中梦想的父亲的样子。等一下你跟她讲的时候,顺便喊她离开这里,告诉她我不会回去了,因为我真的不是很擅长跟别人道别。至于你,请向她保证你还会再去看她,也请向我保证你一定会履行这个承诺。她已经等了你三十年,而我非常清楚她为此曾经经历了多少悲伤,曾经熬过了多少个不眠的夜晚。”

阿加莎牵起了汤姆的手。他的脸上写满了温情,但也有无尽的遗憾。泪水一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我就在这里等你。别担心,我并没有意图要逃走,从来都没有,而只是想加快一点命运的脚步。既然现在要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我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地方好去了。”

当汤姆坐到车里面的时候,他一句话都不用说,米利就已经明白了。

面前这个静静地望着她的男人,简直就是她自己的倒影,他们有着同样的眼睛、同样的嘴巴,还有同样的酒窝……几乎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就什么都知道了。在朦胧的雾色笼罩之下,她感觉自己又听到了阿加莎在她的耳边低语:

我之所以什么都没有跟你讲,那是因为我不想太早向你许下一个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保证实现的诺言。

他们久久地望着对方,眼里尽是泪水。最终,汤姆声音颤抖着对她说出了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我不知道你存在于这个世上。”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开场白啊,米利没有想到会是这样。老实讲,她根本就没有任何期待,更是从来也不曾想过竟然有一天会跟一个陌生人一起坐在自己的汽车里,而这个陌生人就是她的父亲。

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事实上她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来抒发心中汹涌澎湃的感情。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是,她现在迫切地需要看着这个男人,而且怎么看也看不够。他的额头、他的脖子、他突出的喉结,还有那强有力的双手,就好像她要把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全部吸到自己的脑海里面一样。追忆往昔,一个又一个夜晚睡眼蒙眬的时候,一个又一个早晨独自上学的路上,她无数次想象父亲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而如今这个男人就在眼前,她不禁要问自己,这是否真的就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形象?然后突然她就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以来,虽然在心中那么强烈地勾勒着这个希望的蓝图,但是她从来也没能够清晰地画出想象中的这个父亲的模样。在过往的岁月里,父亲存在的意义只是当她有需要的时候能够被她召唤到身边。在这个假象虚无的角色面前,她可以尽情倾诉自己心底的秘密、失望的情绪、痛苦的经历,当然还有快乐的瞬间,以及失败或者成功的体验。而现在,当这个人真的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却感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才好。此时此刻,出现在她脑海当中的第一句话,尽管似乎的确也有必要,但还是显得苍白无力、毫无意义:“我叫米利。”

汤姆略显笨拙地笑了笑,然后回答:“汤姆,汤姆·布雷德利。你可以叫我汤姆或者是布雷德,按照你自己的喜好吧,两个都可以的。我猜,现在如果再要你喊‘爸爸’可能会太晚了一点。”

说完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面想,在这样的一个场合,如果能够把脸刮得更干净一点,如果能够穿一件更干净的衬衣,如果能够换一套更合礼仪的西装而不是现在身上这件旧夹克衫,那会不会更好一点?毕竟,人这一辈子跟自己的女儿第一次相见的机会可真的不多啊。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或许,过一段时间,谁知道呢……”

“是啊,谁知道呢。”米利迅速地接上了话,快得连她自己都有点吃惊。

“你可真漂亮啊。”他脱口而出,显得那么彬彬有礼。

“我妈妈就很漂亮,我有幸继承了她的优点。”

“说得没错。”汤姆感到有些尴尬。

“您看起来也不错。”她腼腆地补充了一句。

“这一点嘛,我倒并不是那么认同。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相信你吧。”

他们同时笑了起来,但笑容并不自然,双方都有点局促不安。于是,汽车里又陷入了沉寂,两个人再度各自打量着对方。

“你干得真不赖,很勇敢啊。那一次,你成功地甩掉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可没有多少人敢夸耀自己能做到这一点。”

“不是有句俗语嘛,‘苹果掉下来永远也不会离苹果树太远’。”米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予以反击。

“说得没错,我也听过这个说法。”汤姆低声说道,“但我还是想有一天你能够跟我讲一讲,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的教养还不错,所以我这么说并不是想要刺激您,不过这其实真的没有那么复杂,只需要选好路线,然后出其不意就可以了。”

“事实上,应该说是你的策略还不错。你是一个喜欢出其不意的人吗?”

“也就是这几天吧,我正在学习怎么样成为一个出其不意的人。”

汤姆用手摸了一下仪表盘,然后转过身看了一眼后排的座位。

“坐在这辆车里面让我想起了什么。我应该不是第一次坐在这里了。”

“我知道。”米利表示。

然后,车里又一次陷入了沉寂。

“阿加莎,您喜欢她吗?”

“你妈妈?”

“当然不是!我妈妈叫汉娜。我说的是阿加莎,我的小姨!”

汤姆看起来有点慌乱,他这才突然想起了两姐妹交换名字的事情。

“是的,我爱她,而且从来也没有停止过想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这个,不过在人生的某个时段,有时候我们会看不太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结果就错过了一辈子最美好的机遇。而更糟糕的是,自己还完全没有意识到,或者说至少是不能马上就知道。我相信我当年是错过了不少东西,而且在我这一辈子余下的时间里,我还在假装不去想这些事情。如果早知道我有一个女儿,所有的这一切恐怕都会不一样。”

“至于我嘛,我倒是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我有一个父亲。”

“你有时候也会想我吗?”

“我想您想到今天都不知道该跟您说什么好了。还有什么是我没有在那个想象中的‘您’面前说过的呢?”

“你都说过些什么呢?”

“现在说这些还有点太早了。”米利喃喃自语。

“我理解的。”汤姆点着头说。

“那么现在,您打算怎么做呢?”

“我们不可能挽回已经失去的时间,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尝试着去认识彼此?你甚至可以找一天来看看我,我住在威斯康星州北边,那里很荒凉,但景色很美丽。要不然,我也可以到你那里来看你。”

“我觉得这样可能会更好一点。”米利坦承。

“好吧,那我向你保证,我们就这么办,我可是说一不二的。”

“阿加莎呢?您要把她重新带回监狱里面去吗?”

“我没得选择。而且就算是我一个人空手回去,恐怕联邦探员也不会放过她,那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米利转身面向汤姆,语气坚定地说:“对于一个坚守正义的人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是抓住一个嫌疑犯,还是保护一个无辜的人?”

提出这个问题的要不是他自己的女儿,恐怕他只会是无动于衷吧。

他看了米利最后一眼,然后踌躇着伸出手摸向她的面颊。

“我向你保证,当我们下一次再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答案。现在,你还是回家去吧,她不会再到这里来了。她托我跟你道别,因为她不想你看着她离开。不要伤心,这只是暂时的离别,很快你就可以去看望她了,请你务必相信我。”

“告诉她,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吉他,不会让任何人碰它的,我还等着她哪一天自己来给我弹一首曲子呢,您这么说她会明白的。另外,请告诉她,我会经常去看她的。”米利抽泣着补充道,“还有,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们曾经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

汤姆极其笨拙地为米利擦拭着脸上的泪水,这个从来都不知道温柔为何物的男人以最自然的方式把女儿揽到怀中,紧紧地抱着她。

这是父亲跟女儿之间的拥抱,却只维持了瞬间。接着,汤姆从口袋里掏出了停车场的收据,在上面草草写下了自己的地址,摆到了仪表盘上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就打开车门,走下了奥兹莫比尔,朝着小山丘上逐渐远去。

阿加莎看着她脚下敞开的袋子里那把左轮手枪。自从汤姆离开以后,她的视线就再也没有离开这把手枪。她弯下腰,捡起枪,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汤姆出现在她的背后。

“你这是要去打猎吗?”他盯着那把左轮手枪问道。

“事情还顺利吗?”阿加莎打探着情况。

“还好吧,我认为。”

“她走了?”

“我走过来跟你会合的时候听到她的汽车开走了。”

“她托你带给我什么话吗?”

“她说会好好照看你的吉他,还说你懂的。”

“拿去吧。”她把手中的武器递给他。

“放回到你的包里去吧,如果你愿意的话。现在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你要给我上手铐吗?”

汤姆没有回答,径自向停在小山丘另一边的小道上的福特汽车走去。阿加莎跟在他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