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9 家庭,是神圣的(1 / 2)

“因为我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一直爱着她,而且爱得越来越深,所以我要去认识她,要去看看她现在到底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值得我为她付出了这么多。”

时不时地,会有村庄在僻静的平原上突然冒出来,先是出现在汽车风挡玻璃的前面,然后又在后视镜里面渐渐消失。阿加莎紧紧地握住方向盘,在广阔无垠、铺满艾蒿灌木丛的一片旷野中前行。黎明即将到来,朝霞染红了天际。

“现在几点了?”米利撑开眼皮问。

“早上五点半。”

“我们这是到哪里了?”

“俄克拉荷马州的某个地方,我开得很小心。”

“我来换你吧,你现在肯定累坏了。”

阿加莎早已习惯了白昼,所以现在还觉得精神奕奕。她决定在找到一个可以喝咖啡的地方之后再停下来。

她们经过了一块路牌,上面指示着前方就是塔尔萨。米利的目光一直在跟着路牌转,眼睛都瞪圆了。

“我们甚至还没有经过塔尔萨?您这速度是每小时二十英里吗?”

“刚才跟你讲了,我开得很小心。虽然是这么说,但我怎么觉得自己的速度要比这快得多啊?”阿加莎回答着,“另外,一路上黑灯瞎火的,我想我可能是有点迷路了。唉,总之,重要的是我们还是往前走到了某个地方嘛。再说了,你这一路上都在呼呼大睡,还有脸来怪我!”

阿加莎把车停在了一家快餐店前面,转身对她的同伴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一个美味的蜂窝饼配一大杯咖啡,你觉得怎么样?”

“您还真是随时都能把我惹毛啊!”米利喊了起来,“您到底知不知道您有多么让我受不了啊!”

“是的是的,别担心,有时候我一个人待着也会很冒火。所以,我还是非常理解你的。来吧,吃完早餐你或许就能平静下来了。”

在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子的时候,昆特就醒了。他穿上睡衣去敲汤姆的房门,没有一点反应。他推开门,房间里床上空空如也。他马上冲到了楼下,餐厅里面也没有人。他瞄了一眼客厅,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前厅,当看见安全锁链空荡荡地挂在门边时,昆特知道他昨晚的客人已经不辞而别了。

“该死的!”他咕哝了一句。

管家出现在他的背后。

“你还起得真早啊。”

“不好意思。”昆特表示,“我并不想吵醒你的。”

“他已经走了?”

“是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半小时前,我听见了汽车马达的声音。”

“但愿我没有做错吧。”昆特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不过如果你是真诚地做一件事情,就肯定无须因此而责备自己。我想,在接下来的这几天里,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或许值得我们好好聊一聊。至于现在嘛,我这就去准备早餐。还有最后一件事,你的那位女性朋友‘顺’走了一个银质的相框,我们要想出一个借口解释一下了。”

“哪个相框?”

“就是摆在老板书桌上面的那个,我想他不太可能留意不到。”

笑容在昆特的脸上一闪而过。

“一个朋友来到你这里避难,却利用你的慷慨大方顺便偷走了东西,而这还令你感到很好笑?”

“一个银相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玩意儿,而这个世界还亏欠着她两三样东西呢。”

每个早晨,克莱顿法官会一如既往地走到外面的花园去丈量他家的树篱笆。树丛的长势和高度令他感到很满意,于是他走回厨房开始吃早餐。

在洗过了餐碟之后,他走上楼去上了个厕所,穿上西装,对着卧室的镜子打好领带,然后好好地打量着自己全身的装束,自己感觉还是挺适合去执行今天的任务的。

他走到书房里坐下来,打开电话簿,然后静静地等待着时钟的指针指向八点。当整点报时第一声敲响,他就拿起电话接通了费城的FBI分部。接线员转接的时候请他稍等,于是他浅浅地抿了一口茶。

“这里是克莱顿法官。”他隔着话筒对接听的人说,“我很遗憾地通知您,在州立训诫中心发生了一起越狱事件。我刚刚才得知这个消息,想跟您通报一下此案的一些核心要素,您现在能够记下来吗?”

米利把嘴唇完全浸到了咖啡里,然后撇了撇嘴,表示并不是那么喜欢。

“如果你曾经尝试过我们在监狱里面喝的咖啡,那么你肯定会觉得眼前这个简直就是阿拉伯产的精选上品了。我还得提醒你一句,这个蜂窝饼简直就是难以下咽啊。”阿加莎一边说着还一边把她的叉子送到嘴里。

“我们今天要去哪里?”

“不太远的地方,伍德沃德。我们应该能在午饭之前赶到那里,然后,我们就要穿过得克萨斯州的边界。”

“我们去伍德沃德干什么?”

“去拜访某个人。”

“要不是这样才怪呢。”

阿加莎在口袋里摩挲了一阵子,然后掏出了一个汽车模型摆到了台面上。

“给你的一个小礼物,对你表示感谢。”

“谢我什么?”米利把模型拿在手里问道。

“那把吉他。我还没能有机会告诉你,这件事多么令我感动。你这么做真疯狂,但我真是深深地被你打动了。”

“它看起来就好像是我的奥兹莫比尔。”米利一边在台子上推着玩具车跑一边说道。

“我选中它就是这个原因。”

“您是在哪里买的?”

“我是在圣诞中心里面偷来的。不过,这仍然算得上是个礼物。”

“它真好看。”米利说。

“你喜欢这个东西,那我就太高兴了。我希望你不要再那么生我的气了。”

“我们这是要去拜访谁?”

“她叫维拉,不过这一次该让她来找我们了。昨天晚上就差那么一点点,危险随时都可能靠近,况且现在还太早了一点。”

“什么太早了?”

“我被逮捕还太早了。”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看什么老朋友,然后又急匆匆地跟他们道别?为什么要那么固执地一路向西边开?我们要是转向南边加油赶赶路,今天晚上就能够到墨西哥的边境。”

“没有护照,我到那里又能怎么样?”

“我是在圣菲长大的,那里的每一条大路、每一条小道,我都再熟悉不过了。就算是遮着眼睛我也能带您穿过边境。”

“如果我们被逮住的话,你就要进监狱了。这个事,没门!”

“如果您感到担心的话,我可以在某个能够穿越边境的地方附近把您放下来。”

“如果能够去到边境另一边的话,我又将如何生活呢?”

“在那边,您是自由的。如果您一开始缺钱的话,我可以给您寄一点过去。”

阿加莎直视着米利,似乎要看到她的心里面去。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就因为我喜欢。”

“你真伟大,但我还是不能够这么做。不过嘛,等我们赶到伍德沃德以后,我还要求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她们重新上路,阿加莎趁机打了个盹儿,一直睡到了伊尼德。

“如果有可能的话,你会要小孩吗?”她一边伸展着四肢一边问。

“我能不能知道,您为什么要问这么一个问题?”米利笑着说。

“你只需要简简单单地回答我‘会’还是‘不会’就好了。”

“我不知道。”

“当你在弗兰克身边入睡的时候,你有为他生一个小孩的冲动吗?”

“您不会又要开始讲他了吧?”

“你这就算是回答了?”

“我根本就什么也没有回答。况且,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至于我嘛,你瞧瞧,如果我是自由的话,这个问题简直连一秒钟都不用去考虑。假如老天能给我这个机会,我肯定愿意为我喜欢的男人生孩子。”

“可是,您从来都没有跟这个人一起生活过,所以嘛,这只是说得轻松罢了。”

“如果我跟你讲的东西真的这么不合你意,你尽可以说这些令人讨厌的话。不过,一个女人应该懂得这样的道理,只是表面上不愿意承认而已。”

“这个您喜欢的男人,之后您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有的。在我刚刚被抓进去的时候,我们在监狱的会客室里碰过几次面。他每一次来见我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那是当时为数不多的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时刻……为此,我甚至不惜付出我的生命。可是有一天我对他说,以后再也不要来看我。”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也一样,要用这些愚蠢的问题来激怒我吗?我是一个在监狱里面服刑的女人,而他是一个自由的人,在面对其他女人的诱惑时,他又能坚持得了多久呢?与其如此,还不如在他来坦白之前,我自己先主动提前结束这段关系。现在嘛,我们该转换一下话题了。等我们到达伍德沃德以后,你把我随便放在哪家咖啡馆门口,然后你就去一趟中学,到那里找维拉·纳尔逊,她在中学里面教书。你去告诉她我想见她,然后把她带到我这里来,不过一定要注意别让人跟踪了。另外,你不要走最短的捷径,最好在附近的居民区绕一大圈,然后停下车,掉转头折回来,在整个过程当中都必须保持警惕。假如两次留意到同一辆汽车跟着你,那你就陪着维拉回去,不要过来了。”

“那您怎么办?”

“我自己会想办法的。如果你不能在一小时内赶回来,那我就自己跑路了。”

“不要,别这样,不要,千万别!我们可以约定一个落脚点,一个我可以去找到您的地方。”

“他们如果跟上你的话,就一定不会让你跑掉的。如果是那样,就太危险了,我们没必要再讨论这个话题了。”

汤姆·布雷德利把车开得飞快,远远超过了路上的限速。快到塔尔萨出口的时候,有一辆高速公路的巡逻车拉响了警笛,对他展开了追逐。汤姆把车停在了路肩上,然后向警察出示了他的徽章。在他重新回到自己车上时,那名警察通过无线电通话系统向其他的警察传达了信息,让他们不要拦截一辆在路上高速飞奔的黑色福特,因为开车的是一名正在执行任务的联邦法警。

来到伍德沃德之后,汤姆把车开到了中学的停车场里面,然后拿着一张报纸坐在了正对主楼大门口的一张长凳上。

米利在风之咖啡馆门口停了下来,然后转过身面向阿加莎,一副随时都会情绪失控的样子。

“别这样,一切都会很顺利的。在你把维拉带到我这里来以后,我想请你回避一下。不要因此而生我的气,因为我想要跟她谈的是很私人的事情。”

“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请您在这家咖啡馆里等我。”米利恳求着她,“如果我被人跟踪的话,我一定能够甩掉对方的,就算是为此要花一整天的时间也无妨。我开车挺有天赋的。所以,答应我,就待在这里。”

“与其说这些蠢话,还不如抓紧时间拥抱一下吧。我们可以约个地方再碰面,万一……唉,还是算了,我们可能会因此而倒大霉的。来,赶紧走吧,马上就要到中午了,我可不希望你错过跟维拉的‘约会’。”

阿加莎下了车,走进咖啡馆,坐在了橱窗的后面。

十分钟之后,米利把车开到了中学的停车场,然后走进了主楼。她找到秘书处,向对方打听维拉·纳尔逊上课的教室在哪里。

前台的接待员略微打量了一下米利,甚至都不屑于问她是不是哪名学生的母亲。显然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校方禁止任何陌生面孔的人走进教学楼。米利可以在主楼的大堂里等待纳尔逊夫人。

“她的课几点钟结束?”米利问。

“还有三十分钟吧。”对方回答,“纳尔逊夫人总是会拖一下堂,您耐心等一下吧。”

“您能不能去通报一下,这事挺急的。”

“小姐,什么事情这么急呢?”

米利接触过太多学校里的工作人员,因此十分清楚眼前的这一位十足就像是一条看门狗。面对她,米利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足以说服对方的理由。

米利心中备感焦虑,坐立不安,但她一直盯着墙上的钟,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

当下课的钟声终于敲响,一大群学生从各间教室冲出来,大堂瞬间塞满了人。米利在人群里面夹杂的几张成年面孔当中竭力辨认着是否有哪个符合之前阿加莎对维拉·纳尔逊的描述。她抽空扫了一眼挂钟,意识到她现在只剩下二十五分钟的时间去寻找“目标”并把她带到指定地点了。正当米利感到自己的额头上布满了汗,连手心也湿润了的时候,突然,她隐约感到那个接待员的视线正在转向一个朝着她走过来的女人。于是,米利赶紧迎上前去。

“维拉·纳尔逊?”

“您好。我现在没有什么时间,如果您是想要谈一谈您小孩的事,请您到秘书处约个时间吧。您是哪一名学生的母亲?”

“您必须跟我走一趟!”

“您是谁啊?”维拉问道。

“阿加莎在风之咖啡馆等着您。”

“我不认识什么阿加莎,如果这是学生们开的什么玩笑的话,去告诉他们,我不吃这一套。现在,请您不要再打搅我了。”

维拉提高了声调,而那个守在自己岗位上的“看门狗”当然不会错过眼前的这一幕。

米利在心里快速分析着她面临的几个选择:强行拖着维拉走,这根本就行不通……要编理由哄骗她吧,可能得要花点时间,那根本就来不及……她在心里焦急地盘算着该怎么办。突然,一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闪现。

“有一位索莱达的姐妹需要您的帮助,非常紧急!”

“您刚才说什么?”维拉问了一句,声音有点发紧。

“赶紧走吧,我在路上再跟您解释。”

维拉跟着米利走向了停车场,看到眼前的奥兹莫比尔汽车,唤起了她尘封三十多年的回忆。

“上帝啊,是这辆汽车!”

“求求您了,上车吧,现在我们真是分秒必争啊。”

米利内心万分惊恐。她的手一直在颤抖,而耳边似乎响起了阿加莎的声音,在告诉她,一切都会顺利的。她像一阵风一般快速发动了车子,根本没有想到要看一看后视镜。

“现在几点了?”她问维拉。

“什么事情这么慌慌张张的?况且你开车走的这方向也不对,风之咖啡馆是在左手边。”

“我知道。”

“那么,既然我们这么急,为什么要右转呢?”

米利并没有回答,而是专心致志地执行着之前阿加莎给她的指令。来到下一个路口,她掉转头,向后视镜里瞅了一眼,然后就往咖啡馆的方向驶去。

当来到那里的时候,她不禁咬紧了牙关。阿加莎已经不在橱窗口了。

“我做到了,您没有权利这样对我!”她喊了起来,热泪盈眶。

她旁边的“乘客”看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米利快速冲了进去。维拉紧跟着她的步伐,而当她看到阿加莎就端坐在店里面的时候,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米利远远地看了看她们两个,然后就走到了一边。

她刚才急匆匆地就把车停在了马路中间,现在正好可以走去把车停好。当她把车驶进停车位的时候,她完全没有留意到有一辆黑色的福特车从她前面开过,停在了稍远一点的地方。

“汉娜,是你啊?”维拉在桌子旁边坐下说。

“我难道已经老到你认不出来了吗?”

“不是的。”维拉表示,“就算是在人堆之中,我也能一眼把你认出来。只是很意外能在这里看到你,我还以为你一直在监狱里面呢。”

“我从那里出来了,不过谁知道还能在外面待多久呢?”

“你是获得了假释吗?”维拉惊呼。

“不,我是逃出来的,这会不会让你感到不舒服呢?”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你不觉得还有比这家咖啡馆更安全的地方吗?”

“没有什么地方比公共场所更适合隐姓埋名的了。你还记得我们当年四处躲藏的日子吗?”

“我更记得某些人是怎样掉进警方的圈套的。”

“我必须直奔主题了,我可没有兴趣在这里长时间停留。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很高兴能够重新见到你,但是……”

“我也一样。”维拉打断了她的话,“你可能想象不到我有多想再看到你。你出现在这里,勾起了我多少回忆,你要是能知道就好了。看到你完整无缺的样子,真是难以置信啊。我有太多的事情想要告诉你,也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你。”

“稍迟一点吧,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后来见过我姐姐吗?”

“上帝啊,汉娜,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跟你讲过这事吗?”维拉带着很遗憾的表情回答。

“你是说她死了这件事?听说了。我敢跟你保证,监狱的看守们永远不会错过向囚犯们通报坏消息的机会。不过,这一次嘛,倒是个好消息。”

“你是说你姐姐因交通意外死了这件事?”

“不是这个意思,愿她的灵魂安息,我说的是我终于可以重获自由了。她死的那一天,我的监狱生涯刚刚进入第二十五年,我终于开始觉得在那里的日子实在是太长了。”

“我根本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说你姐姐逝世,就能让你逃出监狱呢?”

“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吧,你们后来还见过面吗?”

“是的,大约二十多年前吧,我曾经有一次经过圣菲,就去跟她打了个招呼。她并没有热情款待我,我们只是随便讲了一些无聊的话题,然后我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态度,她并不想我留下来,更不愿意触碰过往的回忆。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汉娜?”

阿加莎观察着维拉,她的样子并没有什么改变,依然一如既往的真诚坦率,讲话不假思索、从不伪装。如今,她脸上惊讶的表情看起来也是那么的真实,完全不足以引起任何怀疑。阿加莎知道自己又一次走了“岔道”。

“我很抱歉让你白白跑了一趟。快回到你的学生那里去吧,我必须离开了。”

“不,这样当然不行。”维拉语气柔和地表示反对,“我想跟你好好聊一聊。”

“聊什么?”

“我们曾经是朋友,我从来也没有停止过想你,当然其他人也一样。”

“既然如此,你这么多年都没有来过监狱的会客室……”

“去那里眼看着你被关在笼子里面,这个想法简直把我吓坏了。我感到自己有罪,我想,我是真的害怕了。他们把你关起来,这真不公平,因为是你而不是别人一直在反对使用暴力啊。你为什么要拒绝上法庭打官司呢?如果这个案子开庭审判的话,我一定会去为你做证,证明你绝不可能犯下他们指控你的那些罪行。”

“并不是我自己拒绝上法庭的。”

“我不太明白。”

“我只是选择了要救我的姐姐,是她参加了那一次的行动。她的名字上了联邦调查局通缉的‘黑名单’。负责调查此案的检察官放出风声说,他愿意跟主动向政府投降的人进行‘交易’。我们的司法系统就是这样运作的,私下的小妥协竟然比正式的大审判还管用。在那个时候,我们唯一被指控的罪行是:破坏公共财产。如果达成妥协只需要坐五年的牢,但如果是上法庭的话,那就有可能会被多判三十年。她接受了对方开出的条件。刑期已经宣布,从那之后的下个月的第一天起,她就要开始服刑了。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告诉我说自己怀孕了。怎么能够想象她在监狱里把孩子生下来呢?那样的话,在孩子身上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我当时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我的母亲已经不跟我们讲话了,只剩下我们两姐妹相依为命。当时,我的姐姐就是我唯一的家人,她对我意味着全部,因此我就向她建议由我来代替她去监狱里服刑。这么做是为了她也是为了她的孩子。我们篡改了自己的文件,我成了阿加莎,而阿加莎成了汉娜。我那个时候太仰慕她了,以至于只要一想到能够取代她,以她的名义存在于世上,就已经足够让我疯狂了。就是这个样子,我最终成了两姐妹中的姐姐,两个人里面最反叛的那一个,就好像我一下子就继承了她曾经领导的所有那些运动的成果,突然之间就变成像她那个样子,而这是我之前梦寐以求却一直没有办法做到的。我不害怕。化身为阿加莎,我也就同时继承了她的勇气,拥有了她的自信、冷静以及内心的力量。多么奇妙的传承啊,你说是吧?可是,当他们重修被阿加莎和她的伙伴们炸掉的警察局时,却在瓦砾堆里面发现了一具尸体。由于我的姐姐在同检察官达成妥协的时候签下了承认有罪的口供,于是她所有被指控的罪行也就全部都转嫁到了我的头上。如今,犯罪的性质已经改变了,结果我的刑期被大大加长,在原来五年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三十年。我曾经求过她说出事实的真相,让我能够重见光明。可是,就在那个时候,她刚刚当上了母亲。只要一想到她将要离开自己的女儿,再也不能看着女儿长大,再也不能把女儿搂在怀里,她就失去了所有的勇气。人世间有哪一位妈妈可以为了自己的妹妹而牺牲自己刚刚带到世界上来的小生命呢?她就此与我恩断义绝。我代替了她,母亲和女儿就可以不用分离,而我却从此被关进了牢房。”

维拉把手放到了她朋友的手上,垂下了眼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然后,阿加莎告诉她,还有一个她姐姐留下的笔记本,里面记录下来的东西将会是她重获自由的唯一希望。

“你以为这个笔记本在我这里?”维拉哽咽着说。

“我原本是希望如此,因为这个东西能够证明我的清白。”

“汉娜……”

“‘阿加莎’!我听别人这么叫我已经太久太久,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其他的名字了。”

“为什么不直接写信给那个检察官呢?当年既然是他审的你姐姐,你只要跟他见一面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那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整个事情。我的姐姐对他讲过她怀孕了。在这种情况下,她本来有可能申请法律援助,争取将刑期缩短,这并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也绝不是没有可能。只不过,那个年轻的检察官就是要看着经他审过的犯人一直把刑期服完。于是,他就借口说不想看到一个孩子因为自己母亲犯下的错而受罪,孩子是无辜的,她的前途要紧,所以他对于我们私底下的‘小动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我们当时弄的那些文件都很靠得住,更何况谁能想得到竟然还有人会自愿顶替别人去坐牢呢?问题是,如果他站出来证明我们两姐妹有冒名顶替的行为,在此案已经涉及人命的情况下,这就几乎等于宣判他自己职业生涯的死刑了。而一旦前途受到威胁,哪怕是一个再普通的人也有可能会变成十足的浑蛋。事实上,他或许还真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因为后来我听说他已经晋升为大法官了。老实讲,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有足够的勇气伤害自己在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让她们母女分离。就算是被释放出狱,我又能做什么呢?养大一个并不是由我亲生的孩子,一直到长大成人之后的某一天,她才赫然发现自己真正的妈妈一直待在大牢里面,她们母女要等三十五年才可能重新相见,而且我还对此负有一定的责任?要做这样的‘选择题’实在是太可怕了,对不对?”

“可是,你完完全全是无辜的呀,该死的!”

“我毕竟也是当年那个团伙中的一员。”

“当年那个孩子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就是她带着你来找我的。”

维拉的眼睛瞪得老大,有那么一瞬间,阿加莎还以为她的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面掉出来了。

“她自己知道吗?”

“不,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妈妈把她培养成了一个很棒的女孩子,就是脾气有点大。不过,我倒并不是说不喜欢她这一点,重要的是她能有自己的个性,你说对不对?”

“那你是不打算告诉她了吗?”维拉喊了起来,万分震惊。

“对她说什么?对她说,我原来就是那个被自己的姐姐背叛了两次的人?米利没有父亲,我可不能再破坏她的妈妈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以至于让她再‘失去’自己的母亲。即便我姐姐已经死了,她也应该仍然是米利心里面钟爱的妈妈,这一点谁也不能够改变。否则,我这么多年承受的一切就全部都失去了意义。就算只是为了这一点,我也不想让她知道真相,至少不应该是全部的真相。”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到你的逃亡之路上来呢?”

“那是因为只有想到她,我才能够坚持下去。这么多年来,她已经成了我活着,或者说是生存的最大理由。因为我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一直爱着她,而且爱得越来越深,所以我要去认识她,要去看看她现在到底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值得我为她付出了这么多。现在,我相信答案是肯定的。你恐怕不会知道,这一点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我必须走了,维拉。我本来还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你,我倒是很感兴趣,一个整天都要跟青少年打交道的女人,每一天的生活是怎样的……”

“可以说是喜悦与沮丧并存,光荣与挫败交错。”维拉打断了阿加莎的话,“有一些孩子很招人喜欢,但也有一些让人难以容忍,而这并非简单地取决于他们是好学生或者坏学生。造成这些学生之间差异的,其实是他们各自内在的品质。站在教室的讲台上,我可以看到这些孩子的未来:谁能干出一番事业,谁将归于平庸;谁慷慨大方,谁凶狠贪婪;谁待人友善,谁狂妄嚣张;谁乐于助人,谁为害四方;谁精神高尚,谁小肚鸡肠。我在课堂上对我的学生讲述了当年的历史,讲述了我们曾经做过的事情。他们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而我又不能够告诉他们,我自己就是当年这段历史的亲历者。教师的工作有时候很有趣,但有时候也会令人灰心丧气。每一年,班里至少能有一名学生会让我感到从事这份职业还是有意义的。我知道,只要对这名学生特别关照,只要把他还欠缺的东西教给他,我就有可能帮助他在将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是对这个社会有用的人,并且为此而无比幸福。但是,当我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时候,我又会觉得自己总是那么愚蠢,这种感受也是如此强烈,在我心中一直挥之不去。”“回到孩子们身边去吧。我的时间不多了。很高兴能再跟你见面,维拉,你看起来一点也不蠢。如果哪一天我真的可以出来,但愿我们还能够再相遇。”

“我知道,你会从监狱里面出来的,对此,我全心全意地期盼。走吧,我还不想马上回学校去,就在这里再待一会儿吧。账单不要带走,这一餐由我来请你,这既是我的心愿,也是我的荣幸。”

阿加莎把维拉揽在怀中,对着她的耳朵悄悄说道:“告诉你的学生们,我们当年是为了他们而战斗,虽然我们也曾犯下可怕的错误,但我们心中一直都在憧憬着一个更加公平的世界。”

“别担心,我的老友,我每一年都会跟他们说的。”

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再看到她,只感到心跳得快要飞出来。他的一只手摆在左轮手枪的枪托上,另一只手则握着车门的把手,可是这两只手都在不停地颤抖。当阿加莎从风之咖啡馆里走出来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两腿发软,就好像他的整个心都沉了下去。她就在这里,离他这么近,就在对面的人行道上走着,然后钻进了那辆他一路不停跟着追过来的车里。她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而他还待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这个真的值得您冒那么大险吗?”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再问这些愚蠢的问题?上一次,你也是这么问我的。难道不值得去看拉乌尔吗?你不是也跟他相处得挺好的嘛,你这一辈子以前遇到过像他那样的人吗?你的弗兰克能跟他比吗?”

“这是谁把您给惹毛了啊?”

“我很生气,简直可以说是气得发狂。可是,我不想把我的臭脾气发泄到你身上,所以你就闭嘴吧,让我自己冷静一下。”

“索莱达是什么?”米利继续问。

阿加莎叹了一口气。

“索莱达是一座苦役监狱,曾经有一个无辜的人这里指的是非洲裔美国左翼活跃分子乔治·杰克逊,他著有《索莱达兄弟:乔治·杰克逊的狱中书》。——译者注被关押在那里,后来他成了传奇。这个该死的国家,在课堂上你们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我们在课堂上讲的可能都是最近的一些事吧。您可以包容我的无知吗?”米利俏皮地说。

“乔治·杰克逊在芝加哥和洛杉矶的黑人区里面长大。就像其他许多在极度贫困中求生存的年轻人一样,他也因为青少年时期的一些轻微的不法行为而跟警方产生了矛盾。十八岁那年,他开着车在路上被警察截停,车上的小伙伴中有一个人刚刚在加油站偷了六十美元正被警方追捕。乔治·杰克逊因此被控与人合伙盗窃。检控方向他保证,只要他承认有罪,最多只需要在州立监狱里面待上一年。于是,他就在口供上签字画押了,谁知道检控方根本就没有信守承诺,而是将他的刑期定为轻则一年,重则无期,然后就把他送进了索莱达监狱。”

“就为了六十美金?”

“而且还不是他自己偷的。这种判罚真是无耻至极。犯人的命运被交到了委员会的手里,这个委员会每年开一次会,根据犯人们在监狱里面的表现来决定他们接下来的刑期。可是,杰克逊是黑人,他在监狱里的日日夜夜受尽欺凌、侮辱以及体罚。他拒不屈服,但每一次反抗的后果就是被关进禁闭室。那是一个满是粪便的狭小房间,没有任何通风口,而他在里面不仅被禁止洗漱,还不得不在地上大小便,而这同时也是他睡觉和吃饭的地方。”

“您认识他吗?”

“不,对他来说,我还太年轻了一点。杰克逊很快就被政府锁定为政治活跃分子,属于那种不会向当局屈服的人。到了1970年,也就是他被关押的第十个年头,监狱里新开了一个供犯人放风的院子。看守们心怀不轨地把十个白人囚犯和七个黑人囚犯一起放了进去。被选中的黑人都是著名的人权斗士,而被选中的白人则全都是极端的种族主义分子。警方在高墙上的瞭望所里安排了一个神枪手,为他配备了带瞄准器的步枪。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一场打斗如期而至,于是那名警察射光了弹匣里所有的子弹。三个黑人倒在了他的枪口之下,一个白人臀部受伤,其中有一个被子弹击伤的黑人就这么躺在院子里,流光了身上的血。尽管在这个院子的隔壁就是一个医务室,警察还是任由他失血而亡。

监狱里面的示威活动风起云涌,历史上第一次,黑人、白人和墨西哥人全都一起进行绝食抗议。三天之后,那个州的一个大陪审团判定开枪的神射手是正当防卫。就在这个判罚宣布的当天,索莱达的一个监狱看守死在了监狱里面,而被当局视作眼中钉的杰克逊和另外两个囚犯随即被指控犯有谋杀罪,全部都被判处死刑。就是这样,三个黑人被一个狱警枪杀,结果这个狱警被认为像雪一样清白;而一个狱警被发现死亡,结果却是三个黑人要为此坐上电椅。你瞧,所谓的司法公正还真是滑稽可笑啊!他们的案子成了这个国家种族主义肆虐的象征,而这三个囚徒也被冠上了‘索莱达兄弟’的名号。”

“他们是被处决的?”

“没有。当时在全美国出现了各种支持他们的团体。有两个律师为他们辩护,成功地迫使当局把那位不惜一切代价一心想要判他们死刑的种族主义法官撤了职,并且争取把案件转移到了旧金山审理。因为索莱达及其附近地区的媒体早在判罚之前就已咬定这三个黑人囚犯有罪,在这种环境下审案显然有失公允。后来,源自各方面的支持如潮水般涌来,为他们辩护的团体像雨后春笋一样不断壮大,全美国最伟大的社会活动家全都站在了他们这一边。”

“那他们是被宣判无罪了吗?”

“如果你不再像这样不停地打断我的话,他们的故事恐怕早就讲完了!杰克逊有一个弟弟,尽管他没能看着弟弟长大,但他仍然爱他超过一切,而且这份兄弟之情还是双方面的。在乔纳森的眼里,他的哥哥就是英雄,被人家以最不公平的方式关了起来。有一天,当法院在审判另外三个囚徒时,当时还是个孩子的乔纳森进入了审判大厅。案子刚刚开始审理,他在听众席上站了起来,掏出了一直藏在大衣下面的长枪,还把装在一个纸袋子里面的手枪扔给了受审的犯人。他在法庭上喊着:‘够了,现在该由我来决定,释放索莱达兄弟!’三个囚徒和乔纳森绑架了几名人质,一起坐上一辆小卡车逃走了。警察开了枪,两个囚徒、一名人质,还有乔纳森倒在了枪弹之下。在他的弟弟死后,杰克逊开始跟他的家里人和好朋友通信,讲述他在监狱里面的生活以及他跟当局的斗争。他的文笔就像伟大的作家一样好,结果他所有写下的文字集结成册,以纪念他弟弟的名义出版发行了。这本书取得了一定的成功,随后被翻译并传播到国外。全世界都因此而更加关注杰克逊的命运,关注导致他受尽折磨的不公平判罚,关注残酷的监狱制度,同时也关注美国司法体系中存在的种族歧视现象。因此,负责公共事务的头头们决定让他噤声。一年之后,杰克逊被转押到圣昆汀监狱服刑,在那里发生了一次所谓的越狱,杰克逊被牵扯进来,当场被打死。尽管他们就这样杀了他,但他们却没办法让人们忘记这个人,以及他为之而献出生命的事业。‘索莱达兄弟’从此成了一个引领大家奋斗的象征,而当年杀死他们的那些刽子手却在各自庸碌低劣的人生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许是出于本能,抑或有一种预感,阿加莎猛地转过身,通过后视镜看着后方。

“慢慢加速。”她把遮阳板放下来说。

“我们被人跟踪了吗?”

“我有这种感觉。”

驶出伍德沃德的时候,道路的两旁都是平坦的玉米田,一眼望不到边。为数不多的地形变化只是因为一些谷堆或者农场的建筑物,没有什么地方能掉头,没有什么地方能躲藏,又老又旧的奥兹莫比尔在速度上也无法与阿加莎在后视镜里看到的福特匹敌。

仪表盘上显示即时车速的指针已经超过了六十英里,但两辆车之间的距离依然没有拉开。

“不要再快了。”阿加莎表示,“如果这辆汽车是要跟着我们的话,那最好不要让车上的人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他了。”

然而,米利继续踩着油门,计速的指针已经超过了七十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