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我就挺喜欢她的,听说她现在是住在俄克拉荷马州与得克萨斯州交界的地方。”
清晨的空气依然有些湿润。米利第一个起来,走到室外四处溜达。她很高兴看到自己的爱车躲过了昨晚的暴雨。就在这时,拉乌尔出现在她的身后。
“起得这么早?”
“一直都这样。您睡得还好吗?”她笑着问。
“睡得就像婴儿一样香甜。”拉乌尔狡黠地回答,“来杯咖啡?”
“乐意之至!阿加莎醒来了吗?”
“还没有,我听到你下楼的声音就出来找你了。来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一起散散步吧。”
“她是个很奇怪的女人,对吗?”
“不,她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只不过你还不了解她。”
“我打算要回家了。”米利说。
“我知道,我理解你,所有这一切都不关你的事。”
“我得回去找弗兰克和乔了,而且得回去上班了。”
拉乌尔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我很希望有一天能介绍他给您认识。”
“弗兰克还是乔?”
“乔,他是个很棒的钢琴家,很有天赋,只是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富有才华的人通常都是这个样子,他们总是最后一个认清自己才能的人。”
“乔也是这样,他不自信,对自己的音乐和诗歌都没有信心。”
“那弗兰克呢?”
“弗兰克不存在这样的问题。”
“这样的话,我担心你跟他在一起会无聊死的。请原谅我这么直白。”
米利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如果我在小时候遇见您的话,我可能会幻想您就是我的父亲。”
“好奇怪的念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很喜欢有人能这么对我:推翻我的观点,反驳我的论据,跟我讲那些我不愿意听的道理。总之,就是在我成长期里做一切让我讨厌、让我生气的事情。”
“那我给你一个建议,好好利用你跟阿加莎在一起的这几天时间。如果你喜欢辩论,她绝对是这方面的专家。”
“您也绝对会是一个很出色的父亲。”
“是吗?”
“是的,因为我都没问您的意见。”
“好吧。至于我嘛,我可不会喜欢有你这样的女儿。”
“真的吗?”米利感到诧异。
“当然不是真的。”拉乌尔说完揽住了米利的肩。
他们沿着房子后面的林间小路往前走。
“我想请您帮个忙。在离开之前,我想送个礼物给她。我昨晚入睡之前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我想,这也是我这么早就醒来的原因吧。”米利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靴子说,“我也希望给她留下一件纪念品。”
“那我怎么才能帮到你?”
“昨天,当她站在您的酒吧舞台上独自唱歌的时候,我很激动,就跟乔在教堂为我演奏管风琴时的感觉一样。”
“你在酒馆里听我唱的时候难道不激动吗?”
“不是的,您的表演很美妙,不过感觉不一样。她从玻璃柜里拿的那把吉他很贵吧?”
“你是说那把斯普林斯汀美国七十年代摇滚巨星。——译者注用过的吉布森吗?一点都不贵。”
“您骗我的吧?您认识布鲁斯·斯普林斯汀?”
“你喜欢他的音乐?”
“您开玩笑吧?他用过这把吉他?”
“他不仅用过这把吉他,而且为了感谢我帮过他的忙,还把这把吉他送给了我。我发过誓永远不提这件事的。不过,对你嘛,我倒是可以好好讲一讲这段故事。他当时跟我一样是个穷光蛋,曾经在我这儿住过一段时间。我知道你会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不过这圈子里最伟大的天才们也难免要经历各自的二十岁。在那样的年纪,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放荡不羁,过着波西米亚式的生活指生活漂泊不定的状态。——译者注。总而言之,有一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听到卧室里面有动静,还以为他是跟某个女孩在一起。我觉得很好笑,于是推开房间门想看看那个女孩够不够漂亮,是否值得我为她让出自己的床而去睡沙发——如果你还能把它叫作沙发的话。然后,我就发现他正躺在我的床上打盹儿,紧紧贴着他那把吉他,就好像身边睡着的是他的情人一样。第二天,他跟我道歉,对我说‘她’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个晚上。”
“他送给您的就是这把吉他吗?”
“不是。不过很多年以后,他路过了纳什维尔。我不太记得他是偶然到了我的俱乐部还是专程来这里找我,总之,在一群朋友的陪伴下,他推开了酒吧的门。当他看到我时,一把抱住了我,就好像从来也没有真正长时间地离开过。我们一起喝了几杯,然后他走上了舞台。最搞笑的是,当时在酒吧里的客人还觉得台上唱歌的那个家伙没有什么特色,因为他很滑稽地模仿着斯普林斯汀。当晚,我的酒吧本来应该可以狠狠地‘火’一把,但是我什么都没有说。我知道他就喜欢隐姓埋名,跟从前一样。我们一整个晚上都在不停地喝酒、抽烟、嬉戏打闹,直到精疲力竭。第二天,当我在舞台边上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不过,他给我留下了这把著名的吉他,就是你想跟我买的这把。在琴弦间夹了一张小字条,上面写着:‘她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个晚上,照顾好她。’”
“您是骗我的吧?这个故事不是真的,对不对?”
“我刚才跟你讲的都是真的。现在轮到我来请你帮个忙了。待在阿加莎的身边吧,至少再多待一段时间。如果你不离开她的话,我就送你这把吉他。”
米利抬起头盯着拉乌尔看了好一阵。
“我不是那种能被收买的人。不过,如果您答应我等我带乔回来找您的时候您会听他演奏,那我就一定会把阿加莎送到她的下一个目的地。”
“成交。”拉乌尔说道。
米利把手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伸手递给拉乌尔一百块钱。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向您买吉他的钱。如果它真是斯普林斯汀用过的,就不至于一文不值地被放在玻璃柜里积灰了,那个玻璃柜甚至都没有上锁。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您怎么会舍得跟它分开?”
“犀利!你够狠的啊,不过我服了。”拉乌尔摇着头回答,“阿加莎应该正在收拾行李呢,去跟她说吧,告诉她你会继续跟她一起上路。而且我们可是说好了,这一切跟我无关。”
“确实跟您毫不相关。”米利明确表示。
“很好,我趁现在去把车开出来,把吉他放到后备厢去。然后我就去给你准备咖啡,之前答应了你的。我们一会儿在吧台见。”
米利一路跑进屋子里,以免自己改变主意。
汤姆在拂晓时分醒了过来。他走到了马路边,车子停的地方比他昨夜想象的要更靠近马路一些。一个开着拖拉机经过的农民来帮了他一把。他的车身布满泥浆,不过车子本身的性能没有受到影响。在由衷地谢过“救命恩人”之后,他加大马力,全速向前疾驰,终于第一次用上了警笛。现在是清晨六点,距离纳什维尔只有二十多英里。仪表盘上的计速指针远远超过了一百的刻度。
米利坐在驾驶室里耐心地等候着。拉乌尔在门边紧紧搂住阿加莎,又再次抱着她转起圈来。
“放下我,傻瓜,你要勒死我了。”
“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是想紧紧箍住你,直到你昏倒。这样就能把你留在我的怀里了。”
“告诉我你昨晚闭着眼睛。”阿加莎在拉乌尔耳边轻声说。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只有你的双手见过我。”
“好吧,我闭着眼,心里想着如果我看不到你,你也会看不到我。”
“谢谢你所做的一切,拉乌尔。”
“应该是我……”
然而,阿加莎伸出手指放在他的双唇上,不让他继续讲下去。
“那个你爱过的女人,她已经离开很久了吗?”她问道。
“到这个月底就满三年了。”
“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亚特兰大。”
“那就去找她啊,笨蛋。因为我敢肯定在这三年里,她一定早就对身边跟她同龄的男孩子厌烦透了。经过昨晚的体验之后,我可以跟你担保,她一定会很懊恼,每个晚上都要想念你的。”
“我会找出是谁拿了那个笔记本,相信我。”
“小心一点,拉乌尔,我不想冒险,我可不希望这东西在找到之前就已经被毁掉了。我会尽可能给你打电话的。”
“记住只能用公共电话亭,通话要保持简短。一挂掉电话,你拔腿就跑。”
“我现在就该跑路了。”她低头看着拉乌尔的手,对方死死抓住她的手还是不肯放。
他亲了亲她,然后陪她一直走到车前。
“你们一路小心。”他弯腰靠向车门嘱咐道。
奥兹莫比尔出了停车场,转了个方向,开上了大路,然后消失在拉乌尔的视线里。
拉乌尔走回屋,关上玻璃柜,叹了叹气,然后上楼重新躺下了。
“我饿得要死。”阿加莎说,“你不饿吗?”
“您听过一句谚语吧?‘睡觉可以忘记饥饿!’”
“好吧,那我就是没睡够。”
“我相当清楚,绝对不需要了解更多的内情。”
“你需要,这会让你变得更加成熟。”
“下一个目的地还远吗?”米利很不耐烦地问道。
“在天黑之前就能赶到。往北边走,出了克拉克斯维尔之后,我们将进入肯塔基州。”
“肯塔基州有意思吗?”
“如果你喜欢马的话,那就还不错。至于我嘛,我喜欢尽可能地跑遍全美所有的州。”
她们在沉默里停下来稍事休息。这是一个小城市,比与这里同名的大学大不了多少。米利毫不犹豫地把车停在一家餐厅前,只是因为她看到这家门口挂着“校园吧”的牌子。
“你就这么想念你在校园的生活吗?”阿加莎一边问一边翻看着菜单。
“您怎么知道我在学校里工作?我不记得曾经跟您提起过啊。”
阿加莎放下菜单,直视着米利。
“你瞧,这不公平,在你三十岁的时候,大家会把这看作是心不在焉,甚至有点小可爱。可是再过二十五年,你身边的人就会因此而为你担心,以为你的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如果你没有对我说过的话,我又怎么会知道呢?那么,柏林戈太太这个人也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吗?”
“是柏林顿!我想了半天,还是记不起什么时候跟您说过这个。”
“那就算是我猜到的吧,我天赋异禀,随便你怎么想吧。”
“您在监狱里的工作是什么?”
“你真的希望我们在一家餐厅里讨论这个吗?”
“我们还需要多久才能到达目的地?别再跟我信口开河了,您对行程和路线都烂熟于心了。”
阿加莎抬头望向天花板,摆出一副仔细思考的样子。
“要我说呢,七到八个小时吧,如果不算上停下来去厕所和吃饭的时间的话。傍晚左右,你就能摆脱我了。不过要是路上堵车,那可就难说了,这个我也预测不了。我的占卜能力有限,到时候可别让你失望了。”
“其实,我希望您能跟我讲讲您的故事,不要跳过任何细节。您现在就可以开始讲了,不会有人监视我们的。”
阿加莎的目光扫过整个餐厅,靠向米利说:“你的脾气还真差,有人对你说过这话吧?”
“从来没有,恰恰相反!”
“那就是你身边的人都不够真诚坦率!”
“您别再叽叽歪歪的了,相当地招人烦。”
阿加莎不再说话,一口气吃光了盘子里的鸡蛋和培根,中间只停顿了两次,一次是命令米利吃饭,一次是请她把盐瓶递过来。
阿加莎结完账,果断地大步迈出餐厅,往汽车的方向走去。米利紧跟在后面。
“上床这方面我倒是不太清楚,但看起来,成熟对于性格的改善也没多大用处啊。”
阿加莎没有回答,径直钻进了奥兹莫比尔,米利则重新坐回驾驶座。直到离开了默里,阿加莎才终于敞开心扉,对米利讲述自己的过往。
“我是在那些宣扬民主、平等和祖国伟大的高谈阔论之中长大的,但每天看到和接触到的却只有贫穷、性别歧视、种族隔离和政治迫害。后来,我跟着姐姐一起去参加集会,亲眼看到他们组织争取公民权利的示威活动,我从中感受到了浓浓的人情味,这可要比我们童年时所住的那些白人街区强太多了。从此,我由一个旁观者变成了战士。”
“那您是在为什么而战呢?”
“为了所有的一切。”阿加莎咯咯笑了起来,“从对南美的强权政治到对越南、柬埔寨的残暴行径,所有那些由我们的统治阶层发起的对向往自由的人民的压迫,我全部都反对。最初本来是为了争取公民权利的活动很快就将政府发起的境外战争和国内盛行的种族主义联系在了一起,与黑人同胞团结一致也就成了所有活动的第一要务。我就属于不会凭肤色去评判别人的那一类人。我喜欢的音乐都是黑人创作的音乐,我拒绝被那道看不见的壁垒所束缚,希望自己能跟其他各种肤色的年轻人团结在一起。我们的上一辈经历了纳粹大屠杀的时代,我的父亲就是从奥马哈海岸登陆,一直打到了柏林。作为他的孩子,你说我们怎么可能接受得了一丁点的种族歧视,或者说是成为压迫他国人民的帮凶呢?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早在我还没有加入任何团体之前,美国的各个黑人居住区就纷纷出现了骚乱。洛杉矶华兹地区的一次暴动造成了三十五人死亡,当时警方抓捕了四千多人。接下来在芝加哥、克利夫兰、密尔沃基和代顿都相继爆发了骚乱。第二年,骚乱继续蔓延到了三十多个城市。1967年5月,在得克萨斯的一所黑人大学里举行的示威活动简直变成了一场噩梦。六百名警察赶来驱散学生,对着他们的宿舍扫射了六千发橡胶子弹。这就是一场披着合法外衣的洗劫。联邦调查局的势力开始渗入到学生和示威人士的行列当中,那个夏天的所有活动都被破坏了,暗杀行动层出不穷。你听说过休伊·牛顿著名黑人领袖。——译者注吗?”
“我感兴趣的是您自己的故事,而不是这一整段历史!”米利抗议道。
“不提故事开始的背景,又怎么能说得清楚呢?”
米利并不知道,阿加莎刚才说的其实原本是自己辩护词里的一句话。但当时在面对检控时,她并没有机会为自己辩护。因为她最终与检控官达成了和解:只要她认罪,刑期会减至五年。否则的话,她将接受大众评审团的审判,很有可能被判无期。在二十二岁的年纪,谁敢去冒这样的险?
“休伊·牛顿和波比·西尔是梅里特学院的两名学生,他们创立了一个叫作‘黑豹党’的自卫社团。这个社团很快广为人知,同时也引起了争议。他们致力于推广一些针对黑人群体的社会计划,如开办自卫课程、普及政治教育、展开免费医疗、向最贫困的人派发食物等等。他们以社团为基础,从国家最核心的地方推动革命,由内至外最终引起了整个世界的反响。这样的功绩却被联邦调查局看作对美国国家安全的一大威胁。于是他们设下埋伏,在休伊开车的时候截停了他。事发时一阵枪声响起,一名警察因此身亡,于是他们把罪责归到了休伊的身上。但事实上后者根本就没有携带武器,而是在受伤之后就消失不见了。其实,他们是把他关进了牢房。要求释放休伊的声音在全国的范围内响起。人们在大街上高喊:‘释放休伊!’而美国所有的左派活动分子都会聚在了这同一个呼声之下。”
“您就是从那时候行动起来的吗?”
“还没有,不过也快了。当时,第一批退伍军人从越南撤回,开始向所有人讲述他们在那里参与犯下的恐怖罪行。这样的自我告白在和平主义的示威活动中尤其受到欢迎,因为与那些只知道从新闻中了解战争的学生相比,退伍军人的分量要重得多。我永远记得那一天给整个国家带来的震撼。那一天可真棒,对于热爱自己国家的人来说,就好像遭受了一次致命的电击一样。我们正是出于对国家的爱才会为此投入抗争。在那一天,数以千计的退伍老兵把自己的荣誉勋章扔在了国会大厦的阶梯上。你完全想象不到在那个年代,种族主义对人们的影响有多深。一位曾经参过战的海军士兵萨米在亚拉巴马州被杀害了,就因为他走进了只对白人开放的厕所。你能意识到我们这四十年都经历了些什么才终于走到今天吗?你能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在听到奥巴马当选总统之后喜极而泣吗?我在牢里的时候从来不看电视,只有一次例外,那就是看奥巴马庄严宣誓。我当时也是流尽了所有的眼泪,心里不禁想起了那些死去的朋友,他们都只是一些温和的梦想家而已。当时,抗争仍然在持续和蔓延,各地的暴动愈演愈烈,整个国家处在分崩离析的边缘。我们特别想争取让其他的白人也加入到反对种族主义的抗争中来。可是在那个年代,只要是捍卫人道主义就都会被当成共党分子。随着这场运动越来越走向极端,政府也变得越来越强硬。联邦调查局的‘大佬’把我们定性为‘除了苏维埃政权之外国家面临的最大威胁’。于是,针对这场运动的活跃分子的暗杀行动就此展开,很多人甚至死在了睡梦之中。我们只是一群想唤醒良知的年轻人,当然,其中也有一些人坚决要颠覆整个体制。后来我才看清楚了他们的目的。事情慢慢失去了控制,玩火者终将自焚。以美好的理想为借口,我们其实干了数不清的蠢事。当你坚信自己站在善的一方,站在公理和正义的一方,那么什么也阻止不了你,你就敢做出可怕的事情这是戴维·吉尔伯特的一句名言,他是“地下气象员”组织的成员,仍在关押之中。“地下气象员”是由美国年轻人发起的一个极端革命组织。该组织大部分成员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转入地下,变为违法人士。。”
“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们所做的事情超越了普通公民抗争的范畴,于是丑恶从中滋生。暴力就像毒药,一旦进入了你的血液,它的毒性就会侵蚀你的大脑,让你以为你的初心从未改变。”
“那您呢?您曾经做过什么?”
“我也做了一些让我羞于启齿的事情,三十年了,我仍然无法开口说出来。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您是怎么加入这些组织的?”
“我当时还不到二十岁,苦涩沉闷的生活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唯有爱情能让我逃脱。于是我就去爱了,用尽全力地去爱。我爱上的都是一些疯疯癫癫的人,例如音乐家、画家。有些家伙沉迷于语言修辞,有些家伙会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没完没了地长篇大论或者最终争辩起来。还有些家伙打开家门迎接潦倒的驴友,不提任何问题,只因为对方是所谓的朋友的朋友。我还爱上过逃兵,也爱过一些无业游民,他们会沿着铁轨追赶正在开动的火车,然后爬上车,尽管他们其实并不知道这趟车要开往哪里。我喜欢过那些喜欢睡大马路的家伙,还喜欢过酒鬼,他们要不就是为家人所不齿,要不就是为法律所不容,也有的两者都不是。不过相信我,他们都是一些令人高兴的疯子。当时的我们什么也不怕,对别人更是毫无戒心。我跟他们一起度过了多少个狗血的夜晚,有时候当我在清晨醒来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感到浑身不自在。数不清有多少次了,我们逃奔在那些错综复杂的贫民窟里面。在阴暗的街头巷尾,流氓一般的警察一边吹着警哨一边挥舞着警棍恶狠狠地朝我们扑过来。我曾经疯狂地迷恋过一个狂热分子,愿意跟着他踏遍天涯海角。我们一起跑去了威斯康星州,我们开着跟你这辆一样的车,开着敞篷任由头发在空中飘舞。我们往麦迪逊开去,那里的学生正企图阻止‘陶氏化学’公司在校园里的招聘活动。”
“为什么要阻止‘陶氏化学’公司?”
“因为我们国家在越南投放的汽油弹就是这家企业生产的。这些燃烧弹烧死了成千上万的平民。我们决定就选在那一天对他们宣战。结果,在穷凶极恶地痛殴了示威的学生之后,警察逮捕了六个人。那个时候,说我们士气高涨都算是客气的了。我们围住他们的警车,放掉了轮胎的气,然后狠狠地摇晃着车身。接着,我们干脆在车子前面躺了下来。”
“他们有什么反应?”
“他们能怎么样,总不至于从我们的身上碾过去吧。他们释放了我们的伙伴,不过或许是认为我们太亢奋了,警察向我们投掷了催泪瓦斯。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校园里用毒气对付学生。你想象不到这个卑劣的行为造成了多大的影响。我们咳个不停,吐得稀里哗啦,感觉双眼像着了火一般刺痛。我们胸口发紧,全身痉挛。尤其是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后果最严重。在遭受了这样的对待之后,我们这群人都感到火冒三丈。大家离开了麦迪逊,重新回到加利福尼亚。奥克兰那边也相当动荡,大家都不想错过。一个月后,我们又重新横跨整个美国来到了纽约。这是我第一次踏足纽约,当时感觉很梦幻。说实在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肮脏的地方。天刚一黑,跟我胳膊一样长的大老鼠就开始满街流窜。不过,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像时代广场那么美的地方。一个在偏僻小镇长大的小姑娘跟着一帮朋友身处大纽约,你想想这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自由的感觉像电流一样传遍了全身。第一个星期,我狂热地投入到示威活动中去,反战、反种族歧视。我随心所欲地走遍了大街小巷,从早到晚对着那些摩天大楼看个不停。走在第五大道上的感觉就像登天一样。上东区跟下城区完全不一样,这里的街道上没有老鼠四窜,在这里只看得到衣着光鲜的高雅人士、崭新豪华的汽车、身着制服的门童和闪闪发亮的商店橱窗,其奢华程度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我看中的一条裙子非常精美,它的价格相当于我们一年的所有开销。另外,我还记得自己在街边的小摊上第一次买热狗的情景,真是相当的神奇,可惜里面放了鱼子酱,这一点让我有些失望。虽然我从来没有尝过鱼子酱,不过这毕竟是鱼吧,在那个时候,我对所有水里游的东西都不怎么放心。”
“那个热狗有这么神奇吗?”
“是吃热狗的地方非常神奇。我们当时坐在40号街拐角的纽约公共图书馆的阶梯上。不是为了转换话题啊,不过我听到后备厢那边传来了奇怪的声音,不会是备用胎松掉了吧?”
“我迟点会停下来检查的。您当时在纽约干吗呢?”
“我们在那里跟拉乌尔、布赖恩、昆特和维拉会合了,当时大家轮流睡在一个小公寓里。每个晚上我们都会去光顾那些爵士俱乐部、脱衣舞夜总会和通宵不打烊的酒吧。白天的话,就会去找点活来干。我曾经在宾州车站里偷偷地卖过花,也做过梅西百货里卖鞋专柜的服务员——就跟所有其他的临时工一样按提成赚钱,还做过第十大道上某家餐厅的服务员、电影院的领位员,还在‘肥猫’酒吧里卖过烟。”
“您说的‘我们’指的是谁?”
“布拉德和我。”
“布拉德是您的爱人吗?”
“像你这么年轻的女人居然还用这么老套的词语!他不是我的爱人。”阿加莎故作娇羞状重复道,“他是我疯狂迷恋的男人。我随时都在想着他,起床的时候、穿衣服的时候,还有白天每次看表的时候,都会在想要过多久才能看到他。我想你对弗兰克也是这样的吧?”
“当然。”
“撒谎!”
“我不许您这么说!”
“可我就要这么说,不管你乐不乐意。你还是先停下车来看看这个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吧,真是烦死了。”
“等我们需要加油的时候我再停车,我很希望在入夜之前赶紧到达目的地,这样我才能尽快回到弗兰克的身边!”
“什么臭脾气!开慢点,从这个分岔口往北走,就是那边。”
“如果您还希望去旧金山的话,就应该穿过密西西比河,而过河的大桥在南边啊。”
“也许吧,不过还是按照我的路线走吧。我们会搭乘一艘老邮轮过去的,这比走高速公路更有趣。”
“我已经受够了兜圈子绕路。”米利抗议道。
“你照我说的做,我就会接着讲我的故事。要不然在到达尤里卡之前就给我闭上嘴别讲话。”
“我们是要去那里吗?”
“你想问的是到那里之后就分道扬镳吧?嗯,如果你还是这么想的话,我们今晚到了尤里卡之后就各走各的路。”
米利服从命令,开上了阿加莎所指的路。这让阿加莎很满意。
不久之后,她们穿过了一个小村庄,经济大萧条令这里变成了一座幽灵村。在这个叫作希克曼的地方,所有的房屋都破败不堪,马路上空无一人,中心街道两边的商铺全都拉下了卷帘门。
“以前住在这里的居民都去哪里了?”米利问道。
“我猜都掉进地狱里了吧。”阿加莎回答。
“您为什么要这样说?他们跟您没有任何过节啊。”
“如果你失去了房子,不得不把家具搬上货车,背井离乡,到其他地方养家糊口,那你觉得该怎么描述这样的情形?”
“这个地方使我想起了我的家乡,让我觉得有些伤感。”
“好吧,那就开快点!”
道路的尽头是一个小码头,位于大河的东岸。一艘蓝白相间的接驳船正停在岸边,等待着需要过河的车子。自从河的下游建起了大桥,这艘“多里纳”号上就不再车流滚滚了。然而,船主是一个老实巴交的船工,很喜欢自己的这份职业,他在自己的船上搞了好多告示牌,对乘客进行指引,就好像这艘接驳船的甲板上依然一如既往的满是乘客,因此他在驾驶过河的时候也得特别小心操控。
“这真是不可思议啊!”阿加莎感慨着,“三十多年前,我们就曾经这样过河,一直到今天还是这个样子,竟然什么都没有改变。不过,那个时候啊,我们要排队等两小时才能上得了船呢。”
船工示意米利拉紧汽车的手刹并熄火,接着抽起上船的斜板,松开了缆绳,最后回到驾驶舱里安坐下来。
接驳船晃晃悠悠地滑向航道中央,密西西比河的河水波光粼粼,裹挟着各种碎屑顺流而下。
阿加莎下了车,到后面打开后备厢,对着里面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关上,走到一边倚着船的栏杆。米利靠了过去,打量着她。阿加莎的目光随着波涛游走,恍惚而迷离,就好像水面是一面镜子,从中能重新看到往昔的影像。
“我们当年就是在这个地方,布拉德、拉乌尔、露西、我的姐姐和我。”她叹了一口气,“上帝知道我有多么期盼时光能够倒流。”
“您的姐姐后来怎么样了?”
“她死了。我好像告诉过你。”
“很遗憾。”
“自从我们分开之后,对对方的情况就不太了解了。”
“那么,您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悲伤?”
“不是悲伤而是感动。这都是因为拉乌尔。我们刚才在路上听到的并不是备用轮胎发出来的声音,而是那把我昨天晚上弹过的吉他,他把它放在了你的后备厢里。拉乌尔心里很清楚,我是不会当面接受这样一份礼物的。这把吉布森吉他对他有着非凡的意义,一直以来他都很在乎这个东西。那一天,斯普林斯汀将这把吉他送给了他,当时他是那么的高兴,还写了一封信寄到监狱里面,告诉了我这个事情。”
这一下,轮到米利盯着河水发呆并陷入沉思了。
“既然他把它送给了你,”她最后开口道,“那就说明他是真心想要这么做。”
“当我们还年轻的时候,我们所做的一切事情,当年所有那些战斗、越狱和逃亡,全都是为了追求另一种幸福的理念。而我自己,也是完全沉浸在那里面,结果竟然忽略了一些其实原本更重要的东西。如果当初我能够爱上拉乌尔,或许我也能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
“仅仅在几天之前,您还困在牢房里面。而现在看一看周围吧,我们正在穿越密西西比河,您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追求‘另一种意义的幸福’。”
阿加莎犹豫了片刻,然后伸手揽住了米利的肩膀。
“你妈妈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说,你的脾气真的跟猪一样糟糕。”
船长拉响了雾笛,密西西比河西岸就在眼前。当接驳船靠岸的时候,阿加莎和米利重新坐回了奥兹莫比尔车里面。
拉乌尔脱掉衣服,重新躺倒在床上。他以前很少会这么早就从温柔的梦乡中挣扎着爬起来。枕头上还有阿加莎用的香水的味道,多么令人沉醉的一夜啊,他把枕头抱在胸前,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喘息,然后就睡着了。
一串铃声响起,他抬起一只眼的眼皮瞥了一眼闹钟,还不到下午三点,那个大懒鬼何塞是绝不可能这么早过来的,至于供应补给的运货车,更是从来也不会在何塞到来之前经过这里。
拉乌尔爬起来,随便套了一条裤子,穿上衬衣,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个暗格,这样他就能从自己的居室看到楼下大厅里的情形了。他蹲在自己的“观察哨点”,看到有个人走了进来,在楼下的台子和椅子中间穿行,径直走向了舞台。拉乌尔抓起了他的棒球棍,走下了通往后台的楼梯。
他藏在一块幕布的后面,当那个人的身影飘过时,他一下子跳上前,挥棒敲在了对方的后背上。这个不速之客瞬间倒下。
汤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双脚和双手都被绑着,腰部如针扎一般疼痛。
“幸运的是,我并不怎么喜欢用火器,否则的话,你现在就已经死了。”拉乌尔叹着气说。
“你要是敢向一位联邦官员开枪的话,那可就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的婶婶还是消防大队的头头呢。”拉乌尔冷笑着说。
“我的警徽就别在腰带上,你只要掀起我的上衣看看就能证明一切了。”
“没错,这样一来,你就好趁机采取行动了是吧。来,继续说,你还有什么把戏?”
“我被绑着呢,你以为我能怎么采取行动?”
“你什么也干不了,那就最好不过了!你就给我待在这里吧。至于我嘛,我可是要去继续睡我的觉了,顺便再想一想该怎么处置你。”
“我是执法官,你可别干什么将来会令自己感到后悔的事情。要知道,你刚才袭击了我,就这件事情已经足以让你付出沉重的代价了。”
“执法官?这恐怕还有待证明吧。”拉乌尔的语调平和而温暖,“我知道,只要掀起你的上衣看看就可以了,但是我并不想这么做。你非法闯入我的私宅,既没有亮明身份也没有执法的证书。你自己也应该很清楚,这么做并不怎么合理合法。”
“门开着呢,该死的!”
“借口说门没有关严实,就可以随随便便进入别人家里了?那所谓尊重他人私有财产的法律还算不算数了?在警校里面,难道你就没有学过这些吗?别跟我扯淡,你根本就没有敲门,而且一进我家就到处翻看。这是入室盗窃吧,能判多少年来着?我得给律师打个电话咨询一下。看来,还真是有必要为自己雇一个私人律师呢。我这就去查一查电话黄页,看能不能在那里面找到一个,当然,除非你这里能给我推荐个人选?”
汤姆盯着拉乌尔,眼中直冒火花,拉乌尔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在乎。
“要不要来一杯水?我可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粗人。”
“我正在执行任务。”汤姆的耐心已经达到了极限,他忍不住喊了起来,“我把话搁在这儿,妨碍司法公正,那可是要蹲两年班房的!”
“什么任务?”拉乌尔也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你这是把我当傻瓜吗?”
“老实讲,是的!我再问你一遍刚才那个问题。因为闯到我这里来的并不是哪个随随便便的普通警察,而是一个老相识了!你以为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又把头发剪短了,我就认不出你来了?”
“既然如此,拉乌尔,你就别再搞这些愚蠢的鬼把戏了,赶紧把我解开,我们必须好好谈一谈。”
“我倒是很乐意跟你谈一谈,不过我更希望你还是就这么待着,因为我真的要去补两小时的觉,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等我睡醒之后嘛,如果你足够老实的话,我就给你上一杯咖啡,然后我们两个就能好好谈一谈了。”
拉乌尔站起身走向楼梯,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他又转过来面向自己的“囚徒”:“如果你企图挣脱而把我吵醒的话,我得告诉你,给你打的这种结是根本不可能自己解开的,但我一定会重新下楼来再把你收拾一顿。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这一次你也得相信我,我敢保证你一定会‘睡’得比我还久!”
说完这话,他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他就重新上楼睡觉去了。
很多时候,过去生活的画面都会出现在她的梦里面。在被囚禁的那段日子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画面这些梦对于阿加莎就意味着安慰和解脱。白天被褫夺了自由,唯有黑夜才能为她敞开一扇心灵畅想的自由之门。如果监狱里的看守不是每天在太阳还没有出来的时候就把各个牢房的房门敲得如雷响的话,那她肯定情愿就这么一直睡着熬过整个漫长的刑期。现实当然不可能如此,所以在白天必须清醒地面对自己的囚徒生活时,她唯有通过阅读和写东西来寻求慰藉心灵的避风港湾。只要手里握有一支铅笔,没有任何一堵墙,没有任何一个牢笼能够阻止她思绪飞翔。
依靠在奥兹莫比尔的车窗上,她脑袋轻轻一顿一顿地打着盹儿。时不时地,米利会把视线从前面的马路转回到车里,就这么看着她睡觉。她在睡梦中还带着笑,嘴唇不断地蠕动张合,就好像在跟别人说话一样。米利不禁感到好奇,她这是在梦中跟谁说话呢?
布拉德在特里贝卡咖啡馆等着她,身上穿的是白衬衫配灰裤子,外面还罩着一件开领的法兰绒上装。一看到她,他就站起来迎接,嘴里还叼着烟。他要跟她行贴面礼,想把香烟从嘴边拿下来的时候却不小心烫伤了自己,手足无措的样子令她觉得十分有趣。
快乐喜悦与局促不安这两种情绪同时在心中汹涌澎湃,这是何等特别的激荡心情啊。此刻,她在心中有着同样的感受,而看到他的表现也是如此,这不禁让她心里面安定了很多。两个人都在讲述着他们曾经共同经历的事情,相互勾起不到三个月之前的回忆,但是谁也不敢触及在横穿密西西比河的渡轮上的那一幕场景。当时,两个人都倚在栏杆边。布拉德伸出他的手臂揽在了阿加莎的腰间。
在怎样的环境里,两个生命、两个灵魂之间才会产生如此奇妙的化学反应?这一切的根源究竟在哪里?而最终又是什么让两个人心生节制,发乎情,止乎礼?他们都在想着这些问题,但谁也没敢开口承认这个事实。为了显得更加自在一点,阿加莎跟他谈起了接下来他们将要采取哪些行动。然而,布拉德回避着这个话题,似乎并不想同她就此讨论下去。相比之下,他好像更愿意跟她聊一聊她的兴趣爱好,更喜欢打听她最近都读了些什么书,而这些问题她原本是打算稍晚一点再跟他聊的。他想让自己显得兴致勃勃,但结果却是徒劳无功。他只觉得自己讲出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平淡乏味、毫无意义。其实,他问那些问题都是为了掩饰自己心中的慌乱,而她给出的每一个回答,也都是出于同样的目的。
布拉德的手在慢慢地向她的手靠近,但就在这个时候,特里贝卡咖啡馆消失在一片昏暗的浓雾之中,而她的声音也随着他的身影一起慢慢淡去。
下一个场景,他重新出现在一间阶梯教室的讲坛上面,阿加莎坐在了第一排,她的后面有一群学生喊着叫着,高高举手表决,一致同意延长各地的占领行动。这是在哪一所大学来着?弗里斯科、菲尼克斯还是纽约?相隔一把空椅子坐着的是她的姐姐。她正在一个笔记本上疯狂地记录着台上演讲的内容,就好像恨不得抄下每一个句子、每一个辩论的精彩瞬间,以此作为她下一篇文章的素材。但她不停地在纸上涂涂改改,脸色始终严峻,而每当布拉德在演讲中稍做停顿的时候,她总是会不自觉地咬起铅笔。
透过她脖子上白嫩的肌肤,几乎可以看见里面正血脉偾张,似乎被记录在小本子上的每一个词语都要经由她的血管喷涌出来。
布拉德走回来重新坐下,向她的姐姐倾着身子,询间她对于刚才的这一番演讲有何评价。这个毫无来由、略显突兀的亲昵行为让她感到很受伤。她离开了阶梯教室,到走廊上来回踱着步。
一对情侣躲在格子柜的后面亲吻,他们把所有的抽屉都拉了出来,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把路人偷窥的视线挡在外面。
再远一点的地方,三个女孩子直接坐在了地上,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阿加莎推开了一道门,从楼梯走到了地下室。这里有一个出口,穿过连接着下水道的地下通道就能够去到外面的大街上。学生们天黑以后就是利用这个秘密通道,在封锁校园的“条子们”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走出去觅食购物、补充给养。
来到大街上后,她沿着学校的围墙走了一段,一直来到了一个路口,然后穿了过去。
她朝着杂货铺的方向继续走,但是走进去之后,眼前呈现的却仿佛是一场有产阶级狂欢派对结束之后的乱象,到处都是赤裸裸的没有穿衣服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甚至有些还像叠罗汉一样交织在一起,空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呛鼻的烟味。她一步一步地挪动,向前迈进,在光怪陆离的人堆中寻找布拉德的身影。她用尽全身气力唤醒了他,然后他抬起了头,冲着她一个劲儿地傻笑。在他身旁,她的姐姐也看着她,脸上却是嘲讽的讥笑。她想质问他们为什么要背叛她,可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就醒了过来。
“您睡了有四小时了。”米利对她说。
“我们这是在哪里?”阿加莎终于睁开了眼睛。
“还在密苏里州,这里是贝克斯菲尔德。但愿我没有走错路吧。反正,我必须找个地方停下来加油,而且,我也得下去活动活动筋骨,我觉得我都快要握不住方向盘了。”
“我也是,我也得活动活动。”阿加莎叹了一口气。
“是美梦还是噩梦?您睡着的时候讲了好几次话呢。”
“两方面都有。我经常做这样的梦,开头很美好,结尾很悲伤。”
“有那么一段时间,”米利说,“我不敢睡觉,一直要跟自己斗争到最后一刻,一直到疲倦彻底地把我打倒。世间没有任何其他事情能够让我感到如此害怕,人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在一片漆黑之中,房间里哪怕是最细微的一丁点声音也仿佛是我们心中恐惧的回荡,而周围的静谧也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的死亡,更糟糕的是,会让人联想到自己所牵挂的人的死亡。”
“这是在你妈妈去世之后才发生的吗?”
“不,在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每一个晚上都是如此。”
“跟我说说你妈妈吧。为什么总是我一个人在这里讲啊?”
“我的妈妈是一个艺术家,她会租一些空的仓库来办画展,从春天一直持续到夏天结束。但是她的画卖得不好,很少有人愿意花大价钱收藏她的作品。为了维持生计,妈妈会断断续续地打一些短工,有时候去花店帮忙剪一剪玫瑰、扎一扎花圈,或者是搞一搞用于婚礼的花环,再有就是给附近街区的孩子们上一上补习课。吉他、英语、历史、代数,她什么都能教。到了冬天,她甚至有时候还会临时去开车挣挣钱,用她那辆皮卡捎上附近的街坊邻居,送他们去看医生、去理发、去补充过冬的木料、去杂货铺采购,又或者是去圣菲的商业中心逛一逛。有那么几年我们过着表面上看还过得去但其实很艰难的生活,她原本是有条件去申请政府综援的,但自尊心不允许她这么做,只要能有瓦遮顶,只要能保证家人不挨饿就行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这时候她就会鼓励我说,我们跟其他人不同,只要靠我们自己就足够了。但是,我们这种‘与众不同’,在我的眼里却好像是一场噩梦。我们家的寒酸,别人一眼就能望穿,而我永远也忘记不了,当我受小伙伴的邀请去他们家里参加生日会的时候,她们的母亲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和俯就屈尊的高傲态度,就像是红色的烙铁在我的童年记忆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当年,我总是穿得乱七八糟的,套头毛线衫要么太大要么又太小。打扮成那样去上学,真心不容易。”
“我有点不太理解,之前在那个圣诞货品中心的时候,你不是告诉我说,小时候你妈妈很宠你吗?”阿加莎问道。
“您就从来没有因为自尊心作祟而撒过谎?一直以来,我的自尊心都很强,正因如此,我没有办法去面对和承认事实。”米利继续说,“或许这不太容易看得出来,但是到了读中学的时候,我经常会跟那些嘲笑我的女同学打架呢。”
“我希望你当时能把她们狠狠地揍一顿,这些该死的家伙!”
“当妈妈有事外出的时候,外婆有时候会过来临时照顾一下,她总要偷偷地在我的口袋里塞几块钱,还会把我们家里的食品柜全都填满。妈妈当然很清楚,这些装满食品的大瓶子绝不会是因为奇迹而凭空出现,但是她从来也不过问,就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一样。”
“你妈妈跟外婆相处得不好吗?”
“她们之间几乎从不交流。我总是看见她们两个互相气鼓鼓的样子,为什么会这样,我从来也不知道。‘妈妮妮’,这是我给外婆起的外号,她有两个女儿,我妈妈是长女,小女儿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我在家里就从来没有见过小姨的照片。‘妈妮妮’说,失去一个孩子是父母心中永远不能愈合的伤疤,在家里,谈论她失去的那个小女儿是禁忌。有那么为数不多的几次,我曾经试图提起这个话题,但她的嘴巴一下子就会闭起来,就好像受惊的生蚝一样严实,然后马上转身走开。我并没有坚持追问,我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好奇心而让她受折磨。这是个性格温和而有点脆弱的老人家,我的外婆。”
阿加莎转过身去,望着车窗的玻璃。
“‘妈妮妮’是我的伙伴,是我最信任的人,跟她在一起我从来不需要撒谎。”米利继续说下去,“失去她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伤心事。她不仅把自己的汽车送给了我,还曾给予我自由。我想,即便是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后,如果可以的话,她肯定也情愿继续跟我的母亲‘斗争’下去。”
米利瞄了她旁边的“乘客”一眼,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射,看到她已是泪流满面。
“您很难过吗?”
“很抱歉。”阿加莎仿佛在跟自己说话,“我这是太累了,所以才会多愁善感。这几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我都有点不知所措了。”
“应该说抱歉的是我,本来不应该跟您说这些的,我可不想增添您的烦恼。更何况,我的童年并不全是黑色的回忆,也曾经有过美好的时刻。我们是没什么钱,但现在回过头来看,我们倒也的确是真的与众不同,这一次,我指的是积极的那一面。妈妈是一个很棒的女人,她很幽默,有钢铁一般的意志,而且很勇敢。她那近乎狂热的乐观主义表现出来就是无忧无虑,但是我相信其实她本质上又是一个很理性的人。妈妈总是跟我讲,她一点都不喜欢其他人,不过这显然也不是真心话。要是谁想要找人帮忙的话,她是最靠谱的一个了。而且,所有愿意跟她深交的人,最终都会喜欢上她。如果您有机会认识她,我想您也一定会是这个样子。”
“有可能吧。”
米利在一个加油站停了下来,给她的汽车加满了油。阿加莎走去付了钱,回来的时候,手里捧满了各种零食。
“棉花糖、相思梅还是巧克力?我这儿没有一样东西的热量是低于一百卡路里的!”
“等一下我。”米利说,“我要去给弗兰克打个电话。”
阿加莎没有搭话,只是打开了零食的包装,大把大把地往嘴里面塞。
米利走开了一点,手里拿着电话。阿加莎用眼角的余光扫着她。通话还在继续,米利发现阿加莎在窥视她,于是叹了口气,走得更远了一点。
又过了好一阵子,她终于回到方向盘前发动了车子。
“他还好吗?”阿加莎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我们很快就能赶到尤里卡了,我有一种预感,前面等待着我们的可能会是一场暴雨,天色正在变暗,这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如果跟我聊天令你感到厌烦的话,你只需要直接告诉我就好。”
“他工作得很辛苦,希望我能赶回去。”
“想要你去照顾他?”
“因为他想我了!”米利强调着,心中有些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