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8 猫和老鼠的游戏(2 / 2)

“那你呢?你想他吗?”

“您为什么老是要针对他?”

“绝对没有。我甚至都不认识他。其实,我很愿意了解更多一点关于他的事情。他是怎样的人?之前我所了解的爱情故事,全都是在书里面看到的。”

米利简短地介绍了她跟弗兰克相遇的过程,添油加醋地强调他有多么优秀,跟他在一起有多么的安心。他们两个之间或许并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但两人关系融洽,一点点地共建二人世界,没有矛盾冲突,没有谎言欺骗,得伴如此,还有何求?

在转过几个弯之后,眼前是一大段直路穿过一个空旷的山谷,西边的尽头有一连串山丘。山谷里,白色的篱笆像伸出的手臂,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篱笆的后面有一群马在驰骋,脚下的草原是如此的宽广,看起来就好像它们并不是被圈养,而是野生的一样。三英里以外,无边的栅栏开着口子,任由一条铁路穿过,一直延向北方。

“转到那里去。”阿加莎说。

奥兹莫比尔开了过去,两匹花斑马先是盯着车子看了看,然后立刻在旁边跑了起来。米利接受了马儿的挑战,猛踩着油门往前冲,而坐在副驾驶位上的阿加莎则瞪圆了双眼,竭力按住自己随风飞扬的头发。米利模仿着放牧归来时牛仔们的样子大喊大叫,然而,那两匹马轻轻松松地赢得了这场比赛的胜利。眼看着马儿越跑越远,米利把踩在油门上的脚抬了起来。

在她们的面前出现了一座具有美国殖民时期美国殖民时期为1492—1763年,当时建筑大多为欧式木结构板房。——译者注风格的建筑,看起来活生生地就像是电影《乱世佳人》里的场景。

“这块地方真的是属于您的朋友的?”

“我的确是这么认为的。马克斯已经跟我介绍过了,但这还是远远超出了我能想象的程度。”

“您觉得他会让我骑一骑马吗?”

“你以前骑过没有?”

“我可是在南方长大的,那里的草原天路可是要比柏油马路多得多呢!在我的家乡,没有哪个人不会骑马。而我妈妈还是个很棒的骑手呢。只要我走在那些路上,追求的就是速度的快感,不管是骑马还是骑摩托……”

“这简直就是一个男孩子干的事嘛!”

“屋子里面总得有个男人不是?”米利一边把车停到雨篷下面一边说道。

一个管家出现在门前的台阶上,扬起眉毛,上下打量着这两个顶着一头乱发、脸上满是灰尘的女人。

“马厩在农场的另外一边。”他拿腔拿调地说,“回到大路上去,朝着尤里卡的方向开,再稍远一点那里有另外一条路。”

“我看起来像是个马夫吗?”阿加莎朝他走过去说。

管家有点窘迫,看着米利。

“莫非你们是黛西夫人和她的司机?”

“不是,‘夫人’,你要是再继续用这种腔调跟我讲话,‘我就要在你的屁股上狠狠地来上一脚了’!”

“我很抱歉。不过,我们这里不接待游客。另外,如果你们是那种常年纠缠我们不休的商品推销员的话,那我得告诉你们,我们什么也不缺。或许你们没有注意到,但我要提醒你们,这里是私人宅邸,赶紧给我走人吧,滚!”

“艾尔弗莱德,去告诉你的‘先生’,有一位老朋友在门口等着他。”

“我的名字是威廉,‘先生’不在家。在我的日程表里没有安排任何约见的记录,恐怕……”

“告诉昆特,一位索莱达的姐妹前来拜访,别再拖拖拉拉的了,小伙子。第一,你已经开始弄得我抓狂了;第二,我们已经在路上奔波了一整天了。好吧,现在就像你说的那样,‘赶紧的’!另外,我并不反对你顺便给我们各自来一杯清凉的饮料。”

管家转过身去,被这个奇怪的来访者坚定的眼神给镇住了。

“拜托你,”阿加莎又对米利说,“去把我放在车里的包拿过来,我想先单独跟昆特谈谈。”

米利也被她的沉着淡定所震撼,因此没有啰唆半句,转身下了楼梯走开了。

昆特出现在台阶上,原本满腹疑云的他一看到阿加莎,脸上就绽放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可是,阿加莎对他的“问候”却是结结实实的两记耳光。

“第一巴掌,是为你‘频繁’地到监狱里来看我;第二巴掌,是为了我们上一次见面时你那无礼的行为。”

“我刚想说:‘汉娜,这是多大的惊喜啊!’”昆特揉着脸说,“可我还是万万没有想到是这么一个情况。”

“汉娜已经不存在了。我现在叫阿加莎。千万别忘喽,特别是当我们两个并非单独相处的时候。至于目前的情况嘛,既然我们两个之间已经两清了,你现在可以把我搂在怀里并且吻我了。”

昆特马上照做,然后就邀请对方进了屋。

米利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她远远地跟在后面,相距两人有二十步。

“闭口不言者一定是在生闷气。唉,你就别像棍子那样戳在那里啦。”阿加莎对她喊道。

“那是谁啊?”昆特悄声问道。

“一个让我搭了顺风车的女子。我们两个在路上一见如故。在她面前讲话小心一点。”阿加莎压低了声音说。

管家走上前想帮阿加莎拿包,但她牢牢抓住不放,瞪圆了眼睛盯着他。

“我为刚才的事情道歉,夫人。”他喘着大气说。

“永远也不要因为尽了自己的本分而道歉。淡定一点,我不是一个喜欢告状的人。”她走向回廊的时候说,“去看看我的朋友,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好像是瘫在那里了。”

管家可没有忘记他们刚才对话的每一点内容,他问阿加莎想要喝点什么。

“只要是劲头足一点的酒,什么都行。不过,低调一点,明白我的意思吧,我得要保持我的好名声啊。”

管家鞠了一个躬,转身去迎接米利。

昆特把他的客人迎进了客厅。板墙上挂了许多色彩阴暗的油画,每幅画旁边都有盏小型射灯照着;各式家具都是贵重的细木镶嵌,里面塞满了一些古玩摆件。天花板也十分华丽,门和窗户的边框上都装饰有线脚,整个屋子给人的感觉就是极尽夸张、过度装饰。

“你这是打劫了诺克斯堡诺克斯堡位于肯塔基州北部,自1936年以来就是美国联邦政府黄金储备的贮存地。——译者注吗?”阿加莎一边问一边将整个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比这还更酷!我后来不再顽固地坚持想要推翻这个体系,而是学会了从这里面捞好处。既然我不能摧毁它,那我就陪它‘玩一玩’,最终嘛,赢的还是我。”

“不过,在‘政府的走狗’这里指的是为美国政府收税的工作人员。——译者注面前,你掏钱还是挺大方的嘛。”

“那只是看待问题的视角不同而已。在赚钱的同时,我每年都会捐钱给慈善机构,这样一来,我就能够实实在在地跟社会贫困现象做斗争,而不是像我们当年那样,只是满足于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印一些革命的宣传单。”

“你这么做是真的要帮助那些最贫困的人,还是因为你自己的良心不安?”

“有什么不安?就因为我现在的生活很富裕吗?我在整个青少年时期都全身心地投入事业,就算是现在,我也什么都没有忘记,既没有忘掉我们来自哪里,也没有忘掉我们曾经做过的事情,而且不要问我为什么,但我就是敢肯定,我如今踏踏实实做的好事绝对比我们当年所做的要多得多。不要因为无知而对我妄加评价。这个当年我们如此痛恨的社会体系,现在是我在压榨它,而且我把自己赚到的大部分钱都重新分配了出去。我赞助了许多所学校、两家诊所,还有一家养老院,在这个地区,我创造了上百个就业机会。倒也不是说我就是什么圣人,但恐怕大部分的统治者都没有办法达到我这样的境界。”

“我没有问你要什么东西,今天来到这里也不是要对你进行评判。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而如果同时能够帮助到其他人,那就更好了。至于我自己,在过去的这三十年里,我都不敢妄言在这方面有任何的成就。”

“好吧,那就让我们转换一下话题吧,我都已经挨了你两记耳光了, ;咱们还能够好好聊下去吧。他们是什么时候把你放出来的?”

“我是通过一道小门偷偷溜出来的。”阿加莎稍微放松了一点,看到昆特被自己问得这么狼狈,她心里面多少有些愉快。

“你现在是在逃亡?”

“是的,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情况,那么接下来我们待在一起的每一秒钟,你都相当于是我的同谋了。”

“我怎么才能帮到你,阿加莎?”

“这很有趣啊。”她回答道,“当年我就已经发现你挺会讲话的。即便是在这穷乡僻壤养了这么多年的马也没有改变你啊。在我看来,这种华丽和浮夸简直就是你的天性啊。”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呢?”

“只是一个评语而已。我姐姐告诉我,当我还在监狱里面的时候,她曾经来这里看过你?”

“如果这个事情真的发生了,那我肯定会是第一个大吃一惊的人。那样的话,在你面前,我也就肯定不可能像你刚才评价的那样,如此优雅考究地遣词造句了。让我把话说得更直白一点,流水有情落花无意。我们之间,她和我,曾经有过一段感情,但并没有多少缱绻缠绵,而更多的是简单粗暴。你那个时候年龄还太小,可能没有留意到,你的姐姐有点水性杨花,而且诡计多端。我嘛,那个时候还是感情脆弱的小年轻,属于那种还不是太有自信的男孩子,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吸引到女孩子的注意。尽管我们那个时候正在经历性解放运动,但交际花式的生活还没有成为社会风尚。你的姐姐与众不同,好胜心十足。简直就是一个女汉子。她当时令我神魂颠倒,大大地利用了我。我就是她的左膀右臂,她唆使我去为她做所有的事情。为了她,我经历了太多难以容忍的风险。那个时候,她就算是喊我去解救乔治·杰克逊乔治·杰克逊(1941-1971),非洲裔美国人,左翼活跃分子、作家,因参与社会活动被关进监狱,1971年在一次所谓的越狱行动中被监狱守卫射杀。——译者注,我恐怕也会义无反顾地去进攻收押他的监狱。当年,我真的是发自内心地信任她,现在想起来可真傻啊!就在我忠实地执行她的指令时,她转身就投入了另外一个人的怀抱,然后是下一个,再然后,又换一个。”

“够了,昆特,不要再说下去了。”

“如果你姐姐真的要拜访老朋友,毫无疑问她最后想到的才会是我。她自己心里很明白,在我这里,她是不可能受到欢迎的。”

管家陪着米利闯进了客厅,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他端上了清凉的饮料。当把一杯橙汁摆到茶几上的时候,他冲着阿加莎眨了眨眼睛,意思是已经在橙汁里面加了足份的伏特加,然后,他就闪身告退了。

“米利想要去骑骑马,你觉得有没有问题?”

“你骑马骑得好吗?”昆特问她。

“还行吧。”米利表示。

“我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坐骑了。我这就让人给马装上鞍,然后我会派一个人陪着你。这地方的风景很美,太阳还有两小时才落山,你有足够的时间好好逛一逛,当然还是不要耽搁太久。”

昆特拿起了电话打给管家,向他下达着指令。过了没多久,客厅的大门就打开了,米利对主人表示了感谢,然后兴高采烈地往外面走。

“小心一点,我们的马有点野。”

“不用担心。”米利在离去的时候说道。

“我可是有点担心啊。”阿加莎一口干掉了她面前的“饮料”说,“你最好帮她找一匹温驯听话的乖乖马,我可不想看到她遭遇任何意外。”

昆特重重地叹了口气。

“现在既然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知道你姐姐有没有来找过我?”

“既然她都没有跟你联系过,那这个问题就已经不重要了。今天晚上,你能招待一下我们吗?”

“可以,只要你愿意,多久都行。我这个地方很大,有六间客房,但从来没有住过人。在吃晚饭之前你可能会想去梳洗打扮一下?”

“我这个发型,你不喜欢?”阿加莎问。

“说老实话,亲爱的,我觉得你有点脏兮兮的,还是上去洗个澡吧。”

“说老实话,亲爱的,我说你啊,就好像是白瑞德经典名著《飘》、电影《乱世佳人》的男主角,个性粗率、实际、不羁,视道德如无物。——译者注。我这可不是什么恭维话。”

阿加莎离开客厅,爬上高高的楼梯,向上面的客房走去。来到最上面一级台阶,她又转过身来,从上面俯瞰了一下昆特这个巨大的宅邸。管家早已把行李放进了房间,阿加莎在走进去的时候感到一阵眩晕。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奢侈豪华的地方。房间里面还有一间大得出奇的浴室,里面的大理石地板上安着一个大浴缸。在青金石洗手盆的上方是一个镀金边框的镜子,镜子里面映照出整个屋子的富丽堂皇,阿加莎决定好好享受一番。

整个身体浸在冒着泡沫、香气弥漫的水里面,阿加莎仿佛看到在她的面前出现了一系列的影像:她的母亲命令她待在家里不要出去;她的姐姐晚上拖着她离开了家;她们一起在路上,穿过了整个美国;监狱的大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关闭。然后是在那间铺着方砖的房子里,她被迫脱光了衣服,受尽侮辱,所有的个人物品都被没收;她穿上了那件从今往后将是她唯一装束的橙色囚衣,上面绣着她在监狱里面的编号;接下来,她戴着手铐脚镣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过道两边,愤怒的囚犯们拍打着牢房的铁栅栏,用这种方式“欢迎”这个刚被扔进来的“菜鸟”。她永远也忘不了意味着监狱生涯开始的那一段似乎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的走廊。空中仿佛回荡着监狱里的各种声音,这让她不寒而栗:手铐脚镣当啷作响,集体冲凉房水龙头的开关嘎吱作响,还有暴力行为发生时受害者低沉喑哑的呻吟,那是将已经退无可退的人逼入绝境的最后一道高墙。她曾经生活在地狱,而如今却突然一下子来到了天堂。她感觉有点透不过气来,喉咙发紧,她想自己这是要窒息了吧,于是挣扎着爬出了浴缸,瘫倒在地板上。

一直过了很久她才恢复平静。当心跳最终慢了下来,呼吸也逐渐正常后,她站起身,套上一件浴衣,然后走到房间里把衣服穿好。

在走向客厅的时候,她遇到了管家,管家告诉她,“先生”在外面等着,他陪她一起走过去。

昆特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我们可以从零开始了吗?”听到她走过来的脚步声,他说。

“重新开始干吗?”

“恢复我们的友谊啊。我很不喜欢之前我们在客厅时的气氛。你知道,我虽然表面上装得很阔气,但其实从来就没有变过。人们都说,到了五十岁的时候人就会变得内心宁静、更加自信,可是我已经五十岁了,怎么就没有找到宁静和自信呢?怀疑一切、满心焦虑,这些总是给人带来苦恼的情绪从来就没有放过我。我们曾经经历过的一切,有时候,我真是想得太多了。”

“有烟吗?”阿加莎在他旁边坐下来问。

“我去让人拿过来。”

“不,昆特,我想你去帮我拿一下,你。对了,回来的时候再带两瓶冰镇啤酒吧,我们就这么对着瓶嘴喝。然后嘛,说不定我就能重新看到当年我认识的那个昆特了。”

昆特遵从了她的命令。片刻之后,他重新出现在阿加莎的面前,已经换下了之前的白衬衫和灯芯绒西裤,换上了一件黑色的T恤和穿破了的牛仔裤。

“这样看起来好点吗?”

“这样看起来才更像你嘛,嗯,或者应该说至少是更像在我记忆中的你。”

昆特把两根香烟叼在嘴里,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香烟,然后把其中一根递给了阿加莎。她长长地吸了一口,又一边咳嗽一边把烟喷了出来。

“我说,这里面就只有烟草吗?”

“差不多吧!”昆特回答着,一副很愉悦的样子。

“我当年认识的那个总是穿得破破烂烂的年轻小伙子到底是怎么混成功的呢?”

“等一会儿在餐桌上我慢慢跟你说。这样的话,在吃饭的时候,我也有话题可聊,就不至于因为担心在你的朋友面前说漏嘴而紧张到讲不出话来了。就在刚才,我有好几次差一点喊出了你真正的名字。”

“在她的面前注意一点,我求你了。”

“你是把我当傻瓜吗?还是说真的仅仅是巧合?这个米利太像……”

“是的,”阿加莎打断了他的话,“米利是我的外甥女,但她还不知道。我还不想让她知道。”

“看出来了。你还借用了你姐姐的名字,这样的话,事情难不成更简单了?”

“米利出生的时候,我们早已经互换了身份。对于她来说,她的妈妈一直都叫汉娜。因此,要是我重新用回自己的名字,那岂不是等于掩耳盗铃,不打自招了?”

“为什么不告诉她?可别告诉我你们是偶然遇上的。”

“马克斯帮了我的忙。我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能够找到她,她过着十分有规律的生活,真令人感到痛心。”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她什么都不知道,既不知道我的存在,也不知道她妈妈的历史,更不知道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发生的故事。”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个小姨?”

“她知道,但是家人告诉她,小姨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经死了。”

“你姐姐竟然敢这么干?!”

“比这更令人伤心的,是我的母亲把我‘送’进了坟墓。”

“我很遗憾。”昆特叹了一口气,“这一定会让你感觉很难受吧。”

“其实我早就该想到是这样了,妈妈从来就没有原谅我。当然,她也没有原谅她的另一个女儿。至于米利,我想见她,这个梦都做了好多年了。不过,我并不想扰乱她的生活。”

“你是为了她才选择逃亡的吗?”

“为了她,也是为了其他跟我们两个都有关的事情。”

“我能帮你做什么?”

“根据你告诉我的情况,你帮不了我。”

有两个人骑着马快速靠近。阿加莎真喜欢米利策马扬鞭的样子。

“你外甥女还真不差啊。”昆特也很高兴地说,“甚至可以说她很懂骑马。”

阿加莎对于这样的赞誉感到万分骄傲。

“我求你了,昆特,在她的面前讲话注意一点。”

“别担心了,我知道怎么保守秘密。”

“你跟我们那帮人还保持联系吗?”

“没有了。”昆特表示,“我向来都是我们这群人里面的小黑户,人家带着我玩,但从来都没有真正地把我放在眼里过。”

“你这么说是由于你皮肤的颜色吗?”

“别傻了,就这么一说嘛。”

“我懂的,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好笑。”

“在结束了隐姓埋名的生活之后,我重新找到了一位当年在‘黑豹党’的小伙伴。你知道,我当年时不时会去参加他们的活动。后来,当我开始在这里发展的时候,我曾经收容过一个来自‘社会发展委员会’SDC,创立于1962年的非政府组织,旨在推动社会发展,帮助消除贫困现象。——译者注的女孩,她需要一份工作和一个住所。那个女孩叫什么珍妮弗,你应该不认识她。她驯马倒是一把好手,可是有一天,她就这么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至于其他人嘛,我倒是也曾经听过他们的一些消息,不过这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呢,跟他们有联系吗?”

“马克斯是唯一一个会到监狱里来看我的人,每年来一次。露西刚开始的时候倒也来过,但后来她就没有再出现了。另外,拉乌尔每年会给我写一两封信。至于其他人嘛,那就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了。我并不怨恨任何人,我想大家都在竭力应付自己的生活。”

“我倒是希望我能够去看你,但我太害怕了。走到监狱里面去,待在会客室,还要被搜身和盘查,这,我实在是做不到啊。”

“你没有必要为自己辩护,昆特。既然你当年曾经跟阿加莎走得那么近,那你是不是应该知道她最信任的人是谁啊?”

“你姐姐谁也不信任。她跟维拉关系很好,我甚至相信她们在一起睡过,但我从来也没有找到这方面的证据。还有罗伯特,马克斯的表兄弟,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他,一个十足的蠢蛋。另外,比尔也曾经上过她的床。你究竟想要了解什么啊?”

“再跟你重复一遍我的问题:她最信任谁?”

“我也希望我能够告诉你,但我真的不知道。”

“维拉一直住在伍德沃德吗?”

“谁告诉你的?”

“马克斯从来就没有真的脱离这个圈子,他简直就是我们当中的‘活化石’,他知道我们每一个人的近况。要不是有他的帮助,我想我不太可能逃得出来,就更别提跟米利重逢了。”

“维拉现在是教师了,她嫁了个好人家。我最后一次遇到她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是在俄克拉荷马举行的一次赛马大会上。她还是老样子没有变,一直都是那么漂亮、那么骄傲。你这是要去找她吗?”

“有可能吧。”

“再然后呢?你要去哪里?”

“一直去到大洋边上,如果我能够走那么远的话。我想找一个一眼望不到边的地方,这个梦已经做了好多年了,我很希望这一次能够美梦成真。”

米利跟她的向导骑到了屋子跟前,她在台阶前面拉了一下缰绳,让马停了下来。昆特夸她骑得好,她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容光焕发。

“谢谢,真是太爽了。”

“你是一个很好的骑手。”昆特一边轻抚着花斑马的脖子一边说。

他示意向导把两匹马牵回马厩,而米利则留下来跟他们在一起。

“你赶紧去洗个澡吧,我们马上就要开饭了。”

米利没有片刻耽搁,她跟向导打了个招呼就上楼去了。

在吃晚饭的时候,昆特应阿加莎的请求,讲述了他过去生活的故事。

“二十年前,我两手空空来到这里,身无分文,唯有黑人的气质以及满腔愤怒。这块地原来的主人叫约翰,他在路上让我搭了顺风车。当时,他正从阿尔布开克回来。在那里,他刚为自己的夫人下葬。我本来应该编个谎话骗骗他的,但当时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就跟他讲述了真实的故事。我因为偷商店货架上的东西而蹲了六个月的监狱,刚刚才从监狱里面放出来。一位带有种族主义偏见的法官判了我的罪,但其实我还以为他会给我定下比这严重得多的罪名。我参加了被政府严禁的示威游行、狠狠地冲撞了警察,甚至还炸过公共建筑物,但我最终被逮进‘号子’里,却是因为有一天我饿坏了,在一个杂货铺里偷了三个食品罐头和两条巧克力。那位法官恐怕永远也不会明白,面前的这个家伙在听完了宣判词之后,竟然还如释重负,松了一大口气。我的运气不错,他们把我送进了郡县一级的监狱,这还不算是最糟糕的地方。在‘号子’里,我时刻提醒自己小心,默默地承受了监狱看守以及那些老囚犯的各种侮辱、教训,甚至暴力,而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我一天天数着日子过,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要给他们任何借口来延长我的刑期。”

昆特坚定地看着米利。

“你想不想知道在监狱里面,一个黑人囚犯每天的生活是怎样的?监狱的看守们乐于看到监狱里面不同帮派团伙之间爆发种族冲突,甚至打架斗殴。为了找乐子打发时间,他们会对有矛盾的双方下注,还会把一些武器交到他们看好的囚犯手里。当白人对拉丁裔人不满的时候,就‘武装’白人,而当拉丁裔人对我们黑人有意见的时候就‘武装’拉丁裔人。要想在监狱里面站得住脚,有时候就要主动地挑衅其他人。而推动我们自相残杀的永远都是看守们乐此不疲的消遣之心。他们会命令一个古巴犯人把粪桶扔到黑人的牢房里面,还要说这是来自麦尔坎·X 原名麦尔坎·利特尔,1925—1965,非洲裔美国伊斯兰教教士,美国民权运动中的重要人物,1965年于一场演说前被激进的黑人杀手刺杀身亡。——译者注的‘礼物’。而对于白人囚犯,看守们就会假装好意地告诉他们说在黑人里面有一个家伙发誓要在出狱以后到处去奸污他们留在家中的妻女。另外,看守们还会强迫我们黑人把碎玻璃放到另一个囚犯的饭菜里面,不管是谁,只要皮肤的颜色跟我们不一样就好。对于这些看守来说,恐怕没有任何其他的事情能比激发囚徒之间的仇恨更让他们感到高兴了,因为只要这种恐怖的氛围一直保持着,即便是这个世上意志最坚强的人也难以长时间地坚持下去。他们之所以要这么干,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让我们精疲力竭、颓丧至极,可是我并没有屈服。白天,这些穿着制服的家伙打我们打累了,就故意在我们面前大吃大喝,而我们所有的人那个时候都填不饱肚子,因为州长已经下令要减少监狱里囚犯们一半的口粮。平日里,我们的视线如果敢跟他们的接触,他们就随时都有可能把我们投到禁闭室里面去,而就算是顶着我们的脑袋开一枪,他们也不会受到任何的惩罚。而同样是这一批人,每个星期日都要跟家人一起去教堂里参加弥撒,祈祷上帝赐予他们仁慈的眷顾。凡人总是习惯于在宗教信仰中寻找精神寄托,以为上帝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所以他们不管做任何事情都是正常的,都是对的。

“监狱里的暴行简直无法无天、无穷无尽,而每当遭到毒打的时候,我总是会在脑海里尽量地去想那些在越南被燃烧弹密集轰炸的孩子,然后我就能够对自己说,我还不是最倒霉的那一个。就这样,我坚持下来了,他们最终把我放了出来。一旦重获自由,你说我能做什么呢?到工厂里面去每天辛辛苦苦地熬十一个小时?我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我这么做了。套上制服,当一个门童,每天在那些白人面前点头哈腰,而他们在餐馆里吃一顿饭的开销就超过了我一个月所赚到的全部?我或许还能去咖啡馆里当一个洗碗的小工,但与其如此,我宁愿选择流浪和自由。我就这样上了路,足足走了五天,每一次有汽车经过的时候,我都会跳到旁边的排水沟里面去,唯恐被人家以流浪罪的名义再把我送进监狱。最后,当约翰开着他的车出现在马路上的时候,我已经是筋疲力尽,虚弱得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藏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抽的是哪根筋,竟然把自己的经历对这个愿意让我搭便车的陌生人和盘托出。我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会为我停了下来。约翰就那么听着我讲,一句话也没有说。我浑身都是汗臭味,但他甚至都没有因此而打开他的车窗。他不可能闻不到我身上的味道。我很有礼貌地提醒了他,并且向他表示抱歉,这个时候,我才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他对我说:‘孩子,我刚刚参加了一场葬礼。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活生生的东西能比死亡的味道更加难闻。不过,如果是我身上的古龙水香味让你觉得不舒服的话,你可以把你旁边的车窗摇下来。’他把我一路载回了家,但不是这栋房子,而是马厩旁边的那个小屋。即便如此,鉴于我之前的处境,对于我来说,这也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奢侈了。我有自己独立的房间,有一张床配有一整套被褥、一张桌子、一把有坐垫的椅子、一间带洗手盆的浴室、一面镜子,还有干净的卫生间。约翰让人给我带来了干净的衣服和热腾腾的饭菜。他对我说明天再过来看我,还跟我道了晚安。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来敲我的房门,大声地喊着说就在屋子外面等我。我有点怀疑,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哪个人对我这么好却不期望得到任何回报。我想,他接下来可能会要求我为他干什么坏事,会不会是他需要有个人来帮他复仇?他不是告诉过我刚刚去参加了一场葬礼吗?在我穿衣服的时候,各种坏念头在我的脑海中一一闪过。我走出房门,外面阳光耀眼,他坐在一辆皮卡的驾驶位上,我爬上车,我们就出发了。我知道有些白人会捏造莫须有的罪名,把某个黑人交到警察的手里,这么做的唯一乐趣就是能够彰显他们的优越感。在约翰驾车前行的时候,我一直紧握着车门的把手,一旦苗头不对,我就马上跳下车,有多快就跑多快,有多远就跑多远。

“约翰话不多,而他默默不出声的样子令我更加心慌。他把车停在了一家Diner餐馆跟前,然后问,如果他请我陪他一起吃早餐,我是否会感到不便。你们要是当时能在场看到我们走进那家餐馆时的情形就好了。一片死寂,所有的人都看着我们,一动不动,嘴巴张得老大,就好像是时间在那一瞬间静止了一样。约翰在这个地区很受尊重,没有一个人敢说什么。我们坐到了卡座上,女服务员走上前来请约翰下单。然后,她又转过来问我:‘先生您呢?想吃些什么?’这一句‘先生’,我一直到现在都忘不了,它比全世界所有的菜肴都更金贵,我感觉就好像这个女服务员用银餐盘托上来的不是早餐,而是我的尊严。在这之前,还从来没有人喊过我‘先生’呢。我对她说:‘小姐,请给我来一些鸡蛋,还有很多很多的培根烟熏肉。’与此同时,约翰对着周围喊了起来:‘今天早上怎么这么安静啊,你们这是刚刚把谁给埋了吗?’听到这话,大家都感到有点局促不安,因为恰恰是他刚刚为自己的夫人送葬。在几声轻咳之后,餐厅里的客人重新开始吃饭,开始交谈。约翰看着我,什么也不说。在吞下最后一口早餐后,他就带我进城去买东西了。我们先去买了一套洗漱用具,然后他又带我去理发。坐在理发店的大班椅上面,我想,理发师会不会在我的两条颈动脉之间划出一道像笑脸一样的弧线来?这样的话,他就能把我的血全放光了,谁叫我刚才去吃了那顿该死的早餐呢?在监狱里面,我们早就看惯了各种酷刑和折磨。结果,我享受的是贵宾式的服务:刮胡子的时候,系在脖子上的毛巾热乎乎地冒着薰衣草的香味,剪头发的时候用的是剪刀而不是理发推子。当我们离开那里的时候,约翰对我说,如果我还想工作的话,他可以带我入行。我问他:‘是哪一行?’‘依你看来,在马场里面,除了养马,还能干什么呢?’他如此回答。于是,我就问他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事情,他直视着我的眼睛,然后说出了这样一句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话:‘我觉得这个世界亏欠你挺多的,总要有人开始为你做点事情,你说对吗?’他是我的良师益友,什么都教给了我。怎么样医马,怎么样喂马,学会在这些马儿还小的时候就看出它们将来擅长什么:哪些是领头马、最好的坐骑;哪些是四肢发达,可以用于驮东西、拉马车;哪些可以去参加比赛争冠军;还有那些难以驯服的,可以送去参加驯马大赛。三年后,他开始教我学会计,还带着我一起去谈生意,从始至终都以平等的身份待我。后来时间久了,他开始慢慢赋予我更多的责任和权利。这种做法要想让本地人接受,那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只要一想到某个有色人种竟然在这么大的一片农场里拥有了话语权,有些人就会感到不高兴。有一天晚上,约翰和我跟几个侮辱我们的农场主打了一架。我俩也挨了几拳,但那些乡巴佬显然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打拼出来的。结果嘛,其中有一个人到现在还想着要在哪一片玉米地里才能找回他当年被我撕扯下来的一块耳朵,而其他的人只要一碰到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把眼睛垂下。有时候也会有人来偷我们的牲口,破坏我们的栅栏,还会在大门上刷三个“K”Ku?Klux?Klan的缩写,三K党是白人至上种族主义组织。。约翰知道这些事情不是空穴来风,也没有那么简单,但他咬紧牙关假装什么也不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最终被当地人接受,并且赢得了农场所有工人的尊重。在临终前,约翰把他的产业交给了我。他没有什么亲人,唯一的愿望就是死后能够埋葬在这块属于他的土地上。我每天都会去跟他问个好,他就躺在那个丘陵的顶上,你刚才骑马应该经过的。”

昆特继续吃完了他的晚饭,再也没有讲一句话。在上甜点的时候,米利提议为纪念约翰干一杯。阿加莎的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微笑,然后也举起了她的酒杯。

“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米利问道。

“我已经不记得具体的场景了,是在哪里也不记得了。”昆特坦承。

“是在俄亥俄州的肯特郡。”阿加莎表示,“是在为了反对入侵柬埔寨而举行的大型示威游行之后的第二天。那场游行有点失控,国民警卫队朝我们开了枪,打死了四名学生,还有九名严重受伤。结果,示威游行、罢课以及占领校园的行动在整个美国蔓延开来。我们两个就是在一次商量如何对政府采取报复行动的委员会上相遇的。”

“说得没错。”昆特点了点头,垂下了眼睛。

“有什么不妥吗?”米利觉得很奇怪。

“没什么。”他表示。

“几天之后,我们就炸了国民警卫队在华盛顿的总部。”

“你们干了什么?!”

“你没有听错。我敢跟你保证,那一次爆炸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当我们决定采取此类行动的时候,我们会采取一切必要的防范措施。目标只是政府的建筑物,行动只会选在他们关门的时候。如果发现那里面还有职员在加班的话,我们就会打电话给相关机构,在引爆装置之前给他们留下充足的时间,让他们能够把所有的人都疏散出来。”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米利喊了起来,“你们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就好像这只是什么劲爆的跳舞晚会似的。”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的确就是一场舞会。”阿加莎冷笑着说。

“你不应该跟她讲这些的。”昆特表示反对。

“你难道更希望她以为我们只是任人宰割而不做任何反抗吗?第二天,警察在奥古斯塔殴打了六个参加反对警方滥用暴力示威游行的黑人。第三天,密西西比州杰克逊大学的两名学生又遭到了同样的厄运。我们只是对国家暴力做出回应而已。”

“你们这是以暴易暴啊!”米利表示抗议。

“我很明白这为什么会让你感到震惊。实际上,我自己当年也经常反对采取这样的行动。”

“但显然你反对得还不是很坚决,不足以帮你避免牢狱之灾!”

阿加莎以沉默表达了自己对这句话的不满。

“够了!”昆特发话了,“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不希望看到你们两个在我的屋檐底下这样争吵下去。让我们聊聊其他话题吧。”

“不,为什么不能谈论这个?”米利带着她惯常的嘲弄挖苦的语气说,“您或许会想要我去帮您把吉他拿过来,这样您就可以给我们唱一首《爱与和平》,又或者是琼·贝兹Joan?Baez,生于1941年,美国民歌手。她的政治观点、参加民权运动与和平示威的经历常常备受争议。——译者注的哪一支小曲吧。”

阿加莎把餐巾搁在台子上,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您到哪里去?”米利质问。

“去给拉乌尔打个电话,多谢他的吉他。你刚刚让我想起了这件事,这样,我也就不用面对你的无礼了。我在哪里可以安安静静地打电话?”阿加莎转头对着昆特问。

“到我的书房去吧。出了餐厅,就在对门。”

拉乌尔告诉了阿加莎,就在她们离开不久后,一位联邦调查员来到了他这里。尽管根据拉乌尔转述的这名探员透露的情况,她所面临的形势实际上一点也不乐观,但当他向她讲述自己是如何把对方绑在了椅子上面时,阿加莎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果说到目前为止,暂时还只有这一个家伙追在后面的话,那么接下来FBI将要采取的就是大动作了。除非是掘地三尺找个地方藏起来,否则她几乎没有任何机会能够逃过警方的追捕。

“这还不算是全部。”拉乌尔喘了喘气说,“现在在我这里的这名探员,你和我都认识。”

阿加莎感到自己的心紧了一下。

“这么说,那是真的喽?”她叹了一口气。

“是的,在这件事上,你姐姐并没有撒谎。我也不愿意相信,但是,那个曾经跟我们并肩战斗的汤姆,他是警方的‘卧底’……”

“他对你承认了?”

“一个二十岁出头上街抗议的人是不可能一下子就投靠到路障另外那边去的。人的观念不可能转变得这么快。”

“那么,也就是说他真的背叛了我们?”

“他倒是发誓说没有,他说并不是他出卖了我们。”

“你相信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有一件事挺困扰我的。当我向他提出疑问的时候,他正准备离开这里。当时他可是带着武器的,没有人可以强迫他留下来回答这个问题。然而他却转过身来跟我讨论,我感觉好像他就等着我问这个问题。特别是,他好像要竭尽全力地为自己辩护,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不但否认曾经出卖我们,而且还确认说在我们这伙人里面有个‘叛徒’。”

“谁?”

“他说他一直没有搞清楚。”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又是怎么知道的,而且为什么他当时不告诉我们呢?”

“我也是这么问他的。他承认的确有FBI的人来找过他,但他发誓说他对我们是忠诚的。按照他的说法,他之所以答应做警方的‘卧底’,其实是为了保护我们。他说如果真的告发了我们,他的良心一定会备受煎熬。他还说正是由于他的帮助,我们在东村的那个‘窝点’才能够逃脱警方的抓捕。”

阿加莎记得很清楚,那一次他们的确是差点就被一锅端了。当时,大家正计划开会讨论那个后来由她一人承担所有后果的行动。有一个神秘的消息来源称联邦密探打算等他们开会的时候突袭会场,将他们一网打尽。

大家也不知道这个秘密情报到底是真实可靠的,还是扰人的谣言。当时,政府采取了各种手段试图动摇反对组织的军心。为此,FBI经常会贴出各种虚假的告密信,让人以为这个或者那个反抗分子其实是与政府合作的。有时候,FBI还故意假借反对组织的名义搞出一些暴力活动,从而降低这些组织在公众舆论中的印象分和影响力。联邦探员甚至会使用各种变态的小伎俩,在反对派内部营造出相互怀疑的氛围。不过,那一次,谨慎小心的意见占据了上风,原本计划好的会议被临时取消了。马克斯租了一辆出租车,来回在原定开会的地点前面经过了好几次,他发现在街边的确停了好几辆经过伪装的公务车辆。没有一个人知道到底是谁提前通知了这个重要的信息,但大家无疑都为此欠了人家一个大大的人情。第二天,所有的人都离开了纽约,四处躲避,好吧,或者应该说是几乎所有的人。

“他还跟你讲了什么?”

“你不会愿意听的。”

“还是跟我讲讲吧。”

“他请求我,如果你跟我联系的话,一定要劝你去自首。”

“还有吗?”

“他已经知道了笔记本的事。”

“你跟他说了?”

“当然不是。”

阿加莎神情一变,脸上出现了那种钓鱼的人看到自己的浮标在水面上晃动时的微笑。她屏住了呼吸。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试图尽可能久地拖住他,但我不能够关他一整天,毕竟他是名联邦探员。大概是中午,也就是你们离开之后五小时,他重新上了路。你们在昆特那里已经待了有多久了?”

“大约三个多小时吧,而且我们在路上还耽搁了一阵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就赶紧跑吧,抓紧每一秒钟的时间。另外,明天请你务必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最新的情况。”

“如果还可以的话,我向你保证。”

“阿加莎,不要对这个佩枪的家伙干蠢事。如果你被逮捕的话,我会去找那个笔记本,然后我就把你救出来,你听明白了吗?”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个东西还存在着,我亲爱的拉乌尔。”

“那么,我就去找出那个曾经收藏笔记本的人,然后我再逼他写下口供。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这个事,我就……”

“我们的通信监狱的看守都会拆开来看,我不可能在我的姐姐死之前说这个事,这里面的情况很复杂,拉乌尔,但愿有一天我能够给你全部解释清楚。”

“还有最后一件事令我感到担忧……为什么偏偏这么凑巧他们派的是汤姆来把你带回监狱去呢?你明明告诉我说你的越狱行动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啊。”

“你相信世事有这么凑巧吗,嗯?我向你保证,很快我就会把所有的真相告诉你。多谢你的吉他,你原本不必把它送给我的,这是……”

“这不关我的事,那把吉布森吉他是那个小姑娘要来送给你的,她没有告诉你吗?”

阿加莎沉默了。

“时日艰难啊,我欠了一屁股的债。她提出来买这把吉他的价钱,我无法拒绝啊。不过,这件事我就不再跟你多说了,因为这是一个礼物嘛,你要好好使用这把吉他。”

阿加莎紧紧抿着嘴巴,试图控制自己心中翻腾的情绪。

“拉乌尔,原谅我,当我们还年轻的时候,我还不懂得爱你。”

“像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可以责备的。”他回答道。

然后,他先挂掉了电话。

阿加莎慢慢地放下了话筒,四处打量着昆特的书房。她想象着他坐在这把扶手椅上面不停地处理各种事务的样子,然后就想,自己的生活跟他真是相差千万里啊。命运究竟跟什么有关?人生的轨迹究竟在什么时候会突然转向?一个放在书桌上面的相框引起了她的注意,她靠过去,凑近一点看着里面的照片,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晚上十点半,时钟的叮当声把她带回到现实。时间已经很紧了。她转身回到客厅,昆特和米利还在那里讨论着什么。

“很抱歉打搅你们了。”阿加莎表示,“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发生了什么事情?”昆特站起来,有点担心。

“联邦密探不用多久就会赶过来了。”

“在明天日出之前,他们没有权利进入我的领地。”他愤慨地抗议着。

“可是如果等到黎明的话,我们就该被包围了。赶紧动身吧,否则就太迟了。”

“好的。”昆特回答说,“在这附近有一家汽车旅馆,你可以去那里待一个晚上,旅馆的主人是一个靠得住的朋友。等我拿上钥匙,我陪你过去。”

“还是我来开车吧。”米利插了一句,“去拿您的行李吧,我在外面等您,别再耽搁了。”

米利快步走了出去。当她坐到车里面把钥匙插进去打火的时候,两只手还在因紧张而颤抖。阿加莎随后也打开车门,坐在了她旁边的座位上。

“保持镇定,没事的。”她说话的时候很冷静,一只手握在了米利拿钥匙的手上。

奥兹莫比尔的马达发出一阵轰鸣,然后就像一支箭一样蹿上了小路,沿途扬起一片尘土。跑到小路的尽头,在转上公路的时候,米利急打方向盘,结果力度太大,汽车猛甩了一下尾巴,像喝醉了酒一样踉跄前行。

“请你注意点,别把我们甩到马路外面去了。”

阿加莎转过身,透过汽车的后窗,看到远处有两盏汽车大灯在黑夜里照亮。

“关掉车灯,尽量小心一点开。”

米利紧紧抓住方向盘,期待着自己的双眼能尽快适应黑暗。

“昆特告诉你那家汽车旅馆怎么走了吗?”

“你只管专心开车好了。慢一点,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反正我是什么也看不见。”

“不用担心,我的视线足够保证我们不会开到马路外面去。”

阿加莎再次转过身,看到后面那辆汽车的大灯转到了通往农场的小路上。

“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喘了喘气说。

在她的前方,一条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大路沿着丘陵一路向上攀升。当她们终于越过了丘陵的最高处后,阿加莎告诉米利,她现在可以把车灯重新打开了。

阿加莎的这个指令下得刚刚好,黑乎乎的几片云很快遮到了月亮的下方,一场如洪水般的大雨倾盆而下。

汽车的敞篷有点关不严实,雨水透过敞篷与风挡玻璃之间的接口猛地灌下来,倾注在阿加莎的大腿上。

米利皱紧了眉头。

“别担心你的车子,明天太阳一出来,很快就能晒干了。”

“我可不是担心我的车子。这条路如果被雨水浸成泥浆的话,要知道我的轮胎可不是那么新,表皮都被磨光滑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可没有办法开着车跑路。”

她们在一个废弃了的加油站找地方避雨,米利把车停到了雨棚下面,不过这个雨棚也不堪重负,淅淅沥沥的雨滴不停地流淌下来。

“我很懊恼自己把你拖到了这一场逃亡中来,我没有权利把你牵扯到这个事情里面。”阿加莎咕哝着说。

“您不觉得,现在还说这个有点太晚了吗?”

“不,还不算太晚。等会儿雨一停,你就在最近的一个村镇把我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