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7 过去的人(1 / 2)

米利望着拉乌尔在雷鸣一般的掌声中放下麦克风,心中升起了异样的感觉。她突然觉得能跟他待在一起很幸运。

天刚蒙蒙亮,阿加莎就醒了。她悄无声息地穿好衣服,整理好行李,透过房间的墙壁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随后走下楼去。约翰正在给客厅里的壁炉生火。

“这就起来了?您起得可真够早的。”

这完全是环境的问题。还在监狱里的时候,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开始有人狂敲牢房的门了。阿加莎心里想着,不过这话不能说出口。

“请您到餐桌边坐下吧,我太太回来了,我去跟她说一声。您想喝咖啡还是茶?”

“麻烦给我杯咖啡吧。”阿加莎回答道。

“您的教女还在睡着?”

“嗯,她需要休息。”

当约翰走向厨房时,阿加莎到餐桌边坐了下来。

几分钟后,旅馆的老板娘出现了,手里端着一盘早餐。

“约翰跟我说你们昨晚过得很开心,很遗憾我当时不在场。您想来点鸡蛋、煎饼还是面包呢?”老板娘在抬眼之前问道。

“按你最方便的来。”阿加莎冷冰冰地回答道。

露西瞬间石化,她手里依旧托着餐盘,与阿加莎四目相对。

这时,约翰走到了她的身后。

“别戳在这里啊,快给这位女士上菜。”

露西动了起来,她把餐盘放下,摆好餐具,倒上了咖啡。

“我太太在这里不会打扰到您吧?”约翰一边问一边示意露西坐下。

“一点都不。”

“那我就回厨房了,您想吃点什么?”

“鸡蛋吧,我昨天没尝过,那就黄油炒鸡蛋和烤吐司片吧,如果不是很麻烦的话。”阿加莎表示。

约翰转身离开,留下两个女人冷面相对。

“你来这里干什么?”露西低声问道。

“真有意思,布赖恩昨天见到我的反应跟你今天早上一模一样,你们应该很高兴见到我才对啊。但实际上一点都不,坦白讲,这可并不怎么有趣。”

“我当然很开心见到你,汉娜。我只是很吃惊而已。”

“开心?你的生活过得也一样开心喽?”阿加莎问道。

“对付着过吧。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里并没有多么奢华,我们每到月底都得艰难度日,尤其是在冬天的时候,每天都跟打仗一样,不过就是勉强能保持收支平衡吧。”

“要是跟我这三十年来待的地方相比,你这里可是要温暖舒适得多啊。你根本想象不到贝德福德山美国唯一一座高级警戒的女子监狱,位于纽约州。会有多么让人不舒服。”

露西垂下了眼睛。

“你跟约翰说了吗?”她不安地搓着双手问道。

“说什么?”

“我们的事。”

“你害怕了?”

“他完全不知道我们以前的事,我们俩认识有十年了,我从来没有跟他讲过。”

“我明白。”阿加莎回答,“如果知道自己的老婆身上背着血染的道德污点,他很可能会备受打击吧。”

“如果你这次来是为了要勒索我的话,那我可没什么钱,你四处打量一下就知道了。”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露西?”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过是想来探望一下你这个老朋友,我们可是一起度过了最疯狂的年轻岁月啊。对你来讲,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吗?咱们这伙人里面难道就没有一个能张开双臂欢迎我,对我表现出哪怕一点点的关心和愧疚的人吗?不管怎么说,至少你没有。要不然的话,你早就去探望我了……不过你放心,其他人也跟你一样。”

“那是因为,谁要敢去看你,肯定就会第一时间在监狱的会客室里被当场拿下,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不过,我一直都关注着你的消息,而且还给你寄过东西。”

“嗯,也仅仅是在头五年,而且我只有在圣诞节的时候才收到过你的东西。”

“再往后,我也不能再寄了,汉娜,实在是太冒险了。如果这一次你是需要我帮点小忙,协助你重新开始,虽说我也不富裕,但我还是能……”

“我只需要一样东西,我姐姐的笔记本。你把它交给我,我就立刻离开你的家。”

“我完全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她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也是唯一的一封,就在我的刑期被加重之后的一个月。她告诉我,她把真相保存在一个笔记本里,里面那些有她亲笔签名的手稿真实还原了曾经发生的一切。她在信里面说,她把这个笔记本交给了你们当中的一个,但是没有告诉我是谁。她这么做,可能是为了避免这个人的身份引起狱警的注意以至于暴露出来,因为我们在里面收到的所有信件都会经过他们的严格审查;但也有可能是为了让我打消逃出来的念头。无论是哪种情况,她其实都是为了保护她自己。不过,她也采取了措施以防万一。如果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托付信任的这个人就会把这个笔记本交给当局,以便让我沉冤得雪,最终获得自由。我得承认,我在里面经常祈祷盼望着她出事。这样的念头确实不怎么高尚,但我就是这么想的。五年前,她终于去世了,很显然,她的遗嘱执行人完全遵行了她的遗愿。”

“为什么她会交给我?为什么你觉得会是我呢?”

“她一点都不蠢。安东、基弗和安德鲁,他们三个都已经是被调查的目标,他们会立即烧掉这个笔记本,以免本子上揭发的内容落入联邦调查局的手中。对于联邦罪犯,追诉可是没有时间限制的。至于布赖恩,他一直都在四处漂泊,连自己都照顾不过来。相信我,露西,我有时间仔细考虑,有大把的时间,你们当中只有六个人可以让她托付,而我姐姐和你一直都很要好,默契十足。你是她的最佳人选。”

“可是,我真的没有这本东西,我跟你发誓。自从你被抓进去之后,我就再没有见过你姐姐,也再没有见过我们这伙人中除了布赖恩之外的其他任何一个了。他也住在这个地区。有一天,我们在市场里偶然碰到了。在那之后,我时不时会给他送一点鸡蛋和蔬菜过去,他更是穷得一无所有。”

约翰再次出现,一手一个盘子,两个女人当即闭嘴不再说话。

“都还好吧?”他问道。

“很好。”阿加莎回答,“您的太太正在跟我讲你们的酒店是怎么建起来的。就在您出现之前,我正准备告诉她,我昨天睡得非常棒。”

“‘酒店’这个词太夸张了,我们这里充其量就是一家家庭旅馆。好了,尝尝我的炒鸡蛋,然后您跟我说一说感觉如何。这些蛋是昨天才刚下的。”

“您泡的咖啡很好喝,能再给我倒一点吗?”

“如果您喜欢的话,我很乐意。”约翰说完转身离开了。

“忘掉那个笔记本吧。”露西一边低声说着一边转头确认自己的丈夫是否正在厨房里忙活着,“如果我有的话,我一定会交给你的,该死!以前你总是很信赖我,现在怎么就怀疑我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而且你现在都自由了,这东西还有什么意义呢?”

“‘自由’这个词也同样太夸张了,我是逃出来的。”

“妈的!”露西倒吸了一口气。“那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年轻女人是谁?”

“一个陌生人,被我劫持了。你想怎么样?我可是没办法自己去租一辆车啊。”

“你疯了吧?”露西结结巴巴地说,脸上满是惊恐。

“我一点都不疯,我还能在你这里住几天吧?”

露西张大了嘴,呆呆地望着阿加莎。而后者爆发出一阵狂笑。

“你应该看一看你现在的样子。”阿加莎拉起露西的手说,“淡定点,我只是搭了她的顺风车而已,我们正好有一段同路。”

“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吗?”米利一边走进餐厅一边问。

约翰也走过来,紧跟在米利的身后。

“看到你们俩相处愉快,我很高兴。露西总是不停地抱怨,在这个鸟不下蛋的地方连个伴儿都找不到。您想要点什么?”随后他邀请米利入座。

“给我一杯咖啡就行了。”

她转身面向阿加莎。

“如果您叙旧叙得差不多了的话,我希望能早一点走,除非您想自己继续留在您的朋友这里。我们今天还有很长的路程要赶。”

“你们俩认识?”约翰吃惊地问。

“完全不认识。”阿加莎立即否认,“我想,米利指的是我们年纪差不多,我们在说以前年轻时干过的傻事,正聊得兴起呢。”

“都干过什么傻事?”约翰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都是些少女情怀之类的事,跟你们男人无关!米利说得对,我们得走了。我上去拿一下行李。”

“我去吧。”约翰说。“露西会为你们结账,算账这一块儿可是她的强项。”

露西起身离开椅子,然后往客厅走去,阿加莎紧随其后。米利则继续留在餐桌旁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目送两人离去。

“我该付你多少房钱?”阿加莎靠在门口问道。

“不用了。”露西回答。

阿加莎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把它塞到自己的老朋友手里。

“这点钱应该够付房费和餐费了,不要推来推去。你比我更需要钱。当你每天晚上入睡之前,你会时不时回想起从前的一切吗?”

“就没有一个晚上不想的。”露西语气坚定地回答。

“那你有后悔过吗?”

“没有,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我们失败了。”

阿加莎笑了,脸上满是忧伤。

“不。”她呢喃低语,“你并不算失败,至少你跟爱你的人生活在一起。”

“你不知道我多么希望你能带我走,一起坐上这辆车,重新上路。”露西低声说道。

米利放下咖啡杯,离开了餐厅。她挽住了约翰的胳膊,对方站在楼梯上,正准备把行李放到那辆奥兹莫比尔上去。

两人在停车场边挥手道别,约翰和露西一直目送着车子消失在远处。

“看起来你们相处得挺好。”他说道。

“我们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是大学里的旧相识,但其实并不是。”露西解释着。

“真遗憾,要不然那该多好。”

“就是啊。”露西的回答很简单。

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她们俩越过了米尔峰,把世界上最大的那颗“星星”抛在了身后,它在清晨时分是那么的暗淡无光。

“为什么要对她的先生撒谎?”米利冷不防地问,“您跋山涉水前来跟朋友重逢,说了两句话就走,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我什么都没说,她没有认出我来。”

“可是,你们看起来聊得很开心呢。”

“她开了个玩笑,我只是出于礼貌做出了回应。”

“回应些什么?”

“告诉她我曾经遭过的罪。”

“为什么您什么都不对她说?”

“有什么用呢?就好像跟某个人生活在一起,共建同一个未来,睡在同一张床上,分享最私密的事,然后有一天分开了,等某次大家在街头偶然重逢,两人只会面带尴尬,像陌生人一样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虚伪得不得了!还不如绕道而行,难道你不觉得吗?”

“原来您跟她相爱过啊?”

“当然没有,白痴,我们之间是友情。但性质都一样,只不过没上床而已。”

“让我来说的话,我更相信您说这番话的时候想到的并不是这个旅馆老板娘,对吧?那个对您来说如此重要的男人,也是我们即将要去拜访的其中一个吧?”

“也许吧。”

“我敢肯定,他一定会认出您来的,而且我不同意您的看法,友情和爱情是不一样的。为什么你们再也不相见了呢?”米利脱口而出。

“因为我住的那个小岛很远很偏僻,而且很原始很危险。实在不是一个谈恋爱、组建家庭的理想地方。”

“我还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分开?”

“干吗一定要知道?”

“因为我想搞清楚。”

“因为他对我不忠。”阿加莎回答道。

“您就一直没有原谅过他吗?”

“我做不到。”

“我还以为在你们那个年代跟任何一个人睡觉是很普遍的事情。”

“他不是‘任何一个人’,我现在不想谈这件事。”

“您这三十年来一直爱着他但又不肯原谅他?”

“好吧,据我所知,这并不矛盾!”

“不,绝对很矛盾,这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可对我来说有。”

“这个男人,他除了很优雅之外,还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吗?”

“我完全不知道我那个时代的男孩和女孩都有着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他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为了融入某个团体怎么就能做到完全掩盖或者部分掩盖自己的性格。我从来不是一个造反分子,我只是一个备受孤独折磨的人。我对任何的特立独行都不感冒,因为我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才是正常的状态,也不了解那些受过良好教育、外表平静、充满自信而坚定的年轻人心中一切所思所想。也许,我有时候也跟他们很像,也许,他们有时候也会跟我一样感到发自内心的难受。可是,在当时那样一个人人都在抱怨的时代,谁又能够真的了解其他人的真实感受呢?然而,只要有他在身边,我就能感到自己是真真切切地在那里,而不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我们甚至连一天的情侣都算不上,我们只接过一次吻,唯一的一次,但那是怎样的一个吻啊,让人终生难忘!你知道吗,有时候,一朵小小的火花就能点亮你的整个生命。找不到其他的理由,就是这样。我知道就是他了,不会再有其他任何人。在他把我拥入怀中的那一天,我仿佛看见我的少女之门渐渐关上,从此,我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

“为什么你们只接过一次吻?”

“因为害羞吧?又或许是感到害怕了?总之,我们时不时会在一些学生会议上碰到。正因为这样,我才会去参加那些活动。我们总是四目交汇,但又总是保持着距离,应该说,主要是他在保持着距离。他是觉得我太年轻了吗?害怕跟一个还不到二十一岁的小姑娘发生关系?如果说他是因为尊重我的话,那他有没有试过给大家一点时间让彼此真正认识呢?我想,就是因为刚才说的其中一个原因,我什么都没有干,而是准备好耐心地等下去,给他足够的时间。可是,我的姐姐发现了我们俩之间的暧昧关系。她是我的长姐,性格跟我完全相反,我很矜持或者说其实就是不善于表达,而她感情丰富、自信果敢,是一个爱挑衅的斗士,是货真价实的造反分子。当时,她刚加入团队不久就赶走了带头人,自己开始主导讨论的内容,拍板决策大家的行动。她强大的信心让我相当着迷,我为此相当崇拜她。但是,她不惜一切去勾引了他,她比我漂亮得多,而且又大我两岁。在我们那个年纪,两岁的差距已经很大了。简而言之,某一个晚上,她终于达到了目的。应该说,我真的很蠢,从头到尾都搞错了。如果说,生活如此折腾就是为了拆散我们,那或许就说明我们根本不应该在一起。”

“那他们俩之间持续了多久?”

“就一个晚上!她把他带回到自己的床上,就为了让我抓狂,让我忌妒,也为了强调她的能力以及对我的掌控力。”

“真是个婊子!”

“我可没让你这么说!”

“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左转。”阿加莎回答。

“往右的话能上高速公路,那样走要快得多。”

“可是老跟在一堆卡车的后面跑,你会越开越烦的。我们还不如打开敞篷吧?外面的空气很温暖很舒服。”

等到了下一个路口,米利停下来打开了敞篷。

“跟您在一起都不需要GPS了。”她一边重新启动车子一边说,“您好像对道路了如指掌。”

“我其实一点都不熟,只是花时间仔细地研究过。”

“我希望到下一个城市能停一会儿,我得给弗兰克打个电话了。”

“你昨晚没给他打吗?我好像听到你在房间里讲电话。”

“那是乔打来的。”

“他想干吗?”

“没什么,就是问问我怎么样了。”米利回答,“那您原谅了您姐姐吗?”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相当于承认了我对这个被她抢走的男人是认真的。所以,我决定表现得满不在乎,然后再想办法狠狠地报复她,夺取她的胜利果实。后来,我们一起踏上了离家之路,我得感谢她把我从我们的妈妈手里解救出来,感谢她让我获得了自由。在她宣布要离开家的那一天,我恳求她带我一起走。我们的妈妈大声尖叫着,把我们的东西往我们身上砸。她一直走到大门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堵在门口不让我们走。姐姐拉起我的手,一把推开妈妈,拖着我走出了家门。我得承认,跟她在一起的那些年过得相当精彩,她让我长了很多见识。如果当初她抛下我,那些经历,我自己根本连想都不敢想。在我们一起四处游荡的那些日子里,我们紧紧地黏在一起,终于像真正的姐妹俩了。她真的很古怪,我从来没有真正搞清楚过她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有人居然能够理想主义到这种程度吗?她整天只想着自由、平等和博爱,只想着为穷人去抗争,为消除种族歧视而奋战,为妇女权益奔走呼号,而所有的这一切在那个年代都是充满危险的行为。”

阿加莎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有什么可笑的?”米利问。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她之前做过的一件蠢事。高中的时候,她的一位老师在课堂上讲了比较种族主义的话,我也记不起来具体内容是什么了,总之是一个无意间说出口的蹩脚笑话。我们生活在南部的一个小镇里,学校里一名黑人学生都没有,按说,老师这么讲也不会惹来什么麻烦。可是我的姐姐为此制造了不止一个麻烦。她当时成绩优异,一直享受着教室第一排的位置。第二天,她戴着一顶非洲发式的假发走进了教室,而且身上穿的那件T恤上印着马丁·路德·金的画像。你可以想象得到老师走进教室时的表情吧。而她还嫌这不够,又开始哼唱起《夏日时光》这首歌美国第一部黑人歌剧中的曲目。——译者注。我姐姐就是个讨厌鬼,不过,是一个很有才的讨厌鬼。所以说呢,让我怎么能够不原谅她?”

“你们没有父亲吗?”

“当然有!他非常了不起,是个爱胡思乱想的小木匠。战争给他带来了满身创伤,但在每一个疤痕的后面都散发着他的人格魅力。他和蔼可亲,总是善于倾听;他乐于助人,从不抱怨;还是个很棒的艺术家!我们所有的玩具,都是他亲手做的。他曾经花费了很多时间在他的工作室里为我们建了一个洋娃娃之家,超级大!每年生日、圣诞节,他总是会为这个他搭建的房子增添一点小东西。他的老婆和女儿就是他的一切,尽管我常常怀疑他更喜欢我的姐姐,因为她是老大。在他过世以后,我们的生活就再也不一样了。我们的妈妈从此变得郁郁寡欢。当初是多么和睦的一对啊,他们之间的爱毫不掺假。他们相爱得那么深,以至于我和我的姐姐常常拿他们之间的甜言蜜语来取笑。他们唯一有可能争吵的情况都是由于我们,爸爸总是站在我们这一边,这点常常让妈妈勃然大怒。如果他一直陪着我们不曾离开的话,姐姐和我的命运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我的爸爸也曾经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米利接着这个话题说,“荒谬的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而我妈妈从来都不愿跟我提起他。”

“为什么?”阿加莎问。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都不记得有多少次了,我在夜晚入睡的时候呼唤着他,自言自语地假装跟他说话。在我的想象之中,他无处不在。有时化身学校里的老师,有时变成我某个朋友的爸爸。有一年,在跟着学校参观完消防队之后,我又觉得他就是消防队长。但到了第二年,我转而以为他是电影院老板,因为他很喜欢我妈妈,总是免费让我看电影。接着,轮到了杂货铺老板,我发现当我妈妈没工作的时候,他总是把我们赊下的账一笔勾销。到了最后,我甚至开始怀疑,她如此固执地拒绝谈及我的爸爸,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死了?于是,我开始把目光转向天空中的云、大树的树顶,还有地上的水洼。慢慢地,这一切变成了挥之不去的执念。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然而我有个像影子一样的好朋友。好处就是,这个‘影子朋友’从来也不会跟我对着干。直到有一天,我觉得受够了。我不再因为生活没有给予我想要的东西就讨厌它,而是开始接受它现在给我的一切。然而,始终有一个缺憾是我无法去填补的,那就是这个我无法知道答案的问题:他会爱我吗?”

“你真是傻,他肯定爱你啊!”

“那他为什么要在我出生之前就离开了呢?”

“你妈妈这么跟你说的?”

“是的,说他既不想要我妈妈也不想要我。”

突然,一阵“啪啪”的爆裂声响了起来,车子不停地颠簸。不过,米利成功地控制住了方向盘,直到彻底把车停下来。

阿加莎抬头望着天,紧咬牙关。

“轮毂没有损坏,我觉得,轮胎还可以补一补。”米利蹲在地上检查完轮胎的破损情况之后说,“在后备厢还有一个备用轮胎,我先换上,等到了下一个休息站,我们再停下来看看。”

可是,整个操作的过程要复杂得多。米利用尽了全身力气转动扳手,但其中一颗螺丝始终纹丝不动。她拿着手机四处转悠,想打电话叫抢修车,然而周围没有任何信号,一个电话都打不出去。

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等了一小时后,她们终于看到一辆卡车出现在地平线上。米利一下子跳起来冲到马路中间,迫使司机不得不停下了车。

从车上走下来的两个家伙应该是来自邻近的某个小镇。他们穿着格子衬衫、补丁牛仔裤,头戴牛仔帽,脸上还残留着昨晚宿醉的痕迹。

米利问他们能否帮忙把那颗该死的螺丝松开,她实在没那个力气,但像他们这样的壮小伙子则可以不费吹灰之力。

这两人当中的一个靠近奥兹莫比尔,一边抚摸着车门,一边轻佻地吹着口哨。而另一个家伙则把手搭在了米利的肩上,咧嘴笑着,满口无牙。

他随口吐出嘴里的口香糖,向米利贴近。

“我们当然可以帮忙,不过你们要怎么报答我们呢?”他一边说一边抓紧了米利。

突然间,这个男人感到背脊一阵发凉,阿加莎正用枪口对着他。

“我还没想好呢。”她略带嘲讽地说,“既然人家这么客气地请你帮忙,那你就把轮胎先换好吧。等弄好了之后,我再决定是不是让你带着你的两颗蛋滚回家。叫你那个傻里傻气的小伙伴也过来搭把手,如果他今晚还想回家的话。”

就算这个家伙有点怀疑这个举着枪的女人是否真的能说到做到,但他那个同伴快要吓哭的样子还是在瞬间就打消了他的疑虑。

“我们是开玩笑的,女士,没必要这么生气吧?”他结结巴巴地说。

“不过,这个玩笑还真好笑。”阿加莎一边回答一边用手枪狠狠地扇了他一记耳光。“看看我们一起笑得多开心啊。”

男人身子晃了一下,随即摸了摸自己被打出血的面颊。

“你是变态啊!”

“赶紧干活,要不然我就让你看看我到底有多变态。”阿加莎说完又扇了他一记耳光。

脸上挨打的剧痛让他彻底放弃了最后的抵抗,他的同伙也恳求他搭把手,好让他们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轮胎换好之后,阿加莎吩咐米利重新坐到驾驶座上去,然后命令这两个男人后退一百步。

两个女人坐进了奥兹莫比尔,全速往前冲去。

米利死死抓住方向盘,以至于手指的关节都被压得泛白。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知道她的情绪现在有多么激动。

“他们都快被我吓傻了。”阿加莎终于松了口气。

“被吓傻的可不只是他们!依您看,他们还要多久才能追上我们,然后跟我们玩一场‘碰碰车’的游戏?”

“还需要一段时间吧。”阿加莎回答着,同时一脸狡黠地把他们那辆小卡车的钥匙扔出了窗外。

“您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够变得这么暴力,而且还那么冷静?”米利质问对方,难掩怒气。

“别忘了可是我让你安然度过了刚刚那一刻钟。”

“用枪指着他还不够,您非得要打他吗?而且还打了两次?”

“如果他给我机会扇他第三记耳光的话,我一样还是会很乐意的。我受不了这些粗鲁的家伙,以为自己力气够大就耀武扬威。这两个蠢货是自作自受,下一次,他们再对其他女人动手动脚的时候就会先想一想今天的教训了。而你呢,也想一想所有那些曾经被他们非礼过的女人吧,我是在为她们伸张正义。话说回来,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开到远一点的地方再去补轮胎吧。”

米利趁着车子向右转的时机,靠向了阿加莎。

“您之前住的那个小岛在哪里啊?为什么在上面待了那么长时间?”“我好像已经回答过你这个问题了。”

“那么,乔为什么会接到法警的电话,而对方说正在找您呢?”

“你的那个乔吗?他什么时候接到电话的?”阿加莎冷冷地问。

“昨天,有问题吗?”

“有点。”阿加莎回答道,有些惴惴不安。

“我现在就想知道事情的真相,要不然,我跟您发誓会在下一个小镇下车。就让您自己一个人继续旅程吧,我不去了。”

米利的语气不容辩驳。

“我住的小岛叫作贝德福德山,它其实不是一个岛,而是一座州级监狱,在纽约州的北部。那是所有监狱中环境最恶劣的一座。我在那里待了二十年,然后被转到了训诫中心。几天前,我从那里逃了出来。”

“您是越狱的逃犯?那您不仅仅是对我撒了谎!”米利猛地拍打着方向盘,狂怒地喊着,“您还把我变成了您的帮凶。您知道我将面临什么样的风险吗?”

“你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因为我把你绑成了人质。”

“我这个人质也太听话了吧。”

“这一点我承认。不过不要担心。首先,我们不会被抓到的,而且就算被抓到,我也会说你只是让我搭了便车,完全不知道我的任何情况。”

阿加莎把她的手枪放进了储物箱里,转头对着米利叹了口气。

“你说得没错,我没有权利要求你冒这样的险,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事。你随便在哪儿放下我吧,我自己想办法好了。”

害怕、怀疑、好奇,还有兴奋,许多种情绪在米利的体内碰撞。她的内心翻江倒海,不自觉地加大了踩油门的力度。

“你最好还是放慢一点速度,”阿加莎嘱咐她,“我得提醒你,我们刚换上的那个旧轮胎已经很久没用过了。而且,要是因为糊里糊涂地超速而被州警截停查车,那就更不值当了。”

“下一站是哪里?”

“纳什维尔。”阿加莎坦白道,“如果你继续这么踩着油门不放的话,我们过了中午就能赶到那里了。”

她们不再讲话,车子往前行进了五十英里。即便在修车行停下来补轮胎的时候,她们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此后的一小时里,两个人依然相对无言。

“很好。”米利突然间开了口,“我把您送到纳什维尔,然后我们就分道扬镳。”

“随你的便。”阿加莎回答着,神色茫然。“在此之前,如果你能往右转的话,在十五英里之后就会见到一个音乐圣地,那里有世界上最大的吉他。挺可惜的……”

“经过的话去看一下?您不是认真的吧?”

“当然是!”

“刚才那两个家伙有一点说得没错,您真是疯狂至极啊。”

“我被关进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现在都五十二岁了。在这三十年里,我每天的生活都是循规蹈矩:起床、洗澡、吃饭、干活和放风,全部都被规定好了。我被偷走了一万零九百五十三天。我不知道我还能逍遥自在多久,不过我敢跟你担保,直到被重新抓住之前,我一定要把那些我之前没来得及做的事情做个遍,哪怕是很蠢很无聊的,我也要一一实现。既然你肯定不希望到了我这个年纪变得像我这样,那就不要学我,足足等了三十年才明白应该开始尽情享受。总之,好好考虑一下吧。虽然说你刚刚一直都在生气,但你至少得承认,我们俩其实玩得挺开心的。再想一想那两个蠢货,他们现在恐怕还在到处找卡车的钥匙呢。”

“我们又不是特尔玛和路易斯公路片及女权主义电影《末路狂花》的两位女主角。——译者注!”

“我不认识,她们是你的朋友吗?”

“算了。”米利叹了口气,把车转向了右边。

把车开进停车场的时候,米利不得不承认她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建筑物的左边部分有三层楼高,它的屋顶就像鱼尾板一样凹凸有致,形似一把巨型吉他的共鸣箱。建筑的中部有一扇蔷薇花饰的大圆天窗,而房屋的另一半更矮一些,就像吉他的琴颈一样向前延伸出去。窄小的窗户让人联想到吉他的琴格,而沿着整面墙挂满的金属线则代表了吉他的琴弦。

“你得承认,这里还是有些不同寻常的吧?”阿加莎吹着口哨走下了车。

米利推开这座奇特建筑的大门,发现里面的装饰布置更是完全超出她的想象。几把吉他静静地躺在两个布满灰尘的玻璃柜里。再往里面走是一家乡村风格的小酒吧,在半明半暗之中显得越发寂静冷清。所有的桌椅都面向着舞台,舞台上摆着一把高脚凳,竖着一支闪闪发光的镀铬麦克风。

阿加莎打开玻璃柜门,拿出一把吉布森吉他。

“您该不会想要偷走这把吉他吧?”米利低声说道。

阿加莎并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上了舞台。在米利惊愕的目光之中,她坐上了高脚凳,拨弄琴弦,调节着弦钮。随后,一组和弦从她的指尖下飘然而出。

嗓音略带沙哑却不失音准,阿加莎哼唱出了一首广为人知的民谣歌名为《离家五百里》。——译者注:

如果你错过了我坐的这列火车,你将会知道我已离去。

你会听到声声汽笛,在一百英里外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