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7 过去的人(2 / 2)

一百英里,一百英里,一百英里,一百英里。

你会听到声声汽笛,在一百英里外响起。

上帝啊,一百英里,两百英里,

上帝啊,三百英里,四百英里,

上帝啊,我已离家五百英里。

我身无分文,我衣不遮体,

上帝啊,我不能这样回家去,

这样回去,这样回去,这样回去,这样回去,

上帝啊,我不能这样回家去。

如果你错过了我坐的这列火车,你将会知道我已离去。

你会听到声声汽笛,在一百英里外响起。

一个男人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静静地站在米利的身旁,听着阿加莎的歌曲。

米利正想开口跟他讲话,他却把手指放在双唇间示意米利保持安静。在清冷的舞台上,他看在眼里的是正在唱着歌的阿加莎,而浮上心头的却是过去那个年轻女人的身影。

他伸出一只手,用手背擦拭着眼角。等阿加莎唱完,放下吉他的时候,他鼓起了掌。掌声先是缓缓响起,而后变得断断续续。

“真是惊喜啊,一个该死的天大的惊喜!”他一边大声感叹,一边向阿加莎冲了过去。

男人把阿加莎拉进怀里,一把抱起她,在空中转着圈。他突然停了下来,抬头望着阁楼大喊:

“何塞,你他妈的快给我把灯打开啊,我们的舞台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个大人物!我雇你来干什么的?你光站在那里干吗?”

阁楼上传来一阵咒骂声,只听见有人试图在堆满杂物的阁楼上挤出一条路,以便去打开舞台上的灯光。

“我宁愿待在一片漆黑之中。”阿加莎嘟囔着,“把我放下,你快勒死我了,拉乌尔。”

“等一等,让我好好看看你!老天爷,你还是这么美。”男人用浓重的墨西哥口音说道。

“老天爷,你还是这么傻,拉乌尔。不过我就是这么喜欢你!”

“你喜欢我,但是你从来都不想要我。但一点也不妨碍我就想对你献殷勤。你知道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你一句话,我马上离开我的羊群,跟着你一直到委内瑞拉去。”

“关委内瑞拉什么事?”她打趣道,“你这西班牙口音又是怎么一回事?”

拉乌尔在阿加莎的耳边用纯正的美式口音低声说:

“嘘,何塞不知道,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的情况。我假装委内瑞拉人已经三十年了,这样的伪装最理想了。就连附近的警察都信以为真。”

阿加莎咬了咬嘴唇。

“明白了,至于我嘛,我从今往后叫阿加莎了。”

“Mi beldad 西班牙语“我的美人”。——译者注阿加莎!”拉乌尔大叫道。“你饿不饿?这个小姑娘是谁?”

“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拉乌尔继续喊道,“你的这个朋友饿不饿啊?她肯定会饿的,瞧她这么瘦、这么苍白!呜啦啦啦啦,该拉乌尔派上用场了。何塞!”他发出雷鸣般的吼叫,“给我他妈的关掉这些灯,你瞧这位女士都不唱了。等会儿,何塞……阿加莎,你还想再唱一首吗?刚才唱得真是太棒了!”他用食指指着麦克风,一脸虔诚地说。

“去搞点东西吃,这主意听起来还真不赖。”

“何塞,关灯!怎么笨手笨脚的!”

他说完一把揽过阿加莎的肩。在体格健壮的拉乌尔旁边,阿加莎显得相当孱弱。

“她跟您说起过我吗?”拉乌尔问米利,用另一只手揽着她。“她跟您说过吗?在我年轻的时候,当然我现在也不老,总之在我更年轻的时候,我曾经爱她爱得神魂颠倒的?注意哦!”他把两人拉往大门口的同时继续说,“我现在依然疯狂地迷恋她。对着这样一个女人,永远都潇洒不起来。”

米利没有回话,而是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拉乌尔的每一句话。这个男人爽朗的脾气跟他强烈的幽默感一样令人过目难忘。

到了停车场后,拉乌尔在那辆奥兹莫比尔轿车前面站定。

“这是你的车?”

“是那个小朋友的。”阿加莎回答着。

“我都三十岁了,你们或许该称呼我的名字吧?”

“她说得没错!”拉乌尔嚷嚷道,“如果我叫你小朋友的话,那我得成什么了!你叫什么名字?阿加莎,也该介绍一下啊!”

“米利。”当事人自己做出了回应。

“拉乌尔·阿方索·德·伊巴涅斯。”这个高大壮实的男人弯下腰吻了吻米利的手,低声说,“我来开车,行吗?”

“不行。”米利说,“这辆车非常特殊……”

“小朋友,像你这样的车,我十五岁在哈瓦那的时候就开过不少了。在那边,全都是这样的车。”

“你不是委内瑞拉的吗?”阿加莎问道。

“古巴……委内瑞拉……在以前都是一样的啦!”拉乌尔继续喊着。

阿加莎劝他打消这个念头,但米利却把钥匙递给了他,然后自己坐到了车的后排座位上去。

“就在今晚,让我们开启疯狂之旅……我能打开收音机吗?”

还没等米利回答拉乌尔就已经扭开了开关。

“这是什么东西?”当他听到收音机里传来一曲缓慢的交响乐时,当场就呆掉了。

“勃拉姆斯。”米利向他解释说明。

“你来是要告诉我某个人已经死了吗?这是谁啊?”拉乌尔很抓狂。

阿加莎狡黠一笑作为回应。

“哎呀,吓死我了!”

拉乌尔马上转换了频道,直到听到收音机里传出迈尔斯·戴维斯的小号声,他这才动身出发。

汤姆想了很久,与其强逼某人开口,还不如去套他的话,这样往往能够听到更多的信息。他宁愿去布赖恩的住所找他问话,而不是去他工作的地方。于是,他按照名单上列的第一个地址找了过去。

在绕着这个地址转了好几圈之后,他吃惊地发现,在这条荒无人烟的小路尽头,有一辆废弃的校车停在路堤上,而车轴则被搁置在一堆水泥砖上面。要不是看到穿过车顶的一条管道里有气体喷出,他怎么也猜不到竟然有人在这里面安了家。他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车子。

推开校车的折叠门,他走进了这个古怪的住所。在司机的位置上放着一个接满雨水的桶,旁边的车窗上开了一个洞,雨水就是沿着一条通向外面的凹槽流入桶内的。在蓄水桶的后面,有一个固定在地上的炉子,用于取暖和烹煮食物。车内的座椅沿着车的内壁一字排开,车内剩下的家具都是一些回收的旧货:车的尽头放着一张行军床、一张塑料桌子、一把皮革座椅、一个金属衣柜、一个食品储藏柜,以及成堆的书。

布赖恩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书,一抬头发现有人踏进了自己的窝。

汤姆拉开外套展示出别在腰间的警徽,不想再做其他介绍。他请求这个倒霉的家伙认真地回答他提出的问题。

布赖恩并不是英勇无畏的人,但他也有自己的原则。要不是靠露西接济,他光凭着那点微薄的薪水根本过不下去。多亏了露西的慷慨相助,他才不至于落到乞讨的地步,还能够在冬天吃得饱、穿得暖。露西总是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的身边,布赖恩不想给她招来麻烦。于是,他没有提起露西,并且发毒誓保证再也没有联系过以前的那一群伙伴。他孤苦伶仃的现状一目了然。在汤姆说明了协助逃犯潜逃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之后,布赖恩终于承认阿加莎曾经来找过他。不过,对于阿加莎打算去哪里,他表示毫不知情。两人的谈话只持续了几分钟,她想找一个笔记本,但布赖恩完全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更不知道其中的内容。除此之外,阿加莎没有再提起任何其他事情,然后就突然消失不见了,就好像她突然现身的时候一样。

汤姆凝视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心中升起几许敬意,也许是因为他的生活方式跟自己相差不远。

“我实在没有什么能够招待您的。”布赖恩说,“我的炉子上正煮着一锅兔肉,是我用绳子套的。当然这不太合法,但附近的‘条子’并不怎么关心违禁打猎的事情,他们还有其他的烦心事要操心呢。如果您饿了的话,这锅东西也够我们俩人吃了。”

在他生活的世界里,拒绝分享别人给予的食物是一种冒犯的行为。于是,汤姆找了一把汽车座椅坐了下来,接过布赖恩递来的盘子,吃起了盘中的兔肉。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的理论得到了验证。关于阿加莎想要找的那个笔记本,布赖恩最终吐露了更多的实情。

吃完了盘中的食物,汤姆谢过布赖恩,然后回到自己的汽车里面,动身赶往纳什维尔。

他在途经的第一个居民区停了下来。现在,他最迫切需要的就是喝上一杯咖啡。趁着歇脚的空隙,他给法官打了个电话。

“最好能告诉我一点好消息。”克莱顿说。

“我没有搞错,她确实联系了以前那帮旧相识中的一个。我正赶往名单上的下一个地址,目前的形势是我占据优势,这已经很不错了。”

“我这边的消息可不太令人满意。”克莱顿回答,“训诫中心的负责人就要失去耐性了。他已经不愿意再继续保守秘密了。”

“他为什么改变了主意?”汤姆问道。

“跟他为什么保持沉默的原因一样,他担心会因此而毁掉自己的前程。我之前跟他保证,说我们会尽快把他的女犯人交还给他。因此,当时他宁愿选择掩盖阿加莎逃走的事实,否则他还得为中心安保系统的缺陷辩解一番。唉,可是他把一切都告诉了他的妻子,而他的妻子劝他不要铤而走险。我之前还能够安抚他,现在却很担心这位太太晚上在枕边添油加醋,这会很快打消他最后的顾虑。就算是最理想的情况,我也只能再争取两天的时间,不能更多了。”

“如果开得快的话,我应该能在她离开之前赶到纳什维尔。”

“那就全速前进吧,我的老伙计。我们的时间有限,联邦调查局不久就会介入调查了。”

“我总是能够领先他们一步的。”

“如果你不打算跟他们合作的话,就千万别玩这一套。你自己会惹上大麻烦的,如果真的出现那种情况,我也保不了你,这太危险了。”

“她在寻找一个特殊的笔记本。”汤姆松口说道。

法官沉默不语,汤姆只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呼吸声。

“你看过她落在床垫下的日记了吗?”汤姆追问。

法官依然没有回应。

“这个笔记本会证实她在自己的私人日记里面所写的内容。如果这东西真的存在,我认为,你会更希望我是第一个找到它的人吧。”

“你是在威胁我吗?”

“如果我真是这么想的,我的法官大人,您就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了。你还是尽力去安抚训诫中心的那个蠢货吧,如果他真的动摇了,那就动用你所有的力量拖住追捕的队伍。现在,我要挂电话了,我还得继续赶路。”

汤姆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色已暗,空中飘起了绵绵细雨。他坐回车上,用手搓了搓面颊以便赶走倦意继续赶路。

阿加莎答应过米利给她买一些换洗的衣物,却要保留为她挑选衣服的权利。

“现在正是你改头换面的大好时机。”阿加莎宣称,并鼓动一旁的拉乌尔表示赞成。

“我现在的形象非常适合我!”米利反驳道,也转向拉乌尔寻求支持。

“既然是阿加莎负责埋单,”他一边推开一家二手店的门一边回答,“那咱们至少先看看她的选择,然后再做决定呗。”

他让两位女士先进门,等她们背对着自己时,他朝店里的服务员眨了眨眼,随即又翻了翻白眼。

阿加莎在货架前面逡巡,挑了三条裙子、几双不同颜色的丝袜、几件紧身连体内衣、两件衬衫、两件V领毛衣,还有三条布裤子,但其中一条喇叭裤马上就被拉乌尔从她的手上拿掉了。她把所有这些衣物塞给米利,拖着她往试衣间走去。

“我坚决不穿这些!”米利反抗着,顺手把衣服还给阿加莎。然而,看到拉乌尔哀求的手势后,她改变了主意。她重新拿起所有的衣物,极不情愿地拉上了试衣间的门帘。

接下来只听到一连串的惊叹:“棒极了,我看起来就像个婊子!”“好啊,这回是高级婊子!”“这又是什么鬼!”与此同时,裙子、丝袜和连体内衣接二连三地从试衣间的窗帘上方抛落下来。阿加莎每捡一次都让拉乌尔过目,而后者总是撇撇嘴,对米利表示赞同。

商店里的衣服几乎全被试了个遍。一小时过后,试衣间里悄然无声,在拉乌尔精疲力竭的目光之下,米利走了出来。她身着浅褐色长裤和格纹T恤,T恤外罩着一件开衫。米利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流露出满意的神情。

于是,阿加莎又多拿了一条蓝色的同款裤子,还另外拿了一红一白两件同款T恤,再随手抓起同等数量的V领罩衫,然后往收银台走去。她突然发现米利的目光停在了一双皮靴上。

“试一试吧!”她说道。

“不了,这双鞋应该很贵,而且我也不需要。”

阿加莎向服务员招手示意,对方匆忙迎了过来。

在落地镜前,米利显得高了两英寸,外形也焕然一新。

“就要这双!”阿加莎吩咐道。

“不行,我不能接受。”

“错过这样一双鞋那才是不能接受的。我们只能活一回,行了,别再啰唆了。”

看到旁边的拉乌尔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两人停止了争辩。

米利容光焕发地走出商店,心里想着如果弗兰克看到她现在这副装扮会是怎样的反应。她想拍一张照片,于是把手机递给了阿加莎。

阿加莎望着手机,觉得莫名其妙。电话不就是用来打电话的吗?拉乌尔夺过了手机,米利立刻摆出了一个撩人的造型。

“你要用这个小玩意儿发出照片?”阿加莎表示怀疑。

米利当初对弗兰克说明离开是为了回去处理家事,而不是四处游玩的。但她刚刚拍的这一张照片恰恰是一个反证。于是,犹豫再三,米利还是把手机放回了口袋,然后拉住阿加莎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应该是我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明天早上,我们就要分道扬镳了,不过,每当你穿上这双靴子的时候,你就会想起我们这一次短暂的旅程,不只有糟糕的回忆,你还会想起一些美好的时刻。”

米利还没来得及回答,阿加莎就抬手指向了一家内衣店。拉乌尔果断拒绝入内,决定在门外等着。

购物终于结束,拉乌尔把衣服袋子塞进后备厢,然后坐上了驾驶座。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样,反正我现在是饿得能吞下一整头牛!我们今晚会在音乐的陪伴下吃饭,我带你们去的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地方,一般的游客都不会知道的。”

米利以为会听到一些民谣,然而拉乌尔带他们去的那家小酒馆里却演奏着查理·帕克和迈尔斯·戴维斯的乐曲。

大厅里坐着各式各样的客人,衣着挑逗的服务员在中间来回穿梭。并不像拉乌尔声称的那样,这家酒馆里既有常客但也有第一次来的游客。他似乎很讨厌那些游客,对他们嗤之以鼻。餐厅里有一对夫妇和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坐在一起吃饭,拉乌尔选择了他们隔壁的座位。

“你看这两个人。”他对米利说,“他们是常客,每星期都会邀请一个流浪汉跟他们共进晚餐。这样的事情只有在这里才看得到。对这个流浪汉来说,一顿饭还不是最关键的,更重要的是,有人愿意花时间倾听他说话。如果你是一个乞丐,你就像是透明人一样,日复一日变得越来越微不足道。那些经过你身边的人都不愿正眼瞧你一眼,就好像生怕会传染上你的不幸。而即便是遇到慷慨之士,他们那种充满怜悯的眼神也会将你唯一剩下的东西彻底杀死,那就是自尊,是你即便肮脏不堪地在路边祈求那些有家可归的人行行好时也要拼命保住的自尊。”

米利用疑问的眼神望着阿加莎,猜想拉乌尔是否认识他口中的主角。

酒馆的老板走过来跟他们打招呼。他问拉乌尔是否愿意上台唱上一曲,言谈举止之间无不透出对拉乌尔的尊敬。拉乌尔推辞再三,最终欣然接受了邀请。

他上台跟乐队沟通了几句,然后在弱音小号和低音提琴的伴奏之下,用他那低沉的嗓音缓缓唱出了一曲蓝调。

米利马上注意到他的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站在她面前唱着歌的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和蔼可亲的人,而是一个用神情诉说着别人故事的陌生人。阿加莎随即靠近米利,向她讲述了拉乌尔的故事。

十五岁的时候,拉乌尔跟着一群采草莓的人坐着一辆大卡车来到了加利福尼亚。他们大部分人都来自墨西哥。虽然这里不是南部的棉花田,但是跟那些摘棉花的人相比,草莓采摘工人的生活状况也没什么值得羡慕的。拉乌尔穿着他那破旧的工装走遍了加利福尼亚:他做过装卸工、货车司机、停车场保安、守夜人、夜总会看门人和酒店门童。直到有一天,一个在伯克利教书的音乐教授发现了他。这个叫作赫里曼的男人自称“大师”,他一头金发,体型高大瘦削,有些装腔作势。他很喜欢跟年轻漂亮的男孩子待在一起,而且总能发现那些有才华的人。年轻的拉乌尔外形俊朗、体格健壮,有着一副适合唱爵士乐的特有嗓音。如果你闭上双眼听他唱歌,很容易会以为他出生于新奥尔良。由于拉乌尔成功地抹去了自己家乡的口音,大家更觉得他神秘莫测,当然除了那位老师之外。拉乌尔有着一对异于常人、乐感灵敏的耳朵,他总能模仿出他所听到的一切东西。在泡妞的时候,他最爱使的一招就是装成一位非凡的博学之士,让女孩子们以为他会讲几乎所有的语言。由于接受过唐人街上那些卖烤鸭的人的帮助,他的中文变得跟他们一样流利,但实际上在词汇运用方面还远没有达到同样的水平。至于他假模假式的德语则偷师于赫里曼。众所周知,赫里曼拥有德国的血统。而他的法语则带有魁北克口音,这是为了跟那个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的女人调情。那位来自蒙特利尔的女孩子为了逃离大雪,来到了充满阳光的加利福尼亚采摘橙子。

赫里曼在一家爵士酒吧里发现了他的这名新学生。拉乌尔是这家酒吧的常客,他每个晚上都会来这里,把挣到的钱喝到精光为止。

那个时候,拉乌尔很少能在一个地方连续住上两晚,每天都要操心晚上去哪里睡。于是,当音乐教授提出给他一个住处和一个受教育的机会时,这个年轻人立刻察觉到一个改变一生的机会就这样摆在了他的面前。而这个机会就像一列全速穿越平原的火车一样可能转瞬即逝。他并不蠢,知道赫里曼的特殊口味,只不过后者从未有过任何不得体的行为,以至于拉乌尔在这段无拘无束的日子里最终得出结论——自己的导师对任何性别的人都不感“性”趣。他醉心于跟年轻人待在一起,只是为了被年轻的生命力所包围以便延续自己的青春。赫里曼是一位特别的布道者,他一直以拯救灵魂和改变他人的命运为己任。他的执着追求令人钦佩,然而他常常失败,偶有成功。在伯克利,有十来名学生因他而获得新生,拉乌尔正是其中一名。赫里曼教会了他们怎么穿衣打扮,怎么措辞得体,尤其是怎么运用自己与众不同的天赋,而不是只想着怎么把女孩子骗上床。住在教授家的两年时间里,拉乌尔抱着赎罪的心态,再也没有碰过女人,最多也只是偶尔看多两眼她们的胸脯和臀部,不过,这也不算什么。

阿加莎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了拉乌尔。那时她刚进大学,他们在马克斯的介绍下认识了,然后便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

拉乌尔不是所有的课都会去上,只有赫里曼的课他才会一次都不落下,并且一直保持优异的成绩。赫里曼的一些同事对这些赫里曼的爱徒缺席自己的课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计较。

即便美国这个国家给了拉乌尔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然而由于童年的成长经历,他十分同情那些受压迫者的命运。反战、反独裁主义、反种族隔离,所有这些行动对他来说是必须履行的义务。靠着那把嘶哑的嗓音,他走到了各种罢工游行队伍的最前端。不久之后,拉乌尔开始在法律的边缘游走,为了帮助某个被警察们粗暴对待的人,他终于还是越过了界。于是,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斗争之后,他不得不转到了地下。跟他的绝大多数同伴一样,他的足迹踏遍了全美国。在纽约的时候,他曾经受温饱问题所困,度日维艰,时而流连在布朗克斯区,时而混迹于曼哈顿下城,只要能找到工作和住所,待多久都无所谓。然而十年过去了,拉乌尔依然心系南方,挂念着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沿着哈德逊河度过的十载寒冬对他来说是一次名副其实的苦行。靠着省吃俭用再加上时不时地小偷小摸,拉乌尔终于存够了钱,走出了黑暗。在某个一月的清晨,气温骤降,虽然未曾落雪,但翠贝卡的街道已染上了霜白。拉乌尔整理好行装,准备上路。他把屋子的钥匙交给一位同伴,不再相信某位表兄号称将为他在圣安东尼奥找份工作的许诺,他步行穿过三十个街区,在34号公路客运站登上了一辆长途汽车。

然而,在拉乌尔的心中,赫里曼一直占有一席之地,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当他坐在灰狗大巴上,看着窗外的景色渐行渐远时,拉乌尔开始思考要如何向他的导师致以敬意。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直盘旋,以至于旅途的头两个晚上他都难以入眠。当他看到路边纳什维尔的指示牌后,灵光乍现。赫里曼曾经为他所做的一切,他今后可以对其他人如法炮制:他可以发掘那些有才华的人,让他们为人所知。拉乌尔将会成为艺术家们的经纪人,而为了开创这一全新的事业,首先就要为那些音乐爱好者提供实现美好愿景的温床。

最初,他租了一块场地,把演出厅布置成音乐棚。然后,他开始穿梭于各个酒吧之间,广交朋友,给所有愿意来他的场地演出的音乐家提供期许未来的机会。而他最天才的举动是用免费看演出和免费喝酒作为交换,鼓动了一帮墨西哥工人把他的音乐棚的外形打造成了一把巨型的吉他。他的演出厅经历了“忧郁布鲁斯”著名爵士乐队。——译者注和“前卫村”纽约著名的爵士乐圣地。——译者注的辉煌时期,尽管拉乌尔自己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才,但他那座造型独特的建筑最终在当地赢得了不少美誉。

“你现在看到的在舞台上唱歌的这个男人,”阿加莎讲完了故事,最后说道,“他每年在我生日的时候都会给我写信,一次也没有错过。”

米利望着拉乌尔在雷鸣一般的掌声中放下麦克风,心中升起了异样的感觉。她突然觉得能跟他待在一起很幸运。回想起自己在试衣服的时候拉乌尔表现得如此亲切,她备感骄傲。再想到某位音乐导师所实现的成就,她更暗中发誓未来某天一定要带着乔来到这里,让拉乌尔听一听他演奏的作品。

拉乌尔回到桌子跟前坐了下来。

“过一会儿,”他对阿加莎说,“我们合唱一首吧。”

“千万别!”阿加莎回答道。

“听过了你在我那里唱的歌,就算你拒绝,我也会把你拖上台的。”

“你今晚不需要待在你自己的酒吧里吗?”

“我那儿现在也不太景气,何塞会搞定的。而且你在这儿啊。”

两人随后陷入了沉默,米利暗想,这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之间肯定有不少的悄悄话要说。于是她借口要去给弗兰克打个电话便抽身离开,给两人留下了叙旧的时间。

拉乌尔目送着米利,直至她离开了大厅。

“真是不可思议,她跟‘她’太像了。”拉乌尔说,“刚才在酒吧的时候灯光太暗,我都没意识到。等我们走出去的时候,我得向你承认,我真是吓了一大跳。”

“我早有心理准备,马克斯给我看过一些照片。不过,当我不请自来坐到她车子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时光倒流了三十年,我好像看到了她的影子。”

“她知情吗?”

“不,她完全不了解状况,除了知道我是逃犯之外。她对此还很有意见,非常想回家。我一直在说服她待在我的身边。”

“全部都跟她说了吧,我敢肯定她会改变主意的。”

“坚决不行,她不应该知道关于她的一切,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是怎么成功逃出来的?”

“靠着无比的耐心和细心观察。”

“你在我家里躲一阵子吧,等一切风平浪静了再说。”

“问题就是,目前一切都出奇地平静。他们甚至没有提到我逃跑的事情,我在报纸里找不到任何相关的报道。”

“也许他们最终决定放过你了?”

“我很怀疑,我只看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他们正在给我设下陷阱。”

“你有跟任何人说过你要去哪里吗?”

“在重新见到马克斯之前,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

“那就待在这里吧,这样最谨慎。”

“我在监狱的时候,你给我写过信,他们迟早会来找你问话的,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他们要是真想给我戴上手铐的话,早就这么做了。而且我现在是委内瑞拉人了!”拉乌尔开着玩笑。

“不是这样的,他们放你一马是因为没有找到任何不利于你的证据,而且他们抓住了他们认为的罪魁祸首。我已经为所有的人还清了债。”

“汉娜,你替阿加莎付出了代价,还有那些跟她一起策划了那次疯狂行动的人。你现在借用她的名字简直是受虐的表现。再说了,并不是我们所有的人都参与了那次行动,只是其中的几个而已。那些与此事毫不相关的人也不得不流离失所,不见天日好些年。虽然无法跟在监狱里面的日子相比,但我们也经历了不少艰难的时刻。”

“我知道,拉乌尔,我看过你写的信。”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汉娜?随便什么都行。”

“还是继续叫我阿加莎吧,尤其是在那个小姑娘面前!”

阿加莎跟他提起了她在寻找的那个笔记本。

“我赶来见你,是因为你当时是所有人都信赖的对象……”

“亲爱的,要是我知道有人手里拿着能宣告你无罪的东西,我早就去找他了,必要时甚至不惜用武力抢过来。那你早就能从监狱里出来了,而且是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走出来。既然你现在跟我说了这件事,我自己也会着手开始调查。阿加莎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供词交给其他人?”

“为了让我能够出去,在她出事的情况下接手。可是,她托付信任的这个人一直谨遵着她的遗愿。”

“接什么手?”

“那个小姑娘啊!”

在一片沉寂之中,拉乌尔对着他的朋友注视良久。

“如果你当初爱的是我,所有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我知道,我运气太差,爱上了其他人。”

“别跟我说你还爱着他。”

“求你别说出他的名字。”

“你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吗?”

“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阿加莎回答,“他应该变老了吧,就像我们一样……不过他应该有了家室吧……”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我可能并不想知道。”

“那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如果在被抓住之前,我能够找到那个笔记本的话,我会回去等待重新判决。”

“如果你找不到呢?”

“那我也不会回到监狱里面去,马克斯给了我一把手枪,里面还有一颗子弹,是留给我自己的。”

拉乌尔的目光变得柔情似水,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哀怨。

“我会尽全力的。”他低语道,“你就别说傻话了。至少在我做调查的期间,你就待在这里吧。”

“谢谢了,不过还是应该由我自己来做调查,我得去找到其他人。你把这当作本能也好,偏执也好,我预感得到危险,我宁可动起来。”

“这一点用都没有,只会给你带来更多的危险。时代已经变了。在当今这个时代,想要找到并且定位一个人,就像过家家一样简单,任何事情都可以处在被监视和监听之中。发送电子邮件、信用卡支付、关着机的手提电话,所有这些都会暴露你的位置。”

“行了吧,拉乌尔,你不觉得你有点太夸张了吗?联邦警探毕竟还不是‘斯塔西’前民主德国国家安全部,全世界最强大的情报机构。——译者注,而且据我所知,我们毕竟还没有陷入独裁统治之中吧?”

拉乌尔做出痛心的表情。

“我们的身份、我们的行程、我们的观点、我们的品味和选择、我们买的东西、我们看的电视或者电影,我们整个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差地被记录在案。国家安全局收集的数据太多,他们根本都处理不过来。在今天的话,奥威尔会被指控犯有叛国罪,然后遭到追捕。”

阿加莎摆出一副怀疑兼厌恶的表情。

“我没法相信你所说的话。你们不是都自由了吗?怎么会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

“统治的方法在发展变化,但宗旨一直没有变:激起大家心中对他人的恐惧,对混乱的恐惧,还有对看不见的敌人的恐惧。难道你不觉得似曾相识吗?在我们那个时代,政府渲染的恐惧是共产主义和原子弹,又或者是我们参与搞的那些示威活动;而现在呢,则是洗钱的大毒枭、极端主义者以及无处不在的暴力。由于所有这些威胁都是真实存在的,人们对于政府监控的警惕防范意识也就下降了,结果在社会上逐渐形成了这样一种主流观念: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政府监视的都是坏人,好人没有什么需要藏着的。当然,你的情况可不一样,你还是要习惯于怀疑一切,每分钟都要保持警觉,甚至比以前还要更加小心。你得站在他们的角度去想问题,他们同样也会试着搞清楚你是怎么想的,会想办法预测你的每一步行动。”

阿加莎突然转身望向酒馆的大门,神色紧张。

“她在干什么呢?已经出去很长时间了。”

拉乌尔拿起外衣,站了起来。

“一起去看看,反正现在也该回去了。”

米利背靠着自己的车子,正在停车场等着两人。

“你们这就聊完了?”她掐灭烟头问。

阿加莎和拉乌尔尴尬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们的表情好奇怪,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不妥。”拉乌尔回答道,“就是夜里要开始下雨了。”

汤姆再次停了下来,疲惫就快要把他压垮了。还剩下一百多英里路,一旦到了纳什维尔,他必须保持头脑清醒以便采取行动。

他一边查看地图一边思考着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去抓阿加莎。阿加莎的身边还有其他人,而他一心想要在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再逮捕她。汤姆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个问题:那个奥兹莫比尔的车主为什么肯带着她横跨整个美国?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这个女孩子可能是被劫持当作了人质。汤姆觉得自己好蠢,之前太匆忙草率了,怎么就没有早一点想到这个呢?

如果阿加莎手里有武器,那形势就彻底改变了。在这种情况下,迅速结束这一场疯狂的逃亡显得更加迫在眉睫。

他打开保温瓶,倒了一杯咖啡,喝完之后立刻重新上路。已经发黑的天空中传来一阵阵雷鸣,看来一路需要小心驾驶了。两小时后,他就能抵达目的地了。

走出小酒馆之后,拉乌尔把车钥匙抛给了米利。为了庆祝阿加莎的回归,他有些喝多了。于是,米利坐上了驾驶座,而两个好伙伴则躺在后排座位上兴高采烈地齐声高唱着“彼得、保罗和玛丽”美国民谣三重唱组合。——译者注的另一首歌。从这趟旅行开始到现在,米利还是第一次见到阿加莎这个样子。她也想加入他们的合唱,可是她不知道歌词。

在拉乌尔酒吧的门前还停着十来辆车。他让米利绕了一圈,开到了屋子后面的车库。他今晚一点都不想见到何塞。划过夜空的闪电照亮了空中落下的瓢泼大雨。

车子入库后,拉乌尔让两位客人进屋。一条楼梯直接通往表演大厅的二楼,拉乌尔把楼上布置成了自己的套房。这里面只有两间卧室,他把自己那间让给了阿加莎,让米利住进了那间用来招待朋友和音乐家的客房。而他自己则睡在了沙发上,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米利进房间睡下了,客厅里只剩下阿加莎和拉乌尔。

“你生活中就没有女人吗?”阿加莎一边问,一边接过拉乌尔递给她的最后一杯酒。

“曾经有过很多,然后是一个,但最后她也离开了我。从此之后,我就一个人过了。这也算公平,我曾经伤过不少人的心,现在也该轮到别人让我心碎了。”

“她是谁?”

“她是个很棒的音乐家,一个很了不起的艺术家。我在某家酒吧里看到她正在唱歌,惊为天人,真正的一见钟情。我们在一起幸福地过了好几年,可是,她待在这里实在是大材小用。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但其实是我把她推开的。我几乎是把她赶出了家门。我实在太爱她了,以至于我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只会觉得镜子里的那个男人耽误了她的人生。我们俩相差二十岁,她已经为我付出太多了。”

阿加莎拿走拉乌尔手中的酒杯,轻抚他的面颊,然后拉着他往卧室走去。

“来吧。”阿加莎低语呢喃,“我跟你年纪差不多。”

房间的门在他们俩身后关上。米利伸出头看了看无人的客厅,不禁莞尔。透过墙壁,她听到酒吧里的最后一批客人陆续离开,听到何塞在收拾桌椅。没有多久,房内的灯全都熄灭,一切陷入了寂静。

一连串尖锐的喇叭声震醒了昏昏欲睡的汤姆。他被一辆大卡车的车灯晃花了眼,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突然偏离了道路。汽车的轮胎骑上了路肩,在车子冲出道路、即将冲进一片田地之前,汤姆及时控制住了方向盘,终于把车停了下来。他走出车外,一边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试图恢复平静。远处传来了一阵雷声,他抬头望向天空,零星的雨点开始打在他的身上,一场瓢泼大雨迅猛袭来。由于雨势太大,他立刻回到车里面,坐在驾驶座上避雨。

大雨猛烈地敲打着风挡玻璃,车内只能听到震耳欲聋的“噼啪”声。汤姆重新发动车子,竭力辨认着道路的标识带,试图重新回到马路上。

地上积满了水,轮胎在泥泞之中不断打滑。车子左摇右晃,举步维艰。车底传出一阵烧焦的橡胶味,情况不容乐观。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发动机熄火了。汤姆抬起踩在油门上的脚,没有办法,只能放弃了。就算他能想办法叫来一辆抢修车,也没办法说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只能耐心地等到明天早上,才有可能脱离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