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催泪弹产生的烟雾中,警棍不停地在学生们的身上落下,她似乎听到了他们的惨叫声。朋友们挂满热泪的脸庞一一重现在她的眼前。
汤姆全速向前飞奔着。一小时前,他终于打破了自己碍于礼貌而遵循的规矩,直接通过车上的无线电发出通告,祈求能有巡逻队发现一辆1950年的奥兹莫比尔出现在本地区。一位对古董车疯狂着迷的警官在30号公路往约克市方向的出口处发现了一辆。
如果运气够好的话,阿加莎说不定就坐在里面。
车子行驶在灌木丛围绕的小路上,汤姆抑制不住心中想往北开的强烈冲动。他想忘记曾经许下的不跨过州界的诺言,想立即回到自己的家中。这个时间是他一天之中最为享受的时刻。他通常会坐在院子里,看着辽阔的原野掩映在绵亘寂静的群山之中。
“妈的,”他低声抱怨道,“你应该不止这点出息吧!必须得跟她说上话,就算她拒绝原谅你。至少要有勇气直视她的眼睛!你跑这么一趟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局里警官打来的电话把他拉回到了现实中。那辆电动车在重新充上电之后,给出了一条重要的信息。GPS里输入的最后一组数据指向的确切方位就是车子被发现的那个地点。
这条线索让汤姆陷入了沉思之中。为什么阿加莎要跑到这个加油站周围晃悠?他甚至开始怀疑阿加莎在靠近摄像头时是不是有意地抬起了头。随后他又放弃了这个推断,因为这实在没有任何意义。
到达约克时,他要去盘问附近的商户、咨询当地的警局,总之要尽力找到与阿加莎相关联的证据。汤姆看了看表,估计自己能在一小时后到达目的地。
“我今晚想睡在床上,而且想一个人睡。”米利宣称。
“至于我嘛,我想泡个澡,然后找个好的‘炮友’。刚才那个圣诞中心里的收银员,我是不是应该更主动一点?他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当红炸子鸡’,但也挺有味道和吸引力的。”
“您这是在开玩笑吧?”
“我的样子像是在开玩笑吗?”阿加莎回答道。
道旁的一块路牌指示着还有二十五英里就到葛底斯堡了。
“对您的故事我还是一无所知呢。既不知道您为什么要离开,也不知道您为什么又回来了。至少,您不是因为您的朋友们才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生活吧?还有就是,为什么要搞得这么神秘?那个小岛到底是在哪里?您是为了逃避某些事情才去那里的吗?”
“不是某些事,是某个人。在二十岁的时候,爱情会让你变得不可理喻,做出一些荒谬的事情。”
“五十岁的时候就不会了吗?”
阿加莎由衷地笑了起来。
“我很希望我会,只不过我才刚刚回来两天,给我一点时间吧。”
“这个爱人是谁?”
“是个罕见的美男子。嗯,我用词可能不太准确,应该说他是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都散发出优雅的味道。他的身上既充满了男子气概,又一点都不大男子主义。而那些大男子主义的男人恰恰是因为对自己的阳刚之气缺乏自信,所以才会去玩什么器械,做什么运动。相反,他的举止神态总是那么浑然天成,完全没有必要故作姿态。”
“他是您的未婚夫吗?”
“有时候,听到你讲话使用的一些词语,我甚至会开始怀疑我们俩之间到底谁是三十岁,谁是五十岁?当年,我曾经疯狂地迷恋他,而且我以为他对我也是一样。”
“难道不是这样吗?”
“实际上,我从来都没有搞清楚过,事情有些复杂。”
“他是做什么的?”
“跟当时我们所有人一样,是名学生。”
“学什么的?”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们是在参加一次示威游行的时候认识的,当时我们聊的都是其他话题,没有谈到自己的学生生涯。”
“你们是为了什么参加游行示威?”
“为了呼吁停止越南战争,为了请求政府结束那场屠杀,为了宣扬一个以人性和社会公义为主导的新世界。可惜的是,我们的反抗最后变成了不切实际的乌托邦。在那个时候,我还很年轻,而且是太年轻了,所以才会在上述这些所谓的理想的影响力已经开始下降的时候,才加入到这场运动中去。不过,我们当时的一些理念还是很棒的。我们凌驾于法律之上,无拘无束,惬意而快乐。”阿加莎回忆着,目光变得有些迷离,“这是我们曾经的格言。我们当时属于一个叫SDS的组织学生争取民主社会组织。,加入这个组织的年轻人有好几千呢,大家都坚信一场革命迫在眉睫。”
“您是嬉皮士?”米利问道,语气中有些嘲讽。
“确切地说,是披头士,因为我们自称‘垮掉的一代’。文学和爵士是我们生活的重心,还有性和毒品,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充斥着我们的生活。不过,你显然应该完全不了解那个时代。”
“乔要是知道我跟像您这样的人待在一起,他一定会忌妒得疯掉的。”米利脱口而出,突然变得激动起来。
“为什么呢?”阿加莎饶有兴致地问。
“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挨着饿歇斯底里浑身赤裸,拖着自己走过黎明时分的黑人街巷寻找狠命的一剂……”米利满怀激情地大声诵读起来,“《嚎叫》是他最喜欢的诗歌,他给我读过几十遍了。金斯伯格、凯鲁亚克都是他的男神,他可以给您背出《在路上》或者巴勒斯的《赤裸的午餐》。”
“我都不知道如今竟然还有人会崇拜他们。既然现在还有年轻人不满足于按部就班的生活,那我也就心安了。我很喜欢他,这个乔。”
米利默默地承受了阿加莎的嘲讽。
“谁能够想象得到,一篇诗歌竟然会成为燎遍整个美国的星星之火?”阿加莎继续说,“谁又会知道,这篇诗歌的内容具有如此摧枯拉朽的能量?那一个个被禁的诗句打破了陈规旧俗的枷锁,解救了多少被禁锢其中的灵魂。他的嘶吼和呐喊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直击我们所有人的内心。没过多久,在旧金山发生了这样一起案件。你能够想象吗?在1957年,未成年人在美国,21岁以下为未成年。——译者注专案组的两名便衣警察走进一家书店,买了一本《嚎叫》,然后以贩卖淫秽书籍为理由逮捕了书店的老板费林盖蒂。在如今这个时代,这样的事情简直不可思议,至少在这里是这样的,然而,事情就发生在那个年代!这个案件引发了全国的关注,舆论分成两大阵营。辩护方云集了一批最出众的文学评论家,而检控方则得到了最狂热的清教徒们的拥护。这些蠢货甚至详细分析了那些诗句里包含的‘粗口’。真的是太可笑了,在法院审案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在审判席上听到过这么多次的‘×’呢。幸运的是,法官最终认为这篇诗歌具有很重要的社会意义,于是驳回了上诉。检察官们和那些道德卫士终于被打倒了。金斯伯格由此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并且把‘垮掉的一代’变成了反正统文化的必然标志。你妈妈难道就从来没有向你提起过那个时代吗?那也是她自己年轻时亲身经历过的啊。”
“提过,她说‘垮掉的一代’并不存在,那只不过是一群小孩子以及渴望自己作品被出版的天真作家们组成的那么一帮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观点。”阿加莎生硬地反驳道,“对我来说,这篇诗歌决定了我的人生。如果没有看过它的话,我肯定会过上完全不同的生活。”
“它怎么改变了您的一生?”
“当时我家并不富裕,没有足够的钱支持我去完成学业。不过,我还是应该可以成为一个秘书,或者也有可能当上图书馆的档案管理员,我非常喜欢读书。”
“那您当时都干了些什么呢?”
阿加莎透过车窗玻璃看着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旅行去了。”她喃喃低语。
接下来一直到葛底斯堡,她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只是望着这辆奥兹莫比尔驶过的柏油马路,目光游离。
“那毒品呢?您试过吗?”
“我试过很多不被主流社会提倡的玩意儿,不过我很庆幸自己还比较踏实而没有迷失,我不喜欢那种被什么东西控制的感觉。当时,我身边有许多朋友外出巡游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于是,我也很快停下了自己的脚步。至于性爱嘛,我也许倒是应该更尽情地去享受。而毒品的肮脏与龌龊最终却令我们创建新世界的诺言,以及这场世界学生运动史上最美丽的革命,全都化作了泡影。”
“您的朋友们也都参与了吗?”
“嗯,现在只剩下十来个了。”
“其他人怎么啦?”
“大部分人死于LSD(致幻剂)、酒精和贫困,还有一些是被人杀死的。”
“被什么人杀死的?”
“那些按政府指令行事的警察和联邦探员。”
“可是为什么呢?”米利问道,对此表示怀疑。
“因为我们让他们吓破了胆。当时有百分之四十的学生都认为一场革命迫在眉睫,刻不容缓。我们组建起了工人社团、妇女社团,还壮大了同性恋团体。最糟糕的是,我们不断地抨击由既得利益领导阶层支配的社会秩序,这对他们来说是不可容忍的挑衅。等我们到达葛底斯堡的时候,我们就会穿过历史上有名的战场。在那里,当年有一场战役决定了美国内战的最终命运。而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及七十年代初,这个国家又险些面临一次内战,当时的镇压行动真的是非常血腥。”
“信奉和平主义的学生们就这样被杀害了吗?”
“有十来个人吧,不过,学生们也并不全都是和平主义者,其中有一些人手拿武器投入了战斗。当时,街头的巷战、破坏行动以及炸弹袭击事件层出不穷,算起来差不多也有上百个人因此而身亡了吧。”
“您也参与过这些行动吗?”
“其中一些吧。”阿加莎叹了口气。
“您的双手也沾满了鲜血?”
“没有,不过我的脸上倒是挂过彩,当时我们挨了好几下警棍。”
阿加莎靠近米利,拨开两缕头发,向她展示了自己头上一道长长的疤痕,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之情。
车子偏离了道路,轮胎差点骑上路肩,米利迅速抓紧方向盘,重新调整好方向。
“我跟你说了要往前看!”阿加莎大叫了起来,粗暴得有些超出常理。“哦,我想起来了,我是在校园里认识他的。他总是喜欢捧着他那台S8摄像机在校园里漫步,这里拍拍那里拍拍。他学的是新闻,曾经想以此为职业,也有可能是学的电影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你们之间这段感情持续了很久吗?”米利问道。
“往黑格斯敦方向走,我们应该很快就能进入弗吉尼亚州了。”
阿加莎说话之间流露出的神情让米利感觉很是诧异,就好像穿越州界让她终于松了口气似的。
“我们有两年的时间都是同伙。”她补充道,“你妈妈也许说得没有错,我们太天真了,而我从来也没有停止过想他。”
“同伙?您指的是什么?”
这个看起来微不足道的问题打开了阿加莎脑海深处尘封的大门,那些曾经被埋葬的回忆一下子被重新唤醒,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睡醒了之后又要去重温一度忘掉的噩梦那样。
在一片催泪弹产生的烟雾中,警棍不停地在学生们的身上落下,她似乎听到了他们的惨叫声。朋友们挂满热泪的脸庞一一重现在她的眼前。一月、二月以及三月那些个清晨的画面在她的脑海里浮现:送葬队伍行进在皑皑白雪之中,在人们的脚下,白色的雪逐渐变黑。还有家人们那空洞的眼神,他们早已被悲伤和罪恶感压垮,无法说清楚他们的孩子投入这一场战斗到底有什么意义,也无法理解他们持有的不同想法,甚至因此忘记了要对凶手表达愤怒。
她的一些朋友此后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家人,甚至在十年之间都没有给他们打过一通电话,而她也同样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她和她的同伴后来成为了不见天日的非法人员。而亲朋好友们则从此生活在这群不羁少年留下的阴影当中,独自面对他们身后悬而未决的问题。在这个拥有各种自由的国度,为什么还有人要选择过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
“因为这些所谓的自由只不过是他们那一代人搭起的高墙下的囚徒。”阿加莎开始默默诵念,双唇发颤,“在这些高墙下面,少数族群享有的权利十分有限,监狱里关满了濒临崩溃的有色人种,而高校里只会培养出符合工业社会需求的模范学生,结果社会上到处都是这些容易受控制的年轻人,他们很容易感到满足。我们的父母没有勇气去质疑这个社会,没有勇气去跟性别歧视和反同性恋的观念做斗争。他们在自己搭建的那个理想社会里裹足不前,而这个所谓的理想社会其实只不过是舒适的郊外住宅、豪华的大轿车以及一些平淡无奇的电视节目。清晨,母亲们吞下几片安定药片,目送裹着一身灰色西服的丈夫离开家门,而晚上,父亲们一回到家就沉湎于装满威士忌的酒杯当中。”
“阿加莎?”米利有些不安地打断了她,“您在讲什么啊?”
阿加莎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恢复正常。
“他不同。”阿加莎低声细语。
“跟谁不同?”
“跟所有其他的人都不同,不过,当人们坠入爱河的时候都会这么想。我猜你也一样吧,你也觉得弗兰克与众不同,不是吗?”
“嗯。”米利回答道。
“他有什么不同?”阿加莎问,语气沉静。
“他能带给人安全感,内心很温柔体贴……”
“我真想使劲地摇醒你,让你从这该死的按部就班的生活中走出来。不能因为一个人温柔体贴就和他共度余生,那个能够跟你相伴终老的人必须让你感到震撼,让你开怀大笑。他不仅要留得住你的人,更要能抓得住你的心。他会让你无时无刻地想着他,即使他就在你的身边也是如此。他就算不讲话,跟你的沟通也一样畅通无阻。他爱你的优点,也爱你的缺点。每个晚上入睡之前,当你因死亡而感到恐惧的时候,唯有想象他的眼神和他手心的温度才是你安抚心灵的唯一慰藉。这才是为什么你要跟这个人共度一生。如果他温柔体贴,那当然更好了,但也只是更好而已!”
“您的这番教导说得太棒了,非常精彩。不过呢,我的恋爱关系已经保持了三年,而您呢,您还是孑然一身。还是非常感谢,我会一字不差地遵循您的建议,如果等我到了您的这个年纪还能像您一样的话,我将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这一次,轮到阿加莎默默地吞下对方的讽刺和嘲讽了。
车子进入了弗吉尼亚州的地界,顺着哈里森堡的方向继续前行。在接下来三十英里的行程中,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打破沉寂的只有收音机里传出的古典音乐。
路边闪过某家餐厅打出的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瑞恩家餐厅,一口价。想吃多少吃多少。打破纪录者免单。”
“我很怀疑,如果有人能做得到的话,他们是否真的能履行诺言。”阿加莎冷笑着说。
“敢去挑战一下吗?”米利面带讥笑。
“开启转向灯,我们这就去。让他们瞧一瞧我是不是浪得虚名!你觉得现在的纪录会是多少?”
“我们一会儿就知道了。”米利一边说一边把车开进了停车场。
一个半小时后,阿加莎凯旋。在全场惊愕的目光之中,她吞下了一盘三磅多的牛肉。米利在一旁充当了教练的角色,全程陪伴左右,一会儿用纸巾为她扇风,一会儿为她擦嘴,一会儿为她倒上少量的水帮助她顺利吞下食物。当看到她指导的“选手”一度脸色发青时,米利差一点就要宣布弃权了。可是,阿加莎看了她一眼,目光如炬。在经过短暂的调整之后,她又重新投入了战斗。米利开始寻求餐厅内其他人的帮助,邀请全场“观众”为这位勇气可嘉的挑战者打气。餐厅里的客人们都参与进来,声嘶力竭地呐喊着。每当阿加莎吞下一口东西的时候,大家都热烈地鼓掌,并要求店家给予她短暂休息的权利。而在阿加莎终于成功地咽下最后一口食物之后,大家把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拖着她绕场一周,接受雷鸣般的欢呼和尖叫,而米利是其中叫得最卖力的那一个。
阿加莎被安排跟餐厅的老板合影留念,手里拿着她的战利品——一块印有该餐厅名字的镀金奖牌。然后,她又心安理得地喝下了帮助消化的餐后酒,这才向周围的“观众”挥手示意,在离开之前像一个明星一样完美地谢幕。
“我现在不是很确定等一会儿还能不能吃得下晚餐。”她步履蹒跚地走到了停车场。
米利帮助她坐到车里面,把奖牌塞进后备厢,然后自己也坐到了方向盘的前面。
“刚才玩得很开心,对吧?”
“是的。”米利回答道,“您简直疯狂到极点了,不过,我得承认我们确实玩得很尽兴。您这是在哪里学来的,能吃成这个样子?”
“我现在不在状态,没办法跟你对话,而且应该轮到我来提问题了。跟我说一说那个能背出《嚎叫》的乔吧。”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这很容易判断,因为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倒不这么想。即便他是你唯一的朋友,但要想成为最好的朋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也许是吧……”
“那么,他有一些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呢?”
一层薄雾从谢南多厄河谷升起,在道路的两旁弥漫开来。米利专注地开着车。
“我也不知道。跟他在一起嘛,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很矛盾。当他演奏或者读诗给我听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就好像停靠到了自己的港湾,感觉既平静安宁又生机勃勃,所有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当我们一起去看电影的时候,我们可以就某个画面的意义以及某个演员的角色讨论上好几个小时。我们从来无法达成共识,在看书方面也是如此。如果聊起政治来的话,那更是没完没了了。我感觉他就好像是我不曾有过的兄弟,他应该也有同样的感觉。两个真正孤独的灵魂就这么相遇了。”
“你确定你们俩之间只是兄弟姐妹一般的情谊?”
“当然确定!”米利大叫着,笑出声来。
“从来没有过一丝的暧昧和欲望?”
“从来没有!”
“好吧,如果你坚持这么说的话!瞧!”阿加莎用手指着一块标示牌,“卢雷岩洞,我一直都很想去看呢,我们去吧?”她央求道。
“我们如果老是这么停下来的话,永远也到不了目的地。”米利表示反对。
“最终,总是能够到达某个地方的。”阿加莎辩驳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假装在看,就好像手里拿着一份《旅游指南》。
“卢雷岩洞是美国东部最大的洞穴群,是全美最美景点之一。如果错过的话,会很遗憾的。据说,里面的回音非常厉害,说一句话就能听到十二次回声在岩壁之间回荡。很有趣吧?”
“好吧。”米利做出了让步,“不过,这是今天最后一次了,在这之后,我们必须找一家旅馆住下来。我累了,觉得浑身脏兮兮的。我的车也需要休息。”
“完全没问题。”阿加莎收起了手中的纸。
阿加莎在岩洞入口处买了两张票。游客可以选择自由参观,或者参加半小时一次、有导游解说的参观团。下一个团将在十分钟后出发,阿加莎决定等着参加。
米利趁机躲到了一边。她需要听到弗兰克的声音。
打他的手机还是进入了留言信箱。她尝试往他的办公室打电话,却被告知他正在跟一个很重要的客户开会。米利在前台留了言,保证当晚会再打给他。
阿加莎拼命对她挥手示意参观马上就要开始了。米利走向阿加莎,两人随着游客一起走进了洞穴。
导游穿着卡其色的裤子和破旧的衬衫,跟洞穴浑然一体,一把隐士般的长胡子遮住了半个前胸。他的皮肤皱巴巴的,就好像洞穴里面的岩壁一样。他用浓重的喉音引导着参观队伍向前行进,不时叮嘱大家抬起头来欣赏那些白色、红色、黄色和黑色的岩层。岩洞深达海平面以下八百九十英尺,他在介绍这个情况的时候,脸上的神情骄傲得就好像这一切都归功于他。一个巨型钟乳石形成的岩瀑从洞顶倾泻而下,粗壮的石笋拔地而起,就好像溅起的朵朵烟花。在空旷的中央地带,一根根石柱闪闪发光,景色十分壮观。然而,所有这些美景都无法打动米利,唯有在某个岩洞中竖着的一排特殊的管风琴。当演奏者的琴槌敲下,高矮不一的钟乳石发出了类似于教堂钟声的回音。米利走近岩壁,将背紧贴在上面。奇怪的是,那些音符并没有传遍她的全身,而是在她的心底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忧伤。
十分钟后,导游指引着游客队伍往出口走去。
阿加莎走在队伍的最前头,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导游,全神贯注地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
“我还想再待一会儿。”她小声对米利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在外面等我。”
这正中米利下怀,她突然感觉迫切地想要呼吸新鲜空气。
她离开岩洞,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乔正在卡姆巴尔校园中心的咖啡馆里干着活,米利的来电点亮了他的一天。
“你在哪里?”他问,“我很担心你,我去过你的办公室,柏林顿太太跟我说你走了好几天了,因为你的妈妈过世了。”
米利的心跳骤然加快。
“你什么都没对她说吧?但愿。”
“你当我是谁?”
“我不喜欢撒谎。”米利嘟囔着,“不过我得离开几天。”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呢?”乔抱怨说。
“因为这一切都不在我的意料之中。说起来很复杂,我以后再跟你解释。”
“你还好吗?”
“嗯,都挺好的,我很快就回来了,到时我们可以一下子连看两部电影,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呢?一切都还好吧?”
“我可没这个心情。”乔叹了口气,“我又收到了出版社的回信,他们不想刊登我的诗集。我可能会把这些全部都烧掉,然后就此放弃。”
“我不许你这么想,乔!你写的诗很棒,不能因为某些傻子完全看不懂,你就开始怀疑自己。”
“那些傻子,就像你所说的,在这个问题上全都意见一致。”
“他们中大部分人的思想都是迟钝的,所以才会这样呢!”
“好吧。”乔表示,“你就别替我心烦了,我自己已经烦够了。你是一个人在外面吗?”
“不是,我开车送一个朋友,她想去加利福尼亚。”米利随口说道。“你什么时候交了一个朋友?我认不认识?”
“是圣菲的一个老朋友,自从我离开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米利咬着双唇撒谎。
“一个你很久没见过的朋友突然出现,而你拔腿就走,甚至不惜对你的老板撒谎?你也太好心了吧?”
“别这么说,乔,我不喜欢这个词。我没有其他的选择,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