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9 家庭,是神圣的(2 / 2)

“你要弄坏你的马达了!”阿加莎抗议着。

“您给我闭嘴,让我安心地开车。我跟您讲过,在开车方面,没有人能够跟我比。”

前方的平原上有一条铁路画出了一道横线,远远地可以看见一列货运火车正在朝他们的方向驶来。米利估量着它等一会儿与这条马路相交的时间,然后瞥了一眼后视镜。那辆福特车正在靠近。

“这可能是一个在扮演‘马路吸尘器’的家伙。”

“‘马路吸尘器’,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说法是用来嘲笑那些开着一辆小破车拿着雷达测速枪躲在辅路上的‘条子’的。一旦发现开车超速并且经过他们设下的‘陷阱’的人,他们就会在后面跟着,通常是等到有火车经过的时候,前面‘开路’的人不得不停下来束手就擒,而后面跟着的人也就大功告成了。”

“你刚说到火车,我现在就看见有一列正朝着我们开过来,马上就要拉响警告的汽笛了,赶紧减速别犯傻,我们应该赶不过去了。”

米利遵命行事,抬起了踩在油门上的脚。阿加莎看到那辆福特在后视镜里面的影像越来越大。

这列火车后面拖着的车厢似乎无穷无尽,一眼望不到头,眼看着就要来到前面这个没有安全栏杆的路口,火车头上的司机拉响了汽笛。信号灯闪个不停,在一片光影中,叮叮当当的声音呼啸而来。

米利突然把头转向阿加莎,大喊了一句:“闭上眼睛!”

她用尽全身气力将油门踩了下去,奥兹莫比尔的马达咆哮着把“肚皮”里所有的存货一下子都释放出来。车速表上的指针猛地跳到了极限刻度的位置。

汽车奔向铁路,如果她能够就这样冲过去,那后面的追兵就只有停下来看她留下的车辙了。

看到前方突然扬起一片灰尘,汤姆瞬间明白了对方在跟他玩什么把戏。他加速超过奥兹莫比尔,然后冲过了路口。可是,就在即将穿越路口的那一瞬间,米利狠狠地踩住了刹车,同时猛转方向盘,然后再踩油门,汽车打横转到了与铁路并行的岔道上。

现在,正在疾驶的火车算是把她们跟那辆福特分隔开了,米利停下来,挂上倒挡,把车退回到路口,然后重新向着伍德沃德的方向全速前进。

“你还有这一手啊,棒极了!”阿加莎吹了一下口哨说。

可是,米利还没有时间“消化”这样的恭维,她的视线在前挡玻璃和后视镜之间来回移动。只要火车还没有走完,在那一头的追捕者就完全看不到她们的踪迹。

她在第一个岔路口转向南方,然后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又转而向西,超过了一个卡车组成的车队,然后就朝着丘陵的方向一直往前开。

“我想我们应该是成功了。”她说。

“我想你真是完全疯掉了。不过,这句话在这里可不是责备,而是正好相反。”

眼巴巴地看着火车的车厢轰隆隆驶过却无计可施,汤姆简直气坏了。通常,这种穿过美国的货运列车都会拖着超过六十节车厢,而眼前这一列更是没完没了地在延伸着。当火车的尾巴也终于通过路口远去,在他的面前只留下了一条空荡荡的大马路。他重新穿过路口,把车停在路旁,然后铺开了随身携带的交通地图。没错,他是错过了阿加莎跟维拉的约会,不过他想他应该知道她现在驶向何方。而这一次,他再也不会犹豫了,他必须完成这个任务,这是他职业生涯当中的最后一次了,为此,他已经下定决心,誓要坚持到最后一刻。他掉过头,朝着西方继续上路。

“谁教你这么开车的?”

“我妈妈。”米利回答道,“还有就是我成长的环境。顺便说一句,我们现在正在靠近这个地方。自从她过世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圣菲。”

“你希望我们到那里转一转吗?”

“鉴于我们刚才所经历的这一切,我不认为现在绕道去那里是一个很好的决定。”

“这本来就在我们前进的方向上嘛,更何况我们不是已经把那个人甩掉了吗?”

“还是不要了,在这里逗留我会感觉很奇怪的。”

“有时候,你觉得奇怪的事情就是好事情。我嘛,我倒是觉得我们应该去向她致个敬。”

“向谁?”

“你妈妈。我猜,她是葬在那里的吧?”

“这可没门儿!”

“好好听我说,即便这跟我没什么关系。在生活当中,有些事情是不应该这么做的。家庭,是神圣的。如果你妈妈在上面看着你,如果她知道她的女儿离她这么近却不愿意花点时间到她坟墓前默哀一下的话,那她一定会特别伤心的。刚才那一下能够涉险过关,说不定就是她在保佑着我们呢。”

“您竟然还会相信这一套?”

“不是你自己刚才告诉我说是她当年教你这样开车的吗?就这一点,我们也要感谢她,对不对?另外,我还必须承认,我也挺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为什么呢?”

“你呀,还有你这些‘为什么’!让我引用某个恰好坐在我旁边的人的话:就因为我喜欢!”

米利笑了起来。

“在我们家附近有一家小餐厅,妈妈有时候会带我去那里吃晚饭。餐厅规模不大,但那里的墨西哥玉米饼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我想,如果能再去那里吃一次饼的话,我会感到很高兴的。”

“就去那里吃玉米饼!不过吃完以后,你要带我去参观一下你们家的房子。”

“我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勇气带您去看。现在那里应该到处都是灰尘。另外,我也没有带家里面的钥匙。我可没想到这一次要出这么远的门,我想您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别告诉我像你这么个‘野孩子’竟然不会爬墙啊。如果你知道怎样悄无声息地溜走的话,那也应该知道如何以同样的方式回来啊。去你家看过之后,我们再到你妈妈坟前表示一下敬意。”

气鼓鼓的米利在下一个路口转到了前往圣菲的方向。

在北边跟她们平行的一条路上,汤姆·布雷德利已经进入了得克萨斯州,正在向着西方开去。他感到又饥又渴,却不愿为此而损失哪怕一丁点的时间。尽管汽车油量表显示车里的油已经所剩无几了,但他也没打算停下来。他一边开着车一边想着之前在伍德沃德失去冷静的那一幕,每每念及总是觉得难以原谅自己。他在职业生涯里学到了很多,而其中确凿无疑的一点是:一位联邦警官如果让自己的“猎物”跑走了的话,那么上天恐怕很难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汽车正在穿过一个废弃的小村庄,那很可能是龙卷风吹过之后的结果。这种足以摧毁一切的致命天灾每年夏天都会在附近沙尘密布的平原上频繁施虐,汤姆看见沿路两旁原有的房屋如今只剩下了一些木桩子,他不禁心想,那些当年住在这里的人能活下来吗?现在怎么样了?接下来,他又经过了一所学校的遗址,而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应该原本是一家餐厅,估计在以前附近的居民经常会来这里吃饭吧?然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块裂成两半的招牌,那竟是以前某个保龄球馆幸存下来的唯一物件。而在整个废墟的最中央,有一个侧翻的教堂钟楼,斜斜地插在地面上,见证着这里当年曾经经历了怎样猛烈的灾难,就好像是一场天谴,令人过目难忘。汤姆开车一路前行,随时担心着车里的燃油是否足够支撑到下一个加油站。为了保险一点,他只好把车速放慢。

下一个村庄里也没有多少住户,在法戈这里居住的总共不超过一百人。大街上空空如也,毫无商业气息,唯有并排斜停在路边的几辆皮卡提醒着路人,这里还没有被所有的人抛弃。他时不时可以看见一些预制板房建在并不牢固的根基上面,似乎在无声地讲述着这一片干旱而荒芜的乡村是有多么的贫瘠。就在这个时候,汽车仪表盘上有一个小红灯开始闪烁起来。这下,在汤姆的心中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了,那就是在这条路上尽快找到一个能够加满油的地方。

“我们是不可能在天黑之前赶到圣菲了!”米利叹着气说。

“那又怎样?你的车上不是有车灯吗!”

“为什么要去旧金山呢?”

“我好像跟你说过了吧,有朋友在那里等着我啊。”

“在那里您可能要耽搁几个小时吧,再然后呢,去哪里?”

“再然后,那就是太平洋了呀。”

“您这是打算通过海路逃跑?”

“我可没这么想过,至少不是你所理解的那种方式,否则的话,我干吗不让你直接带我去边境?我只是想再去看看金门海峡,去那里看着大海尽头的天际线再好好陶醉一次。再然后嘛,只要去到那个地方,我就会知道自己能躲到哪里去,我就能过上平静的日子了。”

“您在那边真的有朋友?”

“我希望是吧。不过,对此我不是十分确定。”

“既然如此,那还跑去那里干什么?”

“对我来说,那就是我逃亡之路的终点啊。当然话说回来,我就算想逃得更远一点,好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至于你嘛,接下来你就要走上回头路,而我是没有办法再陪你了。答应我,小心一点。”

“我的感觉是,自从跟您上路以来,我们就够不谨慎的了,要想比这更不小心,恐怕我还真的做不到。”

阿加莎只是望着窗外的风景。

“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吗?”米利问她。

“别这么想。说不定哪一天我就会去找你呢。”

“那么,我能在哪里找到您呢?”

“晚一点吧,我会给你写信的。”

“那我该往哪里给您回信呢?”

“我会在信里面告诉你邮箱地址的。如果你真的要来看我,可以选一个只有我们才知道的约会地点,这将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米利表示。

“你回家以后打算做什么?”

“试试看能不能保住我的工作,然后去找弗兰克,请他原谅我。”

“你有什么需要他原谅的呢?”

“我不知道啊。”米利叹着气说,耸了耸她的肩膀。

“我得跟你承认一件事情。这把左轮手枪,也就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晚上,我用来威胁你的手枪,其实只能够在你的车上打出很细小的枪眼,而且里面只有一颗子弹。靠这把手枪,还得是在瞄得准的情况下,我最多也就只能打烂你车上这个储物箱的锁扣而已。”

“我知道,我早就反应过来了。妈妈有时候会带我去射击中心,所以我对枪械还挺熟悉的,至少我知道您手里这把只是小口径手枪。至于我嘛,其实我也跟您撒谎了。我的生活根本就不如意,简直是无聊得要死。这一次,我只是利用这个机会让自己能经历不同的人生而已。”

“我能再跟你坦白一件事情吗?”阿加莎问道。

“当然没问题。”

“你真的很不会撒谎啊!”

“彼此彼此!”

汤姆·布雷德利在日落时分赶到了圣菲,并且找了一家酒店住下。刚走进自己的房间,他就躺倒在床上,头枕自己的手臂,思考着第二天应该如何行事。开了一整天的车,他现在简直是精疲力竭了。躺了一会儿,他又爬起来去洗澡,看到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他犹豫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拨通了克莱顿法官的电话。

“你在哪里?”后者问道。

汤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回去。

“有什么消息?”

“那个训诫中心的主管顶不住了。”对方说,“他刚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说他明天一大早就会联系FBI,告诉他们越狱的事情。”

“那我真为他的职业生涯感到惋惜。”汤姆叹着气说。

“为什么这么说,你抓住她了?”

“还没有,但应该是很快的事了。”

“你盯上她了?”

汤姆在电话的那一头笑了起来。

“我难道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吗?”法官似乎感觉受到了冒犯,大喊大叫地表示着不满。

“好笑的是我竟然听到一位大法官在用流氓的口吻讲话。我认为,我能猜到她明天会去哪里,如果没有搞错的话,我就在那里等她。”

“告诉我地点,多一些人过去支援总没有错。”

“这是一名逃犯,而且还带着枪。联邦探员根本就不会留给她任何机会,而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种情况。不过,如果抓捕行动导致什么意外发生的话,或许这倒是能够让你一了百了了?”

“你怎么能够有这种想法?”克莱顿表示强烈抗议。

“因为我太了解你了。”

“不要以为你自己是伸张正义的独行侠,汤姆,我是最想让一切都回归原有秩序的人。当然,这事要是能够悄无声息地进行,那就最好不过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就再控制好那些‘哈巴狗’这里指的是FBI探员。——译者注二十四小时吧。”

“我会尽力去安排,不过我什么也不能跟你保证。你让我怎么去跟他们说?”

“发挥你的想象力吧。”

“我希望你不要忘记了,是我交给了你这个任务。如果不是希望这件事能够和平了结的话,我就不会给你打电话了。你现在的这种态度是对我的侮辱。如果你知道她在哪里的话,为什么不在今晚就逮捕她呢?”

“因为我累坏了。你想我去把她铐在暖气片上,然后我自己在旁边呼呼大睡?这种坏事我可干不出来。现在嘛,我要去吃顿晚饭,好好休息一下。然后,我就会准时准点地完成我的使命。我们曾经有过‘交易’,如果大家都能遵守协议的话,一切都会在风平浪静中结束,正如你所希望的那样。”

“我会尽力的。另外,当你准备好了向我道歉的时候,我想我会很乐于接受的。”

汤姆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啪嗒”一声,克莱顿挂掉了电话。

汤姆一直在想着第二天会出现怎样的情况,洗澡的时候在想,一小时之后走进一家酒吧的时候还在想。他喝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接着又是一杯,这才终于缓过劲儿来。然后,他就到这座老城的大街上到处溜达。

圣菲有很多历史遗迹,游客们在这里惬意地散步,欣赏着道路两边悬梁上散发出花香和烟熏木头芬芳的土砖瓦房。各家餐馆的露台上都是满的,大家喝着酒,唱着歌,跳着舞。在这里,每一个夜晚似乎都是节日。汤姆在其中一个露台上独自就座,看到对面有一对年轻情侣正在低声细语,他不禁想起了三十年前的夏天在圣菲度过的那个夜晚。

那个晚上之后的第二天,他心中满怀着希望,跟他的朋友们一起上路,穿过了三个州,坐着接驳船横渡大河,然后又是三个州,最后终于抵达了东海岸。往日岁月的一个个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像放幻灯片一样闪过,还有那一张张面孔,还有那些他已经太久没有重温的青春回忆。

“您还想要点什么吗?”服务员在问。

汤姆抬起头,她穿着平纹细布衣裳,光彩照人。

“你是本地人?”他有点吃惊地询问对方。

“您听我这布鲁克林口音布鲁克林是纽约的一个区。——译者注,想假装是本地人都难啊。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客人以为我是墨西哥人,可能是因为皮肤的缘故吧,这里的阳光太猛了,就算是爱尔兰人在这里待久了,皮肤恐怕都会变成古铜色呢。那您呢,您是从哪里来的?”

“我来自威斯康星州北面。”

“您还真不是‘住在隔壁的邻居’呢,那里的气候跟这里也是完全不同吧。是什么风把您给吹到圣菲来的呢?”

“我认为,可能是怀旧之风吧。那么,一个布鲁克林的年轻女孩又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我这是受够了冬天的寒冷,也顺便跟着男朋友来转转呗。”

“这两个理由都很充分。”

“特别是第一个。”

“你还会想念布鲁克林吗?”

“有时候也会吧。不过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这里的生活挺舒服的。到圣菲来的人有一半以前曾经是嬉皮士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出现于美国的颓废派青年,对社会现实抱有某种不满情绪,信奉非暴力或神秘主义,以群居、蓄长发、穿奇装异服等为特征。——译者注,事实上,这里的老家伙都是。他们可要比我在纽约的那些朋友更懂得如何放轻松,差不多可以说是两个完全相反的世界,但也蛮好玩的。您呢?您以前也是嬉皮士吗?实在是有太多人来这里‘朝圣’了。”

汤姆笑了起来。

“我看起来像是吗?”

“有点像但其实又不像,我不知道啊。话说回来,您看起来好像逛过不少地方吧。您是干什么的啊?”

“我是联邦法警。”

“您是说真的吗?”服务员问。

“不是,别那么严肃啊,我这是跟你开玩笑呢。”

“那好。您瞧那边有些客人很不耐烦地在摇着手臂,就好像我瞎了一样。我得过去招待他们了。您真的不需要再来点什么吗?”

汤姆递给她五十美元,感谢她提供晚餐,还陪他说了这么久的话。

回到酒店以后,汤姆·布雷德利仍然不知道第二天该怎么办,不过至少有一点在他心中已经确定无疑:不管最终的结果如何,这一天对他来说都将是一种解脱。

克莱顿法官刚刚同马罗尼警探进行了一次谈话,后者终于给他带来了一些好消息。费城警察局的一名探员打电话给FBI,声称他在发往全美各警局的通缉令中认出了那一名女逃犯。大学校园附近有一间加油站,设在那里的监控摄像头捕捉到了这个女人的影像,她坐上了一辆红色的1950款奥兹莫比尔汽车。马罗尼警探表示很难理解为什么监控录像记录的明明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但该逃犯越狱的消息却在今天上午才公布出来。对此,那个事发训诫中心的主管恐怕要给出合理的解释才行。克莱顿法官对对方强调自己也是第一回听说这样的事情,深感震惊。如果监狱的管理机构出现了漏洞,如果有人玩忽职守,他一定会展开调查,并且给予责任人相应处罚。对于法官的这个决定,马罗尼警探深表赞同,他接着继续向法官汇报。

FBI的影像研究中心通过技术分析辨认出了那辆车的车牌号码,于是车主的身份信息也迅速被锁定。而根据最近的通话记录,可以查到她曾经在塔尔萨地区附近活动,然后她的手机信号就消失了,那个时候她正在向西部方向移动。事实上,得克萨斯州境内荒芜的平原上有大片广阔的区域没能实现网络覆盖。尽管如此,只要她接下来再靠近任何一个移动通信基站,她的手机信号就会再次出现在FBI监控的显示屏上。达拉斯、科罗拉多斯普林斯以及阿尔布开克这三个地区的探员都在紧急戒备,随时准备采取行动。

克莱顿法官对马罗尼热烈地表示感谢,同时赞扬了“局方”这是对FBI美国联邦调查局的昵称。引领此次追捕行动时表现出来的迅捷和高效。

在放下电话后,克莱顿去泡了一杯茶,拿起报纸接着阅读之前没有看完的部分,然后就上楼去睡觉了。

“很抱歉。”米利说。“今天晚上,我们恐怕最多只能走到图库姆卡里了。天色已经很暗了,而要想前往圣菲,我们还得翻过桑格雷-德克里斯托山位于美国新墨西哥州最北边、洛基山脉南端,山名取自西班牙语,意译为“基督圣血”。——译者注。在这些该死的山谷里,马路都是弯弯曲曲的,一到晚上还总是笼罩着浓浓的雾气。我以前在这个山上就曾经遇到过一次,视线甚至都不能超过自己汽车的引擎盖。就算是在春天,山顶上也是冷得不得了,如果我们被困在那上面的话……”

“好了,没有必要再跟我讲上面还有大棕熊、地面还会冻成冰了,你已经说服了我,如果你累了的话,那我们就先去图库姆卡里吧。”

“我不累啊,我只是告诉你,晚上真的很危险。”

“我明白你的意思。今晚就在图库姆卡里住下吧。人这一辈子,谁会不想到这样的地方至少待一个晚上呢?更何况,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错的话,那里还有一家具有传奇色彩的旅馆——蓝燕汽车旅馆美国66号公路上著名的汽车旅馆。始建于1929年,后被收入美国国家历史遗迹名录。——译者注。”

“您已经去过图库姆卡里了?”米利有点难以置信地问道。

“没有,幸好还没有!不过,导游书上都写着呢。”她用手指着自己正在翻阅的那本小册子补充说明,“根据我所看到的内容,这家旅馆之所以传奇,都是因为在这个小地方就只有这么一家店。”

蓝燕汽车旅馆的女主人名叫普普希·贾雷娜。这个名字让米利马上就想起了乔,因为跟“乔”一样,像“普普希”这样的名字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胡诌出来的。这家汽车旅馆是66号公路上剩余的为数不多的建筑之一。

在旅馆的入口处有一间售卖纪念品的商店,里面摆设的物件都在提醒着人们,这条穿越八个州、横跨三个时区、连接美国东西海岸的柏油大马路当年有多么风光。可是,查克·贝里为它谱曲写歌、极尽赞美Chuck?Berry,美国黑人摇滚歌手,活跃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他是美国早期对摇滚乐有影响的重要人物,披头士以及滚石乐队都受到他的影响。曾在六十年代创作《ROUTE?66》,这是一首布鲁斯曲风的音乐作品。——译者注的时代已经成了过去,自从66号公路逐渐被弃用以来,沿路有多少村庄都跟着它一起暗淡无光、荣耀不再啊!

普普希和她的丈夫“斯亭克瓦德叔叔”——米利始终没搞明白,为什么他会给自己安上这样一个稀奇古怪的姓氏——在2008年经济大萧条的时候双双失业,于是干脆离开了密歇根州,来到这里买下了这个地方。蓝燕汽车旅馆不供应晚餐,不过普普希给她们推荐了一家墨西哥餐厅。餐厅虽然距离旅馆两英里,但老板罗伊有一辆老掉牙的大众小巴车,可以过来把顾客带到他那里去。于是,普普希马上给罗伊打了个电话,并为米利她们预订了晚餐。

阿加莎和米利在各自的房间里匆匆洗漱了一下。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屋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能看出这家旅馆的主人对于自己的物业倾注了多少心血。

突然,传来了一声汽车喇叭的声音,米利第一个冲了出去。“斯亭克瓦德叔叔”两手插在口袋里,正像一个心中充满好奇的孩子一样瞪大了眼睛欣赏着她的那辆汽车。旅馆招牌上的霓虹灯反射到车身上,仿佛印下了绿松石一般的蓝色光影。

“在我们那个年代,街上能看到好多像这样的车。现在灯这么一打下来,这辆车看起来就好像是恢复了它出厂时的原始风貌了。”他抚摸着引擎盖说道。

“您说得再正确不过了。这辆车属于我的外婆,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圣菲的马路上度过的。另外,我可没改过车身的颜色,这辆车整个都是原汁原味的。”

阿加莎出现在门口的台阶上,她告诉米利,司机正在等着她们。

米利跟“斯亭克瓦德叔叔”道了别,然后爬上了餐馆派来的小巴车。

坐在驾驶座位上的罗伊留着白色的下垂的胡须,头发也已斑白,遮盖了大半个布满皱纹的脸颊。阿加莎毫不怀疑眼前这个人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会服用“某些东西”。她盯着对方看了半天,心中想,过去自己是否曾经在哪里跟这个家伙打过交道。

“您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吗?”当小巴开始在路上颠簸着前行的时候,她忍不住问道。

“这得要看您所说的‘很长时间’到底有多长了。”

“七十年代。”阿加莎被勾起了兴趣。

“您知道我们是怎么评价那个年代的。如果您还想得起来那时候的事情,那您肯定就不是属于那个年代。我的父亲是军人,所以他每一次换防我们都要跟着走。阿拉斯加、佛罗里达、堪萨斯、马萨诸塞,甚至还有德国的一些地方,当然那是在柏林墙还没有倒的时候了。对于那一段经历,我至今还保留着一些有趣的回忆。后来,由于一场交通意外,我们才最终安顿在这里。就好像命运有时候也会跟我们开玩笑一样。”

年轻时的罗伊和他的妻子一开始是住在亚利桑那州,后来一场火灾摧毁了他们的房子。于是,他们就只好去罗伊的父亲在佛罗里达的家里借住了一段时间。他的父亲不仅招待他们住下来,还是他们的经济后盾。不过,慢慢地,他们自己也攒了不少钱,最终还是决定离开父亲的家,再次开始了横穿美国的旅途,但那个时候他们其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到哪里去。

“我们去维加斯待了一阵子,在赌场里赢了一笔钱。”罗伊一脸愉快地继续回忆,“一个星期之后,我们又重新上路了。在翻过你们眼前这座桑格雷-德克里斯托山的时候,天色已晚,而我们却遇到了浓厚得似乎连刀都砍不破的大雾。结果,我开着车翻到了山沟里。你们别担心,那种情况也是挺特别的,而且我家的餐馆离这里并不远。那天晚上,我们就在那辆严重侧翻的车子里面度过了一整夜,心中满满的都是恐惧,根本不敢从车子里面爬出来。因为我们当时完全不知道车轮底下到底是什么状况。事实上,如果再往前一百步,同样是这样的一场事故就足以让我们冲下万丈悬崖了。第二天早上,当浓雾被阳光‘驱散’之后,我的妻子终于意识到我们刚刚逃过了一场怎样的灾难,于是对我这样说:‘够了!我们不要再往前走了!’就这样,我们在接下来经过的第一个村子放下了随身的行李。在这里,我们买了一栋小屋,还找到了工作,那个时候遍地都是工作的机会。后来,我们慢慢地经营起了这家餐馆。我老婆煮的东西很好吃,我们就再也没有挪窝了。那你们呢?是第一次到这个山里来吗?”

“是的。”阿加莎和米利异口同声地回答。

“是什么风把你们给吹到图库姆卡里来了啊?”

“跟您一样,我们都爱旅行,现在正在漫游整个美国。”米利表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们在穿越洛基山脉的时候可要小心一点啊。”

他腰间别着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声音。罗伊一把抓起对讲机,将音量调低下来。

“周围都是山,手机用不了。在这里,我们还在用‘原始’的方式沟通。”他把耳朵凑近对讲机的时候说,“是阿妮塔,她有点不耐烦了。我还得送其他客人回去呢。”

罗伊把她们放在了“鲍和丽莎之家”的门口,并祝两人用餐愉快。

这一顿饭,她们吃得都挺满意的。不过刚刚吃完饭,阿加莎就开始担心,在回程的路上该怎么跟罗伊对话了。

“你不认为他有点话痨得令人受不了了吗?”她在结账的时候悄悄地问米利。

“没有啊,不觉得。”

“我就问了他一个问题,结果他跟我们讲述了他整个人生。”

“让您感到不高兴的恐怕是,您以为自己认识他,结果却很失望。”

“是你让我感到不高兴了。”阿加莎低声抱怨,“你也太中立了吧。”

“有时候,我倒是觉得我们两个挺情趣相投的。”

“我们两个?”

“不,罗伊和我。他那一把胡子,还有一头浓密的长发,就好像一匹老掉牙的马一样。很明显啊,我说的是我们俩。”

“你怎么能这么讲话啊?”

“还不都是被您这臭脾气给逼的。”

“啊,我是不是该把你这句话当作恭维啊?”

“您自己瞧着办吧。”

罗伊把她们送回了蓝燕汽车旅馆。普普希·贾雷娜和“斯亭克瓦德叔叔”已经睡下了。两个女人绕过主屋,走向各自的房间。

米利躺在床上,还在想着问题。她很想跟人讲讲话,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床头柜上的固定电话。这个时候,费城差不多已是午夜了。她可不想贸然吵醒弗兰克。可以肯定的是,乔现在还没有睡,他夜里总是很晚才会躺上床。可是,在拨打乔的电话号码时,她感到心里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悸动,于是在电话接通响了第一下的时候,她就挂掉了电话。

她听到在墙的那一边阿加莎走动的脚步声,还有被打开的电视传出的低沉喑哑的回声。于是,她鼓起勇气,走去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除了布拉德,您在心里面还有在牵挂其他人,对不对?”她刚走进房门就问道。

“你的意思是,我在监狱里的时候?”阿加莎停下阅读,抬起头来。

米利垂下了眼睛,感到有点不好意思。经过阿加莎这么一说,她刚才提的问题显得尤其过分而失礼。

“您一边看电视一边看书?”

“这是老习惯了。在监狱的时候,我们晚上没有权利单独待在牢房里,所以我没得选择,其他女孩子们都在吵吵嚷嚷地追看各种无聊透顶的电视连续剧,而我只能待在一旁看我的书。最后,我算是习惯了这种‘嗡嗡嗡’的声音,甚至后来只有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下,我才能看得进书。”

阿加莎邀米利坐到她的床边,她把手里的书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过来看着她的外甥女。

“现在我来回答你刚才的第一个问题。我以前并不是很合群,但仍然有幸能够交到一个真正的闺密。”

“她一直在这里吗?”

“没有,她在十年前就出国了,现在在牙买加过着新的生活。当她刑满释放的时候,我们不得不分离,真是太痛苦了。我为她重获自由感到高兴,但也因为失去了她而伤心。后来,我们之间还会经常通信。”

“她又是做了什么而被关进大牢的啊?”

“那是她自己的事情。”

“为什么不去找她呢?在牙买加,您就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了。”

“听起来是挺美的,我只需要像牙买加黑人那样梳起长发髻,再盖上一个鸭舌帽,然后就真的没有人认得出我了……生活没有这么简单,米利,况且我的人生就在这里。”

“真是倔得像头驴啊。您就打算像这样玩猫抓老鼠的游戏,一直等到他们抓到你为止?”

“自由并不是游戏,而是一种必需品。只有曾经被剥夺了自由,你才会真正明白它所代表的含义。现在,你还是跟我讲讲为什么会睡不着觉吧。”

“我也不知道,只是感到很孤独,想找人陪伴。”

“可能也是时候该让你回费城了。接下来我一个人也能应付得了。这里距离海岸线已经不远了。一旦抵达圣菲,你只需要找个车站放下我就好了,我自己坐巴士去旧金山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加莎把米利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

“能认识你,我真的很高兴。现在要跟你说再见了,我也很难过。不过,我们总归还是要分道扬镳,不可能永远待在一起。你还有自己的工作,还有男朋友在等着你,你的生活还要继续。”

米利没有说话。

“好吧。”阿加莎叹了口气,“这张床也够睡两个人的,你去衣柜里拿个枕头上来睡觉吧。我希望,你应该不会打鼾吧?”

“我还要问您问题呢。”米利一边钻进被窝一边说。

阿加莎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当你睡不着的时候,就试着假装一下吧。”她低声细语。

“假装什么?”

“假装一切都好,假装自己是躺在一个梦幻美妙的地方,你还可以不断地切换场景,一直到感觉舒服了为止:一大片草坪中央的那棵大树的树荫底下、河流或者大海的边上,或者是童年时属于自己的房间。总之,这个地方一定要很安静。然后再想象一下躺在你边上的是你最喜欢的那个人,又或者如果你喜欢的话,也可以一个人待着。”

“接下来呢?”米利继续问道,她感觉好像已经瞬间“转移”到了自己家的屋顶。

“然后,在脑海里面轻轻地哼一首你喜欢的歌,又或者是把注意力集中到某个能让你感到安心的声音上去,比如,微风吹过、海浪拍打,还有就是雨点敲打在窗户的上面。”

然而,米利在耳朵里面听到的却是冬天第一场雪飘落在她家后面那间大仓库上面的声音。

“当我的牢房里的灯全部熄灭以后,”阿加莎还在喃喃细语,“我会想象自己‘飞’到了贝克湾,那是距离金门海峡不太远的一个海滩,那里的沙子全都是灰色的。我的父亲就在我的身边,跟我热火朝天地聊着天。他先告诉我自己在工厂里过得怎么样,然后我们就会谈谈政治,谈谈未来,讨论一下我将来服完刑期之后能够干什么。他为我提供了一些想法和建议,让我能够坚持下去。而每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总是能让我的心情恢复平静。有一天,我跟一个女犯人打了一架,因为她企图偷走我的一块肥皂。我的脸上,我的肋骨都挨了不少重击,感觉难受极了,不管以什么姿势躺下都难免会触及痛处。那一天晚上,我怎么闭眼睛都没有用,脑海里再也无法显现他的面孔:难道我不记得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样子了吗?那真是我这一辈子感觉最恐怖的事情了。我是如此的害怕,以至于到最后连身上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眼睛从一片漆黑中浮现出来,而我永远难以忘怀他那眼神里满满的怜悯和慈爱……”

阿加莎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间里只剩下米利均匀的呼吸,她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