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穿过了一片住宅区。沿路两旁的樱桃树上鲜花绽放,一排排两三层楼的别致洋房整齐地排列在绿草茵茵的花园边上。
他把车停在梅尔伍德道上,等着所有的灯慢慢熄灭。
当夜晚来临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一群狼。它们会趁他不在的时候到他的小木屋前面游荡吗?
“还有五年,你就不能再等等吗?为什么非得现在?你在找些什么?”他咕哝着。
他现在监视的那间屋子有一扇窗户的窗帘被撩了起来。窗户前面出现的那个黑影看起来似乎有点眼熟,他开始害怕起来。之前,他由于职责所在迅速参与了行动,并没有过多地考虑。可是,他真的做好了准备去面对她的目光,去听她开口讲话吗?如果她真的藏在这里,他应该怎么办?
临近晚上十点,住宅旁边车库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个男人出现了,手里拿着一袋垃圾。他走到花园尽头的垃圾箱前,将手里的垃圾袋扔了进去。汤姆慢慢走近他。这位男子发现了汤姆,转过身来。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他问道。
“我是这么希望的。”汤姆一边回答一边亮出了警徽,“我有两个问题要问您。”
“您不觉得现在已经很晚了吗?”
“我可以明天拿着授权书再来,如果您更希望那样的话。”
“什么授权书?”
“授权我搜查您的房屋、您的办公室,以及审查您的账户。”
“那您是出于什么原因要动用这样的授权书呢?”
“因为您协助了一位犯人潜逃,佩泽尔先生。或者我该称呼您赖纳先生,这才是您改名之前的真实姓名吧?我是法警,您作为律师应该知道法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吧?”
“我不是刑事罪犯,我不明白您在暗示些什么?”
汤姆把阿加莎的照片拿给他看,马克斯泰然自若地打量着。
“她逃跑了吗?”
“我希望您在为自己辩护时能更有说服力一些。”
“正如您看到的,我这律师当得还不错。”马克斯反驳道。
“当然,您生活得很幸福,还有个美丽的妻子。如果您因为对联邦官员撒了谎而被关进监狱,那可就太傻了。”
在汤姆缓缓地说出这一段话时,马克斯一直逼视着对方。
“带着您的授权书明天再来吧。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您的恐吓对我不起作用。”
他撇下汤姆,径直离开。
“您去监狱里看过她多少次?”汤姆在他背后大叫。
马克斯停了下来,转过身。
“您好好考虑清楚应该怎么回答。明天,我的手里就会拿到一份曾经跟她见过面的探视者名单。”
“您在这份名单里找不到我,我已经改头换面了,不论是名字还是生活。所有的这一切都留在了过去。”
“会客室里的监控录像也许会给出与此相反的结论。”汤姆脱口而出。“我知道你们过去曾经在一起,可别让我产生对您进行深入调查的念头。因为对于你们往日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什么追诉的时效问题。”
“为什么我觉得您的脸看起来有些熟悉?”马克斯一边问,一边朝着汤姆走近一步。
“因为我长得像任何一个普通人,这正是我悲惨的地方。很多人都以为认识我,然而我一个都不认识。”
“您说的是真的吗?”马克斯继续说,“我完全不知道她逃了出来。当您告诉我的时候,我可以说是内心难掩喜悦。这是我很久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即使我知道些什么,我也不会对您说的。是的,我是去看过她,那又能证明些什么呢?我真心希望她能逃出你们的魔掌。您希望我坦白,我已经这么做了。好吧,就这么多了。现在请您离我的家远一点,随便您去哪儿,反正我要回家睡觉了,我的妻子还等着我呢。晚安了,警官先生。”
马克斯转身离开,车库的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合上。
汤姆重新回到车里,忧心忡忡。他虽然找到了一丝线索,却仍然不得要领。
他在路边的餐厅里吃完晚餐,然后重新上车花了一小时在信息库里面查找关于马克斯的联邦档案,然而并没有发现什么有说服力的内容。他把文件往椅子边一放,打起瞌睡来。
临近深夜两点,经过的一辆卡车吵醒了他。汤姆睁大双眼,之前忽略掉的某个细节直到现在终于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重新抓起方向盘,在梅尔伍德道上过了一夜。
车子一直继续往前开着,车里的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似乎各自都陷入了沉思。阿加莎只是时不时地向米利询问路线。
“我饿了。”米利表示,“车子也一样。”
阿加莎看了一眼仪表盘。
“还可以再坚持一会儿。”
“油量的指示针不太靠谱,而且油箱彻底空了之后,里面的气体会损耗金属。为了避免这个问题,我每天都会把油加满。”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会担心什么汽车的金属损耗问题。那么,我们就去找个加油站吧。”
当她们经过第一个加油站时,米利并没有停下来,这让阿加莎感到很吃惊。十英里之后,她终于开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加油站。
当米利忙着加油时,阿加莎拿走了钥匙,然后走进超市结账。
她手里捧着一个大纸袋走了回来,米利坐在驾驶室里等着。
“没有必要吧。”
“你不是说饿了吗?”
“我说的是拿走钥匙。”她一边回答,一边晃动着手里的备用钥匙,“我跟您说过会送您的,我会遵守诺言,您也得一样。”
“我可没答应你什么,而且这一切说来话长。”
“我们还有好几天的路程,光聊天气实在是没什么意思。我知道,您的路线规划得很精确。”
“我跟你说过有朋友在等我,我没有骗你。只是他们并不是全都在旧金山,而且我真的不太清楚他们是否还像以前那样是我的朋友。不过,我还是想去看看他们。”
“拿着一把手枪去‘问候’他们吗?”米利问道。
阿加莎拿出武器,把它放进了储物箱。
“喏,你瞧,我信任你。至少我试着去信任你。”
“您不能自己去租一辆车吗?”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更新我的驾照了。你的问题太多了,开车吧,找个更舒服的地方再停下来吃这些三明治吧。我想你会喜欢火鸡肉的吧?”
市郊的景色逐渐被田园风光替代,窗外只有一些村庄映入眼帘。这辆奥兹莫比尔爬上了一座山丘。到达顶部时,米利转到了一条辅路上,沿着一条废弃的铁路停了下来。她熄了火,走出汽车,沿着铁轨一直走到了一座通往山谷的小桥上。
阿加莎拿起纸袋,跟在后面。米利找了一个栏杆垮掉的地方坐了上去,双脚荡在空中,然后接住阿加莎递过来的三明治大口咬了下去。
“明天我得给弗兰克打个电话,还得向柏林顿太太请个假。”她说道,嘴里满是食物。
“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阿加莎问。
“我还不知道,就说我回家了吧。”
“你家在哪儿?”
“新墨西哥州的圣菲。”
“他们会问你为什么要回家。”
“我觉得弗兰克不会,他不是那种爱问东问西的人。”
“怎么?他对你不感兴趣吗?”
“当然不是。”米利表示抗议,“主要是我的问题,我不喜欢说太多的话,尤其是关于我自己的事情。而且他很信任我。他会有些担心我,会叮嘱我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那柏林戈太太呢?”
“柏林顿!”米利搞怪而夸张地发着音,纠正了对方。“我会跟她说我妈妈去世了,家里有一堆紧急的事情要去处理。我妈妈五年前就逝世了,不过柏林顿太太完全不知道。”
“对你妈妈的过世我感到很遗憾。”阿加莎回答道。
“我也是。”米利叹了口气。“我妈妈有些‘摇滚’范儿,我们过得并不容易,不过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会感到烦恼。她是一个很快乐的人。”
“那她也挺幸福的。”阿加莎回答道。
“您有孩子吗?”米利问道。
“没有,一直没时间要。”
“您就这么忙吗?”
“是有那么一点吧。那你呢,你想生孩子吗?”
“就目前来讲的话,我只想吃掉手里的三明治,然后欣赏一下眼前的美景。”
“现在很昏暗。”阿加莎说,“什么也看不到吧。”
“可以的,能看到远处某个村庄的灯光。在村子的下面是一条河的河床。每当冰雪融化的时候,河水就会很快涨起来。我很喜欢这些老旧的铁路。”米利轻抚着自己坐着的栏杆,补充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喜欢一切陈旧的东西。”
“看到你的车我就猜到了。”
“这些老旧的东西都有着自己的故事。”米利叹了一口气。
“我希望,你这不是对我说的吧?”
“不是啦,您不算老。我妈妈应该跟您年纪差不多。”
“你不用强装笑脸跟我套近乎。”阿加莎口气生硬,这让米利感到有些吃惊。
“我没有强装啊。既然您不想聊天的话,那我们都闭嘴吧。”
她们并肩坐在一起,谁都不再说话,眼神飘向远方。
“我本来不想这么粗暴的。”阿加莎一边说着一边将三明治的包装袋随手扔在一旁。
“您对大自然一点敬意都没有吗?”米利问她。
“不,我也有的。只是今晚例外。很晚了,我们该去睡觉了。”
“我们肯定能在山谷那边找到过夜的地方。”
“今晚我们就在你漂亮的车里睡下吧,再继续开下去我也受不了了。而且我比你想象中更热爱大自然,在美丽的星空下入眠对我来说是很完美的事情。”
阿加莎站起身,回头向那辆奥兹莫比尔走去。米利独自一人,凝视着空旷的脚下。她往沟壑中扔了一颗小石子,计算着它多久能滚落到地面,发出回声。
当她回到车子里的时候,阿加莎头靠着车窗似乎已经睡着了。
米利把手伸向储物箱。
“你想都不要想。”阿加莎低声道。
然而米利并没有听她的。
“你在找什么?”
“乔的那包烟,他总是会在这里留下一包烟。”
“谁是乔?”
“这个也是说来话长。”米利回答道。
米利发动汽车,按下按钮,车顶嘎吱嘎吱地向后打开。
“您想在美丽的星星下入眠,喏,这里有一整片星空,供您专享。”她点燃了烟说道。
阿加莎将座椅的靠背调低,双手枕在脑后,观赏着眼前的景观。
“你无法想象,有多少个夜晚,我梦寐以求的就是能够看到这个。”
“多少?”
“一万零九百五十三个。”
米利对数字一向擅长,于是心算了一下。
“您这段时间都在哪里?”
“我们明天再说吧,现在闭上你的嘴,让我好好欣赏一下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