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分 贝尔的报复(1 / 2)

1975

沃尔特走了以后,贝尔决定躺下,再也不起来。这一个月里,她一直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街道。玻璃有些发黑。倘若她要知道这个窗户会是她最后观看这个世界的地方,她会在她还有力气的时候把它擦干净。音乐在隔壁的房间里有力地回响,男低音的歌声渗进她的骨头与头颅,那抑扬顿挫的声音犹如钉子钉在木板上。贝尔用胳膊肘撑起身子,她身上烧得滚烫,皮肤碰着床单也感觉生疼。一个月前,她声明放弃这样的痛苦,放弃她的生命,想不到决定死去是这样容易的事。她把该做的事情都停下了,不再吃药,不再早晨起床去工作,不再盼望沃尔特会回来。家里没有什么食物了,贝尔很饿,她感觉自己身体里除了空气外什么也没有——假如她能从床上爬起来,她一定像只气球一样在地板上弹跳。

贝尔要是不动的话,她的咳嗽便没那么严重。白天的时候倒不是很糟糕,到了晚上,她总是咳个不停。像我认识的好多人一样,她想。哈!有几个晚上,她一直在咳嗽,下床找水喝,一整晚都睡不了什么觉。她咳得弯下了腰,大口喘着气。贝尔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每当咳嗽,她便假装是飞蛾在她的胸腔里飞动翅膀。我的飞蛾今天不安分了,她会说,或者我的飞蛾今天睡觉了。现在,她的飞蛾终日不安分,她的胸腔很疼,仿佛它们的翅膀是刀片,一片片地割在她的肺上。她很瘦,现在越来越瘦。沃尔特刚走,她还有点兴致的时候,她会蒙在被子里自娱自乐,她摸着自己的臀骨,瘦得像桌角一样。她以前总是希望自己能和姐姐们一样瘦。以后要小心你们的愿望了。哈!现在她的胃简直是个空洞。贝尔把手放在上面,来回摩擦,还一直咳嗽。

她能睡会儿觉的时候,会梦见她的飞蛾。梦里,她是一根断了的树枝,小树苗那样宽。她的手臂和双腿都是树枝,从她的树干身体上长出来。她被打磨得光亮,像沃尔特拿的那根藤手杖。在她长长的身躯上,她的头细长而优雅,像他们在西费城的非洲市集上卖的雕塑。她的咳嗽在梦里从来不疼,那只是她胸腔里的震动而已。当震动到她的喉咙,她便仰起头,把嘴巴张开,她的飞蛾就飞出来了。它们成群结伴,数量众多,组成一条银河。

假如她一直这么躺下去,也许就变成一尊化石像了,贝尔心想。最终,有人会进来,没有看见她的血肉之躯,而是见到一根抛光得发亮的木头棍子。说不定市长也会来呢,他们会不会惊讶,自己能让一根木头动起来。一张通知单从门缝里滑进来:贝尔由于拖欠租金,限一个月内搬走。她不知道沃尔特什么时候开始不去交房租了,他把她给他的租金用去做什么了?

几个月以前,他送了她一条裙子,一条惹眼的紫红色裙子,她穿着跟荡妇似的。上面没有标签,恐怕是从别的女人衣柜里找来的。也许他送给她是想减轻自己的罪恶感,假如他还有那么一点良知的话。同样,他把这裙子给她,因为他想让她看起来就是个廉价的女人。贝尔很高兴能用这种方式取悦他。衣服号码没错,不过等他送给她的时候,她已经开始瘦了,穿在身上有些大。

沃尔特说:“你瘦了。”

“我哪也没瘦,宝贝。”贝尔回答,“你看这儿。”

她把屁股翘给他看。跟沃尔特在一起,她可以随心所欲地下流。他对她是从哪来的,在他认识她之前她是谁都没有兴趣。贝尔告诉他她的家乡和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差不多,下水道里也都是垃圾,鸡翅外卖店外面也站着一群耍酷的年轻男孩。她假装说话像他,举止像他,其实并不然,其实她是贝尔·谢泼德,来自德国城,高中毕业,读了一年大学。但这些太过遥远了,像是别人的生活似的。她现在只是知道,自己一直是有基本生存需要的女人。她曾经与各种有钱的男人交往过,直到后来遇上了沃尔特,对他,她会心血来潮地做各种事情,对他,她从来不用担负任何责任。

他不太常说起他的过去。他根本就不常说话,即使开口,也总是刚发生了几个小时的事情而已。他曾经在赌场干过,干过皮条客,干过毒贩,但都没有成功,因为他的脑子里记不住事情,即使是最近发生的也不行。于是他后来成了一个小偷,以及一个邻居放高利贷雇来的帮手。他从来没惹上过官司。他是被诅咒了,但他很幸运,而且对于一个连前天的事情都不会记得的人来说,他已经算非常聪明了。贝尔很钦佩他这一点。她曾与许多所谓有理想的男人在一起过,他们的梦都是搭建在空中的城堡。那些梦都是云做的,一旦下雨——事实上一直在下雨——他们除了背上湿漉漉的衣衫以外,什么也不剩。那种失望是累人的。沃尔特吝啬如老鼠,可是他不会像那样榨干她的精神。他对贝尔来说是完美的男人,因为她的精神早已被榨空。

他们在一起的两年时间里,沃尔特从来没尝试让她去相信什么,他甚至没有尝试过让她欢笑。当然,他有非同一般的幽默感。有一次他给她讲了一个故事,是在他的车里等待拖欠高利贷的人的时候。

“这简直就是浪费我时间,那人根本就没有钱还。”沃尔特说。

“那他来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贝尔问。

“不用担心。”沃尔特回答。他们静静地坐了几分钟。

“等你完成这笔追债,他们给你分的钱还不够买酒呢。买双鞋都不够,干什么都不够。”

“太可惜了。”贝尔回答,“真是可惜。”

她把头靠在头枕上,闭上眼睛。沃尔特用手指敲打着方向盘。

“宝贝,你一定要这么敲吗?”贝尔问,“我想睡个觉。”

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在他们的月台擦过窗户。”他用胳膊肘推了推贝尔,“你听着吗?”

贝尔睡着了,忽然被他惊醒,立刻在椅子上坐直,“什么?是,宝贝,嗯。”

“我说我擦过窗户。”

“我听见你说了。”

“我堂哥的公司是做擦窗户的,他到我妈妈家,让我跟他干,因为我什么狗屁都不怕。”

“嗯。”贝尔一边说,一边挣扎着睁开眼。

“他们把我升起来,那东西荡来荡去。窗户上净是死虫子,你根本想不到它们居然能飞这么高。你坐过船吗?”

贝尔摇头。

“这个就像坐在船上一样。”沃尔特说。

“嗯。”

“我擦玻璃的活儿干得还不错。绳子从楼顶上吊下来,然后他们把我绑在绳子上。有时候我也会把桶给打翻,所有的水都洒了,我听见有些女士在街上大叫。呵呵。但是千万不能往下看,要不然会头晕的。”

“那是。”贝尔说。

“我在上面就像一个冲浪者,像只野生白山羊,我了解我的步子应该迈向哪儿。”

“我以为你要继续说打翻水桶的事。”

“你是要听还是不听?”沃尔特点了一支烟。

“好吧,宝贝。你在上面像只山羊。”

“我第一个星期擦了四十栋楼,第二个星期擦得更多,可能擦了有六十栋。挣的钱也不少,单凭这胆子也该给不少。”

“有多少?”

“那不是关键!”沃尔特回答。

“哦。”贝尔说。

“可能是一栋楼一百块。”

“真的?那挺多的。”

沃尔特给了她一个鄙夷的目光。

“通常只有我一个人在上面,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人。但是有一天,我看见一群白猫。”

“在哪儿?”贝尔问。

沃尔特叹声气,很疲惫的样子。

“办公室里!你到底有没有在注意听?”

“我有,宝贝,但是你说……”

“全都穿着制服,正在谈话。我试着表现得专业并且友好,我对他们微笑,挥了挥手。”

沃尔特的笑容有点可怕,这种表情在准备向你发起进攻的动物脸上可以看到。

“这些穷苦的白人居然把百叶窗拉下来!他妈的正对着我的脸。我跟自己说,这样不太好,也不专业,不友好。对吗?”

“我想是的。”贝尔说。

“你能怎么想?假如我现在对你微笑,你非但没有对我笑回来,还把车给开走了,你会怎么样?就是这种感觉。”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贝尔说。

“人人都能明白我的意思,一只猴子都能明白我的意思。”

“好吧。”

“妈的!”

“好吧。”

“我使劲踢了那玻璃一脚,我是穿着靴子踢的,差点从绳索上掉下来。接下来我知道的就是他们把我升到楼顶上,我站起来,他们问我各种问题。我走到大街上,因为我堂哥在那里,警察也在。他说我因为战争的原因落下了病根,有时会发作。我说:‘黑鬼,我现在就能把你当场打倒。’然后他对警察讲:‘看,我跟你说了吧,他没法控制自己。’”

“那后来怎么样了?”贝尔问。

“我就没有再擦过窗户了。”

“就这样?”

“你还想发生什么事?妈的。”

贝尔咯咯笑起来,这个沃尔特。她突然很想喝妈妈在她小时后做的汤,倘若她现在在韦恩大街,海蒂会把热的芥末涂在她胸口上,给她喂洋葱和蜂蜜煮的糖浆。贝尔有肺结核,那恶心的东西一点都没让她有所好转,可是海蒂依然坚持让她服用。有多少次她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强忍着把那东西给吞下去?海蒂靠她的意志以及南方的老药方把她的几个孩子给救活了,真是不容易,现在她已经是个老妇人了,贝尔心想。她快十年没有见过海蒂了,而且她没有一张母亲的照片,即使死去也看不见海蒂的面容了。爱丽丝和露西说海蒂比以前温柔了,她经常都在笑,还让孙子孙女坐在她腿上玩。“你要抽空去看看她。”他们说。可是海蒂这么些年没有打过电话给她,是海蒂一直不肯原谅。当然了,贝尔不值得得到她的原谅,这是事实。

贝尔跟着沃尔特搬到多菲大街以后,姐妹们就不再和她来往了。沃尔特是罪犯,多菲大街是贫民区。贝尔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她住在哪栋楼,住在哪条街。家人已经跟她断绝了来往,这是谢泼德家的方式——一旦一个人给家里丢脸了,她便像烂菜根一样被彻底切除。家里人可能甚至连她死去的消息都不得而知,直到她被放进棺材,埋进坟地里。那里还有她的一处坟地吗?也许验尸官会直接把她烧了,然后扔走。他们也许会把她的尸体扔进河里,不过这都与贝尔无关了。也许她应该给任何找到她的人留张条子:把我扔进斯古吉尔河里吧,让鱼把我吃了。她喜欢这个想法:在河边钓鱼的人们把她捞上来,把她当晚餐一点一点吃了。

贝尔想喝汤的欲望更加强烈了,她要是能下床的话,就去街角那家中国外卖餐厅去打包一碗云吞汤。已经有好几个星期她对任何事物都失去了欲望,现在重新燃起的食欲让她很兴奋。她把腿放在床边,慢慢让脚踩在地上,然后两手支在床垫上,再加一点点力气她就可以站起来了。这个社区中间有座教堂,里边有个汤饮食堂,每周六开放。好像人们只在周六才需要吃饭一样!总之,今天不是周六。她会看见一群饿死鬼在那教堂门前排长队,一路排到街尾。那条队伍可是不好惹的,骂声载道——大部分是男人,也有一些是女人。哈!她还认出有些人是她过去在贝尔摩尔会所服侍过的人呢。他们是一群不堪的酒鬼,想从她那得来一些便宜的威士忌。她在那个地方很少得到小费,偶尔有一些白痴会在她面前晃晃他的现金——想象一下在贝尔摩尔这种垃圾地方炫耀现金——目的只不过是想把手伸进她裤子里。

贝尔摩尔是贝尔工作过的最糟糕的地方,而且是最肮脏的地方。她那个时候经常到酒吧后面的巷子里去上厕所,那儿比别的洗手间干净,而且在那里她碰上喝醉的酒鬼的几率比较小。顾客们大部分是不具有伤害性的,但贝尔的同事艾弗琳会随身带一把小刀插在小腿上,活像个西部地区的女恶棍。她抽刀的动作相当快,她会弯下腰,像是要绑鞋带一样,下一秒钟,刀子已经在她手里闪烁。老板说:“你不能老是这么吓唬普通人。”

“要不这样他们怎么会知道要注意自己的举止?”艾弗琳回答。

“我可不希望把警察惹来。”他说。

“不会的,只要那些人举止没问题就行。”

沃尔特第一次来这家酒吧的时候,贝尔把他介绍给艾弗琳,他们像两只凶猛的猫对视了一整个晚上。他和其中一个客人打台球,输了25块钱。结束以后,他让那人跟他一块儿到巷子里抽根烟。15分钟后他一个人回来了,正把钱塞进口袋里,手指关节淤青了。他走后,艾弗琳转身对贝尔说:“你要是跟这种黑人来往,最好学会使用我的刀。”

一天晚上,贝尔出来走到贝尔摩尔后面,她的咳嗽又犯了,正巧艾弗琳出来透透气。“这点小病吃点甲氧苯氧基丙二醇就可以了。”她说。

贝尔现在还有一些止咳糖浆,这东西对她的咳嗽没什么疗效,不过能帮助她睡眠。药瓶滚到床底下去了。我的天,有什么东西是没在那底下的吗?吃剩的花生黄油三明治、拳头大小的灰兔子、死蟑螂……人们会发现她的尸体下面是张脏床单,床底下一堆垃圾。她应该在一张白净的床单上死去,肚子里还要有汤。再推一把她就可以站起来了,没什么比这更容易的事了。她使劲吸一口气,结果又是一阵咳嗽。她的眼里涌上泪水,她忘记了她不可以再做深呼吸,那些不安分的飞蛾会打倒她。她望着窗外,试着平息自己的呼吸。她像是看见了艾弗琳的车停在街角的十字路口,艾弗琳来救她啦,像圣伯纳德一样来救她了。哈!仿佛贝尔被困在山上,等待着有人来拯救她。她没有被困,她做了一个决定,贝尔冲楼下的那辆车挥手。

在初夏的一天下午,沃尔特离开的几个月前,艾弗琳带贝尔去见她的一个朋友,她有能治咳嗽的东西。她们驱车行驶在十九大道上,后来到了摩尔斯。贝尔看见窗外几个三五成群的男人站在人行道上。他们盯着艾弗琳的车慢慢前行,尖锐的眼睛犹如一群狮子在追逐一只羚羊。一个年轻人走到车子前,艾弗琳一踩刹车,他就把手放在引擎盖上,弯下身子往车里瞄。贝尔喘着气。他看见里面是两个女人,于是又漫不经心地走回路边。

艾弗琳说她的朋友住在这个街区尽头,她们来到一个死胡同。贝尔凝视着艾弗琳,她发现自己还从来没有在大白天见过艾弗琳。贝尔摩尔里面永远是昏昏暗暗的,不透明的玻璃窗使得它里面即使在白天也暗淡无光。艾弗琳一看就是贝尔摩尔出来的人——烟抽得太多,没有足够的日照——不过她的颧骨很高,头发扎成一束很短的非洲式发型,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她穿了一件男性宽领衬衫,修身的喇叭裤,打着双结的绑带鞋。贝尔喜欢艾弗琳这样绑起来,因为这样她不会失去平衡而摔倒。她只感觉艾弗琳是如此步伐矫健,还有她开车的方式,是那么从容自信,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搭在车座顶上。贝尔靠在车座上,她的头碰着艾弗琳的前臂,艾弗琳换了个姿势,现在她的手指碰着贝尔的肩膀。

在这条街区的尽头,人群的踪迹已消失。在最后这栋房子前,连一个闲逛的人都没有,仿佛这里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人们前进。台阶和人行道都被打扫得很干净,门口两边各摆着一个花盆。她们爬上楼梯,艾弗琳轻轻地敲门。一个老妇人应了门。

“这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朋友。”艾弗琳说。

“下午好,女士。”贝尔说。

贝尔知道自己露出真实的声音了,艾弗琳看着她。在酒吧里,贝尔说话通常会降半个八度,嗓音故意发得粗。她告诉自己,她的声音会让同事与客户们跟她聊天的时候感到更舒服,她故意换了腔调说话,因为她不想让自己在他们中间像个游客一样,也因为她认为自己比他们更加优秀,她想他们也是这样认为的。她假装出来的声音让她感觉自己非常慷慨——就像一个女王走下她的王位去亲吻一个贫困妇女的脸颊。现在她尴尬了,艾弗琳知道她说谎了。

这老妇人的房间里很凉,比较昏暗,有股馅饼皮和土壤的味道。艾弗琳和贝尔跟着她穿过走廊,来到屋子后头的厨房里。

“哦,女士,这里真不错!”贝尔说,她看着黄油色的墙壁,蕾丝的窗帘,还有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仿佛太阳是从罐子里倒出的柠檬汁一般。桌子旁边放好了三个人的饭,在一壶冰茶旁边有张馅饼。

“人们以为我这里是个山洞呢,因为我把前屋弄得很凉。”她说,然后发出了低低的一声笑,那声音仿佛是从她肚子里发出来的。她在抽屉里翻找什么东西。

她一定有一百岁了,贝尔心想。她的皮肤是深棕色的,一头白发,剪到快贴着头皮了。

她斜着眼看看贝尔。

“这女孩叫什么名字来着?”她问艾弗琳,“你叫什么名字,姑娘?”

“贝尔,女士。”

“贝尔。”

“是的,女士。”

“你们家是哪家?”

“我姓谢泼德。”

“我就知道!我从来没把人认错过。你是海蒂的孩子,从韦恩大街来的。”她说。

她又看看贝尔,打量着贝尔的衣服、鞋子、头发。她久久地盯着贝尔的眼睛,弄得贝尔不舒服。

“你现在在干什么,姑娘?”

“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女士。”贝尔回答。

“首先,我的名字是威利,我受不了别人叫我女士。第二,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跟艾弗琳在那个白痴酒吧里工作?”

“是的,女士。威利。”

“你上一次见你的妈妈是什么时候?”

“我不……”

“我打赌肯定有一分钟了。”

威利把她的身世暴露出来了,贝尔很感激艾弗琳大度地只盯着她的馅饼盘子看。假如是沃尔特,在这种情况下他会怎么做?把桌子掀了,有可能,然后对这老女人骂脏话。贝尔从她的椅子上站起来。

“谢谢你,女士,谢谢你这么热情招待,不过我想我得走了。”她说。

“啊,坐下,姑娘!”

贝尔感觉胸膛里又有什么在拉扯她,她使劲地咳了一阵。艾弗琳站起来,给贝尔拍拍背。

“你最好坐下,姑娘。”威利又说一遍。

咳嗽发作让贝尔没了力气,她已经没有劲儿离开了。威利的厨房让贝尔思念她的妈妈,尽管韦恩大街的那个厨房色彩乏味,海蒂把它弄得像个战场,那个地方从来就不适合坐在阳光里喝喝柠檬汁。这不是母亲的错,但贝尔还是很生气——她总能在海蒂身上找到让她责怪的事情。威利推过来一杯茶。

“你这么咳嗽了多长时间了?”

“哦,总是好了又犯。”贝尔回答。

“听起来像是经常犯。”威利说,“贝尔摩尔不适合得了肺结核的人生活。”

“我没有得肺结核!现在人们都不会得那个病了,只不过是咳嗽而已。”

“你去看过医生了吗?”

“没有。”

“你住哪里?”

“多菲大街。”

“离家太远。”

“坐电车就半个小时。”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我住的地方很好。”

“看起来不像。不过这个别人没法管,只能靠自己。”威利说。她叹气道,“你们几个出生,有一半我都在场。我估计你是不记得了,我住韦恩大街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记得你妈妈最后生的那个小男孩,大脑袋家伙。看样子好像他要把你妈妈的内脏都跟着他一起弄出来似的,想要留个纪念。”她咯咯笑,“海蒂最后没事了。你妈妈就像个耕地的牛一样健壮,我没见过多少肤色浅的黑人能有她这把力气的。”

威利向前坐坐,盯着贝尔看。

“你不像她那么健壮,你的内心不够平静。你妈妈有一次也是,不过她最后把躁动的心给打压下来了。你看起来像是在被你的心牵着走。”

贝尔用纸巾擦擦额头上以及唇上的汗珠。

“你跟我来。”威利说。

贝尔跟着她穿过厨房后边的一扇门,然后穿过一条短走廊,脚底下的木地板吱吱呀呀。室外的空气味道越来越浓,不是城市里室外的那种味道——疲惫的树以及炎热的柏油路的味儿,而是一股清新的干净的树根的味道,还有雨露的味道。威利打开另一扇门,贝尔跨过门槛,脚下柔软、稠密。四面墙上,有三面上头有高高的窗户,对着巷子里的其他房屋。这个房间温暖而明亮,地板上铺了一层松针,地上摆着陶锅,小的不过巴掌点大,大的能把贝尔装进去。屋子中间有张餐桌,上面摆满了五彩缤纷的瓶子、滴管、细长的玻璃搅拌器、石研钵,还有杵。几个盛着棕色干枝子的瓶子倒挂在一个小电线架上,罐子里装了满满的粉末。威利从墙角拉来一张折叠凳,在一张木头长凳旁边把它打开。贝尔没有动。

“我猜你站了这么久,还一直张着嘴巴,肯定累了吧?”

长长的绿藤从天花板上的花架上垂吊下来,乍一看是这个房间挂的绿色窗帘。贝尔差点要感觉会有蜂鸟落到锅上,在她面前飞旋了。

“现在的人这烦那烦的,都是因为他们没有一个能够让他们心灵平静的地方可去。我也不认为你拥有那样的地方。”

“没有,女士。我没有。”贝尔回答。

“我知道我的生活里不能没有松针的味道。”

贝尔点头,然后在折叠椅上坐下来。威利又问了一次她咳嗽了多长时间,是不是在夜里更加严重,是不是会流汗,还问她睡眠怎么样。她问贝尔自打病了以后是不是梦境也发生了变化,在生病以前她的梦是怎样的。贝尔有没有梦到过血,威利问,梦里有没有穿越过干涸的河床。威利听着贝尔回答的时候,手来回在瓶瓶罐罐间移动。她拿了几个放在她面前,然后问了个问题。根据贝尔的回答,她会把一些东西倒进搅拌碗里,或是把瓶子挪走,又换上另一个瓶子。

“那是什么?”贝尔指着一个瓶子里绿色的皮壳问。

“螳螂。别担心,你不用吃这些。”

“用来做什么的?”

“很多东西。可以得到一个你想得到的男人,但又不希望长久跟他在一起;也可以摆脱一个不肯离开你的人。大多数时候这是用来表演的,人们来到这里总喜欢看点奇怪的东西。”

威利把搅拌碗里的东西都搅碎成粉状,又倒进去一瓶透明的液体,然后弄成了糖浆。

“那是什么?”贝尔问。

“水。”

威利用漏斗把它装进一个棕色的玻璃瓶。

“喝这个的时候要注意先吃点东西,不要空腹。别喝牛奶啊奶酪啊,反正不能是凉的,可以适当吃点水果。一定要吃些热的,最好是辣的。”

她把瓶子递给贝尔,“这东西将是你喝过的最难喝的了,一杯热水冲两勺。屏住呼吸,每天喝三杯。要是你身边经常有男人或谁在,你要告诉他们你得了肺结核。”

“我没有——”

贝尔还没有说完威利已经从桌边站起来,走出了房间。贝尔跟在威利身后,不停眨着眼睛重新适应走廊的灰暗。

“你们弄好了?”她们走进厨房的时候艾弗琳问。

“基本上好了,我估计。”威利回答。她转身对贝尔说,“骄傲使很多人倒下了。这些日子你必须学会转身去面对任何你在逃避的东西。”

艾弗琳在威利手里塞了些钱,但这老妇人不肯收。然后她们出了门,开车驶出了人群。艾弗琳送完贝尔以后,贝尔在她楼前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然后把威利给她的瓶子扔了。楼上的房间里,沃尔特在听广播,声音大得让贝尔的牙齿都震起来。她走到卧室,然后在床上躺下,耳朵里听着斯蒂维·旺达的男高音。她睡着了,后来在黑暗与寂静中醒来。贝尔再也没有回到贝尔摩尔工作。

多菲大街另一头的屋顶上空出现了紫色橙色的云彩,贝尔的饥饿感已过去,下午她使劲儿尝试着从床上起来,现在胳膊还在因为肌肉的一松一弛而僵硬着。她喝不到她的汤了,她太虚弱,根本站不起来。又一个夜晚要来了,她会继续咳嗽,然后梦见她的飞蛾,也许第二天她能醒来,也许,醒不来了。她实在太累了,已经懒得到洗手间去把床边的水壶灌满了。

沃尔特,你这个懦夫,贝尔心想。你这个骗子。你看看你在吵什么,又是踢墙,又是大叫,你说不会再照顾我,像郊区里的某些白人妇女一样。“这不是《交给他妈的海狸吧》。”你说,“你要是不去找另一份工作,我会很惨的,我要一个人负责这么多开支,而你整天光躺在床上。”哦,这是一出多么精彩的画面。他会打翻椅子,把她打倒在地,然后举起他的拳头,好像要把这一拳揍在她的下巴上。他做这一切不过是他不想承认他担心染上她的肺结核,或是已经染上了。这不说明什么吗——被诅咒了的沃尔特毕竟还是有自我保护的本能的。

贝尔曾幻想她和沃尔特会在一起浪漫地死去,堕落地、肮脏地死去。她相信他是空虚的、吝啬的,他完全忽视自己以及别人的感受。可到头来,原来沃尔特根本就不是无所畏惧的。假如野性鲁莽的沃尔特都不是无所畏惧的,那么没有人是了。也许没有一个人能够在死亡面前被动,即使贝尔也不能。确实,她选择了卧床不起,但那跟冷漠不同——那是自杀。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想要去死,她想有人能陪她一起死,她认为沃尔特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因为从她遇见他的那天起,他身上所有人性的地方都已被杀死了。你这骗子,她心想。上次他与她大吵了一架后摔门而去,第二天,他就带着朋友把他的东西都搬走了。他们拿走了所有东西,除了这张床。贝尔不知道他这是同情她而留下的,还是他那地方根本用不着。

她环顾房间四周,墙壁都已经脏了,画也烂了,地毯也褪了色,污渍斑斑。她忽然很想到厨房走一走——最后一次走动,最后一次感受她的肌肉运动,最后一次感受地板在她的脚下。在她的力气用完以前,她给邻居家的男孩付了账,让他帮忙去商店买份面包和一瓶花生酱,橱柜里还有一堆发了霉的面包呢。贝尔小的时候,海蒂买不起花生酱。如今她病成这样,贝尔觉得坐在床上啃花生酱三明治是种堕落。她希望她能恳求那邻居家的小男孩,再去商店给她买罐鸡汤。

她把事情弄得多么糟糕啊,她放任自己喝汤的欲望,结果无数个欲望涌了进来。它们把她践踏至死,这些都是她多么想要的东西。那个马文·盖伊说你不能逃避什么来着?税务、死亡与麻烦。好吧,我现在将死,还有一堆麻烦,不过我倒是五年没有交过税了。给我记着啊,马文!贝尔身体靠回到床上,她不知道是不是肺结核导致她呼吸不过来,抑或是她所有的失望、她犯下的错,以及她的孤独让她想要窒息。贝尔把手举起放在胸膛上,她的心跳得厉害。她在一艘盛满悲伤的船上行驶,久而久之,她会被带去远方,再也回不来。

过去,贝尔咳嗽犯了的时候,沃尔特的眼睛会在整个房间里游荡,他哪里都看,就是不看她。那混蛋,她曾经为了看他或者她的母亲一眼,可以放弃全世界。想象一下这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海蒂看沃尔特会像看见蟑螂一样,然后假装他不存在。

海蒂做的那汤一定是蔬菜汤,贝尔小的时候家里没有钱买肉,汤的味道咸咸的,里边放了点西红柿。贝尔想起了中国外卖餐厅里的汤,那暖暖的液体从她的喉咙里流下,云吞的质感停留在她的齿边。她记起有一家面包店里有一种黏黏的小面包,许多年前她常常去买。她想不起具体是什么味道了,但是她仍记得跟卡西走在亨利街上,手里捧着温暖的小面包,她会把外层的蜡光纸揭下来,以免咬的时候吃下去。卡西每次买完过后都要求她们走路回家,这样能把吃进去的热卡消耗掉。贝尔的姐姐们过去常带她去跳舞,她从来都不是屋子里头最漂亮的一个,但她总是能遇到青睐她的男孩子。有两个还想娶她——非常好的非常不错的男人,现在已经成家了,住在陶皮霍肯街一栋漂亮的房子里。贝尔曾经万般鄙视他们,她认为他们是渺小而平凡的。她乐于拒绝他们的求婚,乐于伤透他们的心。女人嫁给这样的男人整天除了购物以外没别的可做,几乎无聊得与死无异。然而现在,我也反正要死了。

贝尔记得她十六七岁的时候,和她的朋友丽塔一起坐在学校的巴士上。她们刚旅行回来,在德国城附近的一片住宅区的红灯前巴士停下来。她们那次是去的哪里?贝尔想了好几年也没想起来。她和丽塔聊得正欢,她们紧挨着坐着,互相靠在对方身上,像所有小女孩一样。巴士突然停下来,她们抬头看看车窗外。

“哦!”贝尔说,“那是我妈妈!”

海蒂那时四十出头,是现在贝尔的年纪。她的肤色像杏仁的内部,她有着栗色的头发,卷曲地垂在背上。她的模样像二十五岁的女人,贝尔看见她的时候,她想大呼:“她多美啊!她真是个美人!”

惊讶的同时,她没有注意到海蒂并不是一个人。

“那是你爸爸吗?”丽塔问。

海蒂跟一个又高又瘦的人手挽手走在一起。他们一起漫步,一起用同样的步调穿过街区,仿佛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是上天派来让他们一同穿越这条街道的。那男人看着海蒂说些什么,他们亲密地相拥,两人在一起很自在,海蒂仰面大笑。贝尔几乎要哭了,她从来没见过妈妈笑成这样,她从来没见过妈妈脸上有过任何欢乐。海蒂在贝尔的生活中一直是严厉的,爱生气的,她总以为海蒂一直都不高兴。她很想了解此时此刻的这个妈妈,这样美丽与快乐,她让那明亮的午后都变得暗淡无光。这个肉桂色的男人把海蒂的光亮带了出来,这样的海蒂贝尔从未期盼出现过。

“不是。”贝尔对丽塔说,“那不是我爸爸。”

贝尔抓起床单,她又开始咳嗽了。母亲是多么坚忍与笃定,她的性格火辣,深邃莫测。姐姐们都说贝尔有海蒂的性子——神神秘秘、急脾气。她害怕妈妈胜过任何人,她生妈妈的气胜过任何人,她渴望得到妈妈的爱胜过任何人,但海蒂总是那样遥远,像海岸一样,驶出海港的船离她越来越远。

贝尔一直认为自己对海蒂是失望的。她回望童年的每一刻,全部是海蒂扒下他们的裤子的画面,全部是海蒂的愤怒与无言。也许她是在试图保护她的孩子,或者教他们学会守纪与尊重别人,但贝尔实在是想不起有任何一个温柔的词从她的嘴里说出来,想不起她给他们的任何一个吻。贝尔思念她,不可笑么,当她离开了母亲,离开了那个冷酷的房子以后,她的生活在一点一点地瓦解、破碎?她一直在做自由落体运动,直到她掉到了多菲大街的这张床上。

贝尔口渴了,会过去的,她想。我的饥渴会过去的,这些欲望都会过去的,我会疲倦的。到时候我会累得攥不起拳头,累得无法思考,然后我会睡去,然后就是这样了。我会躺在这里,银色的飞蛾会从我的口中飞出,然后……假如真有上帝存在,我想我所有干过的坏事足以把我送进地狱三遍。我本该害怕,贝尔想,可是她的感受只有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