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分 贝尔的报复(2 / 2)

贝尔的眼睛滚烫,她挤挤眼睛,仿佛想哭,可是她的身体已经流不出眼泪。她只剩下一副躯壳,像一只被蜘蛛吃剩下的甲壳虫的外壳。

许多年前,贝尔看见海蒂与其一同并肩行走于街道的劳伦斯,突然闯进了她的脑海。他身穿一件灰色西装,白色的衬衫,上面的领口开着,没有领带,没有帽子。他很优雅,如运动员一样健壮。劳伦斯并不比奥古斯特帅,但他是另一种男人,在他的身上有一股皇家的作风,令他出众。他像一个电影明星一样停留在贝尔的记忆中,至今她仍能够想起他那时的模样,胸前的衣兜里插着一个紫红色的手帕,微风把他的衬衫吹得服帖。

自贝尔看见劳伦斯和她的母亲走在一起已有二十年,可她还是立马认出了他。那个时候她还很健康,那时的她还不知道沃尔特以及肺结核会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来到她的生活中。她正在买帽子,商店里的女孩把她买好的东西包起来,这时,店里的门铃响了,劳伦斯一个人走了进来,他穿的那件西服和贝尔印象里的差不多。他的头发已变灰白,脸颊陷了进去,不过他依然强健、帅气。

“那顶不错。”他停在一顶宽边红帽子前,她对他讲。

“你这么觉得?我对女士的帽子一点都不了解。”他回答。

“这个很有个性。”她停了停,“当然,要看哪个年龄段的女士戴。”

“大概是你这年纪。要我说,让她戴成年人的帽子太老气了。”

“我猜她的品位一定不错,这年头没有多少人戴帽子了。”

“我很高兴你认为自己是个品位不错的女人。”他说,一边笑着对贝尔手里的帽子盒点头。

劳伦斯跟贝尔说话的时候他的身体一直往前凑,他告诉她帽子是给女儿买的。贝尔终于知道一个如此自信又优雅的男人是怎样迷住了她母亲的,这男人可以让一切女人为他倾倒。他清楚这一点,即使有一天他六十岁了,魅力也仍然不在话下。

“我是劳伦斯·伯纳德。”他说。

“我是凯若琳。”贝尔答,“杰克森。”

他们一同走出了商店。

他们认识了三周以后,贝尔介绍劳伦斯到一个爵士音乐会。他们喝了白兰地亚历山大。老头子的酒,她心想。他们随着乐队的歌起舞时,她告诉他她想去看看他的房子。音乐会结束后,他们坐在他家门前窄窄的门廊里喝柠檬朗姆酒。四月的夜晚是清凉的,他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他开始吻她的肩,然后把她带到了他的床上。她跟他做爱的时候很刻板,尽管她一直紧闭着双眼,可这个过程也并不是完全不愉悦的,直到贝尔想起了海蒂。她拼命地摇头甩掉母亲的影子,劳伦斯误以为她这是性兴奋。不久,他睡着了。她撩起被单,仔细观察他。他的身体仍然健壮,他很自负——他的脚指甲修剪得很工整,他的脚底板很光亮。他不像她认为的一个老人该有的模样,他的肚子软了,但依旧是平扁的。她突然觉得尴尬,有点内疚,她滚到床的另一边。这里,母亲的情人裸体躺在她身边。她很兴奋,很难过,她决定今晚待在他这里过夜。

第二日清晨,贝尔叫醒劳伦斯,假装要走。她用被单裹住身体,仿佛她在害羞。他又想要她,正如她料想的一样。她前一晚上给了他足够的信心。他们忘记了把窗帘拉上,阳光把房间照得明亮,像中午的海滩。她敞开了身体迎接他,前一晚的保守已不见。他几乎是侵犯性地对她猛攻,他发出的声音是低吼出来的,非常原始的狂野。她非常享受跟他在一起,因为她把他当成了一个发情的男人,像其他男人一样。贝尔觉得她大获全胜,她已经报复了她的母亲,当然,这件事情她永远不会告诉海蒂。她做的事情非常糟糕,可是这件事让她和海蒂平等了,她也同样承受了痛苦与惩罚。不仅如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成为了她的母亲——不是那个生气、疲惫的海蒂,而是贝尔从学校巴士车里看见的那个欢笑着的美丽女人。

贝尔决定不让劳伦斯把他们的风流韵事转化为浪漫,他不停地邀请她一起吃饭,或者去这个那个的音乐会。假如我不占上风,她想,我很可能会被重重击倒。他们常常午夜时分在劳伦斯的家门口碰面,吃完三明治过后是无数杯的柠檬酒。有时候他们坐他的车去几个街区以外的中国餐厅点几份外卖。他们聊美洲黑豹队,说他如何觉得他们太过暴力。“那个休伊·牛顿肯定要死,你记住我的话。”他说。他告诉她说他有可能要去密西西比或者亚拉巴马为罗伯特·肯尼迪效力。“教堂里的投票活动举办得不错。”他说,我的弟弟希克斯在那也有家教堂,贝尔差点就想告诉他。那傻瓜结婚15年了,跟无数女人有过孩子,你数都数不过来,但这仍然没有阻止他追随主的脚步,他坚信假如我们正确地祈祷,主便会使我们的生活有所改善。那里就有一家教堂是为你敞开的!可是凯若琳当然是没有兄弟的,所以贝尔没有开口。

“我想我大概是太老了,已经不是戴着假发高举拳头的年龄了。每当我看见普通的黑人群众,穿着普通的衣服,留着普通的头发,坐在那些讲坛前时,我总是很心痛。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勇敢的民族。”

他向她问起波士顿的时候,贝尔总是笼统地带过,让对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听起来确实像是真话。她在罗克斯伯利长大,有个叔叔,喜欢红袜队[4],还有,没错,冬天比这里更加寒冷。他会看着她的眼睛,说:“很奇怪。你有时候看起来好眼熟。”然后他会冲她眨眨眼睛,笑笑,说,“我一定是在梦里见过你。”

要防止劳伦斯继续往深处打探也并不难,他并不真正地想要了解她更多,他自己——用他独有的优雅而温柔的方式——隐瞒他自己的生活,正如贝尔隐瞒她的一样。总之,他们都知道他们的对话只不过是个前奏。贝尔喜欢在楼上吃他们的中国餐,赤身裸体地靠在枕头上,大汗淋漓地享用硬纸盒里的面条,但劳伦斯坚持要在门口放张小桌子吃。我看你冬天的时候怎么办,贝尔想。他们会在客厅里吃,还是厨房?不过到那时,他们之间肯定早已结束。到那时,凯若琳会被叫回波士顿,家里出了急事,然后再也不回费城。贝尔知道,不出几个月,或许也用不了那么久,她就会厌倦了劳伦斯。他后颈的皮肤开始下垂,他的勃起偶尔失败。她想要让自己恶心这些事情,可是她没有。她已经不再见其他的男人,但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她没有时间。她不能否认,他是几个月前她在帽子商店里遇到的那个劳伦斯·伯纳德,而越来越不是她看见的与她母亲在一起的那个男人。不过那也是正常的,当然,这不能说明她对他的感情加深了。

他们在一起的第四个月,天气骤变。一天早上,贝尔在秋天的干爽空气中醒来。那天晚上下班回来,她发现自己在扫到草地边上的落叶堆里活蹦乱跳。她还穿着高跟鞋和上班的制服呢。哈!她笑着走回家,喊劳伦斯的名字。

“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对新学期很兴奋吧,反正我在秋天特别地开心!我感觉万物复苏了。”她告诉他。

“你也希望和我重新开始吗?”他问。

“啊,少来了。”她说。

“你少来。我受够了你整天把我藏在家里,利用我满足你自己的乐趣。”他笑起来,“我老了并不代表我不想把我的女孩带出去。”

“你的什么?你的女——?”

“我是这么说的。”

“嗯,我没有想藏谁。”贝尔回答。

“那么明天六点钟在沃纳梅克见我。”他回答,“我会给你惊喜。”

第二天六点,贝尔冲到沃纳梅克中间的走道,来到老鹰的铜雕塑下,这是她和劳伦斯约定见面的地方。“他在那儿!”她见到他时心里想。她加快了脚步。他给她带来了一捧鲜花——在他灰色的西服映衬下,鲜花格外红,一个小的棕色购物袋在他的指尖晃来晃去。这家店里人很多,顾客摩肩接踵,提着箱子、袋子,身后还拉着孩子。他在那群人里边显得多么出众,多么帅气。

“劳伦斯!”贝尔叫道。这时她才看见他正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被老鹰雕塑挡住了,看不见。

她走近一些又叫了一遍:“劳伦斯!”

他转身,“我的女孩来啦!”劳伦斯说,他向贝尔伸出手打招呼。她的裙子贴在腿上。她很高兴她为他们俩的约会买了条新裙子,他每次看见她穿新裙子都很高兴。

刚才与劳伦斯聊天的女人站起来走到过道上,她满脸期待地笑着。他的手放在她胳膊肘上。

“这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海蒂。”他说。

我的天啊,贝尔心想,她看着妈妈,她们长得居然如此相像。她知道她应该说点什么,或者感觉到什么,但她的注意力一直落在海蒂那扁平的狮子般形状的鼻梁上——和贝尔的鼻子一样的形状。她们的眼睛也是一样,眼角稍微往下走。母亲和女儿四目相对,两人都把手放在胸口,锁骨的下方。贝尔顿时生劳伦斯的气,可怜的老男人!如此容易受到性、年轻、奉承的迷惑。她想,倘若他认真地看过我一眼,假如他费点心思真正地看我一眼,他便能从我的脸上看见母亲的样子。他会立刻注意到我们的相似之处,就像此刻我突然注意到一样。可是她又想起来,她自己也刻意地选择了忽视她们的相似。她对她们的相似进行了否认,以此报复海蒂。仿佛是说,我也不想要你,我甚至都看不见你。

“贝尔!”海蒂说。

劳伦斯看看贝尔的脸,又看看海蒂的脸,然后又看着贝尔。他的手捂住嘴巴,如此女性化的动作。

海蒂往后退缩,她不小心撞上身后的一个男人,失去了平衡。劳伦斯赶紧冲过去,把手里的花和小袋子扔在地上,一把抓住了海蒂。劳伦斯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笨拙地站起身。那个时候她看起来确实老了。贝尔看见她脸上的肌肉松弛了,摔倒的时候下巴也晃动了一下。尽管刚才的场景很不堪,可劳伦斯伸手扶住海蒂的那般甜蜜让贝尔觉得,这是一个老男人在扶他的老伴,他爱这个老伴爱了许多许多年。这许多许多年来,只要她的步子稍微有些不稳,他便给予她搀扶。海蒂被绊倒的时候手里的购物袋掉在地上了,劳伦斯捡起来,递给她。她接过以后,把袋子按在胸口。她哭了。

“我最好去继续购物了。”海蒂说着放下袋子。她试着抓住门把手,可是她的手颤个不停。

“我要去继续买东西了。”她重复道,但没有动。

劳伦斯在说话。贝尔忽然意识到他一直在说话,只是她没有听见,因为妈妈站在她面前,手里不停地摆弄那个纸袋,不停地在哭。

“她说她叫凯若琳。”劳伦斯说,“她告诉我她是从波士顿来的。我不知道,海蒂,我发誓我不知道。”

海蒂摇头,她的脚仍然动不了。店里一个职员走过来,问他们情况是否还好。店员的穿着醒目,面露疑色,海蒂转身面对她。

“我只是……”海蒂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在找亚麻布。”

店员给她指了指方向,可是海蒂从她身边走开,径直到了出口。

剩下贝尔独自跟劳伦斯一起,她没有任何可说的,她伸出手,他让她在他的胳膊上停留了一下。他捡起地上的玫瑰和小袋子,递给她,然后就冲出去找海蒂了。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他们两个的消息。

贝尔的飞蛾在她的胸腔里挥动它们刀片一样的翅膀,她疼痛万分,她的身体已没了力气。她闭上眼睛,忽然之间,她来到一片半意识之下的黑暗之中,她知道,她再也无法从这里回去了。她梦见有人在敲门,她在劳伦斯住的那种房子里,她的身体像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那样强健。贝尔无力地游走在各个房间之中,用力地大口呼吸着空气,感受着血液中的氧气。她打开大门,天空在下冰雹,冰雹砸在门廊的栏杆上,砸在屋檐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暴风雨中她听不出那是哪里传来的声音。

“贝尔!”

她希望这声音能够消失。

“贝尔!贝尔!”

她醒了,她的幻觉却在继续。

“贝尔!”

她身子太过虚弱,无法去开门。她的眼睛睁不了几秒钟便又闭上。“请停下来。”她轻声说,“请停下来。”

“我是威利。你在里面吗,姑娘?”

威利,那个屋后有片森林的神婆威利——现在我知道我在做梦了,贝尔心想。

有东西摔在客厅里,她听见木头破裂的声音,然后有个人在说话。

“这里没有灯吗?什么东西这么臭?”

接着是脚步声,还有人在摇晃她的肩膀。

“贝尔!我的老天爷,贝尔?”

她睁开眼睛,看见海蒂的脸在她面前,身后是威利。

“她还活着。”海蒂说。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一片混乱的灯光与手掌,她听见鸣笛,街道上的吵闹声。一个面罩盖在她脸上,针管插进她的胳膊里。她睡着了。

贝尔在各种难受中醒来:她的脸很痒,氧气面罩的塑胶边贴在她的脸上,使她的皮肤发痒。她的嘴巴很干,手上打针的地方很疼。她动一动手指就能看见针管在皮肤底下移动。我们是多么脆弱,她想。床边的仪器亮着绿灯、红灯,平稳地哔哔响,所有这些都只为了让她的身体保持运作。

病房里没有一扇通向外面的窗户,墙上的一半面积是玻璃,面对着一条忙碌的走廊。海蒂拉了一张凳子,在病房外的玻璃窗边睡着了。她的头往后倾斜,靠在椅背上。有人给她盖了床毛毯,只看得见她的脸。看啊,贝尔想,正如她小时候在校车上那样,这是我的妈妈。贝尔本想感激地大声呼喊出来,海蒂的眼镜滑到鼻子下,她醒来脖子会疼的,她应该枕个枕头。

贝尔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护士台上方的表只显示是十一点。护士们在她的病房外匆忙地走动,不过这也无法说明时间。海蒂在睡觉,同样也不能说明。贝尔的飞蛾安静了,她可以感觉到它们在她胸膛内,这群长了刀片翅膀的东西此刻犹如山洞里沉睡着的蝙蝠。

一个戴着手术口罩的护士向贝尔的病房走来。海蒂醒了,她对护士指指贝尔。那个护士摇头,然后一个人进来了。海蒂站在窗户边,手放在玻璃上。贝尔举起手向她打招呼,海蒂对她点点头。另一个护士过来了,她把手放在海蒂肩上,然后递给她一杯热水。看见海蒂这样温柔是多么让人惊讶的事。

护士告诉贝尔,她已经在医院躺了三天了。她现在正在隔离中,直到她的病情不再传染才可以离开——至少要三个星期,或者更久。她要服用一些药物把致病的细菌杀死,还要服用另一种药物把胸腔里的阻塞疏通。药物作用下她会常咳嗽,但不是以前的那种方式了。在她的肺功能恢复之前,她不能够说话,他们会给她一个黑板和笔记本。她很幸运,她差点就死了。护士在针管里加了些东西,然后睡意便向贝尔扑面而来,宛如一个要被水淹死的人。

沃尔特来看她了,他很害怕,他的眼睛很红,在贝尔的病房前像牢笼里的豹子一样徘徊。他一直就是这么害怕吗?他的样子看起来像要掐死护士似的。她挥手的时候,他走进了她的房间。

“沃尔特!”她说,“你不能进来!你会染上肺结核的。”

“你已经传染给我了。看看我的眼睛,看见它们多红了吗?还有我的牙齿。”

他张开嘴巴,他的牙齿都不见了,舌头上有个黑色的小球,像大理石子那样大。“那是什么?”她问。他告诉她,这是她的病,他把她的病从她的身体里吸出来,用力过大牙齿都被撞掉了。接着他把那黑球吞了进去,然后离开了病房。“沃尔特!”她在他身后大叫。

一个护士把她摇醒了,“谢泼德小姐!冷静一下,冷静。”海蒂在窗户那边看着,两手按在玻璃上。

贝尔在护士给她的银色碗里吐了口痰。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吐的痰越来越多。一开始她的痰里有很多泡泡,红得像草莓苏打水。她咳嗽的时候喉咙很疼,但她的胸腔已不再那么沉重,呼吸也顺畅了些。她在小黑板上问护士时间,或者其他要做的事情,比如她哪天要照X光。她想不到还能写些什么,她本想就那样死去,没想到现在她活了。此刻,她的生命又无止境地在她面前展开,如此暗淡无光。她应该把手上的针拔掉。

一天下午,护士端着托盘进来了,上面放着一个装着药丸的纸杯。贝尔写:“不。”护士把她的氧气面罩摘下,把药丸递给她。她摇头。“谢泼德小姐。”护士说,“别胡闹。”她又一次摇头。从眼角的余光中,她看见海蒂从凳子上站起来,对着玻璃窗张望。贝尔小的时候,每当生病了,海蒂便抓着她的脸往她的喉咙里灌药。那个时候贝尔没有认识到这是爱。现在,母亲来到病房门口,她伸出胳膊,仿佛想转动门把手要进来,她脸上仍旧是那副严厉的模样。贝尔从那表情里看出了她的温柔——海蒂的温柔,总是那样冷酷。贝尔把护士送来的药吞下了。

海蒂每天都来,她们每天的交流就是互相挥手打招呼。第六天的时候,贝尔在她的小黑板上写了“今天什么天气”,然后举起来给海蒂看。她立刻觉得自己可笑,也许她写得太小了,妈妈不可能看得见,反正即使看见了,贝尔也不可能听见她说的话,妈妈也许还会觉得她很傻。她还有好多话想说,可是她只有一块小黑板,而且,她没有勇气,泪水涌上她的眼眶。海蒂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还有一支笔。她在纸上画了几笔,然后贴在窗户上:上面画着一片乌云,还有倾斜的闪电。“下雨。”海蒂用嘴型告诉贝尔。

从那以后,她们每天的见面从海蒂画外面的天气开始。她带了一团毛线,每天坐在玻璃窗外织毛衣。海蒂还和以前一样高深莫测,不过贝尔的姐姐们说得没错,她比以前更加平和了,她的怒气已经消散,她们之间有了从未有过的自在。远在贝尔与劳伦斯在一起之前,她们之间的关系就非常不舒服。当贝尔回到韦恩大街过假期或周末时,她和海蒂都避开对方的目光,假如房间里只剩她们二人,她们便身体僵直,举止客套。也许,贝尔想,海蒂恨她,因为她十几岁的时候看见海蒂和劳伦斯在一起。但那不是事实,贝尔想,我才应该恨她,因为她跟劳伦斯在一起那样快乐,而我在家看见的却是那么一个愁眉苦脸的女人,整天就知道惩罚她的孩子——要么因为孩子在楼梯上跑了,要么因为不听话了,要么想要一些他们不可能买得起的东西。

成年后,贝尔得到了自由,却没有得到解脱。她总觉得哪些地方做错了,仿佛自己永远做不了正确的事情。她总是在害怕有个力量会因为她的错误而惩罚她,她想问问姐姐弟弟们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但他们几年前就已经跟海蒂和平相处了,也许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那股会惩罚他们的力量并不是他们的妈妈,而是他们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贝尔的姐姐们已经不再把自己的遭遇责怪到海蒂头上了。也许妈妈不知道她本该是爱我们的,贝尔想。不过现在她老了,生活不再需要她那么凶恶了。

隔离解除的那天早上,工作人员把海蒂的凳子挪到贝尔的病房里,放在床边。护士们把贝尔带去做胸透,当贝尔回到房间时,海蒂正坐在凳子上打毛衣。

“看见你们两个坐在同一个房间里,我真感动!”护士说,“你知道你的妈妈每日每夜都在这里。每日每夜。”

贝尔和海蒂笑笑,过去的僵直又回来了,她们中间有道玻璃墙隔着的时候比较自在。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贝尔想。护士离开了房间。

“护士告诉我说明天你可以出去走走了。”海蒂说。她停了停,在毛线上挑了一针,“天气不错,阳光很灿烂。”

贝尔点点头。

“医院后面有个小公园,不用过马路就到了,我想我可以推着你到那里去。”

贝尔伸手去拿她的小黑板,后来想起来医生说她可以讲话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啊。”她试探性地发了下音,小心翼翼地,像是慢慢地抬一条刚被砸伤的腿。

“啊。”贝尔又说了一遍,“我的声音像青蛙。”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要撕裂了般。

“我觉得你还是不应该说太多话。”海蒂说。

“我想也是。”贝尔回答。

海蒂的毛衣针在一圈圈的毛线里游走。贝尔渴望房间里有一个能望向外面的窗户——一小片天也好,只要能使她的视线不停在病房里就行。她专注地呼吸了几次,在她吸气的时候有一点轻微的呼噜声,呼气的时候有一点想咳嗽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然后过来找我的?”过了段时间她问。

“威利。”

“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过去一起工作的一个女孩。你认识的一个人告诉她,说你状况不太好。”

“沃尔特。”

贝尔不知道他是否也病了,不知道他是否在哪个女人的床上咳嗽、浪费生命。沃尔特,那个混蛋,她希望他很好。她攥起拳头,以克制自己想起他时要怒吼的欲望。

“一个黑皮肤的年轻人在你第一天到这里的时候来过。没跟我说一句话,只是站在窗边,像鬼一样,然后就走了。”

“沃尔特。”

“他的头看起来不大对劲。”

贝尔耸耸肩。

“威利说你病了有一段时间了,她说几个月前你去见过她。”

海蒂把毛线放在腿上。

“我们来找你的时候,你叫我们走开。你一直说‘请停下来。就让我在这里。’我以为是发烧说的胡话,但我后来明白了,你是——”

她拿起她的毛衣针。

“我想你知道我们不回以前那个家了。我想还没人告诉你,爸爸和我在泽西买了个小房子吧?那里有你一间房。”

“你总算是如愿了,哈?”

“只是用了五十年。”海蒂痛苦地说,“只是个很小的房子,两间卧室,但你爸爸会很高兴你来住。”

“你想让我住吗?”贝尔问,她不该这么问。

“他们说潮湿的空气对你不好,我想我们要买一台空调。我从来都不喜欢那玩意儿,它们让我头疼。”

贝尔咳嗽了几下,海蒂倒了杯冰水递给她。

“他们说你要多喝水。”

一个护士探进头来,“一切还好吗?”她问。两个女人点点头。“一小时后吃药!”她说完就走了。海蒂望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不敢想你居然让自己这么死掉,好像你什么亲人都没有了一样。”海蒂说,“你居然要开始离开这个世界,而我们可能根本就不会知道。也许几个月后警察跑到家里敲门告诉我,也许他们永远都不来。你就只是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仿佛从来没有来过。”海蒂说。

她从腿上的毛线球上快速拉开一段。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这么低迷,我应该知道的。我没有经常来看你,偶尔看见你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撕扯着你。我从来不知道我该怎样振作我孩子的精神,对任何人我都不知道这方面该怎么帮。”

“我只是不再渴望任何东西了。”贝尔说。

海蒂看着她摇头,“每个人都经历过那个阶段,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是。但你不能就这么……我在这么低落的时候也没想过要这样。”

贝尔轻轻地说:“是我把你弄得那么低落的。”

“你是指劳伦斯吗?”海蒂叹气,“不。虽然那件事伤我伤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但是我还经历过更加糟糕的事情。我的孩子死了,没有任何事情是比这更严重的,也许除了我另一个孩子想要自杀以外。”

“那不是自杀。”贝尔说。

“哦,不是吗?”

贝尔曾经无数次演习过她要如何解释给妈妈听,可是这个时刻真的来到时,她能想到的却只有道歉。

“对不起。”她说。

“有些事情是你没办法道歉的,你只要尝试过了这个坎就可以了。”海蒂回答,“也是为了你自己,这样你才能安宁。”

“你不生气吗?”

“我当然生气!”她看着贝尔,仿佛她想使劲摇晃她的肩膀。“也许我会一直生气,但我气了一辈子,最后我发现我不能再这么气下去。太沉重了,我太累了。时间会解决一切的,它能解决任何事情。”

“你知道威利在她家的后边有个森林房吗?”贝尔问。

“她住在街对面的时候就有了,我想她现在肯定还保持着。”

“她给我从她的那些植物里弄了瓶药,我……我把它扔了。”

“我知道佐治亚有个神婆,她能让瞎子重见光明。人人都以为她是疯子。”

她们静静地坐着,贝尔注意到心脏测试仪已经不见了,她试着回想他们是什么时候把它搬走的。那天在沃纳梅克外面,劳伦斯很可能在海蒂面前诅咒她了。他可能追上去,告诉她贝尔如何撒谎,如何玩弄了他。贝尔闭上眼睛,甩掉脑子里的记忆。她希望她再也不会见到他。他称海蒂为他的朋友,但贝尔认为他还爱着海蒂,她想知道他们之间是怎样结束的。她想象他们过得很痛苦,然后分开了几年,后来他们再次相遇,最近偶尔遇到的。想到劳伦斯是她妈妈这么多年的孤独里唯一的朋友,贝尔有些心酸,然而她把这都毁了。她想告诉妈妈,没有任何靠谱的男人爱过她,除了劳伦斯,而他们在一起一个月后,她和他在一起跟海蒂没有任何关系。贝尔继续和他在一起,是因为他是个好男人,因为他关心她。贝尔和她的母亲在这方面是共同的,她们在经历了多年的失望以后才突然发现了真爱。

“我小时候看见你和劳伦斯在大街上,我从来没忘记过他。我为了出气所以跟他交往。对不起,虽然道歉不能弥补。”贝尔说。她眨眨眼睛,把眼角的泪挤去,“我想要那种幸福,我看见你和他在一起时的那种幸福。我想看看他是否也能给我带来快乐。”

“我的天,但你太难去爱了。”海蒂说。

“你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那样笑过,像跟他在一起时的那样。”

“你别动我的记忆!它们是我的。那些年我和劳伦斯的记忆,那是我的,你不用拥有。”

“你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是吧?”贝尔问。

“过去的八年我一直在尝试,我总会成功的。每一次都是。”海蒂说。她重新缠了一下毛线,“新房子前有个很漂亮的院子——我打算在那儿种上花,到时那里会是一个小花园,不过我到时还要扩展一下。我从来不觉得我能把它扩建了。”

“哈!我感觉我做的所有事情就是把一个地方弄得一团乱。”

“比如给房子点着火。你从来没有学会,其实有时候你拥有的只是自己的自尊和自我控制。”

露西曾经说过,贝尔和海蒂简直一模一样,其实不然。海蒂比贝尔要强大。她不知道该如何迎合孩子们的精神,可是她会奋力地让他们活着,让她自己活着。那是贝尔无法言说的。他们所有人——海蒂和威利,还有艾弗琳,甚至被毁灭的疯狂的沃尔特——都是小小的光亮,他们在黑暗的上方闪着微光,忽明忽暗,他们尽量让自己亮得久一点,尽管无法逃脱最终变为灰烬的宿命。他们几乎快要熄灭了,却又在下一秒变成橙色,发起光亮。贝尔有什么资格在他们的坚强面前这样儿戏自己的生命?也许海蒂所不能原谅的是她的懦弱,以及她的背叛。

海蒂把毛衣针插进线团里。“我明天给你带点汤来。”她说。

“好。”贝尔回答。

海蒂开始收拾她的东西,她把毛线和织的毛衣装进一个布袋里。贝尔记得很久以前,她见过妈妈把衣服装进布袋,也许是她第一次看见她和劳伦斯在一起的一年后。贝尔的胃紧了一下,她不想要那个记忆。

贝尔那时十几岁,她在客厅里读书,听见海蒂和奥古斯特在房间里大吵,屋子里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奥古斯特穿着睡袍冲出了厨房,在门关上的前一秒,贝尔瞥见了她的妈妈。海蒂靠在桌子上,低着头,她绝望地紧紧抱着孩子,仿佛露西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奥古斯特立刻上了楼,几分钟后下来,他冲出去,重重地把门关上,海蒂气得从厨房里跑出来。贝尔害怕,躲在沙发后面。海蒂把所有的孩子都赶到外面去。她哭着说:“去啊!你们所有人,都到公园里去!”她大喊。她一边挥着手,一边把他们像赶野猫一样赶出了家门。她上了楼,然后抱着露西,手里拎着袋子下来了。一件衣服从包里掉了出来,海蒂把露西放在沙发上,把衣服塞进去,然后抱起露西——她选择了露西一个,丢下了其他所有人——打开大门,像是人生最后一次地踏出门槛,贝尔赶紧从她藏的地方爬出来。

“妈?妈,你要去哪里?”贝尔说。

海蒂忽然转身面对贝尔的时候,手里的包掉了下来,“我说过让你们都到公园里去!”

“你晚点会过来接我们吗?”

海蒂使劲地给了贝尔一个耳光,她的劲儿很大,贝尔往后踉跄了几步。

“不要再问我任何问题!不要再问任何关于我的事情!”海蒂嚷着,迅速走下了台阶。

“妈!”贝尔赶紧叫,“妈!回来!”

海蒂站在人行道中央停了下来。贝尔肯定她会转身的,但她却继续走下去,离开了韦恩大街,离开了贝尔。

“妈。”贝尔轻声地说,“妈。求你了。”

海蒂背对着贝尔向病房门口走去。

“妈妈!”贝尔喊。

海蒂转身。

“你明天会回来的吧?”

“是啊,孩子!我说了明天要给你带汤来。”海蒂说。

“那好吧。”

“好的。”

她想再次呐喊:“妈妈!回来!”但海蒂已经离开了房间。

[4] 红袜队:美国职棒大联盟棒球队名。——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