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西贡(2 / 2)

“那什么也不是,就是块岩石。”

“仔细看看。”我说。

“仔细看了,看着就是石头。”平基说。

米尔斯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但我可以感觉得到,他还想来揍我。“我看见了。就是块他妈的石头。”他说。

“你要冷静下来。”平基领我来到一片红树林,我们坐在沙滩上。过了几分钟我才意识到,他把我的手枪拿走了,然后戳在树根上。我觉得我快要吐了。

“那是艘潜艇。”我说,尽管现在我也开始不确定了。平基点燃一根木头,递给我。

“好吧,兄弟,好吧。假如它是艘潜艇,你不觉得他们现在应该出来了吗?我们已经在这里一整天了。”平基笑了,“你真打算用手枪打沉一艘潜艇,啊?”

我们坐着烧火把。大概几分钟后,我的精神总算松懈下来。我不知道是火把的作用还是平基的作用。确实,他们要是想来收拾我们,现在也该出来了。他对米尔斯嚷道:“这个黑人真的以为他看见潜水艇了。”

米尔斯没有搭理。

“得了吧,兄弟。我们又没被炸了,过来帮我一起嘲笑这个傻瓜。”

米尔斯走过来,坐下。我们几个就是这样。上一秒钟你还气得够呛,下一秒钟你就已经在分享同一个火把了。我还想来一罐啤酒,不过我估计他们不会给我了。

平基手臂上有一个文身,文的是“布莱克·帕蒂”。他说是她甩了他。我十分需要好好地笑一场,于是我说:“跟我们说说帕蒂的事吧。”平基有一千个布莱克·帕蒂的故事。

“不行,兄弟,现在不行。”平基说。

“来吧,米尔斯也等着听呢。”我说。米尔斯咧嘴笑着。

“是啊。”他说,“让我们听听小布莱克·帕蒂是什么样的。”

“她是做什么的?”我问。

“她给了你什么?”米尔斯补充问道。

平基现在笑了。他说:“那贱人搞得我不得安宁。”

“我过去常去她家,先跟她约个会,然后再说别的。后来我再去的时候,是她妈妈开的门,告诉我帕蒂不在。然后我说:‘那麻烦问您一声,她去哪里了?’然后那肥女人会暴跳如雷地说:‘我想帕蒂应该是另有约了。’噼里啪啦诸如此类的,那该死的女人。她的鼻子都能仰到天上去,她都能闻见鸟放的屁了。她还以为她是女王呢,她居然还对着我的脸把门砰地一下给关上。后来我就去参加聚会了,该死的帕蒂在那儿跟别的野男人在一块儿呢。”

米尔斯从屁股兜里掏出一瓶啤酒,我们三个相互递着把它分了。

“帕蒂是内八字脚,她不是个长得好看的女人,但她特别有魅力,她能把你迷得团团转。她把我的生活完全搅乱了。”

“她身材是不是像母鸡?”米尔斯说,“长了细长的小鸡腿。”

“她的妈妈对她一点都不了解。”平基说,“我记得有一次我去她家,她妈妈正在椅子上睡觉,腿上放着《女人家居杂志》。她居然耷拉着脑袋打呼噜呢,她在看怎样做柠檬酥皮馅饼,结果鼻子里发出的声音跟卡车一样。所以我和布莱克·帕蒂到房间里去,我们就开始做了。我也不知道我们做了多久,不过我有个不错的开始。帕蒂喜欢假装害羞,你知道,这样你就得多说些甜言蜜语。你要说:‘你绝对是个漂亮的女孩。’叫她亲爱的,叫她小性感之类的这些称呼。她确实有着美丽的笑容,说真的。而且她身上的味道像天堂,像丝绸,像有钱的小姐。她有一个化妆台,上面全是她妈妈给她买的香水,好让帕蒂去勾引住在街角的那个黑人医生。总之,我们本来进行得好好的,结果那女人用她那恶心的声音喊了句:‘帕蒂,帕蒂,尼尔森医生来啦。多么惊喜啊!”

“啊,妈的。”米尔斯说。

“你们不知道,帕蒂居然把我推开了!我试着抓住她,因为我们正进行得火热,你知道吗?她的胸罩都解开了,正向我发起攻势呢。她打我的头,打我的脖子,好像我是个不听话的孩子一样。后来她停下来。‘尼尔森医生来了。起来,你这笨蛋。我们以后再接上吧。’她一下子把我推到地上,我目瞪口呆地躺在地上。她的力气大得好像干过农活一样,我满眼都是星星。帕蒂却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所有香水喷了个遍。我在地上慌乱地穿裤子。后来她看了我一眼,说:‘哦,你得离开这儿。’她又开始打我。那贱人一直把我打到浴室,把我打到窗外。我从窗户上掉了下去,最后听见的是帕蒂妈妈的话,‘帕蒂,咱们别让尼尔森医生等太久了。’我基本上是半裸着,所以我躲在矮树丛后面,该死的帕蒂端着柠檬汁出来了。我屁股底下都是草,帕蒂却在门口享受地喝饮料。”

米尔斯笑得直拍大腿,“这样持续了多长时间?”

“一年。我一整年都是从窗户爬出来,然后困着没法走。我的心都碎了。”

米尔斯狂笑。

“我确实是心碎了,兄弟。我想帕蒂在我心里是根深蒂固了。我沿着整个小镇乱走,心已经伤透了。我跑到五金店里去,趴在一堆扳手上哭。”平基现在自己在笑自己了。

“有些女人就是能深入你的灵魂。”我说。

米尔斯和平基看着我。“没有那么深刻,兄弟。娘的。”米尔斯说,“一年之后怎么样了?”他问,但在这时,我们的指挥官走过来了。

“你们都想吹吹风扇,再来点酒水吗?那就赶紧他妈的起来,把活儿干完了好离开这里。”他瞧见平基打算藏身后的啤酒。“把那玩意儿扔了。”他命令道。恐怕他自己兜里也有一罐呢。

我捡起我的来福枪,小心翼翼地走回我的岗位。没错,那黑家伙确实够不上一个潜水艇的大小。不过也有可能是地雷,也有可能是那天那个渔夫丢过去的东西。也可能是个潜水员的背,假如他穿的是黑色潜水服的话,头和腿都潜在水里。可他为什么会那么漂着?这说不通啊。平基和米尔斯说那是石头,那它就是石头吧。我累得双腿已没了知觉,不过那恐惧一直萦绕在我心里。我走到海边,朝海里吐了出来。也许海水会把我吐的冲到那个漂浮着的潜水员那儿,呵,那对他来说可是挺恶心的一份惊奇。

茜茜买了几株新的绿植,又从她母亲那借来一张毯子。家里看起来很不错,比以前看着更像家了。我想这是因为我们两人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们共同战胜了一些东西。

我们重归于好两个星期后,两个人来敲门。我没有钱来还债,尽管我一再地央求,却也最终没能阻止他们把我买的扶手椅给拿走,连同沙发、桌子、有抽屉的床,都没有了。

至少我可以说那一次我没有逃避。茜茜回到家时,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告诉她发生的事情。我记得我的手放在裤兜里,因为我想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得更男人些,我不想慌慌张张地把我的脸埋在手心。那些人把抽屉里的东西全翻了个底朝天,东西都散落在地板上。茜茜的东西在房子中间堆成了一个小坡,有背心,凉鞋,还有她的音乐盒,盒盖摔在地上的时候坏了。我们珍藏的血红与金色树叶的那个手帕上面还有个鞋印。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把那东西捡起来,直到今天我都希望当时我捡起来了。我希望她没有亲眼看着她私有的东西这样散落一地。

茜茜看着我,她的母亲一定用同样的眼神看她的父亲看过一百次了,满眼都是憎恨、无奈,与失望。她久久地盯着地上的东西,然后把它们捡起来,装进她的旅行箱。“我会回来收拾最后的东西。”她说。

我开始哭起来。

“对不起。”我说,“对不起。我本来打算要还他们的,等我有了……这是之前的债了。”

茜茜向我冲过来,她的手攥成两个拳头,在我胃上捶了一拳。我是说,她的劲儿很大,差点把我揍晕了。你知道这样反而让我解脱了吗?茜茜用两个拳头打我,而我忽然感到解脱了,因为我知道我们之间要发生彻底的改变了。她要永远地离开我了,因为我毁了她。我许多次看着我的父亲,不晓得当他知道自己毁了我母亲以后怎么忍受得了。他太过软弱,所以离不开她。母亲应该把他赶出家门,拯救他们两个人,正如茜茜这样,她救了我们两个人。

我的队伍把最后一颗地雷埋在了地里,他们把埋地雷的地方弄平,假如敌人要来的话,他们现在就该来了。我们二十分钟后就会离开这里,这时我发现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我一直在想着我要死去。他们只剩二十分钟时间来杀我了,我在沙滩上来回跑动,手里的枪一直指着那个黑家伙。二十分钟渐渐变成十五分钟,我的双腿在颤抖,胸腔发紧,但我一直坚持跑动。我想要见到我的女儿,我想要对茜茜解释,我不会再像以前那个傻瓜了,经历过今晚以后,我已经不同了。在这个沙滩上,我离死神是那么近,自己差点都成了自己的鬼魂。

我们收拾完了,我想再喝瓶啤酒,米尔斯不给我,他身后有个家伙给我扔过来一瓶。米尔斯看他一眼,说:“你想他这一次要对着隐形的直升机开枪吗?”那人耸耸肩:“有可能更糟。”他说。我们朝帆船走去。我唯一能听见的就是蛙鸣,和我打开啤酒后的嘶嘶声。

我们的帆船是黑色的,上面飘着腐臭味和鱼味,跟这海湾上的任何东西一样。我坐在船后边,然后我们驶离海岸。水里的那黑家伙一直在我的手枪瞄准镜里。“我把你打倒,”我说,“我们把这里清一下,咱们在船上单挑。”我们放下一块木板,两个人把水雷滚到舷梯上。它们在黑暗的水上溅起浪花,一旦有东西阻挡了它们的磁场,它们便会爆炸。他们告诉我,鱼是不足以引起它爆炸的,一个人游泳也不会。我们向着无尽的水面驶去。

米尔斯站在我旁边,我小声说:“逃过一死。”

“你这黑人疯子。”他说。

“反正我没死。”我说。

“是啊,不是今天,早晚有一天。”

我一分钟都不想多看那个岛一眼。我站在船头,看着海湾之上的这片海,我要重新把我的信写一遍。我练习着把信纸叠成好看的形状,假如我叠得好看,可能茜茜就不会把它丢掉。也许她会让露西尔拿着,这是她爸爸给她的纸玩具。我把它叠成一个小船,就是中间有个三角形的那种,但我想女孩子可能不喜欢船,于是我又把它叠成了天鹅。

茜茜借钱把床赎了回来,她让他们留下那个椅子。几个月后,我参军了,在我走后,她跟了一个不会把家具输掉的男人。爱丽丝在她一次来信的最后附言里告诉了我这件事。居然在附言里告诉我,我的妻子跟别人一起住了。想象一下,茜茜的母亲听了恐怕要气得半死。假期一来,我便去了费城。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茜茜住的地方。她和这个男人在西费城有个住所,在那里他们谁也不认识。我穿着一身蓝色的西装,铜色的领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感觉自己是国王的儿子,回来认领他的新娘一般。我不配做这样的感想,但这个幻想给我增添了信心,使我的头高高抬起。当我走上台阶,我发现,在这之前茜茜要没有找别的男人该多好。我要告诉她,我想,告诉她我来和她离婚。我们可以当天就去法院。我让她自由,让她和她找的这个男人过上体面的生活。可是当她打开门的那一刻,我感觉她就是我的那个茜茜,她脸上的那颗痣,她铁一样的目光。

“我过来接你的。”我说。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眨啊眨的。我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满足我。

“我们还结着婚呢。”我说,“这是什么生活方式?”

“我现在活得像个女人,富兰克林。”她回答,“我的母亲和姐姐都不跟我说话了,但我觉得活得像个女人比什么都值得。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又会开始关心我的死活了。”

于是,我们就像电影里一样,我是那个忏悔的丈夫,茜茜是那个跟别人跑了的妻子。我说了我的台词,她说了她的台词。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戴上帽子直接离开。

“我来,是因为我爱你。”我说。

“我相信你是这么认为的。”茜茜说。

她站在门口,一直未动。她的手垂在两旁,攥成一个拳头,后来又松开了,每当紧张的时候她便如此。阳光照着我铜色的领结,把一个个小光圈反射在她的脸上。我透过她的肩膀望向屋内,看起来还不错,挺温馨的。房子的一切都是那么光亮,有生机,白色的窗帘,奶油色的沙发,地板上浅色的地垫。

“服役后我比以前好多了。”我不应该说这句话,不过我也想不起该说些什么,“我安排了一辆卡车来帮你收拾东西,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十分钟就能来。”

“一辆卡车!”她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她知道我没有卡车。我不知道她发现我只是虚张声势的话我会怎么做。

“一辆卡车!”她又说一遍,摇摇脑袋。

她让我进了屋子。我坐在她白色的坐垫上,她坐在我对面一个直背椅子上,扶手是木头的。我应该给她买一把这样的椅子,而不是之前的那种单人椅。这样的椅子更适合她,她不是那种懒散的女人。

“我好几个星期都没喝过酒了。”我说。

“这回我不能跟你走,富兰克林。”

“那么你就这样跟这个男人住在这里!”

“他对我的感觉是真的。我不能称之为爱,但他很稳定,而且人好。我感觉自己像个休养中的小姐。你知道书里边的那种吧,就是整天坐在马车上赏花,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我去工作,回到家里收拾房间,别的什么都不需要想。而你让我筋疲力尽,富兰克林。”

以前我曾来求过茜茜,她把我乱打了一顿,然后我便离开了。自那之后我也没变过,但我仍然自大地以为,只要我去找她,便能把她再求回来。我把我要做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我疯狂地把她从那里拽回来,再跪在地上,求得她的原谅。我会告诉她我变了,不过这些在之前我都做过。我把手里的招数都用尽了,茜茜就是没有上当,没被我骗住。我在客厅的窗户里看见自己的样子。我看起来就是一个金色的傻瓜,你得斜着眼睛看我,我身上到处闪着金光——领结、鞋子、肩章。我问自己为什么如此想让她回来,我回答不了,但我也不能放任她住在那里不管。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站在房间中央哭泣。

“我爱你。”我说。

“我们已经结束了,富兰克林。”

她站起来抓着我的手。我不明白她怎么可以这样拉着我的手,却给我一个否定的答案。她用手指抚摸我的手掌,我靠在她身上,因为我需要力量走出那扇门,她是唯一能给我力量的人。我们拥抱了很久,然后我亲吻她的脖子,她的肩膀。我亲吻她的睫毛,她的锁骨,接着我们两个一同陷进了沙发。

之后,她系衣服扣子的时候,她说她陪我走到街角,我们一直手牵手,像我们恋爱的时候,在我把所有事情搞砸以前。

“你自己多保重。”她说完迅速转身朝那个房子跑去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自那之后,我便没有再得到过茜茜的消息,直到我接到了这封关于露西尔的信。

我们驾驶着帆船朝海湾驶去,船走得很慢,但我们已经驶出一段距离了。星星和青蛙渐渐消失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天空正慢慢变亮。我们身后的岛屿现在只看得见一个三角形的轮廓,在视线中越来越小。一艘小船在岸边划行,也许是艘渔船,他们通常这个时候出没。船上有个男孩,还有个老人,他们看着水里,又看看我们。那个男孩指着我们的帆船,指着我。我发誓他正好指的是我。老人把男孩的胳膊放下。

轻轻的波浪推动着小船缓缓前行,犹如芭蕾舞演员轻举起他的舞伴。小船靠近岸边了,突然一个爆炸,船被涌起来的浪推得更高。爆炸声不断地回响,回响。声音从这个岛传到那个岛,敲击在我的脑海里,胸腔里。我没有发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直到周围又重新安静下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太用力,结果咳嗽起来。米尔斯吹了声口哨,轻轻地说:“妈的。”

我打开一罐啤酒,一口气喝下半罐。我在水面上寻找漂浮的被炸飞的尸体。我想看看那男孩的脑袋,我需要清楚地认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我大部分的任务都是在半夜,我在黑暗中开完枪,还没来得及数尸体的数量就乘船离开了。在对茜茜的事情上也是如此。在她的生命中,我是一股破坏力量,每次直接干完坏事就逃开了,从不面对我对她留下的那些伤害。对露西尔,我想我的破坏力量会更加严重,会带给她更多的伤害,我将有更多的承诺要打破,更多我爱的人会被我摧毁。

我下了个赌注:假如我能够看到任何被我们炸到的这个男孩的蛛丝马迹,我将永远不再喝酒。我把啤酒放在夹板上,然后等待。我在水面上巡视,一个浅颜色的东西我朝飘过来。我身体侧倾在右舷上,差点没掉进水里。我身后平基大喊:“别想自杀啊你!”接着听见一阵欢笑。我靠在船边,斜着眼睛看。那个漂浮的东西是根手指头,接着是片树叶,然后是丢弃的绷带,海浪的起伏将这些东西从我身边带走了。我拿起啤酒,一饮而尽。当我们重新回到大船上,我就睡下了。醒来时,我会发疟疾,到时我便只坐在铺位上流汗、呕吐,一切意志力都将消磨。我要豪饮我放在小提箱里的威士忌,日子会像过去一样继续。我并不是不知道我把我的家人都赌在了那个男孩的尸体上,我知道。我知道这意味着我成了什么样的人,抑或我一直就是这样的人?我已经分辨不出了。我忽然感到一身轻松,知道我爱的人都逃脱了我的威胁,我不需要再对自己说谎,我不需要再假装露西尔知道我的存在后会过得更好。

我把手伸进口袋,将写给茜茜的信扔进大海。信封里有一张相片,它落在那张叠成天鹅的信纸旁边。照片里,我站在岩石上,身后是我的大船。我穿着蓝色制服,白色的帽子盖着一只眼睛。照片的背后写着,“给你和小露西尔。爱你们的富兰克林,西贡,19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