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 同样的恐惧(2 / 2)

爱丽丝受不了他语调里的那股自私感。他在她背后做了这样的决定,他做这样的决定居然没有询问她的意见。尤迪娜下巴抬得高高的,她的眼神一直落在比卢普斯身上,仿佛爱丽丝不存在一般。

“蛇蝎女子。”爱丽丝嘟囔一句。

尤迪娜拉拉围裙,尽管已经很平整了,接着说:“我想我最好离开。”

“你应该感到羞耻!”爱丽丝在她身后大叫。她追在尤迪娜身后,比卢普斯拦住了她的去路。

“冷静一下,爱丽丝。你不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紧张。”

他把手放在姐姐肩上。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点意外,可是今天早上我试过了……我的生活现在已经,已经改变了。我……”

比卢普斯四处张望,仿佛期待房间里能有什么东西来救他一命,比如有什么东西可以把他带走,离开爱丽丝的视线。

“我下周要搬走了。我找到一个地方,可以用我自己的……”——比卢普斯犹豫了一下——“我自己的工资支付房租。”

爱丽丝站在弟弟面前,像一只小猎狗,浑身颤抖,但她一个字也没说。

“爱丽丝?爱丽丝?”他说,“也许我该走了。我想这个时机可能不太好,还有晚上的聚会以及这么多东西要筹备。”

“这正是我想说的,比利。”她最后这样说道,声音低沉、紧张,“你就不会做什么正确的决定。跟女仆约会?还搬家?搬到什么社区里去?好地方你根本就付不起房租。”

“我有工作,我在医院新应聘了填表工作人员,一年有五千六百块工资。我已经受够了打零工,从这个工作换到那个工作。”

看看他,已经骄傲得不行了。

“那是女人的活儿。”爱丽丝说。

“这是个不错的工作。”比卢普斯柔弱地回了一句,眼睛一直盯着地板。

可怜的比利!他根本无法承受所有这些改变,他不可能应付得来。

“你根本就没有认真考虑过,比利。”爱丽丝说,“我们都经历过这些。你知道零工是最好的。如果你不想要正式的工作你可以不去,反正我这还有好多钱呢。”

“是你认为零工是最好的。”比卢普斯说,“是你决定我要住那贵的房子。我现在可以自己决定了!”

“就靠在医院当个小男仆?”

比卢普斯摇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我已经工作两个月了,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看,你看看这。”比卢普斯从衣兜里掏出几张折叠的纸——爱丽丝每周给他的支票,还没有兑现。“我没有它们也可以生活得很好。”他说。

“你觉得你可以不需要我了?就靠这么个白痴的小营生?还有尤迪娜?说真的,比卢普斯,她是替我刷马桶的人。”

“不要把尤迪娜扯进来。你凭什么来决定谁对谁是好的?罗伊斯的家人还认为你该替他们刷马桶呢。”

“我最想要的就是你能幸福!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幸福。”

“我从来没向你索要任何东西。很抱歉让你觉得这么内疚,但我无能为力。”

“内疚?!我是在试着帮你!”

“你想用钱来建筑你的生活,可是你看看这给你带来什么好处了?你看看你自己,爱丽丝。你已经变成了什么黑人小姐,整天就知道坐在这大房子里,吞着罗伊斯给你的药丸,像个僵尸一样在屋子里到处游荡,只会盯着窗户看。放下这些吧,爱丽丝。这生活把你变疯了。”

“看看你现在是怎么责怪我的。你从小就爱责怪我,现在因为我不满意你目前的状况,你又来责怪我!”

“托马斯每个星期带进厨房里的人不是你!”

两人震惊地面面相觑。比卢普斯从来没有大声说出来过,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不是在责怪你,爱丽丝。我过去是觉得你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因为你比我大,你本就应该照顾我。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事情了。我们那时都还是小孩子,你也不要再提及了,也不要再道歉,不要再试着把我拽回到过去的回忆里。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爱丽丝?我想要正常的生活。我已经23岁了,我想要结婚,我想要每天去上班。我想要自己赚钱缴费,闯出自己的路,做一个男人。”

“我嫁给罗伊斯就是为了能够照顾你。”爱丽丝说。

“你嫁给罗伊斯是因为你想过得比任何人都好。”

“你看不起我,是吗?”爱丽丝问,“你怎么可以说我不关心你?”

“我没那么说。”

这也不是我的比利了,爱丽丝心想。那个世界上唯一需要我的人,那个永远不会屈尊,不会动摇的人,也已经不是他了。他们沉默地站着。过了一会儿,比卢普斯把重心从一只脚上移到另一脚,接着捋捋他的衣服,像是要准备走了。

“比利?”爱丽丝轻声问,“尤迪娜知道托马斯的事吗?也许她应该知道。也许我应该告诉她。”爱丽丝对着客厅喊,“尤迪娜!”

虽然爱丽丝感受到弟弟那一掌打在脸上的剧痛,但她看得出来,他也不相信自己这样做了。她一下子摔在地上,她一定是大叫了一声,因为尤迪娜冲进厨房,把她扶起来,坐在凳子上。爱丽丝的嘴唇在抽动,她的睡袍开了,大腿裸露在寒冷中。她的一只珍珠耳环被打掉在地上。比卢普斯想要帮她,但尤迪娜把他支开了。

“她只是这么个小东西,比卢普斯。”尤迪娜说,“你不该把你的手放在她身上。”

“我知道。”他回答,几乎要流下眼泪,“我知道。”

“出去走走,振作一下。”尤迪娜说。

她在对比卢普斯说话,可是站起来的人是爱丽丝,她穿过餐厅里那群穿着黑西服的酒席承办人员。一个女人拿着洋桔梗和马蹄莲,另一个拖着餐碟,上面摆满了银质餐具,爱丽丝挥手把她们都支开。没有人在她身后叫她,这一点爱丽丝很感激。

下午5:30

这一日从黑暗又绕回到了黑暗。爱丽丝坐在楼梯顶,正如她今天早上一样。客人们三个半小时后就到,罗伊斯随时会回来。爱丽丝努力了一段时间,让自己重新振作,然后在罗伊斯到家前换好衣服,至少这样能免受他的责怪。她摸摸比卢普斯扇她的地方,她的嘴角有些肿了。家里肯定有人要议论。她抱着双膝取暖,夜晚楼梯口总是比较凉。

“菲利普斯太太?”

爱丽丝没有答应。

“菲利普斯太太。”尤迪娜又喊了一声,“我要去厨房里收拾一下我最后的一点东西,然后我就走了。你觉得……我可以上楼跟你说,不在下面这样大叫吗?”

“你当然不可以!”爱丽丝跑下楼,但当她发现自己和尤迪娜已经面对面时,却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也不知道该用哪种语调来说话。

“好吧,我想就这些了。”爱丽丝说。她想要问问比卢普斯的情况,他去了哪里,今晚还会不会来参加聚会,但无法接受她不知道的弟弟的情况,而尤迪娜却知道。

“如果我们现在可以结算一下,我会感激不尽。”尤迪娜说。

“结算?”

“我的薪酬。”

“哦,对,对。”爱丽丝身上没有钱支付给尤迪娜,于是她说,“我会把薪酬寄给你,我需要重新看一下你的工作时间。”

“没什么可看的。我这周工作了三天,你需要付我三天的工资。”

“菲利普斯医生会给你写张支票,因为你这是最后一次上班了。”

“我不明白……”尤迪娜叹声气,“好吧。最好能尽快。”她转身走进厨房。

办酒席的人们正在厨房里忙活——又是一群雇来的陌生人在为这个家为爱丽丝的家人准备聚会,又是一群陌生人。尤迪娜马上就要离开了。第二天、第三天她都不会再回来了,比卢普斯也不会了。哦,这个空荡的房子!

“你不能就这么走了。”爱丽丝叫道,“你知道还有些话你还没说!”

“你想让我说什么?”尤迪娜问,转过身面对爱丽丝。

“说你很抱歉!你难道不应该感到抱歉吗?”

“我很抱歉让你用这种方式发现我们两个在一起,我也为比卢普斯今天下午的行为感到抱歉。”

“那个不关你的事!”爱丽丝说,“不要说任何他不好的话!你的嘴根本不配提到他的名字!”

尤迪娜摇摇头。爱丽丝觉得尤迪娜对她的不赞同犹如扇在她脸上的第二个巴掌。愤怒之下,她冲进休息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拿去,离开。”她说着从信封里拿出几张二十块钱。“我再也不想想起你了!我这么好心地对你!”

爱丽丝对着尤迪娜晃晃手里的钱,她没有上前来拿,于是爱丽丝把钱向她丢过去,她甚至想对尤迪娜吐口唾沫。她轻蔑地把钱甩了出去,纸币在这两个女人之间飘荡,最后落在爱丽丝脚下。即使是在她如此轻蔑的时候,她仍然是这样无力。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正推着鸡尾酒车从旁边路过,他朝休息室门口瞥了一眼,看到了这一幕——二十的纸币散落在地上,女主人穿着睡袍在房里尖叫。她开始大哭起来,哭得声嘶力竭,哭得腰也弯了,她用手撑着大腿,稳住自己的身子。

尤迪娜从包里掏出手帕,递给爱丽丝。这个举动,尽管没有掺杂任何感情,于爱丽丝而言,却是这样温暖。她像是个快要饿坏的孩子,突然接到了别人施舍来的一口饭菜。她跪坐在地毯上。尤迪娜消失了,一会儿端着一杯水进来。她站在这个哭泣的女人身边,眼珠子不停滚动,直到爱丽丝平静下来。

“我最好走了。”她说,把水递给她。“我到家要一段时间。”

爱丽丝用袖口擦擦眼泪。“你要继续跟我弟弟调情吗?”她轻声问。

“这个说法不太好。”

“他有不少问题,你知道。他是个好男孩,但他不会照顾自己。他也许以为自己可以,但其实他不行。你们打算怎么办,要一起住在北费城吗?他不习惯那种……”

“我不住北费城。”

“好吧,不管是哪里,但是……”

“没有但是,我不住北费城。就算住那儿也不会有任何问题。那只不过是个地方,跟其他城市没有任何区别,至少不会再被你关在笼子里了。”

“我从来没有把你关在笼子里。”

“你除了把我关笼子里,什么也没做。现在你疯了,因为我不肯待在你的笼子里。”

“我是想帮你!”

“帮我?每次趾高气扬地对我说话是要帮我?你这可怜的臭虫,你是个疯子知道吗?你要么把我贬低,要么戏弄我,好像我就应该把你当婴儿一样宠爱似的。”

爱丽丝忽然意识到什么,仿佛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有件事情她应该知道,而当她知道以后,她便自由了。她摸摸自己的脸,希望能够拉起尤迪娜的手,尤迪娜的手掌一定是温暖的,干干的,粗糙的——一双能给人力量的手。与罗伊斯那冷漠的触摸不同,与比卢普斯那双硕大的颤抖的手也不同。

“我一直是自己一个人,你也看见了。我从来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在我身上发生了这么多事,你根本想不到。我有时候都困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尝试过很多,却从来没有做成过一件事。你似乎……我想你应该懂得怎么把握。”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尤迪娜说。

“你了解比利。”爱丽丝身体前倾,“你觉得……你觉得比利会抛弃我吗?”她轻声地问。

这个问题不该问。当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爱丽丝就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错误的问题,却也不知道如何问才是正确的。尤迪娜把目光移开,爱丽丝自己让自己尴尬了。我自己给自己丢脸了,她想,但如果我不能照顾比利了,我还可以做什么呢?我将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假如我们两人没有被那么毁了,我又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呢?另外,假如我的毁灭与比利的不一样呢?这段时间爱丽丝一直以为托马斯是他们两人共同的痛苦,可是事实也可以是,也可以不是,时间已经改变了一些东西,其实只是她自己,只是爱丽丝,把自己毁灭了。现在她来到了悬崖边。爱丽丝向后退了一步,仿佛她真的站在了悬崖峭壁的边上。

她站起来,擦擦眼泪,将一束头发挽到脑后。

“你想象不到照顾我弟弟是个什么样的活儿,它会占据你所有的时间。”爱丽丝说。

“他可以照顾自己,你应该让他自己来。”

“我试过。”

“你没有。”

“你做不到的,只有我能做到。”

“很遗憾你会这样想。”尤迪娜说,“你替自己想想吧。”

前门开了,比卢普斯站在门口,他已经在风里冻僵了。

“比利!”爱丽丝叫了一声。

他们会和好的,他们必须和好。爱丽丝向她的弟弟走近几步,尤迪娜也朝前迈了几步。比卢普斯转身对着他的女朋友笑了,他的笑仿佛在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让你失望的,谢谢老天,你还在我身边。他们的拥抱仿佛又给了爱丽丝一个耳光——如此突然,令人窒息。

客厅的吊顶闪闪发亮,灯光洒在水晶杯上、银色的烛台上,凸窗上映衬着屋里的灯光。爱丽丝站在大厅中央,显得如此瘦小、柔弱、呆滞。窗外开始下起雪来,雪花洁白又松软,像蒲公英,在路灯底下发出晶莹的光。一个男人,低着头,正朝房子走来。他的衣领立在脖间。当他走过路灯底下时,爱丽丝看见他戴着一顶软呢帽。

“比利!你看见他在那儿了吗?”她指着雪里渐渐走来的身影说。

“快叫警察!他就在这里!”爱丽丝看看尤迪娜和她的弟弟,“你们光站着干什么?你没看见他吗?”

她走过房间,拿起桌上的电话就要打。比卢普斯和尤迪娜交换了下眼神。

“比利,我们得采取行动!”爱丽丝说。

比卢普斯轻轻地从姐姐手里接过电话,把她领到凸窗前。他搂住她的肩膀让她停止颤抖。

“是罗伊斯,爱丽丝。”他说,“看见了吗?”

“罗伊斯?”

“是的,爱丽丝。没事了,是罗伊斯而已。”

爱丽丝望向窗外,是的,走过来的身影的确是她的丈夫。虽然他关切地望着她,虽然他这样礼貌地举起手打招呼,但爱丽丝知道,过后罗伊斯会说服她离开比卢普斯,离开她的客人们。他会在她手上倒两颗药丸,然后告诉她该休息了。没有她在,聚会会照样进行,而她则在楼上的房间里,像死尸一样盖上被子,她干裂的嘴唇裸露在又热又干的空气中。她会在半夜醒来,同时感到身子轻盈又笨重,仿佛她的脑袋是个盛满水的气球。她的今天失败了:她没有换好衣服,她没有把家里打理好,她解雇了尤迪娜。比卢普斯也走了,他会离开这个房子,沿着湿滑的石板路一直走下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雪中,仿佛幕布在他的身后落下。不一会儿,他的脚印也会消失。爱丽丝知道这些事情将要发生,她把头靠在弟弟胸前,她希望外面的那个男人真的是托马斯,这样,她和比卢普斯便又能拥有同样的敌人,拥有同样的恐惧了。

[3] 比卢普斯简称比利。——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