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
上午6:30
爱丽丝穿着睡袍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此时太阳还未升起。屋外她听见马路上车门被关上的声音,是罗伊斯坐上了去镇上上班的专车,司机在他身后关上车门,接着便听见发动机启动的声音,随后汽车开进街道慢慢消失了。老爷钟刚敲响半点的报时,木梯被冻得咯吱咯吱响。尤迪娜两个小时后才会回来。对爱丽丝来说,这个早晨比任何一个早晨都不同,因为她要下楼独自把煤气打开,烧上热水。尤迪娜本该这个时候就已经在厨房候着了,制服穿戴整洁,煮上咖啡,烤上面包片,听爱丽丝给她分配今晚聚餐的任务。客人们晚上九点以后才会来——还有一辈子时间准备呢——不过还有酒席的承办人需要提醒,橱柜里的瓷器餐具还要拿出来,酒也还得分配一下。
爱丽丝下了楼,她弯腰去把罗伊斯出门时弄皱的地垫拉平。他没有一次出门不把它踢皱的,从无例外,就像他从来没有操心开过灯,开过暖气一样。但是当然,她很幸运拥有他,黑人能够当上医生的太少了,而且他的家庭还如此显赫。她穿过一楼冰冷的房间。好吧,罗伊斯对《爱的苦行与孤独的办公室》又了解多少呢?几年前,他坚持要他们参加罗伯特·海顿的诗社,当海顿背诵到那句时,罗伊斯深情地点头。可是后来,爱丽丝提起这首诗,罗伊斯却完全没有印象,并且带些惋惜地看着她,仿佛在说:傻瓜又天真的爱丽丝,把什么事都当真了。最关键的是,她居然到那时才意识到,他们的目的只是与其他上层黑人精英共同读书,而并非记住那些所谓的诗。即便在他们结婚五年后,她仍经常因会错了意而造成行为上的不当。
爱丽丝打开煤气,坐在厨房里,等待把水烧开。才刚过七点,她不想承认她很寂寞,但她却一直留心听着门口是否传来了尤迪娜开门的钥匙声。要是她的弟弟比卢普斯与她在一起该多好啊。爱丽丝几乎每天早上都会想念他。有多少次,他六点就到她家,噩梦过后眼神仍然朦胧。他们会坐在厨房餐桌前,喝点咖啡,直到他的心情平静下来,接着他会亲亲她的脸颊,向她道谢,然后离开去做他当时找到的各种兼职。过去几个月里,他两个星期才来一次,他甚至都没有给她回电话问问家庭聚会的事,连母亲都给她回了电话说会来。母亲是从来不打电话的,她也不爱参加聚会,她也不爱,爱丽丝有时也这么觉得。
海蒂的家离这里步行只需要三十分钟,但爱丽丝从来不去。如果她要见父母和兄弟姐妹,只有他们来她家的时候才能见到,他们到爱丽丝家吃饭,让她伺候着。他们所有人都来,他们会看着爱丽丝所有可爱的东西,坐在她的长椅和沙发上,与她聊天,仿佛她从来不属于他们当中的一个。比卢普斯会从化妆间走出来,开玩笑地说如果她把房间里的毛巾全卖掉,就足够他付一个月的房租了。当然,最大的问题是他们的嫉妒。同样,当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她会觉得他们像一群孤独游走但受训过的豹子,被聚在一起,关在笼子里。有时佛洛依德在聚会上会表演一段,会让他们心情放松一些。他们离开十五个年头了,那时爱丽丝还只是十岁的小丫头,她能从报纸里知道佛洛依德的模样。目前把有关他的消息都剪下来,发给家里每个人。谁会怀疑海蒂的感情?哎,他们的到来让她那么恐惧,爱丽丝突然站起来,椅子都差点倒了,五分钟后,她来到大街上,她的恐惧在寒风中渐渐散去。
上午7:30
圣马克路德教堂出现在眼前时,爱丽丝已经走了半个小时了,她需要暖和几分钟。寒冷的空气在爱丽丝刚离开家时让她感到一些平静,但现在却冷得刺骨。教堂高高耸立在街上,有三栋楼组合在一起,由陡峭的花岗岩楼梯向上通向红色的大门。罗伊斯家已经是这里七十年的会员了。前排的长凳上刻着他们家族的姓氏,爱丽丝每个周日就会坐在同一张长凳上,她婆婆的帽檐会不时地戳到她的脸。
爱丽丝和比卢普斯小时候经常偷偷到天主教堂去。他们逃学偷偷躲在公园里抽烟,然后坐上无轨电车到老圣玛丽或其他教堂去。他们轮流找牧师倾诉,坦露心声。爱丽丝虽语调平平但会伴着笑声讲述她的故事,如同在念一张购物清单。她安静的时候太多,已经对听者的反应产生免疫了,要是牧师偶尔喘口气,或惊讶地停下,她几乎都惊呆了。出来的路上,她和比卢普斯会点燃蜡烛保留他们的灵魂。更多的时候,他们是做相反的事,他们轻声说出一个名字,每次都是同一个名字,然后把蜡烛吹灭,让他的灵魂消失。嗯,现在爱丽丝和比卢普斯长大了,他们都知道世上没有任何办法来消灭那些邪恶的灵魂。
圣马克楼梯顶的平台上已经撒上了盐,让上面结的冰层加速融化。一个年长一点的男人从教堂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桶。一开始爱丽丝没认出他,他裹着大衣,又围着围巾。可后来她认出那倾斜的肩膀,还有他向前伸着的脖子的样子,仿佛是从远处盯着什么一样。爱丽丝倒吸一口气,她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一定是他——他带着同一顶呢帽,同一副轻佻的样子。
“托马斯!”爱丽丝试着大喊,但她的嘴只是像鱼嘴一样张了一下,又闭上。每一次她碰到他,脑海里都有同样的画面:她用拳头揍他,用指甲不停地把他全身抓流血,让他跪着,直到他摔倒在人行道上。可现实中是她却害怕得连指他一下都不敢,更别说弄伤他了。他缓步向她走下来,往台阶上一把一把地撒盐。她告诉自己,这一次,只要能稳住自己的气场,等他走到她面前,他便会看见她的脸,认出她来,他快到跟前了,他的鞋跟踢踏在楼梯上。
爱丽丝从来没有见过哪个男人穿这种走起路来这么响的鞋子。当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这声音在他的空房间里显得多么响亮。她的家具真少:只有一张正六方形的大桌子,这是他给爱丽丝和比卢普斯上课的地方,以及门口的一张凳子,爱丽丝通常坐在这里,把作业本放在膝盖上,等着上课,他在身后把门关上时,门锁会咔哒一声,把他锁进屋后又是咔哒一声。他会在门外转起把手,确保爱丽丝出不来。她一个人在小房间里,满屋子都是他的鞋子的声音。先是在客厅,接着鞋子的踢踏声到了小餐厅的木地板上,接着到通向厨房的门廊里,鞋子的声音便消失在地毯里。
爱丽丝抬起头看着台阶上的他,现在他离她不远了。等等,她想。挺住,他马上就来了——他马上就在面前了。当他越来越近,他们周围的空气似乎在收缩,把她推向他,直到他们几乎是肩碰肩,她都能闻到他身上的粉笔味和皮鞋味,结果她却转身跑开了。
上午8:30
“比卢普斯!比卢普斯,你在吗?”爱丽丝喊。她第四次按响他家门铃,“比卢普斯!”公寓里只有三个单元,爱丽丝把所有门铃都按响了。一个她之前没见过的女人打开二楼的窗户,伸出脑袋说:“小姐,不要再吵了!他肯定是不在家。上帝啊!”
爱丽丝裹紧身上的大衣,“比卢普斯!”她又喊了一声。她的脚指头冻得发疼,她穿了一双网球鞋,上边全是网眼,薄得跟饼干一样。可是她想要警告比卢普斯,他离这个住宅区不远。爱丽丝扫了街上一眼,看看他是否尾随她。“比卢普斯!”她大喊。
邻居家的女人又把窗户打开了,“我跟你说了他不在这里!”
“请问你能敲一下他的门吗?三号。”
“小姐,我正想再睡会儿觉!我从昨天就没见过他了。”
“他没事吧?”比卢普斯身体不好,经常失眠,头疼。
“你要再不走我要叫警察了。”
“可我是他姐姐!”
那女人把窗户关上了。爱丽丝走下楼梯,站在人行道中央。她又看了比卢普斯的窗户一眼,窗帘动了,或者是树枝的侧影在窗棂上晃动产生的错觉?
“比卢普斯?”她又喊了一下,这一次声音小些。爱丽丝眼里涌出了泪水,她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是那铁一样生硬的天空、刺骨的寒风,以及飞速溜走的时间——现在已是八点半了,已是二月,已是她第25个年头!——让她有了不好的情绪。爱丽丝打了个寒战,转身朝她家走去。当然,一定是这陌生的清晨令她这样没有安全感。
上午9:30
爱丽丝走过草地到她家前门时,看见一辆白色的货车驶出来。
“那是谁?”爱丽丝走进房子喊道,“尤迪娜?”
尤迪娜轻步走进客厅,犹如一只硕大的猫,无声息地,迈着大步。她像个大头针一样齐整平滑,她把头发在后面挽成一个发髻,她的围裙白得闪亮,而她的脸,不光是她的皮肤,还有她的表情,都如焦糖一般柔滑。爱丽丝把身上的大衣裹紧,仿佛这样她便可以掩盖掉裤子上和鞋子上的泥土。她把一束头发捋到后边盖在羊皮帽底下。
“谁在那车里?”爱丽丝又问一遍。
“承办酒席的。”
“什么?承办酒席的?他们应该到下午才来的啊。”
“我也说不清。”尤迪娜回答。
她当然可以说清楚。尤迪娜对这家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是爱丽丝所认识的最高效的一个人——总是提前十五分钟开始工作,每天早上五点起床。
“嗯,他们是搞错了时间吗?”爱丽丝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把他们打发走。”
尤迪娜没有回答,她让人难以捉摸,而且滴水不漏。她的眼睛也像她的皮肤一样,是焦糖色的。她的表情如一汪平静的湖水,如此波澜不惊,如此深不可测。一个拥有如此脸庞的女人可以去做听人忏悔的神父了,不管听到多可怕的事情,她总能保持冷静,坚韧不摧。当初爱丽丝雇她的时候,她希望尤迪娜可以成为她的知己,像那些电影里头演的那样,女主人虚荣地坐在家里,把她的秘密告诉她的仆人,她边听边解开项链扣,把它放进首饰盒里。或者说,是不是只有白种女人才能跟她们的女仆成为知己?还是黑人女仆只能被迫成为白人的心腹?也许爱丽丝只是模仿一个有钱的白种女人住在这么一个大房子里罢了,她并不十分清楚自己到底在模仿什么。也就是说,她所努力的目标,一直以来都是模糊的。
“我给他们打个电话好了。”
爱丽丝把聚会的计划列表都放在客厅的桌上了。好几个星期的表单:买尼龙,菜单,花店电话,临时提供帮助的机构,爱丽丝解雇的酒席经理。那女人在家里到处逞威风,仿佛她是这里的主人似的。她在任何问题上都不询问爱丽丝的意见!她说,一切简单方便为好,就好像爱丽丝不能操办她自己亲弟弟的聚会。
“你知道的,尤迪娜。我打赌那讨厌的女人已经完全搞乱了。”爱丽丝说,一边在桌上翻找东西,几个弄上茶渍的发票单子和几张纸都打翻在地上。“她就是想要破坏我。”
“我觉得那人不是她。”尤迪娜说。
“什么?”爱丽丝的目光没有从那些纸上抬起来。关注所有的细节实在太困难了。
“我这么认为。我想也许菲利普斯医生有他想要的人……我是指,有些东西他自己安排好了。”
“罗伊斯?不,不会的。他说他不会……都是我自己在处理这些细节。”爱丽丝快速眨了眨眼睛,她觉得喉咙忽然紧了一下。
“另一个承办酒席的人还来不来?”爱丽丝本想严厉地把这个问题给问出来,当她张开嘴的时候,却是柔弱的小女孩的声音。
尤迪娜盯着她,“我觉得应该不来了。”她轻声回答。
“那我就……我就上楼打个电话把这事解决一下。”爱丽丝开口道。
羞辱将她的脸色烧红了。她不知道罗伊斯什么时候把她办酒席的人给开除了,她不知道还有什么事他在让她尴尬,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尤迪娜一起商量事情了。爱丽丝可以感觉到尤迪娜在身后得意地笑。她缓缓上了楼,头仰得高高的,背挺得直直的。走到楼梯顶,她停下来,双手拿起一个花瓶,重重摔在地上。它的破碎让人多么欢喜,多么解脱。
上午11:00
昏暗渐渐地爬进房子,像冰河世纪一般。上午已消逝,爱丽丝仅仅只是换下了衣服,重新穿上了睡袍。时间总是这样过去——爱丽丝一开始总是在消磨,直到白日渐渐只剩下一点缝隙,她才不得不慌乱地开始动身:日常的整理,在罗伊斯从医院回家之前换好晚餐的衣服,去超市购物,给比卢普斯买些他需要的。爱丽丝叹气。她想回到床上躺着,把她剩下的日子都躺进去,直到春天来临。可是来了又怎样呢?春天会带着它明亮的色彩到来,人们会因为季节更替而兴高采烈地出门,而爱丽丝也要同样兴高采烈。夏天她和罗伊斯会在他们家的葡萄园度过炎热的六月,葡萄园有通风的大房间,香槟色的窗帘在微风中飘动,玻璃杯中的冰块碰撞着,像风铃,他们的谈话也犹如冰块的碰撞,轻细而空洞。空气里会有太妃糖和干海藻味,他们会穿着白色的衣服,幸福地坐着。太多的幸福,让人疲惫,就像这漫长的二月。
中午12:30
门铃响起,爱丽丝赶紧跑到楼梯口,看见楼下尤迪娜开了门。比利[3]!他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来看她了。他看着确实还不错,长高了。爱丽丝从走廊镜子里瞥了自己一眼,便匆匆下了楼:头发仍用发卡卡着,脸还没洗。她不希望比卢普斯看见自己这样披头散发,但他来了太让她高兴了,他能过来是多大的一个奇迹。
“比利!”她冲下楼和他打招呼,“尤迪娜!上茶。”她喊道。
爱丽丝拉起弟弟的胳膊,把他领到客厅。“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我今天早上去你住的地方了,你不在。聚会今晚开始,你没忘了吧?”她停了停,往后退几步打量他,“你没事吧?”
“我很好,爱丽丝。”他说。
“你干吗站着,外套也不脱?”
“你还没给我机会……”
“嗯,你看起来身材真不错。我无法想象你这几个星期都干什么去了!这件外套是新的吗?很不错,哪里来的?”
“爱丽丝,我需要——”
“海军蓝。好吧,男人的外套我更喜欢黑色或者灰色的。我经常给你买黑的灰的,但是……这是罗伊斯给你的吗?他有那么多东西。你应该去看看他那些旧衣服,可以挑几件来穿,不过——”
“爱丽丝!爱丽丝,求你了,我有话跟你说。”
“跟我说?我的天啊,你怎么听起来这么严肃。到底什么事情?现在还不到午饭时间呢。这么早就这么沮丧啊,比利!”
“现在十二点半了,爱丽丝。”
“是吗?已经这么晚了?我的时间过得太快了!还有这么多事情没做呢。”她环视四周。尤迪娜在安排水壶,她把好的烟灰缸和杯托都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爱丽丝喘着气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得去洗个澡。你在这儿等我吧,比利?”
“茶。”尤迪娜端着茶具走进客厅。
“好吧,我……”爱丽丝看看尤迪娜,又看看楼梯,最后目光又回到比利身上,“我想我还有时间喝上一杯。”
“我需要跟你谈谈。”比卢普斯又说了一遍。
“啊,比利!我还没告诉你。”爱丽丝等尤迪娜离开房间,她坐到比卢普斯身边,小声地说,“我今天早上很糟糕。我看见他了,在教堂外面的楼梯上。他戴着同一顶软呢帽。”
比卢普斯紧张了。
“他化成灰我都认得。”爱丽丝小声说,“我什么也没说,我应该说点什么的。”
“那不是他。”比卢普斯说。
“是他。”爱丽丝回答。
“求你了,爱丽丝。我们能不能说点别的?”
爱丽丝碰见托马斯的事情让弟弟很不安,其实她还有没告诉他的。去年,她在她最爱的那家鞋店看见托马斯,在市中心一家店外也看见了他。他一点也没老,有些人就是,一年又一年过去,他们的容貌却一点不曾改变。
“他那双踢踏踢踏的鞋,比利。我直接就跑到你家去了,想要警告你他就在附近。”爱丽丝几乎都可以闻见托马斯的天使蛋糕味儿了,她和比卢普斯每个星期去他家的时候,他都要他们吃这个。爱丽丝一个人被锁在休息室,比卢普斯和托马斯在厨房。
“我觉得我都要吐了。”她说。
“我不想谈这个。”
爱丽丝身体往前挪,“你现在要是看见他会怎么做?”
比卢普斯没有回答。
“你会怎么做?”爱丽丝说。
“什么也不做。”比卢普斯说。
“他要是想跟你说话呢?”她还在追问。
“什么也不做!”
比卢普斯的双手颤抖着,他有一双如此巨大强壮的手。冬天,它们有许多伤口,上面布满灰。要是比卢普斯现在看见托马斯,他当然会用那双手把托马斯杀了;他会一直揍托马斯,直到把他揍成一摊烂泥,让人们从他身上踩过去。看见比利那粗壮的手也颤抖起来,是件挺可怕的事。
比卢普斯把茶杯放回桌上,一时没抓稳,杯子掉到了地上。
“啊,我可怜的比利!”爱丽丝说。比卢普斯的手在大腿上攥成一个拳头,他的样子像是要大哭起来,茶水洒在地毯上。
“尤迪娜!”爱丽丝喊,“尤迪娜!”
尤迪娜拎着桶和地垫走出来,跪在地上收拾残局,她抬头看看比卢普斯。爱丽丝在她的目光里看见了什么。看法?同情?“谢谢你过来收拾,尤迪娜。”她说。
“爱丽丝!”比利大叫。
爱丽丝搂住她的弟弟,他在她的怀抱里变得僵硬。
“他被上帝诅咒了,我认为是这样。”她说,“他走路有点瘸,我跟你说过吗?可能是出了意外或者——”
“我不想再谈论这个了!”比卢普斯大喊。
母亲和父亲,他们的姐姐哥哥,从来没有一个人照顾过比卢普斯。爱丽丝没有奢望他们能够理解比利需要什么,她和比利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托马斯。是爱丽丝一直安慰噩梦过后的弟弟,是爱丽丝给他在镇上找了住的地方,帮他付房租,是爱丽丝给他好衣服穿,最好的衣服。她知道比卢普斯需要人照顾,即便在他坚持称自己不需要时。她是他的全部。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去追摔门而去的弟弟。
下午1:30
尤迪娜试过两次之后,已经不再上楼去询问爱丽丝晚上聚会的安排了。尤迪娜同样可以安排得当,反正爱丽丝这时不能面对她。她检查了二楼的每个房间,尽管大部分是不住人的,用不着打扫。比卢普斯会想跟她谈什么呢,她不知道,她穿过没人的洗手间来到客房,一路都在想。爱丽丝不喜欢比卢普斯跟她谈论她还不知道的事情,她过去对他的一切都很清楚,他们一直是团结在一起的。罗伊斯说比卢普斯唯一的现实问题是他太过沉醉于他的黑暗心情之中,他建议增加每天的活动与体育锻炼。可笑。罗伊斯如此迫切地想要提高这个种族的素质——比利只是他的提高计划罢了。
罗伊斯志愿到贫民窟服务,并为社区捐款。当然,他的衬衫还都是从伦敦直接运过来的。当他发现爱丽丝用了一个韦恩大街附近的黑人裁缝,他便告诉了他的母亲,于是母亲便把她带到一个商业区的小店里,在那里,女裁缝们都相当孤傲,即使她们要跪在地上给爱丽丝的鞋子缝花边,还是一副鄙夷的模样。罗伊斯家的人冷酷、扬扬得意,同时也很脆弱,他们如同天边最遥远的星星,让人无法接近。爱丽丝多么希望能成为他们!同时她又多么憎恨他们——五年了,她一直在努力取悦他们,而他们对她却仍像对待一只无法驯服的小狗。
罗伊斯想要孩子。他们刚结婚,他就把其中一间房改成了婴儿房。现在他不允许任何人进去。爱丽丝从他装袜子的抽屉里找到钥匙,打开了房门。墙上画的是小黄鸭,他说,这个对男孩女孩都合适。最后,孩子没有来。罗伊斯生气,他责怪她。绝望之下,他带爱丽丝到纽约和波士顿去找专家。爱丽丝的不孕是他唯一表现出情绪的事情——可是在这件事情上,不是他说了算。这不是生气就能解决的事情,爱丽丝打开每个月领的药瓶时这样告诉自己。她只是在拖延时间罢了,等他们之间的情况好转起来再说。反正她还年轻,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年可以等。爱丽丝从婴儿房里走出来,把钥匙放进睡袍的口袋里。她让房门大敞,没有关上。
门廊尽头是缝纫间。这间房子刚装修好爱丽丝就对它失去了兴趣,但她一直保留着那台机子,因为这让她想起韦恩大街上,他们家客厅的那个小角落,海蒂就在那里支起了一架缝纫机。那个时候,母亲为了拥有一个缝纫间,什么没有做过呀。海蒂恨韦恩大街,她说他们就像住在洞里的老鼠,她受不了那里的简陋。每隔几年,她便重新给墙壁粉刷上新的颜色:古典的玫瑰色、深邃的海蓝色,抑或清凉微风的绿色。
几个月前,海蒂带爱丽丝去看了她有意向买的房子。这些年来,她有太多想买的房子。那个地方不比韦恩大街的大,但是也不需要太大,孩子们都已经长大离家。海蒂带爱丽丝看了看房间。“终于!”她不停地说,“总算等到了!”两天后她便要去银行签字了,可是奥古斯特交不出他那部分的房款,这场交易失败后,海蒂失望极了。她也不会接受爱丽丝的帮助。愚蠢的骄傲是海蒂在最想要的东西面前的最大的障碍,而不是金钱。
谢泼德家的孩子们都听海蒂说过这个家要完了,就因为他们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租房让他们更加窘迫,他们是无助的,海蒂说,他们要看老天爷的造化了。“这么些年了,”爱丽丝又一次听见她对奥古斯特说,“我们什么也没有得到,你不想留点什么给我们的孩子吗?”
当爱丽丝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海蒂过一段时间就会计算她在韦恩大街交过的房租总额。几天后,她便会在房子里看这看那。她的愤怒是危险的,她会把富兰克林揍一顿,仅仅因为下雨的时候他没有关窗户,房间里的地板浸水翘了起来。那时候他只有八岁。海蒂把他拉到走廊,使劲揍他,直到他害怕又痛苦地撒出尿来,爱丽丝给他抹了一个星期的药才好。
让她母亲来这里对她来说一定是个羞辱。这么多房间,这么多客厅,却不见一个孩子。爱丽丝回到她的房间,坐在床边,她的手耷拉在腿上。聚会九点钟开始,接着下个星期,或者下个月又有另一场聚会,最后又有另一场,一个接一个——在这么多房间里有这么多的对话,这么多的聊天,这么多的东道主,这么多的假装……爱丽丝不能想象未来几年她会是怎样。她觉得这个房子就像是一个硕大的胃,把她活活地吞了进去。
下午3:00
爱丽丝从浴缸里走下来,皮肤还散着热气。她喷了喷最爱的栀子花味道的香水,选了一下今天要佩戴的珠宝:钻石铂金胸针,网球手链,珍珠耳环。她裸身站在镜子前,珠宝让她容光焕发,使她变得无畏。我是个有钱人,她想,我再也不用害怕谁了。爱丽丝穿上拖鞋和浴袍,下楼告诉尤迪娜她需要她的晚礼服。
熨衣室的门开着。爱丽丝穿过厨房,径直走了过去。后窗上雾气朦胧,透过窗户,她嫣然看见后院的橡树上,一只美丽的红色小鸟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歇息。爱丽丝正要转身的时候,忽然瞥见比卢普斯和尤迪娜拥抱在一起,她几乎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情况?二月里红色的火焰吗!”因为对爱丽丝来说,这种鸟儿跟这个拥抱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爱丽丝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她使劲揉揉,等再次睁开眼,小鸟已经飞走,但尤迪娜依旧在那整理她的头发,比卢普斯离开她身边,清理自己的嗓子。爱丽丝回到厨房。“不好意思。”她结结巴巴地说,仿佛她才是那个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的人。
比卢普斯来到厨房里。“我本来……我是想着要告诉你的……”他支支吾吾,看了尤迪娜一眼,她从熨衣房出来后一直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鼓励地朝比卢普斯点点头,当他的视线重新落在爱丽丝身上时,他的目光里有了一种光亮与信心。
“我们在一起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