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
艾拉醒了,她使劲儿哭个不停。海蒂又是摇她,又是给她换衣服,又是喂她,还给她含一块儿糖,用热毛巾给她擦脚,给她按摩胃部,以防是疝气。三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的高音尖叫,让狗听到都要吠了。其他孩子们受不了,他们早早就去上学了,一个个跑出家门,有的扣子都没扣,鞋带也没系。奥古斯特把孩子放在膝盖上晃悠,也是徒劳,于是放弃了,他去码头看看有没有活儿可以干它几个小时。“十二点回来!”他边出门边喊。
剩下海蒂一个人和女儿在家。艾拉的哭声让她不安,她感到绝望、窘迫、害怕。她走到门前,希望早晨的空气能让她们两个都镇静下来。将近九点了,街道里很安静,闹哄哄的孩子们已经到了学校,到白人区工作的妇女们也都乘坐城市公交离开了,西装革履的男人们去了商店、工厂,或者办公大楼。海蒂觉得她似乎闻见微风中有股烧木头的味道,尽管还不到烧炉子的季节,而且,人们大部分烧的是煤。秋天总是会令她想起儿时烧木头的火炉。一个邻居走了过去,她简短地点了点头,继续走路。
海蒂早上用一块布把艾拉绑在自己胸前,一边做家务。她要洗早饭后的碗,清理冰箱下边的油滴盘,给送牛奶的准备好零钱。把需要做的事情做完很重要,不论哪天,不论什么情况。她从客厅的柜子里把孩子们秋天冬天的鞋都找出来,然后轮换分配,每年的十月都是如此。大孩子们穿小了的鞋就留给小的,有钱的时候就给大的再买一双新的,没钱的时候就让大的穿去年的小鞋凑合。海蒂够到最高那一层,取下一个箱子,里面放着31年前费拉德尔菲亚和朱比莉穿过的鞋子,软软的带蕾丝边的小皮鞋。这是唯一两双没有被传下来重新穿的鞋子。海蒂想让它们一直崭新下去。她总是给它们擦鞋油,在鞋盒里放软布的原因正是如此。艾拉喜欢这个味道,她的哭声停了。
家务活都干完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半了。海蒂解开孩子,把她放在床上,但她的小腿动个不停,最后跳起来玩梳妆台上的灰,从窗户射进来的光里可以看见飞舞的尘埃。艾拉抬起手,把围巾上掉下来的一点毛抓在手心里。去年夏天,暴风雨把一朵山茱萸花吹进房间的窗户里来,紫色的花瓣在屋子里打转,落在床上灰色的床单和扁平的枕头上。艾拉还太小,她不懂海蒂的愉悦。
这是她妈妈的梳妆台。海蒂在梳妆台上抹了点鞋油,然后开始擦拭。许多年前,奥古斯特在这上边放了一杯茶,不小心把木头弄脏了。海蒂发现污渍的时候差点打他一顿,是真的差点要打他。他答应用砂纸把那个地方重新磨光。好吧。
艾拉坐在床中央,她的脖颈胖乎乎的,让整个下巴都陷进去了。海蒂边擦边唱歌给她听:“妈妈的小宝贝喜欢酥油啊酥油,妈妈的小宝贝喜欢酥油面包……”宝宝伸了伸胳膊——她的左胳膊,海蒂记下来,因为她想要记住女儿的每个小细节。她的指甲该剪了。她现在该睡了,海蒂想,我会看着她睡,然后把这些画面记在脑海,她那赤褐色的卷发,她那苹果油的肌肤,还有她渐入梦乡时发出来的像小猫一样的咕噜声。海蒂的妹妹珍珠下午两点会过来。两点,她会带着艾拉,然后开车离去,回到佐治亚,而海蒂则站在门口,目送她们远去。
海蒂上一次怀里抱着宝宝已是五年前了。她已经46岁了,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孩子了。当她月经不再来,她希望自己的生活从此开始改变。她已经流过太多血,喂过太多奶,生过太多孩子。可是随后,她的乳房越来越肿胀,越来越想吃刨冰、黄瓜片,她感到了腹中的跳动。她从来没有认错过这种跳动,这是她体内两颗心脏的跳动。当她感受到以后,她便知道,不需要去找医生了。有一天晚上她和奥古斯特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把消息告诉了他。
“你得把婴儿床从阁楼上拿下来。”她说。
他一下子坐起来。海蒂能感觉到他在笑,她真想转过来给他一巴掌。这么多年的不快乐并没有减少他们对彼此身体的需要。白天她几乎不跟丈夫说话,但他们的夜晚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他们的身体是完全另外一种东西。海蒂会对奥古斯特说一些和做一些她羞于启齿的事情。半夜,他们两人躺在床上汗流浃背,喘着粗气,两人互相看着对方,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该如何理解她这时不时与他发生的床笫之欢。结婚30年来,这是一直困扰她,令她感到羞愧的事情。永无休止的孕育,更糟的是,她的身体如此依赖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是她一生中最大的错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只有15岁。太年轻的年纪,所以她根本不明白,奥古斯特把她单独叫去他哥哥家,是他对他们两人感情的唯一目的。后来,他便对她厌倦了,不再来找她,海蒂从来没有假装她有多心碎,茶不思饭不想,半夜无法入睡。妈妈称他毁了我是对的,海蒂心想。假如我要知道事情最后是这个样子,我会在埋葬了我的双胞胎孩子之后就跳进河里。
“也许你可以考虑在海军工厂重新找个活儿干。”海蒂说,“马克太太可能不再用我了,她要搬到佛罗里达州去跟她的孙子们一块儿住。”
“你这么早就开始担心了!我们会有办法的。”奥古斯特回答,“这么多个孩子都养活过来了,不会比之前还困难的。他们现在谁也没挨饿。”
没有吗?海蒂想。
楼下,孩子们三个人一个房间。海蒂都能听见他们长大的声音,他们的手腕在生长,从袖口里伸出来;他们的脚已经穿不上现在的鞋了;他们的肩膀也长宽了,衣服已拉得很紧。上两周,她用菜豆和火腿给他们做晚餐,奶粉和麦片做早餐。他们很瘦,脸上有着孩童不该有的痛苦。
艾拉出生在一个出奇炎热的四月天。海蒂快要临盆的时候,她正站在洗衣盆里,这是她接来的活,好挣点零碎钱。她的生产只用了不到三个小时,医生走了以后,海蒂的几个邻居来了,这些女人住在这个街区,谁家有生孩子的,死人的,或者门口摆着喝茶闲聊的,她们就会过来。她们把血擦干净,照看着其他几个孩子,带来了她们那天做的菜:一锅青豆、一盘鸡。她们当中最年老的一个是威利,是从卡罗莱纳州来的。自打人们有印象起,威利就一直是个老人。她有泥土一样颜色的皮肤,说话总有个厚重的尾音,仿佛是前一天刚从鬼屋里出来似的。年轻点的女人们觉得威利土里土气的,虽然她们自己也是从乡下来的。她们绝大多数人总是在标榜自己是北方的城里人,把自己或者家人五年前、十年前,或二十年前从南方小地方来的背景全部撇开,把那些红土路或做佃农耕种的土地全部撇开,她们只炫耀自己家里的门厅有多么大,住在多么棒的黑人社区,这一切都不过是在绕圈子,要求费城给予她们应有的尊重罢了。
威利拿起海蒂的胞衣,把它们埋在屋前的橡树下。这棵树的年纪不小了,根又粗又壮,把一块水泥地都拱坏了。“这样孩子的灵魂便永远在家的周围。”威利说。邻居的女人们都不愿意承认她们相信这一套,可她们却乐意让威利到她们的产房里来。事后她们却又嚼舌头,摇着脑袋说:“太可惜了,威利到现在都还没长进。”但她们很聪明,她们才不会跟好运、财富,或幸福的可能性对着干,任何形式都不会。要是威利的咒语能让她们的孩子有希望在费城飞黄腾达,那就随她弄呗。海蒂认为她们很幼稚,在那瞎抱希望,但其实她也让威利过来做仪式。当然,韦恩大街上的其他女人们也都被北方人伤害和惩罚过,正如海蒂所经历的一样,但她总是坚信只有自己对这里是失望的,她看不见跟她情况一样的人并不是只有她一个。
十一点了,海蒂还没有擦完梳妆台上的尘土。艾拉闹了,海蒂把她抱起来。房间里都是香皂油的味道。海蒂走神了,不小心倒多了,台面的四分之一都是。海蒂赶紧用手擦掉,另一只手还抱着艾拉。街道上,一个邻居家的门前挂着粉红色丝带。几天前他们家生了个女孩。从远处看,这丝带特别干净、崭新,虽然边上起卷了,布条上有几处被钉子钉后留下的小孔。这条丝带在街上来来回回地挂了好多家了。六个月以前,它曾经挂在海蒂家门前,那时艾拉出生了。海蒂试着回想上一次的蓝丝带是挂在谁家,很长时间没见过男孩出生了。
“看啊,艾拉,看看你出生时候的丝带。”海蒂敲敲窗户吸引艾拉的注意,玻璃上留下了她的手指印。她把艾拉的指尖按在玻璃上,然后把她整个小手按上去。这个印子能在上面停留一个月,要是海蒂不擦掉的话可能还会更久一点。她想把艾拉的小手印在家里所有的窗户和镜子上。在她到了佐治亚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浴室里充满水蒸气的时候,她小手的轮廓便能更清晰地呈现出来。
海蒂可以带着艾拉逃走。她没有必要把她的孩子送给珍珠,她可以逃到一个偏僻的小镇,那里的冬季很温暖,在那里谁也不认识她们。海蒂跑下楼,到厨房去看看茶盒里的应急钱还有多少:14美元。这点钱没法让她们走多远。她许多年没有离开过费城了,但她很了解她所在的地球的这一部分的轮廓概貌,至少她见过的几个州——她的出生地佐治亚,还有14岁时,她、玛丽恩、珍珠,还有她们的妈妈来费城途中路过的那些州。她在孩子的地理书上把她们当年走过的路线都找出来了:穿过卡罗莱纳州北上,然后穿过了弗吉尼亚和马里兰,最后到了宾夕法尼亚。
1923年,海蒂和她的母亲还有姐妹们离开了佐治亚,她们乘坐的黑人火车车厢里是没有卫生间的,许多南方的火车站里也没有设立黑人使用的卫生间,于是她们必须到外面去解决。三个人站着把守,第四个人去解决问题。第一次的时候海蒂太过羞涩,无法这样解决。她的妈妈是最后一个。白人售票员在铁轨上朝她们大喊:“你们要是还走的话最好马上过来!”她多么痛心地看到她的母亲——永远不会散着头发,一定盘成发髻的一个女人,可以过上白人生活却不愿意去的一个女人,举止比英国女王还要得体优雅的一个女人——蹲在野草丛里,裙子撩到腰间,一个白人男子对她大声吼叫。几分钟后,那个男人站在黑人车厢门口等她们回来。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一边摇晃着鞋跟,一边看她们朝他走来。他向妈妈眨了眨眼睛,她们爬上火车的时候,他把身体贴到她们身上。海蒂的妈妈什么也没说,但她的脖子涨红了,她的呼吸里满是愤怒。后来,她们只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才下去解决。
那次的出行不堪回首,尽管途中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海蒂在半夜醒来,火车在铁轨上咣当咣当地行进,雨水打在车窗上,昏暗的紫色天空把大树压在底下。这次出行将她带出了平凡的生活。在佐治亚,她和所有人一样,即使她的思想也跟别人没有任何差别,可是在去往费城的火车上,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不可侵犯的自己。她感到自己是一片绿草地上盛开的一朵红花。
假如海蒂带艾拉逃走,她们可以永远像那样,做两朵红色的罂粟花。艾拉正在努力把一枚银币往嘴里塞。上午十一点半,海蒂把豆子捣碎,装进碗里。她舀一勺绿糊糊放进艾拉嘴里,这孩子顿时高兴坏了,眉飞色舞,快活得像只小鸟,她立刻抓住勺子不放。海蒂亲亲她的额头,流下眼泪。她要记得告诉珍珠,这孩子喜欢吃豆子。
珍珠不停地捯饬她钱包上的金扣。她的丈夫班尼,在驾驶座上瞥了她一眼。她从包里掏出她的粉盒,然后打开,小心翼翼地把镜子转换下角度,好不让太阳光反射到班尼眼睛里,让他安心开车。他们离开梅肯的时候,珍珠特地用烫发器压了压头发,现在还是有点翘起来。她还想着压一次能在去费城的路上撑两天呢。她把烫发器也收拾进箱子里了,以防万一,虽然班尼告诉她路上不会住酒店。
“黑人酒店一分钱都不值。”当她问他们要在哪里过夜时他说,“里边除了妓女就是虱子。”珍珠感到厌烦,她讨厌他这种粗俗的样子。
总的说来,她的发型保持得还不错。他们已经开过两个州了,一路上天气一直在变。不过,她还是可以再补补妆。她的鼻子有点太闪了,于是她从化妆盒里沾了点玫瑰味的粉扑在鼻头上。玫瑰总是能提起珍珠的精神,她决定每隔一个小时就扑一次粉来对抗她心里的悲伤。毕竟,这次远行应该是愉悦的。
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处射进来,班尼皱起眉头。珍珠注意到他的手在使劲抓方向盘,上面的青筋都露出来了。他抽了几口气,想要打喷嚏。“这是什么啊?”
“我的粉扑。很好闻,你不觉得吗?”
“我的鼻子受不了。”班尼说。
“抱歉。不过在过去十年里,我从来不记得在任何情况下你对这东西敏感过。”
班尼瞪她一眼。他摇下窗户,踩了脚油门。
“班尼!”珍珠说,她抬起手护住头发。有一缕已经掉到她额头上了。“班尼!窗户!”她又说了一遍。但他没有理睬,他们就这样一直敞着窗户开了一段时间,珍珠的发型已被吹得乱七八糟。
过了一会儿,班尼说他饿了,他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个小时后,他们看见一块饱经风霜的牌子歪歪扭扭地挂在一个木头杆子上。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过他们还是辨认出了上面的字,“黑人休息站”。班尼下了高速路,在一条石子路上开了一段,然后停在一片松树林旁边。晚上很热,恐怕会有蚊子。一阵野花的香味给空气增添了一份清新,让珍珠想要大口地呼吸。这种香味像是女人手腕上淡去的香水味。太阳落在松树后头,这片空地被薰衣草点亮了颜色。
那天晚上他们做了承诺。第二天,珍珠会带着艾拉,带她回到佐治亚,然后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抚养长大。她曾经祈祷过,她多么虔诚地祈祷啊。尽管她一次次失望,尽管她的身体孱弱,尽管她的疲惫、她的沮丧已很深,她的情况已严重得只能足不出户,连庭院里都长满了杂草,珍珠还是每天晚上都去请求主赐予她孩子。信众里的女人们同情她,听说她要了她姐姐的孩子而稍感欣慰。珍珠让她们相信,接艾拉过来是出于慈善帮助,可她自己知道,那是绝望。
珍珠从后座里拿出桌布,班尼把野餐篮子从后备箱里端出来。底部的银碟子乒乒乓乓地碰撞。在珍珠看来,假如两个人坐在野餐桌前,吃着她收拾好的晚饭,那么他们两人必须对对方温柔。他们不可以坐在暮光中——几年前她会认为这样的夜很浪漫——而表现得不文明。而她和班尼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共同来朝拜的,他们的重大使命应该大于他们的争吵与不满,难道不是吗?
班尼望了望篮子里的食物,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晚上的空气,他的肩膀舒展了。珍珠摆上白色的瓷碟子、刀子、叉子,以及白色的餐巾布。她拿出来一个盖着盖儿的菜碟,里面有炸鸡,还有番茄沙拉,还有一个上面堆着几块饼干。她把他们的位置挨边安顿好,把一个桃子酥皮馅饼放在丈夫面前,好让他赞赏一番。班尼乐了,他笑珍珠怎么努力寻找一个淑女的姿势跨坐在野餐的长凳上。
珍珠念了饭前祷告词:“亲爱的主,感谢你让我们拥有这么美味的晚餐,以及我们平安的路程。我们还感谢你……”她犹豫了一下,看看班尼,“为即将来到我们家庭的新成员。”
班尼清清嗓子:“阿门。”他说。他的声音里没有生气的意思。
她先给他夹菜,一定是这好空气和这一天的劳累让他们的胃口这么好。珍珠做的鸡肉从来没有这么可口过,她做的番茄沙拉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甜。珍珠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一下,班尼已经消灭掉三块饼干了。他们同时将手伸进了番茄沙拉的碟子,他们的手轻轻掠过对方。珍珠对着自己的盘子笑了,班尼挪了挪身体,轻轻地离她近了一点。
“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把路边的晚餐弄得如此特别。”班尼说。他已经很久没有称赞过她了。
一辆汽车沿着石子路朝他们驶来,在微弱的月光下,他们看不清车里的人。他们刚把吃完的碟子摞起来没多久,司机把远光灯打开了,天色还没有黑到这个程度,于是班尼明白,他和珍珠在这儿不太受欢迎。他用珍珠的餐巾布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然后抹抹嘴,注意不让面包屑留在嘴角。这时,他才站起来面对他们的车灯,一只手遮住眼睛,挡住对面射来的强光。珍珠不知道车里的人是不是故意把灯光调得这么刺眼。她和班尼像囚犯被搜查灯找到一样,被困在原地不得动弹。
珍珠一直坐着没起身,她把班尼的碟子放在她的餐碟上边。瓷器碰撞的声音浮在空中,与汽车的马达声交织在一起。班尼把手放在珍珠胳膊上,示意她别动。她挺直身子,扩扩肩膀,尽管手心里已经出汗了,胃里也在翻滚。
车灯灭了,一时间车门全部打开。班尼打量了四个从车里下来的男人。他们身材差不多,偏瘦,司机比其他几个体型稍健壮些,倒也没班尼壮,不过他看起来很强大。要是野餐的凳子能拔起来的话,班尼就可以解决他们其中两人。他可以把桌布蒙在他们身上,趁那短暂的时间再把叉子插在他们脸上或背上。他也可以打碎一个盘子,用锋利的碎片捅进他们肚子里。他可以用手指插进他们眼睛里,拳头捶在一个人的喉咙上,感受他的喉结在自己拳头之下的屈服。班尼想——正如他每次面对白人时都会想的——他们躺在葬礼的停尸台上将会是什么模样。这几个男人朝他慢慢走来,故意面露凶恶,最壮的是那个领队。这其实也是徒劳——他们都知道在弗吉尼亚高速公路一个废弃的停靠点,他们四个人根本没有必要显示他们有多么强大。他们都知道班尼什么都没法做。
大个男人看了眼班尼的平底皮鞋,他闪亮的袖口链扣,还有他的棉衬衫和衬衫上笔挺的衣领。他的嘴唇闭成一条线,严厉而凸显,宛如破折号。
“你们都迷路了?”他拉长语气问道。还没等班尼开口回答,其他几个人里有个说:“回答他的问题,你没听见他问你问题了吗?”
“没有先生。我的意思是是的先生,我听见他的问题了,不过没有,我们没有迷路,只是在这里简单吃个晚饭。”
没有先生?是的先生?珍珠还从来没听过班尼这样说话。
“假如要是没有指示牌说明是黑人使用的,那么就意味着只允许白人使用,是吧?”大块头男人说。
“要是写明了黑人使用,那么就意味着白人也可使用,确实是这样吧。”另一个人说道。
“嗯,先生,那么我肯定是搞错了。我和我太太饿了。我们没有别的意思。”
“你们都不知道在弗吉尼亚州,我们的好地方都是留给白人的吗?你以为我们建造这个漂亮的长椅是用来让你们坐的?”他停了一下继续说,“你们从哪来的?”
“您说得对,您说得对。我们从佐治亚来的,以前从来没有上过高速。”他微笑,“我们对沿路的规矩不太熟悉,您看见了。”
“你们不是这个州的?”
“嗯,不是。”
珍珠的眼睛感到刺痛。她知道,当那些男人们看着她时,他们会看见她眼里泛着泪水,以为她是因为害怕。她确实害怕他们会就在这儿把她的丈夫给杀了,然后谁知道会对她做什么,但是老天爷,她那泪水也是因为她的愤怒。她的膝盖愤怒得抖动,她的脚指头愤怒得弯曲。她想脱下鞋子将它们拉直。这群污秽不堪、半饿死状态的白色垃圾,红彤彤的脸孔,她想,这应该是红酒色,爪子粗糙得称不上是人手,关节肿大得吓人。
他们其中一个人走近珍珠,她的心顿时沉了下来。他伸出手,指尖摸摸他们野餐的篮筐。垃圾,珍珠心里又想一次。他们肯定恨透了我们!看看我的瓷器还有我的刀叉,她想告诉他,我住在一个大房子里,有一个围起来的门廊,花园里还种着果树。她想让这些男人们回到他们破败的家,面对他们憔悴的妻子时,感到他们自己有多么低等与贫困。
他说:“看起来你太太做了些饭菜嘛。她很会做饭,是吧,孩子?”
“是的,先生。”班尼回答,“是的先生,她会。”
大个男人看了看另一个,接着又看看班尼,说:“你们最好离开这儿。”
“谢谢你,先生。我们收拾好东西,立刻离开。”
“我没说让你们带东西离开,我说让你们走。”
班尼不说话了,他的两手攥成拳头,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然贲张。
大个子男人继续说:“你们都应该把你们的东西放到白人餐桌上,现在你们就得把这些留下。这是税。你们都交税吧?”
班尼没有回应。大个头男人走向他。
“我问了你问题。你交税吧?”
班尼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是的,我们交。”
“是的什么?”
班尼又一次没有回答。
大个男人把手放在班尼胸前,猛推了一下。班尼踉跄了几步,不过没倒。蛐蛐在草地里歌唱,一个人拖着脚走在砂石路上。
“是的先生。”班尼说,“是的先生,我们交税的。”
“嗯,那你们还得再交一个。现在在我改变主意前赶紧走。”
珍珠手掌按在桌上,站起身。她又停下了,突然意识到她得抬起脚跨过长凳,那样那帮垃圾就看见她的动作了。她没法动。只好挪到左边,一会儿又挪到右边,想找个最稳妥的办法离开这张凳子。
大块头男人说:“你太太想跟我们待在这里?”他们大笑。
珍珠一边颤抖着抬起腿,她感受到大腿间有清凉的风吹过。她赶快转身,不让他们看见她脸上的泪水。她朝他们的车子走去,高跟鞋在草地上走得不稳。他们其中一人说:“也许她应该留下来。”她听见班尼慢慢地走在她身后,像悄悄地从一个具有攻击性动物身边逃脱的样子。
车里,他们很长时间没有看对方一眼,也没有说话。他们两人都时不时地看看后视镜,确保后面是否跟着亮得刺眼的车灯。紫色的夜晚进入了完全的黑暗,他们是路上唯一行走的车辆。珍珠坐在车里,两手紧紧握着大腿,她捋捋裙子,把褶皱抚平。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凉风,她使劲按了一下车窗按钮。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坐立不安了!”班尼说,“你让我想跳出我自己这层皮。”
“你让我想扒掉我自己的皮丢掉。”珍珠咕哝地抱怨。
“什么情况?”班尼问,“你要是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出来。”
“那么低声下气的!”她大吼。
“那你想我怎么样?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做?”
“你没有必要把腰弯得那么低。你可以保持你的尊严!我从来没被这么羞辱过!”
“哦,你有。你有,而且你知道。你在家里喝着下午茶,搞花园聚会,这样你便认为你可以假装我们不是我们,但你和我一样清楚,我的尊严,我那他妈该死的尊严,会使我们吊死在树上。”
“那些人连我脚下的泥土都配不上。我受不了他们眼里的满足,班尼。我受不了。”
“你以为我受得了吗?”
普里斯比小姐,这个粗鲁的女人,妖怪一样的女人,离开韦恩大街时砰的一声摔门而出。救济办公室每个星期都派她来,他们称之为家庭评估,为了确保海蒂能够继续有资格享有她每个月领取的救助金。海蒂心想,她宁可饿死也不想再见到这女人了。也许普里斯比当天下午回到救济办公室就把她的资格给取消了。反正已经不重要了,再过不到两个小时,她就要把她的孩子送给别人了,像送条小狗一样。她的大宝宝,她最后一个出生的孩子,马上就要跟着珍珠走了。当海蒂再次见到艾拉,三年或者五年后,她们便已形同陌路。她的女儿会叫她海蒂阿姨,或者女士。海蒂会望着艾拉的脸,努力不去爱她。她会再次地说服自己,她是做了该做的事,她是救了艾拉,不让她忍受那空了一半的冰箱,和炉子没有煤烧的冬季。她可以留下艾拉,她仍然可以的。但是艾拉要有属于她自己的房间了,她还能拥有绣球花,宽广的草地,夏日里的冰激凌,再也不会穿哥哥姐姐们留下来的旧衣服。再也没有普里斯比小姐。
普里斯比小姐四个月前第一次来,尽管海蒂没告诉任何人——救济金没什么可向大家说的——但消息还是传遍了整个街区。第二天早上,邻居们——那些同样穿着从上头传下来的破烂鞋子的女人们,身上同样是补丁衣服,家里同样是豆子罐头的女人们,她们都拒绝再跟她说话。她们迅速地朝她点点头,经过她家的房子,仿佛那里有场瘟疫一般。没有钱是大家所能接受的,他们没一个有钱人,可是去救灾办公室填表领取救济金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救济金是个耻辱,是公开地承认失败。但海蒂无法忍受孩子们脸上饥饿的神情,艾拉还得了喉炎,总也好不了,因为他们没钱请大夫。玛丽恩开始为海蒂转达珍珠的意思,她说她很抱歉,听说他们过得不太好,她非常希望能帮帮他们。后来玛丽恩把救济金的事告诉了珍珠,珍珠写了封信。
海蒂:
春天来了又去,我们这儿除了下雨什么也没有。连翘开花了,还有山茱萸,还有那些精美的小紫花,我们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房子周围全是,记得妈妈很喜欢它们吗?后来,一场倾盆大雨把它们全浇残了。我觉得这样子也挺美的。小道上和庭院里撒满了这些白色的紫色的花瓣。这几天这里很安静,阳光很好。草地的草都长起来了,班尼说比隔壁帕森斯家的还好看。
帕森斯太太在我困难的时候经常帮助我。她是个好人,在教堂里她跟我一样是牧师的女助手。她对我就像亲姐妹一样,这对我来说是个极大的安慰。她每天都来看我,即便后来帮我看病的医生都不再来了,即便班尼整天做些奇怪的事情,她还是每天来看我。我猜男人们总是在女人的事情上表现得可笑。这一次我把婴儿床从阁楼上拿下来了,放在了后边的太阳房里。我计划把那儿当成婴儿房。那间房间很美,空气通畅。当然,你还从没见过呢。玛丽恩告诉你我的困难了吗?我从来没从你这儿得到过什么消息。估计你是太忙了吧,也没装电话,这个现代化的工具太方便了。
好吧,我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了,但医生说我不能再尝试要孩子了。帕森斯太太说那太白痴了。医生们懂个什么,她说。别人家里小孩子跑跑跳跳的,而自己家里没有,难道不奇怪了点吗?你和玛丽恩在这方面都受到上帝的恩赐了,而我却像亚伯拉罕的莎拉。
我上周跟玛丽恩通过话了。她告诉我她的女儿最近很不错,她也说你最近遇上了些麻烦。嗯,那个奥古斯特从来就没负起责任来。玛丽恩说他没有在工作,你开始领救济金了。我不是挑毛病,我总是觉得北方的生活全是陷阱,但总要想办法解决的。我想班尼和我也许能帮上点忙。我们这里地方大,你知道。这里有大院子,班尼的生意也不错。艾拉在这里生活会很开心的。我知道她会的。这里的空气多么清新,阳光明媚,而且黑人高中学校刚刚有三个女孩去了斯佩尔曼大学呢。这里有很多机会,即使是在梅肯。你记得那么多年前,妈妈和爸爸是怎么加入的黑人社会地位提升机构吗?我一直在交着会费,而且这个机构做了很多非常不错的工作,我知道,未来一定会更好的。班尼说这些组织不能消除懒惰,不过你知道,他一向很滑稽。
我告诉玛丽恩我想跟你谈谈,我没告诉她是关于什么的。我知道你有多么珍视你的隐私,不过我知道周日的时候你会去她家,下周我打给你吧。
我寄去了20美元,只是想让你先缓缓。希望你会接受。
愿上帝保佑你,与你同在
珍珠
海蒂把信扔一边,她一个月没去玛丽恩家,但每次普里斯比小姐到家来的时候,海蒂便不得不面对让人绝望的现实。她的姐妹们不会当面说她给她自己和她的家人丢脸了,但她们就是那样想的,而且海蒂知道,这确实是事实。她可以忍受贫困,忍受失望,但她的孩子不能,艾拉不能。珍珠每隔一周就会寄来一封信,信里夹着十美金。海蒂把钱留下了。她恨自己,恨珍珠,但她把钱花得一分不剩。
到了盛夏,珍珠又写信来了:
我希望你有考虑我的提议。我知道你不怎么听奥古斯特的,在这件事上他是同意的。
上帝保佑
珍珠
海蒂把信装进钱包,到玛丽恩家去。她到的时候,玛丽恩正坐在门口扇扇子。
“你对这知道多少?”海蒂问,在玛丽恩面前摇晃着信封。
“我觉得你不应该在一个月没来我家后,突然像个野孩子似的又踩上我家楼梯了。这是什么?”玛丽恩回答,接过这张印着名字的信纸。
“哦。”她边读边说。
“怎么?”海蒂说。
“好像是珍珠把事情完全表达岔了,没有她说得那么不好。”
“在我看来是奥古斯特和珍珠背着我在策划,我估计还有你。”海蒂说。
“没有人在策划什么,只是刚好奥古斯特过来跟路易斯聊天——”
“从什么时候起奥古斯特开始一个人来这里了?你们结婚以后奥古斯特跟路易斯都没说过超过十句话。”
“我不知道,他只是说珍珠可能把艾拉带走,也许不是个糟糕的计划,毕竟你们现在过得很困难。”
海蒂伸手捂住嘴巴,仿佛要抑制住她想要大叫的冲动。她深深吸了口气,放下手,说:“一个妹妹想要偷走我的骨肉,而另一个姐姐帮着撒谎隐瞒。我已经没什么尊严剩下了,玛丽恩。我现在请你告诉我事实。”
“我跟你说了。奥古斯特来过,他来……他来跟路易斯借钱,不过他不想让你知道,所以我们向他保证不告诉你。”
“他跑来这儿借钱?”海蒂问,“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为了什么,海蒂。”玛丽恩拉住海蒂的手,但海蒂向后退一步,没让她姐姐抓着。“他和路易斯聊了些事情,就是那时候他说他在考虑珍珠的提议。”
“然后?”
“然后我第二天刚好接到珍珠的电话,于是就告诉她了。”
“我知道了。”海蒂把信拿回来,重新叠好放进包里。“谢谢。”她说完,走下台阶。
“海蒂,等等!”玛丽恩在后面叫。
“让我走吧,玛丽恩。让我走吧。”
那天晚上,奥古斯特回来的时候嘴里还吹着《迪克西》,如他往常一样,不管晴天还是下雨,有钱还是没钱,他总是在吹《迪克西》。晚饭的时候,海蒂给他舀了一勺土豆泥,重重地敲在他的盘子上,溅了他一领带。吃完以后,孩子们像受惊的小猫一样散去了,留下奥古斯特一人与沉默的海蒂在一起。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碗碟碰撞的声音,和洗碗池里的流水声。她突然转过头来面对他。
“你要不要让我知道,是你告诉珍珠她可以要我的孩子,还是你们计划把她偷走,等我睡着的时候开车把她送到佐治亚?”
奥古斯特找他的烟。海蒂不允许他在家里抽烟,所以他在桌角上敲敲烟盒。
“我没跟珍珠说过这样的事。”他说。
“你没跟珍珠说过这样的事?”海蒂摇头,“所以是她瞎编的,然后还把这写在了信里?”
“我没告诉她可以带走艾拉。我说的只是我们现在过得困难,可以……”
“可以让你背着我去求我姐姐的丈夫借钱?而你在他们家的时候,你觉得你可以告诉珍珠让她带走我的孩子?”
“不是那样的,海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