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海蒂的出走(1 / 2)

1951

劳伦斯刚把身上最后的钱花完,这时海蒂给他打来了电话,她在韦恩大街离她家几个街区以外的公共电话亭打给他。她的声音在喧闹的车流声与孩子尖锐的叫喊声里勉强能听见。“我是海蒂。”她说,仿佛他听不出是她似的。她接着说:“露丝和我出门了。”劳伦斯思索了一会儿,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她突然有了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他可以过来,然后在他们经常约会的那个公园里与她们见面。

“不是。”她说,“我把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不能……我们不回去了。”

他们一个小时后在德国城大街一家餐馆里见了面。午饭时间已过,海蒂是店里唯一的客人。她坐在桌前,把露丝抱在腿上,一个合上的餐牌放在她面前。劳伦斯走近她,她没有抬头。他感觉她是看见他走进来的,然后她转过头装作没有在等待他的样子。一个布包放在她脚边:绣花的,灰暗的色调,颜色也褪了。卡扣上露出包里头装的一点白布。他看见这油地毯上的布包,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温柔。

劳伦斯伸手把包放在凳子上,坐了下来。他凑过身,用手指逗露丝的脸蛋。他和海蒂从来没有认真地谈论过他们的未来。在他们做完爱的那些下午的时光里,他们有许多对未来的画面与憧憬:他们从一堆“假如”和“那样多好”当中构建了一个完整的人生。他现在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他们的那些白日梦对他来说,比他想象的要现实得多。

劳伦斯不是一个不着边际的理想主义者。一直以来,他活得很现实。他有辆车,有帅气的西装,他只是偶尔为白人工作。16岁的时候他便离开了他在巴尔的摩的家,从两手空空一直走到现在,从未向任何人寻得过帮助。尽管他未能把他的妈妈解救出来不再当别人的骡子,至少他自己并不是。在他的一生当中,最重要的事情似乎就是,不要成为别人的骡子。接着,海蒂和她的孩子们走进了他的生活,生了那么多孩子,从她脸上却一点也看不出。她说起话来就像上过南方的黑人女子精修学校一样。她仿佛是掉进了一场尽是污秽的生活里,而这本不该是她的生活。面对这样的一个女子,只要他稍稍一努力,他便会成为一个居家型男人。他确实还没有见过海蒂的孩子,但他们的名字——比卢普斯、希克斯和贝尔——像异国他乡的城市名字一样充满诱惑力。在他的想象中,他们不是小孩子,而是一个个的小海蒂。

“怎么了?”他问海蒂。露丝在襁褓里踢来踢去,她长得十分像他。那些老婆婆们都说,孩子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长得都像爸爸。露丝的肤色像他和海蒂,比奥古斯特的肤色浅。当然,劳伦斯也没见过海蒂其他的孩子,不知道他们每个人其实都是这种奶茶的肤色。

“奥古斯特对你动手了吗?”劳伦斯问。

“他不是那种人。”她尖锐地答道。

“任何人,只要他的男子气概受到严重伤害了,都会。”

海蒂警觉地抬头看他。

“我的意思是,很多男人。”劳伦斯说。

海蒂转过头看窗户。她需要钱——这是肯定的——现在奥古斯特既然已经知道真相了,他们能在一起的时间便更多了,劳伦斯可以给她安排一个住处。他意识到目前有两条路:从餐桌上逃走,永远不再见她;要么,立即成为一个有物质、有承诺的男人。

“我羞愧极了。”海蒂说,“我羞愧极了。”

“海蒂,听我说。我们的孩子不是什么可羞愧的。”

海蒂摇头。那天晚上,以及后来的许多年,他都在想,自己是否误会了她,她羞愧的也许并非是和他有了孩子,而是什么更大的一个层面,他并不了解;他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误,抓住了诅咒他们的命运。但在那一刻,他认为她需要的只是被说服,于是他告诉她,要给她租个房子,在巴尔的摩,在他长大的地方,告诉她他们将如何把她的孩子们从费城接出来,然后会过上怎样的生活。

海蒂的眼眶红了,她的视线不住地朝劳伦斯肩膀后面看。他从来没见她如此激动,如此需要他。第一次,劳伦斯感到海蒂是他的。这种感觉并不是获得了所有权,而是所有事情掺杂在一起的一种更加深厚的情感——他对她是负有责任的,他非常热切又光荣地承担照顾她的义务。劳伦斯40岁了,他意识到他与别的女人所经历的——欲望?热恋?——都不是爱。

海蒂不相信。她拒绝了。

“这是我们的机会。”劳伦斯说,“我跟你说,假如我们不这么做,我们以后永远也无法过了这坎儿,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的。宝贝。”

“但你还……”她说。

劳伦斯曾经随口提过他赌博。他告诉海蒂,他大部分时间是靠在火车上当列车服务员挣钱,许多年前的几个月当中事实确实如此。海蒂的迟疑让劳伦斯明白了,她对于他赌博的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不在意。

“我会停下来的。”他说,“我已经不赌了,真的。只不过是火车晚点的时候玩一两把游戏。”

海蒂泣不成声,她的肩膀也不得不抖动起来,把露丝也吓着了。

“我以后不赌了。”他又说了一遍。

劳伦斯坐到海蒂身边,他弯下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他亲吻海蒂的太阳穴、她的眼泪、她的嘴角,等她平静以后,海蒂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不能忍受第二次成为傻瓜。”海蒂说,“我不能忍受。”

去往巴尔的摩的四个小时的车程里,海蒂基本没怎么说话。劳伦斯的车是公路上唯一的一辆——高高的车灯光束照亮黑暗的公路。这样黑暗又安静的夜晚,月亮小得宛如指甲盖,挂在天上没有任何光亮。劳伦斯加速到50英里每小时,只听发动机快速旋转的声音,汽车像箭一样地前行。海蒂在乘客座上心情紧张。

“我们不远了。”他伸手抓着露丝胖乎乎的小腿。“我爱你。”劳伦斯说,“我爱你们两个。”

“她是个好孩子。”海蒂回答。

奥古斯特本来给这孩子取名叫玛格丽特,但海蒂与劳伦斯在她出生前就给她取好了名字,叫露丝,是劳伦斯妈妈的名字。当她出生9天的时候,海蒂把露丝抱到劳伦斯家附近的公园里给他看。

“这是你的爸爸。”海蒂说,把她递给劳伦斯。孩子哭闹起来——劳伦斯对她来说是个陌生人——但他一直抱着她,直到她安静下来。“乖,乖,小露丝美女,乖,乖。”他说。当这场见面即将结束,海蒂要把孩子抱回韦恩大街时,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在他下次见到露丝之前的日日夜夜里,劳伦斯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露丝:现在她该饿了,现在她该睡了,现在她在一个不是她父亲的男人怀里咿呀说话。当然,也不是没有可能,海蒂或许搞错了,也许露丝就是奥古斯特的孩子,但劳伦斯知道,他知道在某一点上,这是不符合逻辑、无法解释的,就是露丝是他的孩子。

劳伦斯用力握紧方向盘,手指也握疼了。“他们造的车都没别克44好。我跟你说过肯定开得特别顺。”他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开着车一路开到芝加哥去看我堂弟。”

“你跟我说过。”海蒂说。

对面驶来一辆车。海蒂用手遮住露丝的眼睛,不让车灯闪到她。

“你会喜欢上巴尔的摩的。”劳伦斯说,“到时你就知道了。”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巴尔的摩。在他筹到钱租房之前,他们得先在公寓里住一段时间。一个能让海蒂跟所有孩子住下的足够大的房子,一个星期得25美元。劳伦斯很轻易地就能弄到这些钱,他只要赢上几把就能在一个晚上把一个月的房租给挣出来。倒不是钱让他这么紧张,尽管目前他手头也拮据。

“当流星划过天际……”海蒂说,“《圣经》里的话。”她看劳伦斯满脸疑惑所以补充道。

“哦,这么低落。你不记得别的句子了吗?”

海蒂耸耸肩。

“估计是。”劳伦斯说。

他伸手,无意地用手背拍着她的膝盖。她身子僵直。“好了,宝贝。好了,咱们试着开心一点。这是个开心的时刻啊,不是吗?”

“我喜欢那个句子,它让我感觉到我不孤单。”海蒂说。她在座位上甩开他的手。“你会多接一些火车上的轮班,是不是?”她问。

“我们谈过这个了,你知道我会的。”

劳伦斯感觉海蒂在注视他,她的眼里是不确定与担忧。她的光芒在渐渐褪去,劳伦斯想。这些日子以来,她开始变得些庸俗和忧郁了。劳伦斯不希望海蒂变成一个寻常的女人,他不希望她变成一个被欺压的黑人老妇女。他离开马里兰不就是为了躲避她们吗?他娶他的前妻不也是因为她曾像锆石一样夺目吗?然而他却不知道,是他的恐惧与不安让海蒂日渐疲惫。

他怀念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令人无法抗拒的海蒂——有一点顽固,有点不可靠近,生起气来腿上像装了弹簧,眼里有一道光。她骨子里的愤怒让她不断前行,跟劳伦斯一样。她也有另一面,她渴望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这点他们两人是一样的。在海蒂怀孕的几个月前,劳伦斯把海蒂带到纽约。为了这场旅行,她编造了不少谎话——海蒂告诉奥古斯特和姐姐玛丽恩,说她去一个白人的宴会上当厨师,她得在那里过夜,请玛丽恩帮忙照看她的孩子们。劳伦斯没想到海蒂会感到愧疚,她的愧疚使他们整个旅途蒙上了一层阴影,也给纽约这座城市蒙上了阴影——抑或是劳伦斯自己这样猜想的。直到第二天他们又飞回了费城。他们驱车驶出隧道时,海蒂转身看这座城市最后一眼,城墙在落日的余光里闪着金光,然后她在座位上坐好。“好吧,这些都离去了。”她说。纽约街道上有些对她而言特别熟悉的东西,她说,她感觉自己属于那里。劳伦斯明白,在他的生命中,似乎每做一个决定便意味着失去另一个。他所有那些不能够做的事一下在心头杂糅在一起,它们会无时无刻涌上来,每每这时,他便后悔万分。他把车停在路肩,抱着她,她在他的怀里就是颗跳动的心脏。

劳伦斯现在却认不得这个遥远、心神错乱的女人了。

“你现在表现得好像你的整个人生都是长长的一月份的下午。”劳伦斯说,“所有的树木都是枯萎的,藤蔓上也没有开出任何花朵。”

“光我的脑子空想是不会有什么好的未来的。”

“会有的,总会有的,海蒂。肯定会的。”

他现在对她是有责任的。她也许,他想,至少试着更……嗯,毕竟,他们在那一天,那一刻,决定要一起开始新的生活。劳伦斯需要她的顽固,需要她的决心,以支撑他自己的决心。他对自己的要求不只停留在他的魅力、他的性,他的笑,和他的宽容上,他要比奥古斯特好。

那个废物。奥古斯特总是到夜总会里去。有一次劳伦斯在一个晚餐俱乐部看见他,所有高贵的黑人都去那儿。奥古斯特在赴约,他穿戴整洁,打扮得跟在费城市场一样,而此时海蒂正在韦恩大街的家里刷碗。奥古斯特本可以找份体面的工作,可他却完全因为懒惰而选择当临时工凑合过日子。一个男人应当有责任感,劳伦斯便有责任感。不管怎么说,他自食其力。他有了这辆别克车了,不是吗?是他自己挣来的。还在体面的小区有一栋房子。他和前妻还没离婚的时候,他天天让她穿漂亮衣服,现在离了还是让她穿着。他每周见一次女儿——从来不会失约,除非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不,是特别无法避免的事。女儿的身体很健康,什么也不缺。需要他负责任的地方有很多。也许他赚钱的方式大多数人都不认可,可他从来没缺过钱。

“你得从小事里边发现快乐,亲爱的。你看——烟花!”

一朵金色的玫瑰花盛开在树冠之上,在公路上空绽放开来,如光焰四射的孔雀屏。“那不就是生活中的美丽吗?”他说,“我们肯定离巴尔的摩不远了。”

海蒂对头顶的烟花没有兴趣,她眼皮也不抬。

“嘿。”劳伦斯过了一会儿,说,“你晚上扎头发吗?”

“什么?”

“头发。你晚上会扎起来,用头巾绑住吗?”

“你这是什么问题?”

“我只是……我想我只是忽然意识到我还不知道。”

“哎,劳伦斯。”海蒂说。她的嗓音有些颤抖。停了很久以后,她说:“我绑在下边。”

他们对对方的习惯了解得有多少啊。劳伦斯想到海蒂刷牙,然后脱下紧身衣,卷起头发的画面,他有些担忧。他为他们租了几间不错的公寓房。房东女士亲自钩了几块地毯,窗户也擦得明亮,干净得就跟你的手能直接穿过去似的。不过厕所在大厅。要是海蒂夜里起来上厕所还得走出他们的房间,有点别扭。早上起来,她也许会为自己的口气而尴尬,或许也不爱闻他的口气。露丝有可能哭一个晚上,海蒂会因此而生气,或者劳伦斯也会生气。万一要是他先进了厕所,接着她又进来洗脸怎么办,她要是闻见他的臭味怎么办?他们的气味、声音、习惯都得赤裸裸地展现在对方面前。劳伦斯叹了口气,我是个笨蛋,我已经结婚十年了!这些亲密的事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完全不新鲜。

露丝呜咽起来。

“我们得找个地方停下,我要喂她。”海蒂说。

“现在?”

“一会儿。”

“咱们马上就到了。再等等行吗?”劳伦斯问。

露丝的呜咽变成了大声啼哭。

“看来不行。”

劳伦斯在路边停下车。

“好吧。”劳伦斯回答。

“嗯,我没法……”

“哦!”劳伦斯下了车,站在车旁边。

“劳伦斯!”

“哦!”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沿着公路走了几步。

他很生气,是不是每次露丝饿了给她喂奶的时候都要把他赶出房间呢?他肯定她一定在奥古斯特面前喂过她其他的孩子。这是男人和女人相处一段时间后应该分享的事情。

“海蒂。”当她喂完孩子,他回到车里时,他说,“没有理由你每次想要喂我们的女儿时我都要步行到下个村镇。”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想起他的前妻,在他们女儿小的时候,她半夜起来喂孩子。她会把女儿从婴儿床里抱出来,放在床上。在床头灯的光照下,劳伦斯能看见她解开睡袍,她的乳房像一袋子水一样,扑通一下跳出来。他看见她皮肤下的青筋。迪莉娅把她的乳头放进孩子嘴里。她令他想起袋鼠,或是绵羊,或者其他的什么有奶头的动物。在那之后她在他眼里从来都不一样了;即使她穿上衣服晚上出去一趟,他都会看着她,想起她那只硕大的耷拉着的乳房。劳伦斯希望现在自己能是个更好的男人。

“我们的女儿。”海蒂重复。

露丝吃饱以后又睡着了,劳伦斯没跟她在一起待过。他们会面的那几个下午,她通常都在睡觉,海蒂才能把她抱来让他看。也许露丝见过他几眼,不一会儿便在他的怀里睡着了。奥古斯特每天晚上都抱着她,给她唱歌,摇晃她。她出生的那天晚上,奥古斯特抽了一支雪茄,抱着襁褓里的她。劳伦斯在她出生两天后接到了电话,却直到第9天才来看她。

“她会有一个不错的生活的。”劳伦斯说,他重新启动车子,行驶在公路上。“你会过上好日子的,露丝。他们会说:‘露丝来啦,这是巴尔的摩最漂亮的姑娘!’”

他们身后有辆警车在鸣笛。海蒂紧紧抱着露丝,太过用力,使得这孩子在睡梦中嘟囔了几句。红蓝色的警笛在公路上闪烁,照亮了路边的树木。

“州际警察。”劳伦斯说。

他放慢速度,开到路边,警车超过了他们。

“他们想干吗?”

她的声音又高又细,她扭头看后窗。

“海蒂?”劳伦斯说。警车经过时,警笛的声音盖过了他的话。露丝开始哭了。海蒂紧张地摇晃她。她低下头亲吻露丝的额头,她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我以为……我以为他们是来抓我们的。”她说。

“海蒂!没有人来抓我们,宝贝。没有人来。这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没有做任何违反法律的事。”劳伦斯说。

他搂住她的肩。

“我到这里干什么?”她说,“我丢下孩子们到这里干什么?”

孩子们不单单是因为海蒂走了而害怕,还因为他们跟奥古斯特独自在家。他的儿子们女儿们在外边的客厅饿得尖叫,奥古斯特躲在厨房里几个小时了。“你们都别打扰我,让我想想。”他之前这样对他们说。没有人过去打扰他,但现在已是七点了,这个时候,他们本该吃完晚饭刷碗了。

爱丽丝出现在门口。

“爸爸?”她说。

“怎么了,孩子?我正想着在这儿安静一会儿呢。”

“我们明天的周日学校怎么办?”她问。

“周日学——”这是奥古斯特最没有预料到她会说的,然而她是这么忙碌,表现得这么成熟的小女孩。“好吧。”他说,“你们都去吧。”

“周日的衣服还没洗干净。”

“那就去洗吧。”

“没有肥皂了,今天是妈妈的购物日。”

“用香皂。”

“不可以用香皂!污渍会去不掉的,而且衣服会变硬的。”

“嗯,硬一个星期天也没关系的。”

“也很痒的。”

“啊,爱丽丝。那我觉得你就别去了。”

“玛丽恩姨妈说如果我们不去,就会下地狱的。”

“爱丽丝,你就像个啄木鸟一样在啄我的脑袋。一个星期不去不会下地狱的。”

爱丽丝挽起手臂在胸前,直直地站着,活像一根柱子。奥古斯特转身背对她,弯腰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吃的,尽管他一个下午都在检查这些空荡荡的冰箱抽屉。家里没什么吃的了:一点黄油,一碗桃片,一点肥肉。奥古斯特希望爱丽丝能回到客厅里去。然而,她却挽着两只手,说:“大家都饿了。”

“今天是妈妈的购物日。”她又重复道。

奥古斯特正打算问她知不知道海蒂把罐头食物都放哪的时候,富兰克林在客厅里哭了起来。奥古斯特和爱丽丝看见他在楼梯底下,嘴唇流血了,一边膝盖上肿了一块。这孩子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时候其他几个究竟跑哪里去了?爱丽丝认为有必要告诉奥古斯特,富兰克林差点把他的脖子给摔断了。仿佛奥古斯特不知道这些孩子离了他们的妈妈,有多么容易伤害自己。他从屁股兜里掏出手帕,给富兰克林擦嘴上的血迹。他的牙齿都还好好的,也没见哪儿摔坏了,于是他们三人返回了厨房。

奥古斯特说了句他能够说出的最漂亮的话:“你们晚饭都想吃什么?”

爱丽丝提议他们可以用剩下的肥肉炒一锅青豆,可奥古斯特让她来帮忙的时候,她的脸却白了。

“我不知道怎么做。”她说,“而且咱们家也没青豆了。”

“你不知道怎么做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不会。”

“每天晚上你妈妈做晚饭的时候你都干什么去了?”

爱丽丝耸耸肩。

“你妈妈都没教过你们做饭吗?”奥古斯特在齿缝间吹了声口哨。

“你知道她不喜欢别人在厨房里。”

海蒂这样做的目的是,这样一来,全家人除了她以外,没人能知道怎么做饭。更糟糕的是他到现在才知道,肯定还有许多他不知道的事。

“都出去吧,把富兰克林带上。别让他跑出你视线。稍微不留神,他下一秒就跑出去窜到车流里边了。”

爱丽丝出去后,奥古斯特掏掏衣兜,想找出点零钱来。空空如也。好吧,他想。海蒂存过一罐用来应急的钱——如果现在还不是应急的时候,那他也不知道什么才叫应急了——就在冰柜上边的架子上。奥古斯特撬开盖子,蹦出了一美分。他想了想,家里还有什么地方能找到钱——他的西装外套,或者裤兜,可是他前天晚上已经把最后的钱用来买烟了。他可以再去客厅看看,说不定沙发坐垫底下有。在他饥肠辘辘的孩子们面前,他多希望能在沙发里翻出几块钱来。

“佛洛依德。”他对着客厅喊,“佛洛依德!”

奥古斯特又在厨房的抽屉里翻看,以防从叉子后边掉出一块钱来。那孩子肯定自己玩着呢。“佛洛依德!”他又喊一声。奥古斯特从柜橱里拿出家伙——一袋面粉,一些盐,还有一袋干豆,即便奥古斯特会做,也得花上好几个小时——然后把它们堆在桌面上,仿佛它们会神奇地变成一顿可以给他的孩子们享用的晚餐。

佛洛依德走进来,靠在门框上。

“你是慢悠悠地过来的吧?”奥古斯特的口气有些强硬。

“爱丽丝说你叫我。”他回答。

“到玛丽恩姨妈家去,问问她能不能过来,或者她那有没有已经煮好的鸡肉什么的。别告诉别人。”奥古斯特说。佛洛依德看着他的父亲,还有那袋面粉、盐,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客厅里的喧闹声音更大了。奥古斯特打量着桌上的食材,直到孩子们的叫声变得急迫,他再也不能假装听不见。

他冲进客厅,却发现爱丽丝和比卢普斯在打架。他一进来孩子们就朝他跑去。比卢普斯推了爱丽丝一下,爱丽丝本该照看富兰克林的,结果这孩子又摔了,因为没有人在看管他。晚饭在哪里?知不知道佛洛依德跑哪里去了,他是最大的,也是成年人了,是不是应该照顾我们?奥古斯特一会儿看看这张脸,一会儿看看那张。爱丽丝的声音比谁都大,她喊着问:“妈妈在哪?”

孩子们一下子安静了。

奥古斯特想不出一个他们能够相信的理由,只好选了第一个进入脑子里的谎言。

“她去玛丽恩姨妈家帮忙了,因为姨妈身体不舒服。”

“可是佛洛依德刚才去……”爱丽丝说。

奥古斯特看了爱丽丝一眼,那目光如刀子一样犀利,让她住了嘴。贝尔坐在窗前的凳子上,下巴顶着膝盖。她直勾勾地盯着奥古斯特,哭了起来。豆大无声的泪水在她脸上冲成了小溪,他立刻知道,她一定是听说了什么——在一屋子孩子面前,你永远藏不住任何事情。他应该为她做些什么,但他做不到。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那满是悲伤的眼睛。主啊,这个孩子多么伤心啊。奥古斯特没理她,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懦夫。

“妈妈为什么把宝宝带走了?”比卢普斯问。

贝尔看看父亲,他没有立即回答。她擦掉眼泪,说:“因为玛格丽特还是个小婴儿,妈妈要喂她。”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今晚没有饭吃?”爱丽丝说。

“这是你跟大人说话的方式吗?我把你扇回昨天去!”奥古斯特从来没打过孩子。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些奇怪。爱丽丝没有动,她连怕都不怕。“你听见我问的话了吗?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奥古斯特嚷道,“我不希望听见你们任何人再多说一句话了。全都住嘴!你们全都住嘴!”

奥古斯特三步并两步上楼梯,砰地关上房门。他把衣柜上的抽屉都拆下来,把它们扣在地板上。海蒂肯定还在别的地方藏着应急的钱,也许袜子里能有个几块钱。他抬起床垫,往底下看看。他把衣柜里的鞋盒都找出来,把海蒂的衣兜都翻了个底朝天。当他翻腾完了,房间里任何看得见的地方都是衣服、鞋子,枕头也跑到了地上,床垫还悬在弹簧上。奥古斯特坐在海蒂的一堆吊带衫上。他用手指摩挲着,举到鼻尖。这上头还有她的味道:土豆油香皂味、黄油味,还有她肌肤的味道。老天,海蒂,他心想,我从来没有带过女人回家,而且别的男人不会做的事情我也不会去做。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家,我以后也不会。奥古斯特把她的衣服甩在地上,大步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的场面更糟糕了。主啊,爱丽丝真是太像她的妈妈了,那个嘟起的嘴巴,那双责备的眼神。地上散落着各种糖纸,桌上的盘子空了。富兰克林两手捧着奶油糖果,坐在地上舔。奥古斯特本想告诉他们,今晚没有晚饭吃了,他很抱歉,但他们可以有一顿不错的早饭。他还想告诉他们,海蒂今天晚上不回来了,所以他们不需要老盯着门口。可他没有胆量,他默默地站在房子中央,他的目光定在对面的墙壁上,这样他可以不用看他们。他们等他开口,但奥古斯特只是低着头,绕过富兰克林,又绕着爱丽丝坐的沙发走了一圈,最后走进厨房。“你们都去睡觉吧。”他小声说了句。

奥古斯特走出房子,坐在屋后的台阶上。屋里的吵闹声穿透了纱门。他听见贝尔在赶那几个小的去睡觉。他抽了几根烟。抽完第三根的时候,贝尔喊:“格里尔先生在门口找你!”奥古斯特眯起眼睛,在纱门透出的光底下看看手表。九点。是要去夜总会的时间了。

“跟他说我不去了。”

“他说他想——”

“请他走!”

奥古斯特那天晚上本来是打算去拉丁赌场的,晚上有支大乐队要表演,他和他的朋友们本来要穿得帅气一点,到夜总会后头的一个酒吧附近去玩。然后,他们会到酒吧里,酒吧的招待会提供一盘冰好的田纳西米酒。奥古斯特喝得不多,但他喜欢酒杯在手中的感觉。他喜欢在悠长的夜晚,嘴边时不时呷一口。当然,他还会遇上一个能让他乐的女人。她会陪他一起跳舞,直到她的肩上都是汗珠。他会送她回家,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吻一下,然后在她的家门口道别,准备好下次约会。等他再一次见到她,他便吻得久一些了,于是,一段新的暧昧便开始了。这些女人没有任何意义,她们只是令他一天一天的生活更鲜活些。

屋子很安静。孩子们也许在床上哭着呢——假如他们都已经上床了。奥古斯特没有勇气到楼上去看看他们的情况。万一他们还没睡着怎么办?万一他们的脸蛋脏兮兮的,睡衣的扣子也扣错了,那情况真是惨不忍睹,如果海蒂在的话,这些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她现在该在路上了吧,奥古斯特想。他们该在路上了。她说他们要去巴尔的摩。那个叫劳伦斯的男人在那儿有些亲戚。海蒂打算一在那安顿下来就来接孩子。她这么说的时候奥古斯特简直要诅咒她。他说有任何一个他的孩子从这房子里离开,跑去跟她以及什么黑人一起去生活,他就立马把房子给点着了。

他的脑中响起一首曲子,这是小叮当卡西许多年前在玛丽恩姨妈家的钢琴上弹奏的曲子。她告诉他是俄国歌曲。所有他和海蒂从来没听说过的事情,他的女孩们都已经知道了。贝尔已经能够读书了,她有时候把书放在客厅里,奥古斯特晚上从俱乐部或是他新认识的女人那里回来的时候,他会拿起来读一读。有一次他看见一首诗,喜欢得不得了,每天晚上都念一遍:“这是指引的时刻。若你走了,请莫忘记。”他想不起名字了,除了那两句,别的句子都记不清了。他似乎永远也抓不住世间的美。

他用刚才抽过的烟头点燃了下一支烟。佛洛依德还没回来,他也许压根就没去玛丽恩姨妈那里。这样也好,奥古斯特想,要不然她会过来,把他指责一顿,仿佛他是粘在她鞋底上掉不下来的脏东西。

傻女人,小气得很。她应该把钢琴送给他和海蒂——除了卡西以外没人会弹,况且卡西要是不再去那练习了,摆在她家只能招灰尘罢了。卡西有弹钢琴的天赋,奥古斯特有一天去玛丽恩家接她放学回家,卡西居然想要弹《坐一号火车》。她说她是在收音机里听到的——这不说明什么吗!在那不久,海蒂说她不能再去上课了,尽管街角的那妇人觉得卡西弹得很棒,想要免费教她。海蒂说一个黑人女孩不适合让满脑子装的都是音乐。“她弹钢琴干什么?”她说。

没有必要把孩子的梦想如此抹杀掉,就算这个梦想不切实际又怎样?卡西那时候只有12岁。看看奥古斯特现在经历了多少困难才来到费城过上现在这样的生活。退一步说,更好的生活应该是让孩子拥有能让她开怀一笑的,而并不是有任何目的在里头的东西。他对海蒂说,让她自己发展吧。海蒂说她不认为整天西装革履泡夜总会能让奥古斯特有资格来给她的孩子做决定。

奥古斯特踮着脚尖走进屋子,从柜橱里拿出一瓶甜酒。他站在厨房里,对着酒瓶大口豪饮,一边听着孩子们的动静,看他们是否已经睡了。假如他们都上床去了,那也不是因为他叫他们去,而是因为他们太过害怕,也不知道干什么好了。每当他让他们干点什么,他们就会看着海蒂,看看他们是否需要听他的话。他们对待他就像对一个过来陪他们玩的笨蛋叔叔一样,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重要意义在里边。没错,他是晚上出去,但他为什么不呢?只要他能工作的时候他便都在工作,他总是把自己挣得的一半都交给海蒂。奥古斯特认识的好多男人都在外有私生活。天,他还知道有的男人在外头有了女人和孩子,也从来不去看他们,而且以后也没打算去看。

在奥古斯特娶海蒂之前,他的朋友们都警告他,像她这样高挑的黄皮肤女孩在家里是任何事情都不会做的,只会骑在他的头上。老天,她真的很漂亮。他们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她不过15岁,可她俨然已是位女士了。有一半的时间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他刚从沼泽里爬出来似的。她唯一喜欢奥古斯特的原因,是因为他是背着她妈妈的一个秘密,也因为跟一个比她低等的乡村男孩出来约会非常刺激。若是他能弹一把曼陀林,嘴角再衔一根稻草,她肯定立刻就能爱上他。她那位母亲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她会像砍黎巴嫩的雪松一样把他砍成两半。那女人什么都不让海蒂和她的姐妹们做,而海蒂又是闲不住的女孩。即便他们一同坐着的时候,她的脚或者手指都会不停地拍打凳子的扶手。她成功地从她妈妈眼皮底下溜出来以后,跟奥古斯特出来散步,她的眼睛也从来没在他身上停留过几秒钟。她总是上上下下地打量街道,视线总是在搜寻着什么。他送给她一条红色的围巾,她不敢带回家,于是放进一个盒子里,藏在门廊的下边。她很爱那条围巾,她说贴在脸上特别柔软,让她想起春天里第一股微风。很有意思,她过去居然是个那么能幻想的傻姑娘。当然,大部分时间她仍然是矜持得体的,她都不会轻易让自己大笑。但她还是令他着迷,他让她也有一点喜欢上他。有一天晚上,他带她到哥哥家,在那里,她和他做了与其他女孩子会做的事情。在他成功攻下她之后,他们两人都没了兴奋感。他不像往常来得那么勤了,海蒂也并不十分在意。

海蒂给奥古斯特写了封信,告诉他她有麻烦了。他已经几个星期没见过她了,当他看见这封信时,立刻跑到她家门前。他十七岁,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他的生活,因为眼前没有什么好的选择。当海蒂说她怀孕了,奥古斯特便决定他要当一个有家庭责任的男人。他会去做一名电工,然后娶海蒂。海蒂当时是德国城里最漂亮的姑娘。她离开妈妈以后便彻底自由了。他们可以在夏夜里坐在门廊上,喝着牛奶,看天上的星星。那样的日子会挺美好的。于是他到海蒂家,找她的妈妈谈话。他估计老太太早就知道了,因为她看他的眼神仿佛是想用碎冰锥刺他胸膛一般。他出了房门以后,听见她跟海蒂说,他毁了她的生活。我没有毁了任何人,他心想。现在,他们已共同过了28年了,也许他确实毁了海蒂的生活,也许她毁了他的。他不知道,假如他们的孩子出生前几个月她妈妈没去世的话,她还会不会跟他在一起。女人们总是那样,倦了丈夫以后便跑回娘家。海蒂留下来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但海蒂不开心是她自己造成的。她总是这么生气,怎么可以要求他不能跑出去待会儿呢?他根本就不懂她。有的夜里,她蜷缩着身子躺在一边,像个大拳头,而有的夜里,他们两人又缠绵到天明——她深深地抓着他的背,咬他的肩,他们把头埋在枕头里,这样孩子们便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可是白天永远是一样的,她不回应他的笑,她把他碰她的手甩掉。她会操他——他只能用这个字来形容——但她对他没有一丝温柔。她难道不明白奥古斯特也心碎了吗?他也从来没能从费拉德尔菲亚和朱比莉的夭折中解脱出来。抑或是希克斯差点被烫得半死,希克斯把那孩子打得半死的事情也让他揪心得很。奥古斯特还年轻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想让孩子们过上怎样的生活,但断断不是这样的。如今这样的情况,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唯有尽力让一切变得更好,这也正是奥古斯特努力做的。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趁晴晒草,趁热打铁。海蒂把所有责任都怪罪在奥古斯特身上。她没有一分钟不认为所有的坏事情都是奥古斯特引起的,而他也一直在希望,第二天清晨醒来时,他能够向她证明她是错的。倘若她能够有一天,哪怕一个小时停止恨他,他都能有力量去做任何她认为对的事。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没有人会比他们更了解自己的生活。他们两个有必要有责任永远在一起,那是他们之间的盟约。

前门突然开了又关上。“海蒂?”奥古斯特冲进客厅。

贝尔站在楼梯旁。

“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了?”奥古斯特问。

“我出去走了走。”

“都半夜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奥古斯特知道他应该把酒放到一边,他应该问她是不是看见他和海蒂吵架了,然后试着安慰她。

“你快上楼睡觉吧。”他说,接着走回厨房,“小女孩不能这么晚还不睡觉。”贝尔跟在他身后。

“我能坐在这儿跟你一起待会儿吗?”她问。

“我觉得你该去休息了。”

“我觉得妈妈不会回来了。”

奥古斯特重重地坐在凳子上。

“别这么说。”

“她不回来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就是知道。”贝尔说,“我看见他们了。”

“你看见谁了?”

“妈妈和那个男人。”

“在哪儿看见的?”

“大街上。”

“今天?”

贝尔摇头。奥古斯特感觉到身体里的酒精在起作用了。

“好吧,天,也许她是不回来了。”

贝尔哭了起来。奥古斯特想吹个曲子,或者说些什么让她笑。可是又有什么意义呢?

“咱们坐在这儿好好哭一场吧。除了这,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贝尔坐在父亲旁边,头靠在他肩膀上,不断地啜泣。他点燃一根烟,一边抽烟,一边拍拍她的胳膊。她身上有个地方被蚊子咬了,他用食指不停地摸蚊子咬的地方,直到她受不了了,让他别摸了。接着贝尔便睡着了。

“咱们现在麻烦大了。”他在熟睡中的女儿耳畔讲道。

他们离巴尔的摩只有几英里了。自从那辆巡逻警车开过去以后,有一小时了,海蒂都没说过一句话。她把露丝放在自己大腿上,这样孩子的头能躺在她的臂弯里。即便她已经睡着了,海蒂还是轻轻地摇她。劳伦斯从海蒂晃悠他们的女儿的方式里看不出有任何爱意,她就像在搅一锅粥似的。一个女人真正爱的孩子能有几个?劳伦斯是家里15个孩子中的一个,在他看来,母亲不过认为他又是一张嘴,一个胃,一双鞋子总是穿小了的脚。劳伦斯边开车边耸耸肩膀。她还能怎么做呢?她的孩子那么多。露丝只是其中一个,他想。在那么多的孩子当中,她长大以后会成为谁呢?

看看海蒂是怎么抱她的——仿佛露丝是捡来的孩子,随便抱抱就行。他想,万一,海蒂不能再爱更多孩子了怎么办?也许我们每个人所能给予的爱是有限的。我们生来就有一个定量的爱,假如我们只付出,而没有收到足够的爱的回报,它的量便在减少。劳伦斯就没有足够地去爱过。他拒绝使用自己的那份配额,而现在爱却满溢出来,压得他快要崩溃了。他也许要爆发出来,也许会像气球一样爆炸。

“我们马上就到了。”劳伦斯说。

倘若他身上最后的几块钱都花光了怎么办?一到镇上他就立刻去贷点钱,这样基本能撑到他下一次赌之前。他要去给他们租一个星期的房子。不到一个星期,他想。

他对海蒂说:“我们到镇上,然后把他们都接过来。我敢打赌这些小家伙之前一定还没坐过火车呢。咱们会有一个带大花园的房子,再弄个秋千。你肯定想不到那门廊——”

“你能不能别说了!能不能安静一分钟!我受不了了!”

“那你来讲话怎么样,海蒂?你能不能不要像个冰柱子一样杵在那儿,能不能假装一分钟你很高兴和我一起来这里!”

他没打算要提高他的音调,可是她太……她不明白他所做出的牺牲吗?她当然能够给他一个微笑,假如她愿意,或是鼓励也好。

海蒂深深吸口气。“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爸爸带我们去他亲戚那里,在萨凡纳附近。”她说,“我们去了一个他们为黑人开辟的小岩石沙滩。妈妈不让我们游泳,但她跑去做别的事情去了,于是我撩起裙子,跑进水里。”

海蒂的手掌罩着露丝的小膝盖。

“我的堂哥科尔曼从我身后跑过来,他把水全溅在我裙子上。他会游泳,所以就在水里玩花样。他仰面躺在水上,嘴里还像喷泉一样喷水,接着他潜进水里,我只看见他的腿竖在水面上,像两个棕色的小柱子。然后他又侧着身,他的头浮在水面上吹泡泡。我高兴极了!好像他是靠压水来让他自己浮上水面,接着他又消失了。他来回这么做着,很好玩,可是后来他又潜下水后,再也没浮起来过。我站在水浅的地方等他再上来给我做螃蟹钳子的动作,可他再也没有上来。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尖叫、奔跑。我回头看看沙滩,妈妈正扶着科尔曼的妈妈,阻止她冲过来随他去了。我上了岸,站在沙滩上。过了一会儿,一个人抱着科尔曼从水里走出来,那时我知道,他淹死了。”

“他淹死不是我能提前预想的。你明白我在跟你说的话吗?”海蒂看着劳伦斯,“我今天早上跟你说过,我说我不能做两次傻瓜。”

“没有人要淹死,海蒂。我在这儿是来帮你的。”

“帮我?这不是我需要的帮助,劳伦斯。这是暴风雨里的安全海港。”

劳伦斯这一生只追寻生存所必需的最快捷最基本的需要——食物、住所、钱。海蒂是他所不能理解的。在她那总有个淹死事件、一个什么港湾,或者什么更大的问题等着思考解决,这些甚至根本就不应该去考虑。当下才是最重要的——这辆车,这条公路,去往巴尔的摩的路上。他曾经一直以为她的不满是美丽的,像一首悲伤的歌,可也许她本身就是黑暗的,沉重的。这对他来说,承受不了。他怎么能照顾得了这样的一个女人,她根本无法让人照顾她,因为她总在思考事情的因果,但他不是一个想让本来就复杂的事情更复杂化的男人,他还不至于在黑暗的角落里戳自己的鼻子。最好是冷静平和地谈。

“咱们都被逼到了边缘上,仅此而已。”他说,“我们只是有一点太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