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海蒂说,“只是太紧张。”
海蒂离开奥古斯特之前的那个晚上,他又回来晚了。第二天早上太阳像拳头一样打在他脸上,他醒了。屋子很安静,他走下楼,希望海蒂已经出门了。可是她在家,她坐在厨房桌前,玛格丽特坐在她大腿上。他走进来的时候海蒂甚至不看他一眼。
“她今天怎么样?”他问。
奥古斯特喜欢小孩,喜欢他们毛茸茸的小脑袋,喜欢他们身上爽身粉和黄油的味道。玛格丽特脾气很好,不怎么哭闹。
“她还可以吧?看起来不错。”他说。
“她很好,奥古斯特。”海蒂回答。
他在柜橱里翻找吃的。
“别在我的柜橱里找咖啡,东西都翻乱了。”海蒂说。
“我来抱着她。”
她没搭理,一手抱着玛格丽特,一手在柜橱里找。
“罐头盒里没有交电费的钱。”海蒂说。
“下次交费的时候我放进去。”
海蒂把玛格丽特放在桌上的篮子里。
“已经拖了一个月了。”她说。
“电力公司还可以再等一个星期嘛,他们又不会破产。”
“他们一个星期后就要断我们的电了。”
“你没在别的什么地方存点钱吗?你先交着,等我发工资了就好了。”
“没有,奥古斯特,我没钱。”
“我下个星期就还给你。”
“不,你不会的,奥古斯特。你从来没还过。你把我存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花光了。”
“现在说这些太早了,海蒂。”
“已经是中午12点了!”
海蒂找到咖啡罐,甩在桌上。
“我有个主意,也许你可以到你常去的那个夜总会借点钱。”她说,“他们现在总该欠你点什么了。所有我孩子本该穿的衣服,还有他们脚上本该有的鞋,都花在他们夜总会了。”
“不要说这一套,我没心情。”
“我也没心情,我更加没心情下个星期要在黑暗里坐着。你想办法弄到电费钱吧。”海蒂说。
“你能不能等我喝完一口水再跟我讲这些,行吗?你一早就坐这儿等着了是吧?”
他朝厨房门口走去。“找不到钱,海蒂。要么等下个星期,要么一分没有。”
正当他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感到一阵风掠过。有个大块的黑东西从他身边呼啸着飞过去。
“你疯啦,你这女人!”
煎锅差一点没砸中他,砸到了墙上。它重重地落在地上,响声堪比汽车爆炸。玛格丽特吓哭了。
“你疯了吧?你会把我的脑袋砸开花的!”墙上被锅砸的地方开裂了。“你怎么回事,海蒂?冷静一下。我们这儿有孩子在呢。”他从篮子里把玛格丽特抱出来。
“别碰她。”海蒂说。
“海蒂,够了。她哭得厉害。”
“不许你碰我的孩子!”
“该死,海蒂,她也是我的孩子,现在她哭得屋顶都要塌了,而你却在这里干傻事没有时间照顾她。”
“她不是你的孩子!她不是你的,我不想让你碰她!”
海蒂举起手,似乎是要捂住嘴巴。这应该是正确的选择,把这些肮脏的话语都吞回喉咙里。但她没有,那些话就在嘴边。玛格丽特尖声哭泣,奥古斯特的本能是把她抱起来,他总是很会对付哭泣的小孩。他想把她从篮子里抱起来,摇摇她。他想唱歌给她听,直到她睡着。海蒂只不过说说而已,奥古斯特想。她只是疯了,说的话也不着边际,但他的脸上已挂上了泪水。忽然之间,他觉得很疲惫,他想坐下来,手撑着脑袋歇一会儿。
“打住,海蒂。在你说出一些不能收回的话之前打住吧。”
“已经说了,奥古斯特。”
“你不会讲那种肮脏的话的。你不会那样讲的。”
他等待她收回,等待她承认她是因为怨恨才说出这样的话来。求你了,海蒂,别让我站在自己家的厨房里哭得像个孩子。
“海蒂?”
她摇摇头,抱起玛格丽特,用她的手掌拍拍她的背。在奥古斯特看来,她这次抱她抱得特别紧,特别有保护欲望,仿佛是在说:“这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
“谁?”奥古斯特问。
“你不认识他。不重要。”
“不重要?你张开你的腿!你是别的男人的荡妇,然后你说不重要?”
“不要跟我这么说话,奥古斯特。”
“你用这个孩子冒充我的!我给她穿衣服,喂她吃饭,你告诉我我要怎么跟你说话?”
“你不要对我评头论足!我天天忍受你在外面寻花问柳。我天天省钱交房租,结果最后这些钱全用来交电费和给孩子买衣服了。我忍气吞声25年了。从我早上睁开眼睛到晚上闭眼,你都让我痛苦。在你给我称呼之前你想想这一切。”
“带上那孩子,离开我家。”
“我会走的,但我会带上我的孩子们。”
接着奥古斯特就说了要烧了房子的话。他冲出厨房上了楼,15分钟后,他穿好了衣服,砰的一声出了门。他没想着海蒂会离开。他不知道事情会怎样,但他没想过她会走。几个小时后,他回到家,发现房子已经空了,床上有海蒂留的一张纸条:
他的名字是劳伦斯·伯纳德。我告诉你只是以防孩子们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找我。我要去巴尔的摩了。我会回来带走孩子们的。我让他们到公园里去了。你有什么话可以让玛丽恩转告给我。
奥古斯特不明白海蒂怎么会把他们打发到公园里去,却不告诉他们她要走了,也不给他们做好晚饭。
劳伦斯从巴尔的摩的出口下了公路。天边的边际线很低,这里的灯光没有费城的多,也没有费城的亮。这低沉又暗淡的城市仿佛就是他和海蒂之间的写照。但无论劳伦斯怎么生气与沮丧,他却讶异地发现自己害怕海蒂会对巴尔的摩失望,害怕她会不想留在这里,不想跟他在一起。
“我们可以开车沿着港口转一转。晚上有小船,夜景很漂亮。”他说,“我还得在火车站稍微停一会儿。”
“火车站?劳伦斯,我累了。”
“那我们去联邦山吧。我开快点转一圈,这样你可以感受一下这个地方。说不定能让你想起老家。我们现在在南方了,这里的人们都很友好。”
“我印象中吉姆·克劳尔[2]就不是很友好。”海蒂说。
劳伦斯每经过一条路就叫出它的名字:灯光街、北查尔斯、卡尔弗特……他就像个白痴一样念念叨叨着各个分界标,他要是停下讲话,他和海蒂的忧虑便会充斥在寂静的空气里,如滔滔江水一样奔涌而来。
“劳伦斯。”她说,“我很累了,露丝也需要躺下来睡觉了。咱们直接去要去的地方吧。”
“嗯,好吧。反正将来还有大把时间。”
他试探性地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她没有躲开。
“真安静。”海蒂说,“我在家从来没有享受过宁静,除非是三更半夜。现在我连半夜的宁静都没了。”她低头看看露丝,“她每三个小时就醒一次。”
劳伦斯听出来她语气里的激动,他使劲搓搓她的大腿让她平静下来。海蒂猛然转过头来对着他,手里的孩子差点没掉到地上。
“总是有人想从我身上索取。”她几乎是低声地耳语,“他们把我活生生地给吃了。”
劳伦斯直勾勾地盯着前面,他不敢看海蒂,不敢袒露他的心情。接着,他带着点犹豫,轻声说:“如果你需要休息一阵,我们可以等等再把他们带来——”他试着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
“不!不是。”海蒂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不是!”劳伦斯说,尽管他确实是那个意思,而他很肯定她也是那个意思。
他沿着空旷的街道开着,有时候在这个或那个路口转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拖延时间。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得在火车站停一下。”
“我们能不能直接就去公寓?我累坏了。”
“很快就好,不耽误时间。”
“去干什么?”
“我得去见一个人,从他那拿到搬运工的活儿。”劳伦斯说。
“这个时间点?”
劳伦斯在宾夕法尼亚火车站前停下车。
“我们到了。”他说。
海蒂叹了口气。
“我也要进去。”她说。
“我要不了一分钟就出来了。”
“你是怎么了,劳伦斯?是你想要来这里的。现在请让我舒展一下我的腿,再上个厕所。”
马上就十点钟了,街上已经空荡荡。劳伦斯快步走在海蒂前面。
“你走那么快干吗?”她说。
我在干什么?火烧眉毛了,劳伦斯心想。
大厅里有些人:有个人在售票窗口,还有个人在拖地,还有个女人举着一个盛着热水瓶和咖啡杯的托盘。海蒂的眼睛又肿又红,她的头发蓬乱地散在后面,裙子也皱了。她尝试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捋了捋。她的样子看起来还是个小女孩,衣衫凌乱,小心翼翼的样子,在火车站高高的天花板之下,她显得更小了。劳伦斯领她到黑人用的女卫生间,让她出来以后在售票窗口旁边等他。
“我以为你只是去说几句话。”她说。
他已经迈步走开了,然后装作没听见她的话。他走出大厅,穿过一条狭小的走廊,那里的报亭和烟亭在晚上都关门了。劳伦斯在门上敲了两下。
“哇,看看谁来了!”应门的那男人说。
“有什么好事,斯库特?”劳伦斯说。
“楼下有场子。我以为你明天才来呢。”
“我不能久留,斯库特。我需要你欠我的那50块钱。”
“我还没有钱呢,我们都还没开始玩呢。”斯库特咯咯笑道。
“我知道你肯定有。”
“我得用它来当赌注。你知道在大干一场之前我没有多余的闲钱。”
劳伦斯用脚尖踏踏地面。
“你怎么踏都行,你得进来参与。雷和他们都在这儿呢。”斯库特说。
巴尔的摩最厉害的高手都来了。劳伦斯可以赢上500美元了,说不定更多。
“我跟你说了,我不能久留。”
“你要是着急要钱,就乖乖地把你的屁股放在这儿,看看在桌上能赢到什么。”
“我没有时间!”劳伦斯说。
“那就挤时间。你怎么回事?”
斯库特走进后门里的楼梯,劳伦斯跟在他身后进到火车站里头。空气里充斥着煤油和空调味。头顶上,发动机慵懒地空转,铁轮在轨道上长声尖叫。劳伦斯和斯库特走进一处很低的走廊,走廊很窄,他们两人只能一前一后。转过一个弯后,一束光从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门里射出。
“看看啊。”劳伦斯和斯库特走进房间时雷说。
八个男人围坐在一张桌前,桌上堆满了薯片。几个打牌的人头顶上烟雾缭绕,像一片云层浮在上方。一个穿绿色紧身裙的女人坐在房间角落里,旁边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吃的、咖啡壶,还有一瓶威士忌。这种赌博的场合通常总会有个谁的女人跟着。过不了几个小时她就会张着嘴巴打起盹来。他们会把她送上楼,再喝点酒,抽点烟,然后所有人望着她裙子底下的翘臀一摇一摆。低低的屋顶上挂着几盏油灯,煤油味弥漫在这个又封闭,又闷热,又乌烟瘴气的房间里。
雷把他的好运石放在桌上,他不时心不在焉地用拇指摆弄。秘密暴露了,劳伦斯心想,他从来不知道要把那东西装衣兜里。
“先生们。”劳伦斯说。
雷的面前堆着薯条,还有一杯水。他不喝酒,也不抽烟,瘦得跟小巷里的猫一样。劳伦斯清了清嗓子,又拉了拉衣领。
“你来玩吗?”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问。
劳伦斯看看房间——管钱的那男孩数了一堆二十块钱,一共大概六百,或者七百块。劳伦斯最终肯定要大玩一场的,只是不是今晚——他和海蒂在一起的第一个夜晚。当然,她早晚要习惯他的缺席、他的晚归。而且,他需要重新开始出远门了:一个星期至少要去纽约一趟,去玩点大的,再去华盛顿玩点别的,赢了大钱以后他得保证手里有流动资金。现在可是有九张嘴在等着吃饭。劳伦斯定睛看着手里的钱——周一以前他就能给海蒂找到房子。
“你到底玩还是不玩?”雷说。
“嗯,我不是光来看的,不过我得先去处理点事情。”
几个牌友交换了下眼神。
“什么意思,你还有事情要处理?我们这里有人从波士顿大老远跑过来。”雷拿起他的好运石,在他的手心里摇晃。“我们一群人要等你一个?”
“我们也有事情,妈的。”刚才那个陌生面孔说。
雷看了看他,那人又低头吃起薯片来。雷站起来,他朝劳伦斯走近一步。
“你在耽误我们的时间,而且你也知道我不喜欢有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不是什么该死的乡村聚会,你最好乖乖地坐下。”
穿绿裙子的女人说:“他是跟一个高挑的黄皮肤女孩来的,还有个宝宝。她们在外面等他呢。”雷还没来得及追问,她又补充说道,“我出去给你们买咖啡时看见过他们。”
“哦,你带你女人来啦。那就把她带上来啊。”雷说。
“她不是那种女人。”
雷大笑,“你喜欢清纯姑娘啊。好吧,你有一个小时时间。一个小时。”
他们离开房间,斯库特塞了两张二十块到劳伦斯手里。
“你记得怎么出去吗?”他问。
“你第一次下楼迈第一步之前我就来过这里了。”劳伦斯说。
“要是一个小时后回不来这就是你最后一次。”
今晚他能赢好几百,足够买家具开始他们的新生活了。他可以为他的离开编个借口,他会想个法子拖住她。目前,海蒂需要认为劳伦斯已经戒赌了——这是为了她好,以免让她担忧。虽然她会生气,可是公寓房多好啊,而且詹姆斯夫人还会给海蒂做一顿美味的早餐,还会为露丝操心。
劳伦斯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每次他要赌的时候,喉咙里总是感到刺痛,他便知道他要赢了。从来没有失算过——当劳伦斯感到刺痛的时候,什么事情都会顺着他的意。跟海蒂的事情也会好起来的,在高速上的忧虑现在已经消失了。玩牌能让他感觉更像他自己,尖锐而乐观。
他在卖烟的店铺门把手上塞了根火柴,这样他一会儿好能进来。海蒂正在等我,劳伦斯想。不是在等奥古斯特,是在等我。这多美好啊!
他走进大厅。
“海蒂?”
她不在这里。
“海蒂?”他喊道。
她不在售票窗口,候车区里的座位上也没她。他走到洗手间,在女厕所的门口听到有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笨蛋,他想。我像个白痴似的跑来跑去,她不过是来上厕所了。劳伦斯走回大厅。海蒂出来要是看见他在女厕所门前晃悠,肯定会以为他疯了。他的目光停在走廊,一会儿她会从那儿出现。一分钟过去了,又一分钟过去了,终于,大厅的大理石地板上响起了高跟鞋的踢踏声。
一个女人拿着帽盒从走廊里走出来,她身后没有别人。
“打扰一下,女士。”劳伦斯叫住她,“女士?”
女人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打扰你,女士。我的妻子和孩子刚才在这里等我,我现在……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在卫生间里看见她们。”
女人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说:“我刚才的确看见一个人,我想她应该从前门走了。”
估计海蒂出去在车里等了。她累了,可怜的小家伙,她和露丝恐怕已经睡着了。劳伦斯过了马路,瞥了一眼他的别克:她们不在里面。
他又跑回火车站,售票员在窗口睡着了。
“先生!”劳伦斯说,一边敲着窗户。那卖票的惊醒了,眯起眼睛看着劳伦斯。他的脸色在荧光灯底下变成蜡黄色,脑门上出了汗,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
“你想要什么?今晚没有票了。”他说。
“不好意思,先生,您有没有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这儿,抱着一个孩子?就几分钟以前。”
“有,我看见过她。”卖票的人说。
“你知道她去哪了吗?”劳伦斯问。
“费城,我估计。买了一张十点二十三分的车票。”
“在哪个站台?”
“是十点二十九分,那辆车已经走了。”
“哪个站台!”劳伦斯嚷道。
“注意你说话的语气。”那人说。他在座位上往前坐了坐,“九号站台,但我告诉你那辆车已经走了。”
劳伦斯跑开了。九号站台上什么也没有:连个搬运工人、看门人,或是下班的指挥员都没有。他甚至听不见铁轨上火车轮的回声,看不见火车尾灯留下的光芒,只有一股烟味留在空气中。尽管劳伦斯还想在车里找找海蒂留下的纸条,或是她的行李箱,但他清楚,这空气里的烟味便是她留下的所有东西了。
凌晨四点钟,家里的大门打开了,又关上。奥古斯特瞥了一眼客厅,看见佛洛依德正在前厅脱鞋。这孩子正在往错误的方向发展,都已经是成年人了,还住在家里,出入鬼鬼祟祟,一大半的时间大家都不知道他在哪里。不过奥古斯特猜得出他在干什么。他预感佛洛依德有一天回到家,说他把一个女孩的肚子搞大了,然后他的一生什么成就也没有,再也没有演奏过。奥古斯特试着站起来,但贝尔睡着了,她的头在他大腿上,好几个小时同一个动作,让他的腿都僵了。“佛洛依德!”奥古斯特小声叫他,尽量不吵醒女儿。“佛洛依德!”等奥古斯特站起来,佛洛依德已经上楼了。奥古斯特让贝尔睡在凳子上,然后走到客厅,他把剩下的甜酒喝完了,又抽了根烟。
奥古斯特在厨房的几个小时里,什么也没解决。不知道要给孩子们做什么早餐,没决定好是否让海蒂带他们走,也没想好他是否应该跑到巴尔的摩,把劳伦斯给砍成两半。他想象他们两人的对峙,尽管他还没见过劳伦斯。他长得应该挺帅,是个黄种人,当奥古斯特给他一拳后,他的血会从鼻子和嘴巴里流出来。但奥古斯特认为打一场不能真正解决什么。他无法忍受自己什么都不能做,他需要海蒂回来,解决她留给他的问题。
不一会儿,一楼都是烟雾。奥古斯特想,也许他要在这儿坐到天明。他无法面对卧室,但在天亮以前,他得到楼上去,要不然哪个孩子下来会看见他这么憔悴、宿醉未醒、这样无助的样子。
门外的街上,有发动机的声音。车头的灯光射进客厅,在灯光照进来的几秒钟里,奥古斯特看见地上散落的纸张,门口的鞋子,还有房角凸起的地毯。这样不好。不能让孩子们早上下来看见家里乱七八糟。他从椅子上挣扎起来,开始整理沙发垫。
门开了,门口站着海蒂,她一只手抱着玛格丽特,另一只手提着旅行箱。她的样子像个外来政客。
海蒂走进来,关上门。奥古斯特把沙发旁边的电灯开关打开。
“把灯关上吧。”海蒂说,“假如你不介意的话。”
他们在黑暗中看着彼此,一盏亮着的街灯把光照进窗内。
“那男人把你载回这里?”奥古斯特问。
“不是,我坐的士回来的。”
“从哪儿?”
“火车站。”
“他在哪里?”
“巴尔的摩。”
现在应该做的是羞辱她,或者给她一巴掌,或者把她赶到外面的黑夜里去。她居然扔下他和所有孩子,她的怀里抱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所有人都会认同,他应该对她做出一些残忍的事,但她已经走了15个小时了,在那15个小时里,他的生活如同一团散沙,碎成了粉末。
贝尔跑进客厅。“妈妈!”她大喊着,抱住海蒂。
“你会把宝宝吵醒的。”她说,轻轻拍了几下贝尔的肩膀,“去睡觉吧。”
“但我太——”贝尔都快要哭了。
“很晚了。”海蒂说。
等贝尔走了以后,海蒂转过身面对奥古斯特。“我以后不会再见他了。”
“你为什么回来?”奥古斯特问。
“我的孩子们。”
“他做了什么吗?”
“别问我这个,不要问我关于他的任何事情。我从来没问过你的。”
“我从来没离家出走过。”奥古斯特说。
“你从来没有理由走。”海蒂回答。
她坐在沙发一角,把孩子放在腿上。
“我明天早上可以去玛丽恩那里。我只是……我不知道今天晚上还可以去哪里。”
“孩子们都吓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自己都做了什么糟糕事吗?我的天,奥古斯特,我很累了。”
“你!”他不能告诉她,没有她在,他甚至没法给孩子们做饭。“如果你明天又走了,对他们来说只能是更糟。”
“这里闻着像个地下酒吧,你得赶紧换换新鲜空气。”海蒂说。
海蒂说完,奥古斯特就把屋子里的窗户都打开了。夜晚的味道飘了进来:青草上的露珠、邻居们的垃圾桶,还有海蒂在门口台阶上放的万寿菊。
“你不要以为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了,我们之间还有问题。”他说。
“什么时候没问题过,奥古斯特?”
“我不知道我每天要怎样面对玛格丽特。”
奥古斯特听见一声啜泣,轻轻的抽噎声,可能是孩子发出来的,但这声音突然又停了,他便知道是海蒂。酒精在他的胃里翻滚。他站在她面前,打开两只手。这不是拥抱的示意,而是顺从了,仿佛是说,我们就这样吧,这就是我们的现状,什么也改变不了。他放下手臂,痛苦地呻吟着,坐到沙发上。有太多可以述说的失望,有太多心碎。这些已经超越了惩罚与原谅,超越了他们给对方施加的痛苦,超越了爱。
“我一直叫她露丝。”海蒂说。
“为什么?”
“我想……我希望你也能这么叫她。”
“露丝。”奥古斯特重复。
“求你了。”
奥古斯特在黑暗的房间里点点头。他让步了,虽然海蒂没看见。
[2] 指代对黑人的种族歧视。——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