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奋兴布道会(1 / 2)

1950

这个奋兴布道会的帐篷比希克斯想象的要小,里面站了不到30人就已显得拥挤。希克斯和另外两人坐在前排的折叠椅上,他透过人群,视线穿过上下摆动的帐篷顶,看见前方的院子。雨水正有序地拍打树木,绿油油的叶子在枝上颤动。有一家人走了进来,看见希克斯站在讲坛后头,又走了出去。他们离开是因为希克斯,因为他只有15岁,还是个北方人,而且没人听说过他。跟他坐一块儿的牧师也是不知名的,可他们好歹已是中年,看起来像是那么回事。那天早些时候他遇见他们时,他们说他太嫩。他们咯吱他的下巴,开玩笑说他耳朵后头还湿着呢。他们用宽大的手掌胡乱摸他的头发。希克斯能从刚剃完的头发里感受到他们的手掌,或干或湿,或稳或颤。他不相信他们的友善与童心。

希克斯所在的帐篷里灯比较少。他倒无所谓。他会坚持布道,而那个带他来到这里的那个人会发现他们犯了个错误,然后把他送回费城的家。

离这儿30米远的地方,在另一间更大的帐篷里,有人们翻阅赞美诗集的沙沙声,还有钢琴的伴奏声,人群开始歌唱。希克斯的观众脸上满是疲惫——他们太累了,没法听布道,他们太累了,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希克斯把目光移回到那群郁郁葱葱的树上,一个穿大黄色裙子的女人站在树丛中央,浑身湿透了。她的裙子紧贴大腿,上衣贴在她的胸脯上,光滑无比。她手里没撑雨伞,希克斯觉得很特别。他发现这里的人大部分都不用雨伞。他们走进帐篷,把身上的雨水抖掉,显然,这是他们落后的农村方式。他想起了母亲——海蒂,她走出后门,走进雨里,雨伞举得高高的,没两步她就消失在巷子里。海蒂走起路来跟火车似的,奥古斯特这么说她。希克斯总是知道他的母亲在房子里的什么部位,她下一步将会走向哪个房间。他在家待的时间太多了,海蒂不希望他是这么个恋家的孩子,她认为他该跟兄弟们多出去走走。为了避免让她不高兴,他总是蹑手蹑脚地藏到屋子的角落里,他与富兰克林和比卢普斯一个房间,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度过了。他最喜欢藏匿的地方是楼梯底下,尽管对于他来说,那个地方着实过于狭小,他得蜷缩成一个球,膝盖都碰着下巴了。

在这个小空间里,没人看得见他,他觉得十分自在,房子里的一切响动都成了蜜蜂的嗡嗡声,在他耳边打转。他听得见海蒂在走廊里说话,听得见兄弟们的悄悄话——海蒂是不会在家里大吵大叫的——听得见父亲在吹口哨,姐姐们在耳语。每当躲在楼梯底下,他的伤疤便不再困扰他。他不再感受到脖子、身上,与后背上的疤痕。虽然已痊愈好些年了,可是这些伤疤时不时还会痒,还会痛,像希克斯六岁时烫伤后第一次结疤时一样痒,一样痛。

希克斯一直独自忍受着长期以来的痛苦,他不告诉大家不是因为他坚忍,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痛苦。他的痛苦与软弱使他变得特别——特别委屈又特别愤怒——与众不同,因为他所承受过的一切。他的痛苦是他最珍贵、最秘密的财富,希克斯牢牢地抓住他的痛苦,犹如盗墓者牢牢地抓住从尸体身上抢来的珠宝。

帐篷再次被吹开了,那个穿黄裙子的女人从树下快步走到雨中。希克斯看不清她长得是否漂亮,但看见她紧贴在大腿上的裙子,他的脉搏加快了跳动。他只知道,她很年轻。他希望她能够走到他的帐篷里来。也许听到他布道以后她会失望——他们全都会失望的——但他的伤疤在这潮湿的帐篷里实在痒得不行,倘若她进来,至少可以让他从痛苦和思乡的情绪中分散注意力。

希克斯以前曾做过四次布道,那时候是在费城他家附近的一个教堂里。布道的词句像出窍的灵魂,完完全全地操控了他的嘴巴。他第一次布道是在将近两年以前,在一个周日的晚间服务上。就在希克斯要念祷文之前,他听见一声低沉的口哨,像是一阵风吹过一根空空的骨头。他感受到什么东西——灵魂?魔鬼?——正向他走来。当它来到希克斯面前时,它进入到他的身体里,不是《圣经》里说的那种圣洁灵魂,而更像是足以半夜震醒熟睡中人的一个霹雳。它强大的力量似乎把他拆成了两半。他用手挤压喉咙,可仍旧制止不住祷文从他内心里升起。他恐惧,他觉得自己要吐了。祷文如一堆石子聚集在他嘴边,一个个地从他的唇边跳下。

后来,郊区居民们告诉他,有整整30分钟,他就像被上帝钦点指派了似的在布道。希克斯丝毫记不起他究竟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结束时,他只感受到余留的一丝快感,并瞬间消失了,这突然消失的快感令他空虚、疑惑。希克斯回到家里,躲在楼梯底下他一贯躲藏的地方,紧闭双眼,试着召唤上帝,召唤任何来到他身体里的东西,然而犹如努力去记起一场梦似的,他越是想要想起,它越是离得远。牧师说这是上帝的恩泽。可究竟是什么样的恩泽才会这样来的时候将他牢牢抓住,走后只留下一个脆弱又受伤的自己,正如在它到来之前的那样?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海蒂说这就跟教堂修女们抓住灵魂的时候是一样的,她们那时就会不自主地说家乡话,只有激动的时候她们才这样。奥古斯特说这个世界上有些奇怪的事情就是无法解释的,希克斯的灵魂出窍就是其中之一。

希克斯不知道宗教是否就是一群人集体神志不清,然后当踏出教堂门口走到街上的那一刻又立即恢复了意识。谁能责怪他们呢?谁不想对什么光明又高尚的东西着迷呢?但希克斯不像其他教堂里的人,他所经历的上帝事件是一股他不能控制的巨大力量。他开始相信,如他生命里的其他事情一样,他的布道跟他糟糕的身体多少有些关系。他不知道也许这里面蕴藏了祝愿,也许给他带来了帮助。夜深时,他的家人都睡了,唯有希克斯难眠。他的身体很痛,伤口很痒,他知道他无意识地说出耶稣的话语再次证明了,他是个怪人,不单是身体上的,连精神上都是。他的灵魂容易受到上帝的怪脾气影响,正如他的身体也容易受到任何伤害一样。倘若希克斯知道如何祈祷,他一定会请求上帝将他的天赋带走。

帐篷里的人们已经准备好布道,希克斯不知道他应该讲些什么。教堂信众望着他,他不希望他们看见他的局促不安,可是他的焦虑使得他的皮肤红得像火柴头。他看看别的牧师:有一个捧着本页角翻卷的《圣经》,书封是个棕色的皮套,上面横七竖八布满了褶子;另一个在看他的笔记,时不时地停下来抬头望,嘴里振振有词。希克斯对《圣经》的了解大部分是从周日学校里学到的,还有姨妈玛丽恩带他去教堂时听到的只言片语。奥古斯特和海蒂只有在圣诞节和复活节,或者洗礼仪式和葬礼上才会听布道。姨妈玛丽恩说就是因为这样他们的日子才那么苦。“若是你不到主的房子里去,他也不会来你的房子里的。”她总喜欢这么说。

希克斯离开费城来奋兴布道会之前没有跟他的兄弟们道别。他在黎明前就被车子悄悄接走了,那时街区上的人们还来不及睡醒看他离开。希克斯在离开的前一天把邻居家的一个小男孩给咬伤了。暴力倾向从他内心深处迸发出来,此前他从未意识到。男孩的家属想要复仇,邻居们都说他疯了。

到亚拉巴马用了两天时间。第一天晚上,希克斯在车里睡觉,第二天晚上,一位从田纳西来的女士接待了他。他们在死寂的夜晚停在一条乡村路上,没有街灯,月亮如银盘。夜色很黑,希克斯甚至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他与黑夜融合成一体。一位妇人提着灯笼打开门,她告诉他们这里的电压不大稳定。这条路上只有她这一户人家,房子里有青草与露珠的味道,房间里蚊子嗡嗡地飞着。在希克斯看来,她家的墙壁根本不顶用,只不过是挡住外面别人的视线罢了。黑夜、小虫、寂静,使得希克斯晕眩,他一整夜没睡。翌日清晨,他觉得这房子就是个简陋的木头小屋,支撑着屋顶的重量,窗户倾斜得厉害,甚至没法装玻璃。

此刻,《圣经》摆在大腿上,他试图想象第十六篇,第三章里,约翰与耶稣在水上,以及丹尼尔在狮子穴中行走的情景。他尝试从这些故事里感受什么,以重新燃起对宗教的热情,可他的内心始终保持平静;他竭力让自己神志清醒,有些害怕。希克斯闭上眼,合上《圣经》,他决定随意翻开一页,不管是什么,然后就开始按照翻到的那页上的内容来布道。《利未记》第二十篇、十四章,给麻风病患者清洗仪式。《创世记》第九篇、四十九章,“犹大是狮子的小崽子。”他不知道什么叫小崽子。手鼓声停了,一个人走到前面轻便的小桌前,这个桌子被用来当作布道讲坛。

两天前,海蒂半夜把他摇醒。“嘘。”她的手指放在唇上说。她取出一件外套,一个领带,希克斯以前从来没见过,然后示意他赶快到洗手间里换衣服。那时天还没亮,他走下楼,他们全在那儿等着,海蒂和奥古斯特,还有他们的老朋友格力斯特牧师,他们聚集在前门的门厅里。格力斯特牧师说他们要立刻出发,马上就得走。亚拉巴马的奋兴布道会两天以后就开始了,他们可以在这个州里巡回走几个地方,离开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希克斯说。

“孩子,你闯下了这大祸以后应该庆幸不是离开两年了。”奥古斯特说。

“你觉得这时间够不够长?”海蒂问。

“我觉得咱们得看看。”奥古斯特回答。

希克斯从来没有离过家。他望着二楼,他的兄弟姐妹睡觉的地方。

“没有时间道别了。”海蒂说。

她打开大门,四人朝马路边上的一辆轿车走去。格力斯特牧师拎着海蒂为希克斯准备的旅行箱。海蒂走在大家后面,表情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希克斯已经放弃了母亲会过来道别的希望,最后一刻,当他在后座上安顿好,汽车要开动时,海蒂冲了过来,拿出一本《圣经》递给他,她紧抓住他伸过来的手,然后转身背对他,走进屋子里。

人们坐立不安。希克斯又一次翻开他的《圣经》,他的手指翻到了天福词:“穷人的灵魂是受到祝福的……哀悼的人们是受到祝福的……”还有那些驯服的人、善良的人等等。希克斯不想变成驯服的人。遍体鳞伤如他,人们总把他身体上的局限误解为他的谦逊。希克斯认为善良与软弱是一样的东西,这东西让他厌恶,正如他孱弱的身体令他厌恶一样。他想要惩罚,而不是原谅。他想要成为一把利剑,而不是一只小羊羔。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约书亚的故事。希克斯依稀记起一面墙,一座城,它的名字想不起来了,可是他没在《圣经》里翻到。讲坛后面的那个人引领教堂信众开始祈祷了,这是一个长长的富有深情的祈愿。在那群看起来懒洋洋的人群里居然有人能高喊出来。希克斯的手心很湿,《圣经》的书页都沾在了一起,手指在书角上留下了污痕。他想松松领带,解开他的衣领。杰里科!他想起那座城的名字了。

“阿门。”引领信众祈祷的那人说。

“阿门。”信众回应。

“我们今晚将用三种方式给你们讲主的祷文。”他说,“他让他的三个仆人给予了我们祝愿。”

希克斯找到那段文字了。如他所希望的那样,里面没有涉及战争,只是有些人在吹小号,以色列人绕着城墙行走。带领大家祷告的那人说:“我们大老远从费城请来了希克斯牧师。”希克斯一直弓着头,好把剩下的读完。

“看来咱们年轻的牧师弟弟迷失在祷文当中了。”他停顿一下,但希克斯还是没有抬头。“我说,”那人继续,清了清喉咙,“这个布道大家应该要记得!”

当希克斯站起来,人们期待地向前倾着身子。他们互相交头接耳。有人说:“他还没只蚂蚁大呢。”他走到讲坛上,表演似的将《圣经》摆在台上,来回翻动着页面,小心翼翼地站稳,他的眼睛湿润了。他们或许已经知道了杰里科的故事,人人都知道那故事。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应该坐在费城他的房间窗前,望着他的母亲走过小巷的身影。

“下面我要给大家讲讲约书亚。”他说,“请大家……请大家翻开你们的《圣经》,翻到约书亚那篇。”

信众都看着他,人们没有往常宣告经文过后的紧张不安。那个领他们开场祷告的人走到他身后,悄声说:“他们好多人都没带《圣经》,你得把文章念出来。”

“哦!我……抱歉。我可以就是……我给大家念……”他有些站不稳,页面上的文字不断地跳动,令他找不到他选出来的那段章节。

“听不见!”有人在后面大喊。

“对不起。是,额……”希克斯深呼吸一口气,“约书亚第十五篇,第六章。”他向他们喊道。他的声音响亮深厚得有些不自然,像个孩子在模仿大人。他用他那伪男中音大声朗读着,他不敢抬头看,他能感觉到他们已经厌倦了。而当他读着读着,他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场景。希克斯看见一个白衣人带领着一大批军队,上百人跟随着长着胡子的约书亚,他两腿分开骑在马上。在他的前面,另一群人手里拿着的号角和小号,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光,这光强烈得恐怕在沙漠对面都能看见。他们绕着高大厚实的城墙行进,墙面高得看不到它的上方。一次、两次、三次、四次,约书亚的军队就这样一遍遍地绕着城墙行进,结果什么也没发生。主的军队开始对他的领导者起疑了。

希克斯望着眼前的信众,这些人与约书亚的军队一样满脸疑惑。约书亚的军队绕着城墙走了第七回,小号手一齐举起了他们的号角,仿佛他们的高潮一同到来般。约书亚举起他的手,他的军队大呼:“万岁!万岁!万岁!”他们在空中挥舞着佩剑,“万岁!万岁!万岁!”洪亮的呼声撞击着城墙上的石块。杰里科在颤抖,灰色的城墙圆石被震裂成两半,继而四瓣,直到最后什么都不剩,瞬间,杰里科已被夷为平地。

“这些墙已碎成灰尘,兄弟姐妹们,化为乌有了。你们看见了吗?请你们闭上眼睛,兄弟姐妹们,然后在脑海里勾勒主的杰作吧!”

“阿门!”有人高呼。那灵魂此刻又来到希克斯身上了。他看不清他眼前的各个面孔,他的忧虑已去,取而代之的是在他胸中如火一样涌起的狂喜。

希克斯想起儿时的一首歌,然后用他那绵长的优美的他这个年龄特有的男高音唱了起来。“约书亚战斗在杰里科、杰里科、杰里科。约书亚战斗在杰里科,城墙一倾而倒。”人们也跟着他哼唱。他向天空举起他的《圣经》,大家都站起来,第一排的妇女们摇起她们的手鼓。大家一边鼓掌,一边跺脚,希克斯伸手让他们安静。

“接着,他们全力挥舞亮剑,摧毁了城里的一切,男人、女人,年轻的、年老的,牛、羊、猴子。”他念道,“似乎有点极端,不是吗,兄弟姐妹们?可是你们知道吗?主从来不把事情只做一半。他不是来坐在高处吸柠檬汁的,不是吗?他不是来接管这座城的。他是来推翻它的!”

“我知道这是正确的!”一个女人大喊。

“兄弟姐妹们,我来告诉你们咱们的主可以做什么。当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我被严重烧伤了。他们把我送到医院,整个医院的医生都没有医治办法。你们知道医生们怎么跟我妈妈说的吗,兄弟姐妹们?”

希克斯停顿一下。

“他们告诉她,我都过不了当晚。他们说赶紧给葬礼服务机构打电话吧,给殡仪馆的人打电话吧。他们没有给我开任何药方,那些医生们就这样回家了。而主向我伸出了他的手。”

“跟我们说说!”

“主伸出了他的手,说:‘还没到他的时间。在他回家之前,我的仆人手里还有活儿要干呢。’”

“阿门!”

“你们猜怎么着,兄弟姐妹们?他救了我,为了今天的这个牧师神职。虽然我没有太多经验,但我却拥有——阿门!——我却拥有主指引我的双手。所以说,今天晚上他指引我站在这里来引导你们。他救了我,所以我才能在今晚告诉你们,就是,假如我们向主祈求,那么他便会使我们的苦难与纷争一个个被撂倒,正如杰里科的城墙一样。”

“赞美他!”

“今晚为主欢呼吧!”

他们高呼。

“我说的是欢呼。你们所有人给耶稣的就这点儿诚意?”

信众们在底下大声咆哮。希克斯停下来喘口气,擦去额头上的汗珠。人们又是拍手又是大喊,前排的女士们把手举过头顶,摇着手鼓。

“让我们一同低头祈祷。神,我的父亲,今晚请求您给我们展示您授予我们内心的精神,然后给我们力量去完成您对我们的要求。主啊,请您告诉我们,如何绕着我们的杰里科行进。请你今晚给我们指示吧,耶稣,我们会紧紧跟随着,一路走到胜利。”

希克斯看着信众,前排有个妇人哭了,她的肩膀随着她的抽泣而上下窜动,她的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希克斯从临时的讲坛后边走出来,走到她身边。他也不清楚这是为何。他的脚步把他带到她面前,尽管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用指尖轻触她的胳膊。

“女士?”他说。

她睁开眼。

“女士,今晚耶稣在你心中灌输了什么?”

他轻声地问,仿佛整个帐篷里只有他们二人。他如此贴近地望着她,发现这个女人已完全被征服。仿佛她被踢倒在地后,又继续被踩踏。从她的眼角到她的嘴角流露出一道浅浅的伤疤。她不年轻了,倒也不是特别老。希克斯想用他的舌尖去碰触那鼓起的伤疤。

“我本来不知道今晚我会来的,因为我已经离开很久了。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被主拯救过一次,但后来又故态复萌。我来是因为我想来——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回到耶稣的身边。”

“主永远欢迎他的羊羔归队。你叫什么,姐妹?”

“科洛儿。”

“科洛儿姐妹,他的手臂是永远敞开的。”

她点头。她身上的裙子是浅色棉布料子,也许原先是粉红色的。白色的棉布有些发黄,裙边都打了卷儿。

“我相信是这样的,神父。”她说。

科洛儿站在那里十指相扣,太过用力以致关节都发红了。她深深吸气,努力停止哭泣。

“我可以看出来,你有非常真诚的精神。”希克斯告诉她。他能感受到她困扰的心,和她的善意。他认为,她应该要为那道疤复仇。

人群在他们俩身边形成一个半圆。

“我还没有……我还没有结婚。请主原谅我对一个如你这样的年轻人说这个。我没有结婚,但是我跟一个男人住在一起,后来他走了。我怀了他的孩子,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于是我跟我姐姐住在一起,她也经历了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神保佑她。”希克斯说。

“她现在病了。医生来过,他说他不知道她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她已经躺在床上一个月了,身体每况愈下,看起来特别虚弱。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了。”

她用这样的目光望着希克斯,她给他这样的目光,是那样无助,那样无法言语。

“让我们祈祷吧,科洛儿姐妹。你和我,还有主今晚带来的所有这些灵魂。我们大家一同祈祷吧。”

希克斯拉起科洛儿的手,然后两人一同跪在满是灰尘的地上。除了他自己以外,也只有在教堂里,他才能感受到对其他人的怜悯之心。当他看着科洛儿姐妹时,他的内心发生了某些变化。当他在讲到杰里科的故事时,一股力量在他的体内不断聚集,直到最后一倾而泄。他体内的力量过于强大,以至于他都可以使得别人与他一起分担这份力量,他必须与别人分担,否则这份力量会在他的体内爆炸。他也可以如此友善,哪怕只是在布道的那一个小时里,因为他足够强大,哪怕只是在那一个小时里如此。

希克斯一只手放在科洛儿肩上,另一只手摸着她的额头。他在家乡看见牧师这样做过。希克斯感到祷文从他的体内进入到科洛儿姐妹的体内,而她的信念与悲伤也传递到他的身体里。他摸得到她的脊骨,与她额上湿润的皮肤。她看起来是个如此粗糙的女人,没想到她的皮肤竟如此柔软。他的手指有些抽搐。希克斯从未这样有意识地去体会一个人,科洛儿的灵魂在她的体内如马达一般呼啸,希克斯感受不到他瘙痒的伤疤,也感受不到他那拉伸疼痛的皮肤了。

“让我们把手都放在我们的姐妹身上。”他说。

十几双手迎了过来,放在科洛儿身上。信众喃喃地召唤着耶稣,希克斯激动得哭了。

一段时间过后,希克斯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他渐渐恢复了意识。他的膝盖在泥土里已经浸湿,跪得僵硬,他的喉咙有些沙哑,他手掌下科洛儿的上衣也已湿润。他突然很有便意,他摩擦着双膝,面对信众而站。信众们有些很兴奋,有些很疲惫,他们的脸上油亮,两行热泪。科洛儿仍旧跪着,两个女士扶她站起身,把她带到一张折叠椅前坐下,她将手放在大腿上。希克斯不知道该如何结束这场宗教布道。他不能想象,在他们这样的经历过后,该如何平静地结束。突然之间,他变得害羞,仿佛刚刚做了件私密的事情,而被所有人都看见了。

“阿门。”他说着走出帐篷,走进外面的树林里。

有人喊希克斯的名字,但他没有回头。在他身后,手鼓叮咚,悠扬的圣歌伴着他来到外面湿冷的空气里。雨已经停了,风吹动树叶,露珠滴在他的头上、肩上。天还有一丝光亮,希克斯明白,他应该回到帐篷里,可他还是想来这片树林。落日最后的余晖照在树叶的水珠上,一时间,林里的树都闪着金光。此刻,他的内心安静,却不平静,他想出了神。他想,我不是无名的平凡人,我不是个简单的有病的男孩。

希克斯艰难地爬上一棵树,跨腿坐在一根低枝上。他听见远处低沉的钟声,叮叮当当从这条泥土小路的那一边传来,它通向奋兴布道会的地方。红土路——路上什么也没有,唯有树木在两旁,和几辆停在帐篷外的车。一轮诡秘的弦月出现在天边。在韦恩大街,他是多难才看到月亮。太阳渐渐到了地平线之下,远处,沿着小路亮着一串串灯光,那是一片小镇所在的地方。格力斯特牧师说过它的名字,但他现在忘了。他没有任何想要去那儿的欲望。

希克斯与科洛儿一同的经历正在淡去。他不知道晚上他要睡在哪里,要吃些什么,谁会给他吃的。出门的时候海蒂给了他五块钱,他知道这不足以让他撑到回费城的时候。

在希克斯坐着的橡树下面,两个人靠在树干底下歇息。

“那男孩,他叫什么?”

“希克斯,叫希克斯。”

“按理说,他还没到掉光头发的年纪。”

“刚才结束的时候,你看到他怎么跑出去的吗?”

“是那个科洛儿。她太不开化了,把那小男孩给吓到了。”

“她今晚上是来忏悔的。”

“那是,不过明天她就跟别人躲到小屋后头去咯。”

“你希望那是你吧!”

“不是,我脑子里除了耶稣,谁也没有。”

说完两人大笑起来。

他们是在笑我,希克斯心想。也许他们所有人都在帐篷里笑他呢,愚蠢的乡巴佬。要是奥古斯特留在了佐治亚,说不定他也会变成这样的人。也许他会开着卡车,或是搭辆顺风车从镇里来奋兴布道会祷告,然后跟别人闲聊,就像希克斯刚才偷听到的那场对话一样。他认为南方就是一些没有任何差别的州,这里的人们说话语速都很慢,像奥古斯特那样,他们离开这里是因为那些白人,于是后半生就生活在思乡情绪中,他们怀念那最平庸的最落后的边远山区里的东西:薄壳山核桃、甜橡果、大桃。奥古斯特一遍又一遍地说他仍能背得出小时候在镇上的每个人的名字,在佐治亚,老人们从来不会没人照料,而北方又冷又没有色彩,尤其是食物和人。每当他说起这些的时候,海蒂总是挽起胳膊,嘴巴闭成一条细线。

照明灯亮了起来——柔软的靛蓝色的夜被一团丑陋的灯光吞噬。几个人稀稀疏疏地从帐篷里走出来。一个男人拉着男孩的手,慢步走进这明亮的夜色中,又消失在黑暗里。希克斯注视着他们沿着下路走下去,直到他再也看不见他们。他不记得是否这样拉过奥古斯特的手。别的男孩都跟父亲去钓鱼,去看球赛。也许他看见的那对父子那天刚刚钓过鱼呢。不过,无论怎样,鱼饵还是比较令他作呕的,不钓也罢。希克斯的同学都说他太一本正经,总是不停地嘲笑他。

树下的那两人还在闲聊。“他15岁吧?挺年轻的。”

“他长得太小了。”

“不过刚才的布道倒是不错。”

“是,他确实会布道,不过他身上总有点什么特别的东西。”

“你这么说是因为他刚才表现得还可以。”

“不是,不因为这。他让我想到棉籽象鼻虫。”

“不会吧。他长得这么小,这么憋屈也不是他的错。”

希克斯不知道什么是棉籽象鼻虫,但他能猜到,肯定是个又小又丑的东西。他在树枝上换了换姿势,他多么渴望回到他的兄弟们身边,回到他家楼梯下的小空间里。

树下一个男人说:“不是他长得像象鼻虫,而是他的动作像。”

在学校里,还有一个像希克斯一样的男孩,长得很瘦小。他叫艾弗里,其他男孩叫他艾瓦。他身材矮小,比较柔弱,但是健康,所以,他跟希克斯不同,他免不了要受点身体上的虐待。一天下午,希克斯看见一群男孩在大街上追他。艾弗里跑不快,他知道他们会追到他,于是他站在那条街区中央,等待他们。他们把他包围起来,扳倒在地上。他一下子跪了下来,不肯站起来。他们骂他娘娘腔、同性恋时,他就那样跪在人行道上。等他们发泄完了,他站起来,扫了扫膝盖上的土。希克斯嘲笑他,他希望那些坏小子们可以看见他也憎恨艾弗里,如此,他们便知道,希克斯只是身体虚弱而已,他并不需要别人可怜,不需要别人嘲讽。

也许还有另一种方式去理解这个世界,但希克斯不知道那种方式是什么。对他而言,他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讨厌他的虚弱。希克斯从那次意外中恢复以后,奥古斯特就不再花时间陪他了——当然,他确实也不经常在家。希克斯曾经无意中听见玛丽恩姨妈跟海蒂说,是那两个孩子的死让奥古斯特变得这么放荡不羁,在那以前,他要可靠得多。希克斯不知道她具体指的是什么,但他确实知道的是,他的父亲在他的生命中扮演的角色,充其量只能称得上个次要地位。奥古斯特从没教过希克斯任何一个父亲应该教儿子的东西。希克斯被送来布道的前一个晚上,奥古斯特说:“我不认为你内心有那样的痛苦,孩子。”你又怎么知道我心里有什么?希克斯这样想。你成天就会说笑话,没完没了地讲佐治亚的一个小镇上大家都没听过的故事。你怎么会知道我有什么?

脚步声向树林这边传来。

“晚上好,牧师。”两个男人说。

“赞美主,兄弟们。”格力斯特牧师回了一句。

“那是你们的年轻牧师在布道?”

“是的。第一次离开家做布道。”格力斯特牧师说。

“他内心充满精神力量啊,看得出来。”

“你们看见他了吗?他们说他从帐篷出来朝这儿来了。”

“没有,先生,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肯定来过。也许是跑出来呼吸点新鲜空气,里头太热了。你们要是看见他,告诉他到大帐篷里来找我。他的母亲把他托付给我照看了。”格力斯特说。两个男人走开了。

希克斯听见他提到海蒂,喉咙忽地紧了。他叹口气,然后尽力坐着不动,怕被听见了。

“要是有个男孩在这附近,还不算累的话就在他喜欢的这个地方玩吧。要是累了,他可以跑到车里,在后座上睡一觉。”格力斯特牧师说完,停下来,听了听,“要有这么个男孩,请回答一声‘是的,先生’之类的,这样我好知道他没事。”

“是的,先生。”希克斯的声音轻柔,带着呼吸声,在一片片的蝉声中轻得几乎听不见,还有柔软的风吹动树叶的沙沙音,雨滴穿透橡树的滴答声。

等希克斯确认只剩下他自己的时候,他从树上爬下来,在黑暗中踏着灯光,找到了牧师的汽车,在后座里舒展地睡了一觉。

希克斯半夜醒来了一次,刚过午夜,离黎明还早,是汽车引擎突然停止让他醒了。他从车里出来,跟牧师来到一栋房屋前,穿过一条走廊,走进一个满是鱼干味的房间。他在半睡半醒中脱掉衣服,太累了,也不知道牧师有没有看见他身上的疤。一张小床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他爬进去,帆布床单在他身体下被压出一个坑。希克斯梦见他在门廊的吊床上,身后是有格子棚的白色大房子,他的父亲走过来,走上门廊的台阶,对他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里的。我知道你想永远待在这里。”

第二天一早,没有了格力斯特牧师的身影。希克斯睡的这个房间单调、没有生气,黄色的墙壁因为时间久远已变得发黄。他床边的窗户里射进一缕阳光。不知怎的,这阳光有些暗淡,里面浮动着尘埃。窗前挂着层薄薄的纱质窗帘,掠去了一点阳光。房子里不知哪个地方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有些吓人,仿佛是有人在对他低语。希克斯盘腿坐在床边,寻找他的裤子,他突然发觉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而这又是谁的房子,他也想不起这个小镇叫什么。在这个陌生又遥远的地方,他唯一认识的人就是格力斯特牧师。泪水涌上他的喉咙。小孩子!小孩子在哭咯。他心想,他不能哭,于是他跪在地上在床底下找衣服,最后只找到了他的鞋子。

“该死的!”他说着,格力斯特牧师打开房间门。

“主不喜欢听见那样的话,孩子。”

希克斯身上只穿着内裤,他蜷缩着面对牧师,为身上的伤疤和赤裸的自己感到害羞。他用双手挡着自己的身体。

“不好意思,先生。”

“这可不是昨晚布道那么优秀的人该说的话。”

牧师走进来,把希克斯的衣服放在床上。

“这房子的女主人帮你洗了叠好了。”格力斯特说,“她还给你准备了早饭。这些姐妹人真好。她们大多数连自己吃的都不够,但她们还是为我们备下了早饭。就跟教堂里那个寡妇一样。你知道那个故事吧,孩子?”牧师说。

希克斯摇头。

“你身上燃烧着烈火,主确实用他的精神保佑了你,但假如你要继续布道下去的话,你应该了解你的祷文,可是你不知道。”他沉重地看了希克斯一眼,“你想要继续布道吗?”

希克斯不想。没错,前天晚上他是从科洛儿那儿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体验,而且,跟以前不一样,这次他可以记起来。但希克斯想回家。他担心牧师会认为他忘恩负义,于是希克斯回答:“我不知道,先生。也许想吧。”

“牧师是要被神召唤的,年轻人!”牧师严厉地说。他指了指希克斯的衣服,“主把裸体的我们带到这个世界上,但我不觉得他希望我们保持那个样子。”

从费城一路过来,牧师对希克斯不错。“现在是种族歧视。”他们路过梅森·迪克逊的时候,他说,“你来过南方没有?”希克斯摇头。“嗯,要是你周围有白人,要让自己变得独一无二,要是做不到,就微笑,不要直视他们的眼睛。”

希克斯在那换衣服,牧师摇着他的鞋后跟。

“主给我们带来呼吸与生命。”他说,“他还带给我们鲜花与月亮,以及去看见它们的眼睛、懂得欣赏它们的美丽的心灵与思想。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你知道吗?田间的牛就不懂得欣赏美。这是主给我们的礼物,让我们的生活多了一份甜蜜。这难道不说明什么吗?”

格力斯特牧师停了停,然后问他:“你这是怎么弄的,孩子?”

“先生?”

“我……我想知道你发生什么事了。”

“烫伤,先生。”

“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现在痊愈了,看样子是。”

“是的,先生。”

“一定非常疼吧——我想,那时你该是个小男孩。”

“是的,先生。”

“一定把你妈妈吓坏了。”

“我想是的。”

希克斯记得救护车开到了医院,海蒂在他身边流眼泪。在那之前和之后,他都没见她哭过。那个时候,他只有9岁,但他依然记得她哭泣的身子来回摇晃,记得她如何不停地抚摸他身上没有被烫伤的地方。“求你了,别把他也带走。”她说。她摇来晃去,可手却一动不动稳稳地贴在他身上,仿佛那双手不属于她的身体。

他在医院里待了两个月。每次他从止痛药中醒来,海蒂总在那里,面色煞白——直挺挺地靠在椅背上,或是站在窗前,或是在他的床尾来回踱步。奥古斯特也来了,他会给希克斯哼个小曲,或者给他带点奇怪的礼物:一个木制的收音机,小声地放,直到护士进来关掉,或是给他带来樱桃,用小刀把皮削掉,然后切成小块,这样希克斯就不需要用他烫伤的下巴咀嚼,直接用舌头就能尝到它的甜味。

他的姐姐们也来了。有一天下午醒来,他发现卡西站在海蒂身后。“很对不起,妈妈。很对不起。对不起。”她说。海蒂转头看她,点了点头。卡西流着泪离开了。

阳光穿透病房里厚厚的窗帘射进来。希克斯感到他仿佛睡了很长时间,也许现在仍在睡着,他所看到的听到的一切不过是场梦。梦里,他下了病床,胳膊搭在卡西肩上,对她说:“看,我很好。那不过是场意外,我现在好了。”

他身体百分之五十面积烫伤。医生告诉海蒂说,他们不知道希克斯是否还能活下来,于是在他长长的睡梦里,他正在死去,或者几乎死去。

贝尔和卡西以为她们害死了他。后来他渐渐好起来,又重新回到了学校,直到现在,六年以后,她们仍自责不已。只要是希克斯张口,她们会为他做任何事情。倘若他对她们态度冷酷,或用愤怒的眼神看她们,她们内心便觉得很受伤。希克斯故意伤害她们,他想把这些痛苦加到其他人身上,他想让她们和他一同记住那天晚上所承受的伤害。

出事的那个晚上,卡西正梳妆打扮,一个比她大点的男孩邀请她参加毕业舞会。海蒂准许了,因为,用她的话说,他是靠谱的那类人,要读大学的。海蒂的钱基本够支付那件裙子,剩下的由卡西为别人打扫房屋赚取。海蒂花了很长时间帮她把裙子压平,然后轻轻地摆在卡西床上,宛如放婴儿一般轻柔。这条裙子是浅绿色的,闪着柔和的光。穿上走起路来,一层层的雪纺料子如溅起泡沫的浪花。希克斯总忍不住时不时地要跑进他姐姐的房间去看一眼。这裙子简直太精致,太美丽了,它美得简直要从窗户处飞走了。

卡西和贝尔在洗手间里,贝尔帮卡西把头发烫卷。“希克斯。”她们一会叫一句,“帮我们再拿点发夹来。”要么就,“希克斯,告诉妈妈20分钟后我们要用烫发梳。”每当被叫到的时候他就过来,然后在洗手间里转悠,看他的两个姐姐。贝尔不忙着弄卡西头发的时候,她就站在他身后,两手捧着他的脸,心不在焉地摸他的脸颊,跟她抚摸小猫的动作一样。他的姐姐们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漂亮,她们俩像欢快的鸟儿一样叽叽喳喳说笑着。贝尔走下楼打开热水器。等她回来以后,卡西已经把浴缸塞好了,带着蒸汽的热水从水龙头里滚滚喷涌而出,这水烫得能把鸡蛋煮熟。希克斯坐在浴缸边上,她们其中一人,可能是卡西,叫他去客厅衣柜里拿条干净的毛巾来,另一个开玩笑说他是她们的男管家,说完哈哈大笑。希克斯正要起身来一个夸张的鞠躬,结果没站稳,掉进了浴缸里。水太烫了,以致很长一段时间希克斯不能呼吸,也叫不出来。他感觉他的血肉从骨头上分离出来。卡西尖叫着把他拉出来,尖叫着把他放在地板上,尖叫着看他在瓷砖上抽搐。他听见海蒂的喊声和脚步声,许多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然后,很幸运地,他晕了过去。他在救护车里醒来,母亲的手来回在他腿上脚上摸,不停地在他身上拍,仿佛她的手指变成了蝴蝶。

“这些伤疤看起来不太糟糕,你知道。”格力斯特牧师说,“感谢耶稣的光芒,让你还在这里。”

“确实是眷顾,先生。”希克斯回答。

希克斯穿好衣服,吃完早餐,然后他和格力斯特牧师坐进车里,穿过小镇——牧师想让希克斯看看一个真实的南方自治市是什么样子。在奋兴布道会里,牧师们正在祈祷,学习《圣经》,为下午的宗教服务做准备。今天是周六,下午四点就开始布道。

“今天晚上人会很多,比你以往见过的都要多。”

“这里每个人都这么常来教堂吗?”希克斯问。

“奋兴布道是镇上唯一的游戏了,可以这么说。这里人们没别的事情可干,除了游泳喝酒的地方,他们没别的去处,这些地方他们什么时候去都行,而奋兴布道对他们来说是项娱乐活动。不过这也没关系——他们以什么理由来都行,主能够读懂他们所有人的灵魂。阿门。”

小镇有五栋临街铺面楼。牧师给希克斯指着哪个是邮局,还指着一个小地方,那里坐着一位妇人,他叫她甜宝贝阿姨,她做的甜土豆派是整个亚拉巴马州最好吃的。“他们在后面专开了一个通道给黑人,他们从那里买东西带回家。”格力斯特牧师说。

那些白人看起来跟黑人一样穷困潦倒。希克斯看见的那些女人身上穿着褪色的裙子,她们的头发浓密又凌乱,要么就是肥头红面的。那些男人们汗流浃背,鞋面上也没有亮光。黑人在人行道上总是躲着白人走,有个人为了躲避朝他迎面走来的一个白人女性,跳上一边的马路牙子,差点没掉进排水沟里。这个小镇上白人数量好像和黑人数量差不多。在费城,希克斯在学校里除了他的老师以外,几乎见不到别的白人。在家里,他们把白人想象成一种空无却又强大的存在体——像控制天气的那股力量,他们能够摧毁一切,而人们却又看不见他们。

而在这个镇上,黑人与白人互相认识对方。虽然见面躲躲闪闪,但他们会经常跟对方打招呼,叫出对方的名字。他们之间几乎有一种亲密的联系,而正是这亲密最令希克斯困扰。这些人可能已经认识了一辈子,可一方仍然有权力去要求另一方踩上排水沟,而那另一方也只好胆小地顺从。

他们到了主路上的终点了。人行道消失了,此时狭窄的街道变成了宽阔的公路。随着格力斯特开车离小镇越来越远,白人也渐渐消失。又开了一英里左右,他们碰到一个黑人妇女,手里拿着棍儿在赶一头骡子。她戴着一顶男人的帽子,帽檐在她的额前压低。尽管前天晚上下了一场夜雨,可地面仍然干燥;女人走路的时候,红色的尘土就随着她的步伐在她的脚边聚集。骡子上系了个铃铛。希克斯忽然意识到这铃声便是他前一个晚上听到的那声音,他在想,这个女人是否日日夜夜沿着这条路赶她的骡子,而她没有从任何地方来,也没有到任何地方去。

红土路的两边种满了树,它们的叶子低垂,像发丝一样轻抚地面。一面白色的墙壁映入眼帘。教堂周围簇拥着树桩和棕色的矮草丛,临时把这块宽点的地方弄成了停车场。连前边摆放的木十字架都有临时造成的意思。这个教堂没有教堂应该有的台阶,人们没法在聚会完毕以后站在台阶上聊天,没法让周围的居民们看见他们做完礼拜的样子。

几个女人站在门前,她们的声音飘进开着的车窗里,随即飘进来的还有油油的坚果味。女人们听见引擎的声音,转过头,在阳光下斜眯着眼睛。

“就是他!就是他!”一个女人大叫,两只胳膊举过头顶,朝着车子拼命地挥。

格力斯特牧师把车停在停车场。

“感谢主!感谢耶稣!是你们在里边吗?”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