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以为你做什么吗,姐妹?”格力斯特牧师走下车。
在阳光底下,科洛儿不像那天晚上希克斯跟她一起祈祷的那个人了。她的头发泛着灰色的光,梳了四个辫子,一边两个。她嘴里右边缺了颗牙,额头上印着三条深深的皱纹。
“希克斯牧师。”她说,“你出来让我见见你!”
其他女人们,各自嘟囔着,走近他们的车。
“你们之前都在那个大帐篷里,所以你们没见过他。走出来让我朋友看看你!”科洛儿说。
这群衣衫褴褛的女人们弯下腰往车里窥探,希克斯不想下车跑进她们的包围里。
“早上好,女士。”希克斯说。他多希望格力斯特牧师能让她们离开。科洛儿来到车窗前,一手抓住希克斯的手。她湿乎乎的手掌直让他想往裤腿上擦。
“谢谢你,希克斯牧师。谢谢你!”
“您冷静一下,姐妹。这是怎么一回事?”格力斯特牧师问。他摆手让希克斯下车,“给这孩子腾点地方。”
希克斯深深吸一口气,带上车门。科洛儿姐妹大叫道:“他治好了我的姐姐!”
科洛儿的朋友们也加入了。“我亲眼看见的。她在甜宝贝阿姨家坐起来了呢!”有人说。
“她卧床一个月了,连脚指头都没伸出来过!”
“她能走路了,参加跑步比赛都不成问题!”
“然后我告诉所有人,是你治好了她,希克斯牧师。”科洛儿补充说,“他们问:‘瑞吉娜是怎么走出房间的?’然后我告诉他们,我说是因为你。我现在先带她回家休息一下,今天晚上她会跟我一起来参加布道会的。上帝保佑你,希克斯牧师。上帝保佑你!”
“感谢主,姐妹。千万不要忘了要感谢他,他才是所有奇迹的创造者。”格力斯特说。
“我一整晚还有一整个上午都在感谢耶稣。昨天晚上我一到家,就看见瑞吉娜坐在床上了!她就坐在那里,问我去哪了,问我有没有什么吃的。她一直以来都是靠外力强硬进食的,我都不记得有多久她没有自己吃过东西了。”
“咱们一起祷告感谢吧。”格力斯特说着低下头。
希克斯什么也没说,虽然他知道他们想让他说些什么。他不确定这个老头是否相信他身上的神奇力量。但他肯定的是,他在他的体内感受到了科洛儿姐妹,他感受到了她痛苦的深度与宽度,仿佛那是个有形的可以让他抓在手里的东西。同样,当他与她一同祈祷时,他似乎看见了一张病床,不是真切的画面,而是一种暗示,那里有满是汗渍的床单,无精打采的神色,还有一个幽闭的房间,里面像是有个病人。他原以为那是他想起自己养病时的场景。那一幕很短暂,很快便消失了,可是……也有可能,他心想,那位女士的病是自己好的。希克斯曾经不也是身处死亡的边缘,而如今他站在这里,这当中并没有什么奇迹可言。
他沉思得太深,没有注意牧师的祈祷已经结束了。其中一个女人说:“看啊,希克斯刚才跟主一起走了,他没注意到这个世界发生的事。”
“保佑他。”另一个女人应声道。
他一直低着头,因为他不需要说什么,她们以为他在祷告,也或许因为他发现其实他希望她们这样想他。在他以前的人生当中,女人们注意他是因为她们同情他。而现在,是因为她们尊重他。
“好吧,姐妹们,我们一会儿再见吧,这是主的意愿。”格力斯特牧师说。
他们开车离开了教堂。
“闻见了吗?”格力斯特问。
希克斯点头。
“棉花的味道。成熟的棉花。”他说。
前方的田地里,一大片伸着白色脑袋的花茎在风里摇曳。
“先生?”希克斯问,“什么是棉籽象鼻虫?”
“棉籽象鼻虫?你从哪里听来的?是一种虫子,挺让人讨厌的,就像《圣经》里的蝗虫一样,能把所有的棉花都吃了。你怎么想知道这个?”
希克斯耸耸肩。
“你母亲把你送来这里她很犹豫,你知道吗?”
“不知道,先生。”
“我不常见她来教堂。”格力斯特说,“她一来教堂,看见人们交头接耳,她就会看着他们,好像人家长了两个脑袋似的。”
他们沉默地开了一会儿。
“我希望她有一天能找到主。”牧师说。
“我也是。”希克斯回答。
“你找到主了吗,希克斯?”
“我不知道。”他轻声回答。
“好吧。”牧师说,“等找到的时候你便会知道了。那个时候是不会错过的。”然后他说,“我觉得你今晚不应该再去布道了。”
“先生?”希克斯问。
“在这个奋兴布道会上,我们只剩今晚和明天了。你到大帐篷里来,然后听听,也许主会找到你的。”
“好的,先生。”
牧师说对了,周六来布道会的人果然很多。下午刚过三点钟,人们便开始络绎不绝,他们聚集在用树桩拼成的床上。他们带来了一篮又一篮的炸鸡,一袋又一袋的玉米馅饼、苹果馅饼、桃子馅饼,还有几罐子水、冰茶。帐篷还没打开,人们就坐在草地上,把他们的晚饭拿出来铺在布上。时不时就听见喊叫声,两个女人张开胳膊朝对方走去。
希克斯在大帐篷里看着这些野炊的人们。科洛儿把他的奇迹告诉了半个镇上的人,没多久,这消息便传到了来布道的牧师们休息的地方。他们八个人在晚上布道前聚集在一起讨论活动流程,有六个牧师听说他要来参加都高兴得不得了,他们可以分辨他是否真的治好了科洛儿。他们可以告诉他为什么这些圣意会跑到他的身上——也许他们能帮他把这些圣意请走。
希克斯坐在格力斯特牧师旁边,主牧师宣布会议开始。
“谁能成为主的仆人,主将如何召唤他的仆人,这个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他说。
“阿门。没错。”另一个牧师附和。其他牧师们都保持沉默,后来有位年轻的开口:“你们都知道,这个男孩谁也没治好!”
“瑞吉娜说他治好了她。我亲自去看过她,她看起来精神很好。”主牧师回答。
“有一件事是真的,今天晚上这孩子不能站在讲坛上来了。”
这些牧师们,大多都心领神会,他们看看希克斯,然后点了点头。
“大家先冷静。我想今晚肯定来了很多人,他们都听说了瑞吉娜的事。”主牧师说。
“你应该把这孩子送回家,他引来太多麻烦了!”
点头的人又多了些。
“没错,送他回家!看都闹成什么样儿了!”
“在主的房间里没有苦难的容身之处,兄弟们。”主牧师说。
“苦难!没有一个人的苦难是一点点……”
“事实是,”格力斯特牧师打断了大家,“这个孩子不知道是不是主召唤他这样做的。”
主牧师的目光落在格力斯特牧师身上。“你把这孩子带来,居然他还不确定?”他说。
“我不知道。他恐怕也不知道。”
有人从椅子上跳起来,“把他放进下一辆北上的车里!”
牧师们脸上满是愤怒的狰狞,格力斯特牧师胳膊搂着希克斯的肩膀。希克斯害怕他们会把他赶出去,他没想到牧师们会生气。他从没想过,治愈了一个女人,这个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他治愈的事情,竟然会令他们恨他。
“他还在这里做什么!”愤怒的牧师大喊。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在地板上。“这孩子把我们都搅乱了!”希克斯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他身上有牧师们想要的东西,而这东西给了他在他们当中的权力与力量。他从没在人群当中有过权力。
最后大家决定,在奋兴布道会结束以后格力斯特牧师就把希克斯带回费城。这孩子被隔离了起来,一开始是让他待在格力斯特牧师的车里,他在车里伤疤痒得难受,车里也很闷热,他快要昏厥过去。后来,牧师们把希克斯藏在大帐篷的后边。五点钟,奋兴布道会开始,人潮涌了进来。帐篷里顿时是尼罗河的味道、太阳的味道,还有自家制的香皂味。希克斯孤单极了,他想大声地哭泣。人们如同脱了缰的野马一样躁动,他们满是期待地哼唱。小孩子们你追我跑,他们的母亲尖声叫着让他们别动。在帐篷后边一处开口的地方,希克斯看见了一群人,以及牧师们肥大脖子的背影。一名主持人站在讲台上引领大众祈祷,然后宣布演讲者的名字。随后,一个妇人用浑厚的女低音唱起《你的忠实很伟大》。
这名妇人就像根大柱子,长得浑圆体粗,一辆车都撞不倒她。歌声从她的嘴里飘出来,像费城海军工厂里舰队上发出的雾角——声音如此巨大,如此不费力气。手鼓响起,但这妇人的声音大过了任何声响。她的声音飞出了帐篷,驶过红色的泥土路,穿过了树林,把鸟儿们唤起,让石头战栗。过了一会儿,她的节奏慢了下来,缓缓将旋律倒出,而底下的人们,怀着敬畏之情,停止了拍手,停止了呼吸,让这歌声把他们带走。
希克斯蹲在地上,他能看见的只是这群信众的鞋。大部分都是穿烂了的,鞋尖上的皮都磨掉了,又重新上的光。有些鞋上还粘着泥土,到脚踝上都是厚厚的一层。一只白色的平底鞋跟着音乐敲打着地面,鞋尖处有黑色的污点,有点发红,让希克斯想起了他曾经见到过的那双布满污渍的平底鞋,那是在费城时他打那个男孩的那个下午。
“住手,希克斯!住手!”
希克斯记得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深沉又紧张地喊。
“住手!把他松开!”
这声音让他恢复了意识。希克斯猛然回过神,一下子什么力气也没有了。他突然倒下,耷拉着脑袋,下巴都要贴到胸上。他望向左边,那个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见了一只白色的平底鞋,上面有什么黑色的脏东西。
他周围有点骚动。希克斯的手臂很疼,关节也不舒服,背部有刺痛的感觉,仿佛他的肌肉紧绷了很长时间。心脏在他的胸腔里燃烧,心脏的跳动在他的体内过于剧烈,他的肋骨快要承受不住这样剧烈的跳动。砂砾透过他的裤子压在他的膝盖上。这一切的感觉,仿佛是希克斯脱离了他自己的身体,而后又重新回来,却发现他已体无完肤。
两条强壮的胳膊架着他的胳肢窝把他猛一拉,让他站了起来。那双白色的平底鞋令他的眼睛很受伤,他不知道该把视线转到哪里,让他的眼睛休息一下,于是,他只好低着头。艾弗里的脸都花了,他的旁边一颗牙躺在一汪血泊里。他闭着眼睛,侧着头,让一边的脸颊贴在人行道上休息。另一边的脸都裂开了,依稀能看见白色的骨头从那湿滑的红色血肉中露出来。希克斯看着他的脚,艾弗里跨坐在地上。希克斯又看看他的手——他的左手握成拳头,右手抓着一个沾满血渍的水泥块,有一个橙子那么大。
人群聚集得越来越多,他们互相尖叫推搡。一个男人在艾弗里身边跪下,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她憎恨地盯着希克斯,那目光让他猝不及防,向后一个踉跄。她指着他,一个大点儿的男孩冲了过来,他们像疯狗一样朝希克斯扑来。有人把他们拉开了。那女人是艾弗里的妈妈,那俩男孩是来救援他的堂哥,尽管在他受欺负的这么多年里,他们从来没来保护过他。
希克斯在格林大街上,离家有两条街区。那个把他从艾弗里身上拽下来的男人,还有另外一个看热闹的人都是邻居,希克斯在街上见过他们好几年了,他们一人一边,带他回家。
“孩子,你当时怎么想的啊?”一个问。
“你惹祸了。”另一个补充。
他们对对方说:“那个叫艾弗里的孩子还只是那么小。”
“这个也是啊。”
邻居们面面相觑。希克斯忽然意识到,艾弗里也许会死去。他们其中一个人敲门,希克斯才意识到他到家了。海蒂看见他时,嘴巴张得特别大。
“我儿子这是怎么了?”
“谢泼德太太,你应该反过来问。”
他们解释了事情的经过。海蒂握着希克斯血淋淋的手,看着他满脸的汗,还有裤子上的口子。她挽起手臂,嘴巴紧闭。她眼里的关切消失了,但恐惧还停留着,愤怒越来越强烈,她那低低的酝酿中的愤怒会像霹雳一样爆发,会把全家人都给吓跑。海蒂谢过两个男人,然后把希克斯领进家。
“这都是真的吗?”她问。
“我不……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希克斯回答。
“你身上都是血。”
希克斯看看自己的手,哭了起来。
“求求你了,别让我看见你脸上有眼泪……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你一滴眼泪都别掉。”
希克斯站在母亲面前,身子在颤抖。“我不是有意要这么做的。”他说。
海蒂使出全身力气给了希克斯一个耳光,他靠倒在墙壁上。她走到他面前,愤怒地握起拳头。
“你会坐牢的。他们可以随时来把你抓走!而你却想站在这里,告诉我你不是故意的?就好像一股力量平白无故跑到你身上,然后接下来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海蒂喘着气,她突然捂住嘴巴。“哦!”她说,“哦,神啊。你是怎么了?”海蒂看着儿子的脸。“你不能控制自己,是不是?”希克斯点头。母亲走向他,她的指尖游走在他衣领上方的疤痕上。“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帮你。”她轻声地说。
希克斯以为海蒂会哭,但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从壁橱里拿出钱包和帽子。
“你去洗个澡。”她说,“待在房间里。把门锁上,谁也别让进来。”
当海蒂跟奥古斯特一起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希克斯躲在楼梯下边那狭小的空间里。他听见厨房里有声响:水流的声音,还有煎锅里煎炸的声音,接着是刀叉乒乒乓乓碰着盘子的声音。然后,海蒂的双腿映入眼帘。
“你究竟还要不要出来吃饭?”她和往常一样厉声地问。
他没有回答。他以为她会蹲下身子把他给拽出来,没想到她只是放了一碟煎蛋进来。餐厅里,希克斯的家人们无声地进食。他们一吃完海蒂就命令他们睡觉去了,他听见兄弟姐妹在他头顶楼梯上的脚步声。海蒂要对他做出一件恐怖的事了,他很肯定。
“嘿!”希克斯吓了一跳。贝尔蹲在他面前。“让我看看你的手。”她小声说。
“我说过了,所有人现在上床睡觉!”海蒂的喊声从餐厅里传来。
贝尔跟在其他人后头上了楼。
“好了,是时候了,希克斯。”海蒂叫他,“你现在得出来了。”
“快出来吧,孩子。”奥古斯特说。
希克斯缓缓地从底下爬出来。他的肌肉还在因为打架而疼痛,况且又在楼梯底下蜷缩了这么久。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疲惫过,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站的力气。餐厅的灯亮了,海蒂坐在饭桌一头,奥古斯特在另一头。
“真是一场大麻烦。”奥古斯特说,“他们把那孩子送去医院了。他妈妈想要过来亲自把你撕碎,要不是他那两个堂哥先找到了你的话。”
希克斯着实松了一口气。整个下午他都在担心他会不会变成了杀人犯——艾弗里死在街上,他的母亲在他的尸体前痛哭。
“我们得支付那孩子的医药费,希克斯。但他们不会叫警察来。知道为什么吗?”奥古斯特说,“因为他的父亲跑了好几遍,差点让人家把他给抓起来关进牢里,然后把钥匙给扔了。”
海蒂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我们得想点法子,因为他那俩堂哥想要来找你,也许那孩子的爸爸也这么想,而且他有不少黑道上的朋友。我猜我们得暂时把你送到别的地方去了。”奥古斯特转向海蒂,“或许我们可以把他送到珍珠那儿。她不是有栋特别大的房子吗?都比得上咱们这里一条街区了。”
海蒂看了奥古斯特一眼,那眼神足以令一辆火车停下。他靠回椅背。
“好吧,我们总得做点什么。”他说。
“我把格力斯特牧师叫来了。”
“海蒂,我们从复活节以后就没去过教堂了。”
“希克斯去过。”海蒂厉声说。
海蒂让希克斯去睡觉,这时候牧师到了。希克斯正想上楼,被她叫住了。“你究竟为什么会动手?”她问。
希克斯盯着自己的脚,摇摇头。他不想告诉她艾弗里说的话。希克斯放学回家的时候从他身边路过,那男孩正拾着被一群坏孩子从他怀里打翻的书本。希克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艾弗里的面前停下,然后把那男孩正想捡起来的一本书给踢走了,掉进了路牙子旁边的一堆泥浆里。
“婊子海蒂养的。”艾弗里说,一边看着他的书本陷进泥水里。他用的是她的名字,没有用姓。他说他看见海蒂跟一个男的就在他的眼前亲嘴,街坊邻居们都说她已经变成一个随便的女人了,因为奥古斯特屁都不是。这就是艾弗里说的话,希克斯的母亲是个婊子,父亲屁都不是。希克斯怎么可以允许这样一个孱弱的发育不全的矮子,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小屁孩,来这样谈论海蒂?
希克斯本想好好地揍他一顿,可他打了艾弗里一拳后,这男孩就倒在地上不肯站起来了。他躺在人行道中央,望着希克斯,眼里有一种肮脏和卑劣,还不断地对希克斯报以嘲讽。他就这么躺着,嘴里不停嘟囔:“婊子,婊子。”艾弗里头边有一块水泥块,希克斯捡起来就朝那男孩砸去。他用这石头使劲砸那男孩,仿佛他是万恶之源。希克斯用尽力气地砸他,仿佛他就是烫伤他的那盆热水,仿佛那男孩就是所有同情他的那些眼神,仿佛那男孩就是所有同学对待他的那些残忍。越是用尽力气打艾弗里,他越觉得自己强大。他的胳膊一次又一次落下,像一部运转中的机器。他的身体像正常的男孩们的身体一样在动,他是不可战胜的,完美的。
海蒂叹声气,她举起手,似乎要去抓他的肩膀,抑或再打他一遍——希克斯不知道是前者还是后者——但她又思量了一下,放下了。
“去睡觉吧。”她说。
奥古斯特和格力斯特牧师走进客厅,他们看着希克斯上楼。
“回来,孩子。”奥古斯特说。
希克斯停下脚步,但他没有转身面对他的父亲。
“让他走吧,奥古斯特。”海蒂说,“就让他走吧。”
歌手唱完了曲子,希克斯跪在帐篷背后的泥土里。他忽然意识到,艾弗里眼中的那股卑劣竟是自己的丑陋的反映,希克斯希望自己是不同的,他柔弱的身体里住了一个懦弱又吝啬的灵魂。当希克斯揍艾弗里的时候,艾弗里抬头看着他,直到他再也不能睁眼。他们是在同一场暴力中的两个残忍的灵魂。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希克斯这样告诉自己,这一次他占了上风。他们都是不堪一击的无足轻重的男孩,而这,使得他们成为了现在的自己。
“亲爱的主啊。”希克斯大声说,“对艾弗里所做的事情,我应该请求您的原谅,但我不清楚抱歉的感觉应该是什么样的。”希克斯一边哭泣,一边祈祷,一边感受着他那颗残忍的小心脏的重量,向前天晚上他躲藏的那个树林走去。
一个女人从树荫底下走出来。“你是治好科洛儿姐姐的那个人?”她问。
他前一个晚上见过她,她穿着同一身黄色的裙子——明亮的淡黄色,像金属互相碰撞出来的色彩。她的双腿很瘦,脚踝纤细,小腿上微微有点弧度。希克斯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你就是那人,对吗?希克斯牧师?”她又问了一遍。
“我不是牧师。”他轻声说。
“那你是什么?”
穿黄裙子的女人朝他走近了一步。她如此瘦小,她的头顶才到希克斯的下巴。随着她的步伐,她的裙子跟着摆动,轻轻地贴着她的身子,显出她凸出的臀部和大腿的线条。
“你怎么不在里面布道呢?”她抬头看着他问道,“我去过科洛儿家。我已经好久没看瑞吉娜这么精神过了。”她又朝他迈近一步,“我听说你甚至都没碰她一下。”
她的裙子衣领很高,但还是依稀能看得出她颈下的双乳的模样。她两个弯弯的锁骨相互偎依。
“她的病肯定是治好了。”她说。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跟我有关系,可能只是运气。”他说。
“在讲坛之外的你说话真是细声细气呢。我是萝丝。”她说,“我今天晚上过来是为了我妈妈。她最近这几个星期都不去上班了,就整天待在家里。她今天说这里不舒服,明天说那里不舒服。你能帮我替她祈祷吗?你当时也不在瑞吉娜身边,但她都已经好多了。如果你把手放在我妈妈身上,那我想她以后身体都会健康得跟金子一样。”
希克斯吞了口口水,又眨了下眼睛。
“离这儿不远。”她说。
萝丝转身,快步朝马路走去。他站在树荫下,想叫住她,“我觉得我帮不了你妈妈!”但当他下决心要说什么的时候她已经远远走在他前面了。
20分钟后,他们来到一栋没有上漆的小木屋前。这个穿黄裙子的女人——其实只是个女孩,不过比希克斯大几岁而已——让他在门口等着。
“在这里等着。”她说,“我看看我妈妈是不是醒着。”
我不应该来这里,希克斯心想。这房子里有个女人需要帮助,真正的帮助。可是谁会帮助她呢?牧师们都互相嫉妒,常为小事争吵得喋喋不休,他们离上帝的距离不比希克斯近。萝丝出来了。她满是期待与尊敬地凝视着他——他想取悦她,想成为她眼里的那个他。她领他穿过昏暗的主室,来到一个房间,这里散发着悲伤与疾病的味道。一个妇人躺在地上的草垫子上,银色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希克斯看见了她的怀疑与疲倦。
“就是他?”她对她的女儿说。
“是的,妈妈。”女孩回答。
妇人转过身去。希克斯没有感受到体内的力量,但他想起他在医院的时候,医院里的牧师们过来看他,想起他们是如何跪在自己的床边的。于是他在妇人的草垫边上坐下。萝丝在门口张望着。
“是什么事情困扰您,女士?”他问。
“像你这样的小孩子是不会明白的。”
“上帝明白所有事情,女士。我是否明白不重要。”他说,“您女儿说您身体不舒服。”
她没有理会,希克斯又好好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到处摆放着植物,溢出盆里,吊在天花板上,簇拥在窗台前。希克斯想,也许,世上本没有什么是全然美好或圣洁的。也许美好只是间接得到,或是通过一些不可思议的渠道得到的:假装治愈,抑或一屋子充满妒意的愤怒牧师们,手里捧着《圣经》,总是不停地把这些悲伤的人们叫来,然后让他们的精神振奋几天。或许希克斯就是其中的一人——他们是有着美好目的的坏人。也许他可以成为一把利剑。
“看来您很有园艺才能。”他说。
妇人转过头看着草垫旁边一株茂盛的植物,白色的花朵在银辉里绽放。海蒂也养盆栽,她平时不大爱唱歌,可每次在料理植物的时候总是哼上两句。希克斯不知道这个妇人是不是也是如此。他摸摸其中一朵花,萝丝的母亲立刻坐起来,强硬地说:“别碰它,多脆弱啊。”她没有她自己想象的那么虚弱,突然意识到的这点让希克斯有了信心。
“你一定很爱这些植物,要不然它们不会长得这么好。我打赌你得到它们的时候肯定还是小苗子,然后你用你的爱与呵护使它们长成这么大。”
“我想是的。”萝丝的母亲说。
“主也是这样对我们的。植物存在于土壤里,正如我们存在于地球上。他伸出他的手臂,让我们成长。”
自打希克斯来了以后,她第一次看着他的脸。
“你不觉得主照顾你不比他照顾一颗小蒲公英要用心吗?”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
“姐妹,我不打算说服你,让你相信上帝爱你。不过你看看我们身边他所创造的这些奇迹,如果奇迹不叫爱,那么,我不知道什么叫爱了。我知道,你也相信上帝创造了这些植物,对不对?”
“我当然知道。”
“那么让我和你一起祷告吧。这是我要求你做的唯一一件事。让我们一同祈祷,让他向你展现他的仁慈吧。”
希克斯拉起她的手,然后祷告。尽管这次他祷告的目的跟那天与科洛儿姐妹的不一样,尽管他看见的神的迹象只有一点点,他还是跟她一起祷告了。镇上的人们说希克斯有这个天赋,而现在他试着支配它,使它如同魔杖一样在萝丝母亲身上施展法力。他希望萝丝看见他治好了她,他希望成为上帝的工具,哪怕是一个损坏了的工具。
和前一个晚上一样,希克斯祷告完以后,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他突然站起身,离开了房间。他走到屋子后头,脚踩在小小的庭院里。几分钟后,萝丝出来了。
“你要吃点什么吗?”她问。
“不用了,谢谢。”他说。
“我妈妈在里面哇哇地哭呢,跟她刚生下来那天一样。”
在月光里,萝丝的肌肤像液体的太妃糖。
“你至少应该喝杯橙汁吧,在你走之前。”她说。
她拉起他的手,领他走进主室。门廊的灯光从窗户照进来,萝丝与他挨着坐在沙发上,希克斯可以闻见她皮肤上干净衣服的味道。她亲了他。她的唇很干,很柔软。希克斯僵硬地噘着嘴,仿佛在吹一勺热汤。他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另一只手扶着沙发背。他动作笨拙。她投进他的怀里,上下唇分开,对着他的嘴巴呼吸。“放松就好。”她说。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丝滑的黄色裙子紧贴住她的大腿。他摸进了她的裙底。她的皮肤柔软,如春日的阳光。她腿上的肌肉在他的指下抽动,她脱下裙子,跨坐在他身上。
那天早些时候,希克斯听见牧师们说镇上要设立一个助理牧师职。他将会填表应聘,然后他们便让他接手这个职位,因为他要是再治好了萝丝的母亲,人们便会信任他。他会待在这个小镇里,周日做布道,而信众会说是上帝指派他来人间治愈人们的。他会成为他们希望他成为的那个人。希克斯的天赋是不是真的也许不再重要了。正如格力斯特牧师所说的:“他们以什么理由来都行,主能够读懂他们所有人的灵魂。”
“希克斯牧师。”萝丝轻声对他耳语,她躺在沙发上伸展着自己,身体已被汗液浸湿了,在门廊的灯光下闪着光。“希克斯牧师,希克斯牧师,希克斯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