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
这个公寓比绝大多数的要干净多了。佛洛依德能够负担得起的房间里一般总是有味道,墙壁也都该粉刷了。佛洛依德挠挠背上的咬痕,他待的上一个地方床上有虱子,但那是在南方的夏天,有什么办法呢……你能做得了什么。这里的所有东西都长得大一倍,到处是爬虫、咬人的虫子。他走进房间——热,肯定的了,尽管电扇在呼呼吹着。床单有些褪色了,很破旧,不过地板最近倒是打了蜡的,床头柜上还摆着一束白色的花。
“多好的花呀,我妈妈以前总是摆些花出来。”达拉说。
该死的,达拉的嗓门就不能小点。哪怕她是在温柔地自言自语,也跟她在街对面朝你大喊似的。她绕过佛洛依德,把行李箱放在床边。她说这一路也没过好,意思是她的裙子起皱了,头发散在额前没打理。这五个小时的车程里,她就没停过抽烟,就连佛洛依德停车让她如厕时,一缕青烟也从灌木丛里她蹲着的那个地方升起。抽这么多烟,让她的眼睛都变红了,手指头也变黄了。
“我猜你应该知道,今天晚上我可能不会回来这里了。不过你可以待在这个房里,直到想出下一站去哪里。”佛洛依德说。
“今天晚上再说去哪里。”
达拉是个简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型的女孩,虽然她未免有些太廉价了。她身上穿着条橙色的裙子,足够让太阳给晒伤了。当然,佛洛依德遇到的音乐厅的女孩子,从来没有不粗鲁的:她们用她们那粉红色的指甲剔牙,大声讲话,像刚从棉花地里走出来似的。他被派到镇上的演奏会上表演,从来没有和她们持续过当晚或者第二晚。今天早上他穿好衣服,拿起他的号角,开头进展得还不错,他悄悄地溜出门口,接着达拉从床上跳下来,说:“宝贝男孩,我要跟着你到下一个地方。我已经厌倦这个小镇了。”一定是宿醉未醒才让他说了可以。笨蛋。不过现在已经没办法了。
“你应该带我出去吃点东西。”她坐在公寓里的床上说。
佛洛依德皱眉盯着自己的鞋。
“你这是什么脸色?我知道我们不打算长久在一起,但是也不意味着你不能给我买个番茄三明治啊。”
佛洛依德笑笑。
“切,真没意思,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严肃的人。”
达拉把鞋钩在脚尖上晃悠,她不时开玩笑地踢踢佛洛依德,“你这么严肃干什么啊?你需要学会放松。”
“我知道我需要什么。”佛洛依德说着把门关上。
等他上床的时候衣服已经脱掉了,裤子一会儿也脱了。他拉开达拉裙子上的拉链,一步就把她脱光了。真是个坏女孩,她里头一件衣服都没穿。达拉开始叫他爹地和大男孩,她叫得头都快掉了,两个人都很享受。唯一的缺陷是梳妆台上有张照片——棕褐色调的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有肌肉的乡巴佬骑在一匹马上——佛洛依德无法转移自己的视线。他似乎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目光一直在房间里盯着他。他看着佛洛依德摸达拉的屁股,他看着佛洛依德高潮的来临。他们结束后,佛洛依德把脸贴在床单上,他还能感觉到从达拉身体上散发出的热气。
性爱的味道充斥着这小房间。达拉起来开风扇的时候,她也不在身上裹个被单,像其他坏女孩那样。她的臀部又高又圆,从大腿到小腿越来越细,也许有点太细了,不过她的身体很吸引佛洛依德。
佛洛依德拥有过很多身体。他长得不赖,虽说不像有些人的肤色那么浅,但他有一头卷曲的乌黑秀发,在太阳穴两边打着卷。每当一场演奏会结束,他便找个女人。在费城,他们叫他“女人杀手佛洛依德”。他一个晚上就能跟两个女人鬼混,一整个白天能跟三个女人一起。这个在南方比在费城要容易完成。他从不介意把女人带回家,跟她们在浴室里做或是在车上做,他一直认为佐治亚的女人是随便的,也许只是她们的说话方式让他认为如此。她们有一半——当然不包括那些好女孩——不穿束腰带,在更小的一些镇子,有的女孩连钱包都不带!她们就沿着街走,两手在身体两边乱晃。在这种自由女人身上,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佛洛依德所认识的家里的女人都是举止端庄得体的,比如他的妈妈和妹妹们。海蒂希望他不要再玩世不恭了,希望他能早日成家。她不让他在家练习,后来当他得到一份俱乐部的门卫工作时,他也许有机会能在那里碰上音乐家,她也只是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去清理人家剩下的垃圾。”当他遇见霍金斯和普雷斯的时候,她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不过一个星期里有那么几个晚上,当他从酒吧里演奏完,或是在俱乐部给人服务完后回到韦恩大街的家时,他发现母亲依然醒着,穿着睡衣坐在窗前的凳子上。海蒂困得老眼昏花,但仍旧对他微笑,接着他们便几个小时地一同坐在那里,也不说话。
当佛洛依德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那对双胞胎兄妹刚刚去世的那几年里,家里只有他和卡西,与海蒂。海蒂直到下午才会起床。有时候,佛洛依德会靠在脚踏板上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等母亲起床,有几次还要把手放在她的鼻子前,以确保她还在呼吸。她整日整夜地穿着那身白色睡袍,在几个房间里游荡,面色苍白,如冰山一样沉默。佛洛依德与卡西吃着母亲为他们准备的各种奇怪的食物——冷米饭就着奶和糖,或者一碟子黄油薄脆饼干,抑或铁罐里的煮豆子——也不按时,她什么时候有能力准备食物了,他们便什么时候来吃。晚上奥古斯特回来后,家里有了音乐和欢呼声,他的声音,不管是伤心也好,生气也好,总是那么响亮,他告诉海蒂去换衣服,给孩子们洗澡,把她的头发梳起来。有时候玛丽恩姨妈也过来——她的声音也是特别尖锐,凶巴巴的,或者至少在佛洛依德眼里是这样。但房子一旦又空下来,寂静便也回来了。尽管海蒂的悲伤令人窒息,尽管佛洛依德和卡西像野孩子似的没人照料,韦恩大街上的冰冷似与世隔绝的房屋在佛洛依德的记忆里,是很美丽的一片景象。海蒂鲜有露出笑脸的时候,偶尔只是那么苍白的一笑,但她允许佛洛依德和卡西爬到她的大腿上,给她编辫子,亲吻她的额头,仿佛她是个活的洋娃娃。他们是伙伴,母亲与孩子一样的脆弱,一样的有心里的渴望,共同跟随日子的步伐向前漂流。即便现在,佛洛依德已长大成人,他与母亲之间还是有一种和旁人没有的默契,在这世界上,也只有在海蒂面前,佛洛依德是沉静的。他想念她的安静。他总是经常性地陷入内心喧闹的混乱中,让他几近崩溃。
尤其是在赶往下一个演奏会的长时间驱车途中,当他一个人在车里,闻着窗外吹进来的南方腐坏的茉莉味道。为了在演奏会赶场之间保持清醒,他总是服用安非他明药片,以致心脏跳得很快。他一路猛踩油门在路上飞奔,感觉自己要被内心的欲望弄得精神错乱了。他在小镇上停下来加油,那些小镇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光剩墙板的教堂,和一个加油泵。在那里,他通常会被带到路边小巷的一个房子里,然后在那儿花五十美分买一份饭。假如房子里的女士单独在家,假如她愿意的话,他们可能还会一同到房间里去,完事后佛洛依德继续上高速赶路。有时在密西西比还会遇到些大的加油站或者肯德基,他会和里边的师傅或者服务员一块儿在日头高照的午后到处走走,那时候大街上和餐厅里都没什么人。
佛洛依德出来跑演奏会是他第一次真正离开家。他离开的时间越长,当初在费城被他大部分时间所压抑的那些欲望就越强烈。最近这几个月在路上奔波,这些欲望来得更是急切,更加凶猛,更加难以与本来的那个自己调和。
而现在,他正在另一个公寓里,与另一个陌生人同眠,他甚至连这个小镇里哪里能喝杯咖啡都不知道。这南方啊!他究竟要在这里做什么呢?在茫然中彷徨,身上只有一只小号和兜里的几块钱。佛洛依德想离开费城,他今年22岁,迫切地想要成为著名的音乐家。他是来演奏爵士点唱乐的,可是这样简陋的巡回演出已经进行了三个月,他感到自己像个断了线的风筝。
他站在梳妆台前,心烦意乱地拨弄着抽屉上的拉手。
“天啊,亲爱的,刚才那样折腾完你就不累吗?”达拉眨眨眼睛,“需要再来点吗?”
“我要再享受一下。”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好啊,那你过来拿吧。”
她看着他在地上堆得乱七八糟的衣服里扒拉。
“啊,我希望你别这么乱翻了!你把我都弄紧张了。”
佛洛依德从外套胸前的衣兜里夹出一包烟。
“我问你几个问题,亲爱的。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你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要去莫哈斯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的那些年轻人。”
“来开演奏会。”佛洛依德说。
“他们北方就没有演奏队吗?你根本不用这么大老远地跑来这里。这里待两天那里待三天的,你肯定是有别的原因,大多数人不会这么做的。”
“我已经告诉你原因了。”佛洛依德说。
达拉耸耸肩,“反正不关我的事。”
太阳要下山了。天边露出昏暗的橙色晚霞,呈一条带状朦朦胧胧地低挂在天上,太阳犹如一个红球,包裹在云朵里。
“我去洗个澡吧。”佛洛依德说。
他扯下被单包在身上,朝浴室走去。洗了个澡让他舒服了许多。当他回到房间里时,达拉已经睡熟了,一丝不挂,手脚都伸展着,头发蓬乱地倒在头一边,嘴巴微张。佛洛依德笑了,达拉这样粗鲁的睡相令他对她萌生起一丝温柔——她没有试图取悦他。他上床在她身边睡下。
佛洛依德被楼下街道上的声响吵醒,房间里一片漆黑,只看见从窗帘缝和门底下溜进来的少许光线。他感到嘴巴很干,想喝水,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愤意。
达拉醒了,斜着瞥了佛洛依德一眼。
“外面吵什么呢?”她问。
他没理会。街上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佛洛依德从窗户里看见一群人正沿着公寓外的大马路前进。他打开头顶的电灯。
“你想弄瞎我啊?”达拉抱怨道。
佛洛依德仅剩的干净衣服蜷缩在行李箱的紧里头。他把脏东西全踢到墙角,迅速穿上衣服。房间很小,空气里弥漫的汗味和达拉廉价的香水味让他反胃。那个该死的乡巴佬男人还在梳妆台上的相框里盯着他。
“我要准备走了。”佛洛依德说。
“看出来了。”达拉站起来伸伸懒腰,然后弯下腰从她的包里掏出一件招摇的裙子。佛洛依德用脚尖踏踏地板,但是达拉还是一样慢悠悠的。他打了一下打火机,然后合上,叹气。
“宝贝男孩,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得走了我觉得。”
“你来来回回地叹了那么多气,也不直接说出来你要走?”达拉摇摇头,又翻起她的旅行包来。“你真是有趣。”她说。
楼下,公寓的大门一直开着,仿佛房主走得太匆忙似的。外面,人群一波又一波扩散到人行道上。在路灯底下,一个个手电筒在角落里打出长长的光束。一个从头到脚穿着鲜亮的绿色衣服的男人——绿帽子、绿鞋、绿裤子、绿衬衫——朝佛洛依德招手,让他加入到队伍中来。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女士走在一个男人旁边,他脸上用煤炭画了记号。其他人手里简单地拿点东西:一束盛开的鲜花,一节甘蔗,一只装有黄色小鸟的鸟笼。
人们打着手鼓,敲着母牛的颈铃,三步并两步朝大街上涌去。这是佛洛依德从没见过的舞蹈,人们用力扭着屁股,看着有点像鸡走路的样子,女人们的裙子被她们的舞步晃到了大腿上。一个男的半蹲着,接着翻了个跟头站了起来。大家兴奋地呐喊,他便跳得更加卖力,胸前黄色的图案被汗水浸湿了,流下一道道彩带。空气里弥漫着灼热的柏油味,还有另一种带着甜味的烟熏味道,佛洛依德弄不清是什么。一个小男孩拎着一个小铁桶朝他走来。
“没药[1]?您要没药吗,先生?”他指着桶里的没药问,一股甜甜的烟熏味从桶里飘出。
“这是在干什么?”佛洛依德问他。
“七天节!”
男孩又飞奔进人群里。
佛洛依德接到演奏会的活儿时,没人告诉他这里有盛会。我的衣服穿得也太整齐了,他心想,跟谁的外公似的,边说边解开领带。上边有个铜管乐队在演奏。这是一个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夜晚,该死的,他的威士忌放在楼上留给达拉了。
他靠在公寓的门框上,抽起一根烟。在这疯狂的夜晚,你根本认不出谁是谁——每个人都敞开胸怀,倾情投入,男人们、女人们,滑步而舞,转着圈昂首阔步。他的手指在期盼似的跟着抽动,正如他在演奏第一首曲子之前。主持人宣布他登场后,他会走上舞台,然后等待;他让观众们坐立不安,然后饮起酒来,交头接耳,直到他们的期盼愈来愈强烈,直至渴望。只有到这时候,他才把号角扬到嘴边。他总是知道观众们什么时候已准备成熟。
两个穿着蓝裙子、戴着蓝羽毛帽子的女孩从人行道上向他走来。那个脸上带酒窝的朝他一笑。她长得不错,皮肤如花生糖一般,于是他任由她拉他走进人群里。“这些是在干什么?”他问。她没有回答。他忽然发现人们都打扮成大自然里的事物,要么是白云,要么是花朵,要么是动物;他的这两位同伴是两只小小的蓝色知更鸟。女孩从一个石罐子里呷了一口,然后递给他——是种米粮酿制的烈酒,强烈得都能把他的小号给抛光了,里边还掺着什么甜的东西,佛洛依德尝不出来。她示意他要缓缓地喝,但他没理会,径直喝了三大口。这酒令他兴奋起来,或许这个蓝知更鸟女孩能在某个小巷里给他提供点放松服务。佛洛依德把手滑到她背部下方,然后停在那儿。
这条主干道蜿蜒曲折,尽头是一个公园。佛洛依德在乌央的人群当中,人们的身体从各个方向朝他压来。他踮起脚尖,看看是否有什么地方他能带他的蓝鸟女孩过去,但是汗水漉漉的肩膀与后背把他围得水泄不通。“我们得从人群里出去,”他对着她耳边低声说,“而且这里热死了,我们肯定能找到个地方,从那儿什么也看得见,还不至于被挤成这样。”她冲他笑笑,然后把头扭向一边。哇,她的酒窝真是迷人。他的手搂着她的腰,把她拉到他认为是个角落的地方,但蓝知更鸟女孩对他摇摇食指,从他的怀抱里挣脱了。
人群将他紧紧包围,脂粉、头油和香烟的味道充斥在空气里。佛洛依德解开衬衫上头的几粒扣子,他无法呼吸。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个游行队伍,忽然一股恐慌直冲向胸口——不过是一群喝醉的乡村村民。可是这么多人!刚才的烈酒让佛洛依德舌尖上留有一股令人眩晕的甜味。他胡乱地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乱撞,最后,终于冲出最外围的一群人,走到一个清净的地方,在一棵树下狂吐起来。
当佛洛依德重新站起来,他发现自己在一座教堂旁边,教堂在一个树林中的死胡同里,跟刚才狂欢的人们有段距离。一根细枝突然被折断了,在他前方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听着像是铁链子,佛洛依德心想。虽然也不是特别大声,但是在这疯狂的夜晚,什么事不可以发生呢——从这树林里走出来的可能是个脚戴铁链的男人。在佐治亚就有铁链帮,不是吗?也可能是这里的某个冤魂回来了。佛洛依德捡起一根树枝,如同持剑一样握在手里。铁链声近了,佛洛依德两脚分开,挥舞着他的树枝。
一个年轻人从树林里走出来,他红色的围巾在月光下闪着亮光,宛如珠宝。他一只手里晃着几枚硬币,另一只手摘下帽子,向佛洛依德打招呼。
“哇,别紧张,”他说,“我只是路过的。”
“我……抱歉,我刚才不知道是什么……”佛洛依德放下手里的棍子。
这个小伙子年纪不过18岁,不过他已经脱离了男孩的稚气,他的嘴唇红润而性感,像枕头一样柔软,上下唇微微分开。这是一张成熟的嘴,像草莓一般;这个小伙子不是没意识到这一点。
“看起来你有一点激动了。”男孩说着轻声地笑了。
一朵烟花在天空绽放开来。
佛洛依德吓了一跳,“不是,我没有……我从来没见过像这样的场面。”
男孩端详着佛洛依德的外套做工,还有他的领带,端详着他的发型和他的鞋。
“是啊。”他说,“看得出来你不是这儿的人。”
他的嗓音细长,而且低沉,犹如单簧管。
“只是来镇上开演奏会的。”佛洛依德说。
“哦。”年轻人应了一声,准备要离开。
“这个游行是怎么回事?”佛洛依德脱口而出,因为他想知道,也因为他不想让男孩走。
“七天节。”
男孩轻蔑地指着人群的方向,“他们每年都穿成物神的模样。我自己反正不信。”
又一朵烟花绽放了。
“是一种魔法节日吗?”
男孩叹了口气,“可以这么说吧。中了邪的人们在这一天庆祝他们发现上帝创造了世界。”他停顿一下,然后对着佛洛依德笑笑,“他们说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你们那里肯定听都没听过这个说法。”
“我没见着什么十字架或者传道士啊。”佛洛依德说。
“这里每天都有十字架和传道士。这里的人啊,”他说,仿佛他不是他们其中的一个,“他们一从教堂里出来就会找那个变戏法的人了。在七天节,他们这些异教徒就聚集到外面来。”
“有点吓人。”佛洛依德说。男孩耸耸肩膀。
“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地方能喝口水吗?”佛洛依德问。
年轻人带他走到教堂一边,来到一口井处。佛洛依德饥渴地大口喝起来,任由水流到他的脖子上。他惊讶这又潮湿又混乱的地方,井水居然如此清甜。水浸湿了他的衬衫,溅上了他光亮的鞋子,他的样子看起来肯定跟个野蛮人似的。不过话说回来,尽管这个年轻人头发梳理得挺整齐,但他毕竟只是个乡下孩子,况且也没有必要去取悦他。佛洛依德从来没有尝试过要去迎合一个这种情况下遇到的人。男孩站在离佛洛依德几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在他的红围巾下方,露出一片三角形苜蓿蜜一样的肌肤,在灯下闪闪发光。
佛洛依德在裤子上擦擦手,向他介绍自己。男孩跟他握了手,仿佛不大习惯。
“我叫拉斐特。”他说。
他们在教堂草坪边的长凳上坐下。佛洛依德的眼睛像盯着女人一样盯着他,问他从哪里来,他是做什么的,他是否就住在这个镇子上。拉斐特用最简单的词回答了他这些问题:从这儿来,他是理发的,他没住镇里。佛洛依德告诉他,他是吹小号的,从费城来。拉斐特对此无动于衷,他的漠然惹恼了佛洛依德;一个从无名小镇的人,听到北方的大城市应该惊奇才对。他继续介绍,话说得很快,他开始详细地描绘他的生活细节:他在纽约的明顿见过修道士——拉斐特可能听过明顿,很有名——他也和公爵一起喝过酒。当他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自己时,佛洛依德意识到,不仅仅是他的骄傲与虚荣危在旦夕,他想要拉斐特喜欢他。
佛洛依德放弃了闲聊,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谈话变得如此不利索,如此业余。接下来他要做的,是坐得离他近一点,然后凝视拉斐特,让拉斐特知晓他的意思。可是佛洛依德太紧张了,所以他不停地用手掌摩挲着大腿,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拉斐特转身面对他,他的指尖在佛洛依德后背上游走。他的呼吸很急促,但很平稳。他的手伸进佛洛依德的衬衫里,上边两个扣子是解开的。男孩冰冷的手碰触到佛洛依德温暖的胸膛,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们之间有了默契。佛洛依德像个孩子似的,跟着拉斐特来到树林里一块开阔的地方。他的身后,教堂边闪烁着橘红色的光。看不清是什么,或许是烟花,或许是个七天节的饮酒狂欢者穿成了太阳的模样。佛洛依德加快了脚步,跟上拉斐特的步伐。
月亮很圆,但在茂密的树荫下,月光只洒下斑斑点点。拉斐特熟悉这条路,他走得很快,不一会儿他又领先了许多。佛洛依德心想,或许我是个傻子,这个男孩正把我往麻烦里带。在酒吧和加油站,曾经有男人莫名其妙地对佛洛依德产生兴趣,现在他想知道,那时候他们会不会像拉斐特一样,清楚自己的感受,而想要把这种感觉释放出来呢。
他们来到一块小空地上,月光正好照射着。拉斐特非常急切,他解开佛洛依德的衣服,解开他的腰带。佛洛依德——看一个如拉斐特这样的男孩把他变成什么了,看他是多么地顺从——裸身站在月光里,充满欲望与恐惧地颤抖着。拉斐特耐心又有点开玩笑似的脱下自己的衣服,他全身都是那样的苜蓿蜜色,没有胸毛,有个大肚子。他的大腿结实有力,毫不屈服在佛洛依德的挤压里。这男孩似乎很有经验,这反而令佛洛依德不好意思起来。他叹息了一声,迈步离开了拉斐特。
“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没有试过……”他说道。
“没关系。”拉斐特喃喃地说,将嘴唇移到他耳边,“没有关系。”
天空下起雨来,雨点拍打在他们身上,佛洛依德和拉斐特的汗水和雨水交织在一起。佛洛依德忍不住盯着拉斐特的阴茎,看它悬挂在他的大腿之间。他想象一会儿他们穿好衣服,走出树林时它在拉斐特的裤子里蜷缩的样子。
空地边上有个树桩,大小够两个人坐,上面有黑色的字迹。
“那是什么?”佛洛依德指着树桩问。
“有些人喜欢留下他们的记号。”
佛洛依德直起腰,“那是他们的名字?”
“名字?哈,你怎么不把你名字写在那儿?不是名字,不过是个记号罢了。”
上面是用刀刻的痕迹,还有几颗心,几个字母,想必是名字的首字母,还有一个手掌的轮廓。
“很多人来这里吗?”佛洛依德问。
“除了这里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做自己的事。”拉斐特回答。
“我猜在梅肯或者亚特兰大应该不太一样吧?”
“跟你来的那个地方一样吗?”拉斐特尖锐地问。
“我对这个不了解。”
“哦?是吗?”拉斐特假笑一声,“嗯,我不觉得会有什么区别。”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我跟女人做。”
“人们都愿意那么想自己。”
“是事实。”
“我没说不是。不过看样子你也跟男人做,不是吗?”
佛洛依德对跟他在一起待过的男人没有任何了解,他们的碰面都是短暂的,而且是偷偷摸摸的,只是语言上简单涉及一些敏感话题。随后,佛洛依德便会把那件事抛诸脑后,一如他喝了一夜酒过后,或是赌输了所有钱,或是一夜放纵过后的那样。他不能沉浸在这些消磨他意志的事情上,以免越陷越深,以免变成拉斐特这样的人。拉斐特,他毫不体面地将佛洛依德享有的声誉破坏了。女人杀手佛洛依德,他们本是这样叫他的。拉斐特是哪号人物来改变这个说法?他是那种你会在格林威治村看到的同性恋男孩,为什么他们就不注意表现得正常些呢,好保护自己不被歧视,佛洛依德着实想不明白。他瞥了拉斐特一眼,这男孩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一种挑衅而坚定的眼神,佛洛依德没想到会在这样的一个男孩的眼睛里看到。这眼神里某种东西让佛洛依德感到羞愧。
“你从没想过要离开这里吗?”他轻声地问。
拉斐特移开了他的视线,把两手交叉在胸前。他赤裸着身子,仿佛刚出生那天一般,他的肚子凸起,他的双唇紧闭。佛洛依德想笑。他要是跟拉斐特更熟一点,他要是更了解他一点,便会说“哎呀,得了吧”,然后在他的脸上亲一口。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便问问。”佛洛依德说。
“我姐姐住在新奥尔良。”
“你去过那里?”
“没有,我哪里都没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