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于一个哪里都没去过的人来说,你算很开放的了。”
“你这么认为?”拉斐特问,他的笑容是最真切的,最诚实的。佛洛依德可以把他带到什么地方,他们可以两个人一同旅行,他们可以共度一夜又一夜。佛洛依德从没想过他会跟一个男人能够有持久的关系。
雨下大了,他们两人在空地边上的一棵树下避雨。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坐在一起望着大象肥大的叶子一样的耳朵在滂沱大雨里来回扇动。佛洛依德想要抓住拉斐特的手,可是他也许会推开。那要是他没有反抗,他们手拉手坐在雨里,这意味着什么?最好还是起来离开这个空地。可是佛洛依德渐渐移向拉斐特,直到他们的大腿互相碰触,直到他的大腿靠在拉斐特的腿上,拉斐特的也靠在他的腿上。
他们第二次在一起后,佛洛依德开始希望他们能够在这棵树下过夜,然而拉斐特站起来,突然说:“我该走了。”
他迅速穿好衣服,走在前头引路。这条小路,来时像走了一年的时间,现在看起来不过跟城里的街区一样。不一会儿他们就回到了教堂后面的小院子。
“那么,就这样吧。”拉斐特说。
佛洛依德想起几个小时前他丢下达拉的场景。拉斐特准备就这样把他留在公园里,什么也不留下。
“好吧。”他说。
“就这样吧。”拉斐特重复一遍。两人面对面站着,不足一步之遥。“那么,改天见。”他说。
“等等!”佛洛依德喊道,“我是说,我明天晚上要在克利奥塔演出。”
“你是在约我出来吗?”
“如果你想的话。”
“你是不是在约我?”
“是。晚上十点钟。”
“我十一点到。”拉斐特眨眨眼睛。很快,他便穿过了教堂后院的公园,消失了。
佛洛依德这时很渴望抽根烟。他的衣服湿透了,衣衫不整,谁知道他身上散发着什么味道。大雨在他和拉斐特坐着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小水坑,教堂门前的探照灯上聚集了一堆小飞虫。没有了拉斐特,这个地方如同被废弃了一般。
我跟一个男人约会了,佛洛依德心想。他对这个事实感到高兴,甚至雀跃。可现在他又是一个人了,这种感觉仿佛像一道光突然熄灭,仿佛一个孩子迷失了方向,在黑夜里恐慌害怕,什么也看不见。在刚才与拉斐特在一起的三个小时里,他觉得其中的含义要远远大于他和其他的女人在一起的时候,这意味着什么?这样岂不是说明他……他现在需要走一走。他要回到公寓里,然后拿起小号,他要找个僻静的地方吹奏,直到他的手指发疼,直到他的嘴巴再衔不住那吹奏口。
他离开了教堂后院,参加七天节的人群也离去了,一桶桶的燃料——那个男孩称为没药树脂的东西——也消失在街角。一对情侣在一棵树下醉醺醺地拉扯,女人的上衣滑落到肩膀。这个节日退化成了腐化、堕落。也许大家都喝了太多酒,就是那个蓝知更鸟女孩给佛洛依德的那种,于是他们变得兴奋、放纵。在大部分正常情况下,佛洛依德是个喜欢性爱的人,大于他的任何利益;当然,那是符合他的口味的,而七天节给他带来了拉斐特这个麻烦事。不过麻烦是可以解决的,也是可以忽略的。他已经忽略了好些年了,他记不清到底多少年,而现在也没有什么理由改变现状。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尽管佛洛依德这样欺骗自己,但他知道,下一晚他的演出结束后,他还会告诉拉斐特他在新奥尔良还有一场,实际上并没有,而如果拉斐特同意,他们会一起驱车而去,驶向那最深沉的夜。
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和男人在一起的可能性。以前就有过一个男孩,叫卡尔。当然,那时佛洛依德不过才十三岁,那个年纪正是性刚刚启蒙的时候——他能够理解那种方式。事实上,他尝试过多次用那种方式来理解。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他在卡尔的家里度过了冬日的每个下午。那天的整个下午就是在卡尔家,他坐在卡尔的床上,被单围在肩上。冬天很冷,下午渐渐离去。他们那时在忙活着什么,画画,或是在玩方格游戏,或是写作业。两个男孩在冰冷的房间里紧挨着坐在一起,阳光斜射进窗户,他们靠着那一点渐渐稀疏的阳光温暖自己。卡尔把冰凉的手放在佛洛依德的膝盖上,一开始,他想像拍苍蝇一样拍走他的手,可他什么也没说,两人就这样静静坐了一段时间。卡尔的手暖和了,指甲上的月牙从蓝色变成了粉红。他在佛洛依德的大腿上摩擦,不论他触摸到佛洛依德什么地方,他都像燃烧了一样。两个男孩腿交叉而坐,膝盖贴着膝盖,急促地呼吸、颤抖。
房门开了,他们却没有听见脚步声——他们怎么会没听见脚步声呢?卡尔的母亲来回看着这俩男孩,从这个看到那一个,再从那一个看到这一个。当她反应过来眼前的场景时,她的脸开始扭曲,那已经不是一张脸了,而是愤怒。佛洛依德跳下床,但她挡在门口。从来没有人如此厌恶地看过他;他从来没有做过比这再恐怖的事情,让他变得仿佛不再是人类。她厉声尖叫“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可她不停地挥舞拍打让佛洛依德根本出不去。他终于跑下楼梯,到了大门口,赶紧从壁橱里拿了外套。楼上,她一遍又一遍地打着卡尔,拍打声响彻整个空荡荡的房子。
现在,佛洛依德跑在这无人的大街上,仿佛他这样疯跑便能把卡尔被打的记忆抹去,仿佛能把自己那一脸痛苦的惊讶抹去。佛洛依德拐过街角,他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厉害,他的腿在不停颤抖。街区中央从一扇开着的门内洒出琥珀色的灯光,照在人行道上。一个女孩穿着便服正坐在门口扇着扇子。这灯光将他吸引,屋子里散发着烤面包的香气。另一个女孩在一张长桌上和面,她的手臂上沾的全是面粉。她身边全是面团:面包锅里正发着的,还有松饼罐里已经发好了的。
坐在门口的女孩眯起眼睛,说:“我们不卖酒。”一对儿刚参加完七天节的情侣在马路对面跌跌撞撞地走。
正和面的那个女孩走过来。这两个女孩是姐妹,他想,也就十多岁的样子。“没错。”她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只卖黄油面包卷。”
“我……”佛洛依德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们说,其实他只是想走进这琥珀色的灯光里,然后闻一闻面包的香味,而且看她们的样子,应该是好女孩,他现在十分需要这样的一刻安宁。
“你们这儿有电话吗?”他问。他摸摸衣兜,想找个手帕,但是没找到,于是他用手背将眼泪擦去。
“能让我打个电话吗?我付你们一美元。”他说。他掏出钱包,取出两张松软的一美元递给女孩们。“给你们两美元,一美元是电话费,还有一美元买你们一个面包卷。”
女孩们面面相觑。刚才和面的那个女孩耸耸肩,另一个说:“过来这边。”她领他穿过了几道双扇门,走进一间小面包房,四周明亮的黄色墙壁,柜台上摆着一瓶薰衣草。她指了指墙角的电话,正当佛洛依德等待接线员连通时,女孩取出三个烫手的面包卷放到柜台上。他还没来得及道谢,她便已经走了。
他没听见铃声,只是噼噼啪啪的静电声,接线员让他再等待一下。他咬了一口面包,又开始哭了起来。电话那头咔哒一下,然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妈妈!”佛洛依德说,“妈妈?”
“佛洛依德?”海蒂说。
“我希望我没有……估计我把你吵醒了。”他希望电话里的噼啪声能遮挡住他声音里的泪水。
“是你吗,佛洛依德?怎么了?你还好吧?”
“我很好,妈妈。我很好。我只是想……我好久没打电话了。”
“你从来都不打电话。”海蒂说道。要是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会是带有责备的,而从她口中说出,仅仅是陈述一个事实。“你受伤了吗?”
“没有,妈妈。我只是想跟你打声招呼,我两个星期后就回来。”
“你有几封黑人音乐家协会寄来的信。”海蒂说。
“两个星期后,妈妈。”
“我听见了。”她叹了口气,“你还好吗?孩子!”
“我很好。”
“很好才不会三更半夜打电话。”他们两端之间的电话线嗡嗡地响。
“我要挂了,我只是想和你打声招呼。我猜……你怎么样?”
“我还可以,佛洛依德。老样子。”
“爸爸呢?爸爸怎么样?”
“他也很好。每个人都很好。佛洛依德,到底怎么了?”
“我现在得挂了,妈妈。我知道很晚了。我之前想……我估计你刚才可能是坐在楼下客厅呢,你平常老是这样。”
“嗯,刚才是的。”
“那么我没把你吵醒了。”
“没有。”
“好吧,我想我得挂了。”
“好吧。”
“妈妈?”
“嗯?”
“你记得卡尔吗?卡尔后来怎么样了?”
海蒂停顿了很久才张口:“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他们家搬走了。”
“不过他应该还可以吧,你觉得呢?我是说,你没听说过他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我不知道。我没听说过。你为什么要问我那个男孩的事,佛洛依德?”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他来了。我现在要挂啦。跟你讲电话真好,妈妈。我会很快见到你的。”
“再见,佛洛依德。”
“很快就见了!”
电话断了。他把听筒放回原位,拿着面包嗅了好久,然后才把它们吃完。佛洛依德又放了一美元在柜台上,然后从前门离开了面包房。
佛洛依德的演奏会在第二天晚上十点准时开始,这时间正好是酒鬼们还没开始耍酒疯,体面的女士们还没有回家的时候。演奏会上女人多是件好事:女人越多,发生打斗的机会越小。佛洛依德登上舞台,手里拿着小号。这里的观众席都坐满了。克利奥塔剧场,佛洛依德听闻,是这三个镇上唯一一个准许黑人进来的地方。
佛洛依德感受到了观众期待的分量,也感受到了他们的疲惫。海蒂称佐治亚“那个地方”,她不会叫它的名字的。佛洛依德不知道她在那儿到底经历过什么。海蒂与奥古斯特是南方来的难民;在佛洛依德的印象里,那里是他们充满恐惧、怀念与愤恨的地方。有时候,会有用私刑的、杀人犯或白人暴徒从“那个地方”来的新闻传出,他们肆意侵略韦恩大街上的房屋,让这里的居民们渐渐不敢做声,并感激他们在北方的避难所了。佛洛依德望着台下的观众,他总觉得自己与他们的经历之间有一大块不可弥补的差异,对此,有时候他认为不公,有时却又感到惭愧。他欠着这些观众什么,这一点他是确定的。而音乐是他能够踏入他们此刻共同的经历之中的唯一办法。虽说这个想法难免过于谦卑,可他除此之外也不知道其他途径了。
佛洛依德擦擦自己的小号,以期能带给自己好运,也是对接下来他要演奏的这首曲子所表达的敬意。克利奥塔太简陋,连像样的室内照明都没有,于是业主只得把后座顶上的几盏灯关掉,不过佛洛依德依旧能够看清这些人们。钢琴手开始弹奏了,鼓手也轻轻地拍打起来,力度刚好足以让观众们做好准备。达拉身着一身红裙,鲜红得像一滴血。佛洛依德自打前天晚上就没见过她,他等待着。拉斐特没有在剧场里。钢琴手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佛洛依德内心告诉自己,他并没有在等那个男孩的出现。可是,不一会儿,拉斐特溜进人群里,这时,佛洛依德才将小号举到嘴边。
钢琴手尽情地弹奏起来,鼓手也雀跃地拍击。人们向前弓着身子。佛洛依德的小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吹奏的是《完满的夜》。一个男人在前排大喊:“老天!”佛洛依德时而断奏,时而舒畅。他的乐曲向观众们提问,他们是怎么了,然后把问题丢给他们。佛洛依德畅快自如地吹奏,任由他的小号带他驰骋。没有任何小号所不能表达的情感。“不可能有,下辈子也不可能有!”前排的那位叫起来。
观众们正听得出神,人群里突然一阵喧闹。佛洛依德的视线越过小号,看见一个醉汉正踉踉跄跄地位于那片混乱中央。他用他那只肥大的手臂使劲推了拉斐特一把,拉斐特向后退了几步差点没倒。他重新找到立足点——他动作很快——走到那汉子面前就是一拳。钢琴手停止了演奏,鼓手也停下了。唯有佛洛依德继续吹奏着一首似乎永远也结束不了的曲调,他的胸口紧张起来。
那醉汉身体一摇摆躲了过去,拉斐特刚才挥的那重重一拳让他有点站不稳。拉斐特立马骑到他身上,奋力揍他,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又一拳打在喉咙上。若不是两边的人把他拉下来,把他的手都按在身上,恐怕他还会揍个没完。醉汉弯着腰,身上没了力气。他指着拉斐特,努力想要说什么。劝架的那人把拉斐特架到门口。
他们决定轰走的人并不是那个胖子,而是拉斐特。没有一人反对。佛洛依德将小号拿在身体一边。有些人甚至在拉斐特经过自己身边时还吹口哨。大部分人什么也没做,不过佛洛依德从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同情。即使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假如那大块头把拉斐特揍得遍体鳞伤,这些人也不会站出来保护他。在这个地方,或是在新奥尔良,或者他们有可能去到的任何地方,拉斐特永远都是一个令人们难以容忍的讨厌的东西。
他从那人手里挣脱出来,站稳脚,然后用燧石般的目光凝视佛洛依德,正如前天晚上的一样。佛洛依德几乎要从台上跳下来,他想愤怒地穿过人群,用他的小号揍那个男人,直到他们肯把拉斐特放了为止。佛洛依德迈步走到舞台边缘,拉斐特在门口与那两人打起来。观众们已对刚才的混乱不感兴趣了,他们期待地望着佛洛依德。他冲钢琴手点点头,然后再次将小号举到嘴边。
观众们爱他,他应观众要求,接着又演奏了三首。在佛洛依德后面出场的乐队又把他邀请上来与他们演最后一场。节目结束后,站在前头的那个男士像在教堂里一般热情地欢呼,他请佛洛依德喝了杯威士忌,接着又请了第二杯、第三杯。达拉也来到这间酒吧,不过不一会儿她就飞奔到了舞池里。威士忌让佛洛依德觉得有些反胃,他的目光一直未从门口移开。仿佛在他拒绝帮助拉斐特之后,拉斐特还会回来似的。那个欢呼的男人说:“他们居然在你演奏中途这样闹事!那个男孩应该识相点,别来这个地方。”
佛洛依德坐在酒吧的高脚凳上,身边都是他的崇拜者。忽然之间,他的懦弱与心碎涌上心头。他很想痛哭,他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把剩下的酒喝完。酒杯从他手里掉了下来。人们围住他,拍他的后背,又点了几杯。“小杯子而已嘛,很容易抓住啊!”那个雀跃的男人大呼。佛洛依德大笑出声,一不留神四杯下肚,酒吧侍应都来不及给他斟酒。他站起身,蹒跚地走出酒吧,他那群粉丝们准以为他是去吐了。
佛洛依德躲进克利奥塔旁边几个房子以外的一个凉亭里。夜深了,街道很安静。人们从酒吧出来找他,他们的喊声大过他的哭泣声。他不知道拉斐特住哪里。他不知道他姓什么,或是在哪工作。佛洛依德弯下腰,手撑着大腿。今天的夜比昨天的凉,微风吹拂,让他平静了些。拉斐特提过,他母亲的家在镇上郊区的地方。离得应该不会太远,镇子很小。他可以找到拉斐特,请求他的原谅,他们可以当天晚上就离开,正如佛洛依德之前所想象的。他把车停到这附近一条巷子里了,他也不记得到底是哪条街,疾步走到街角。
“你这么火急火燎地干吗呢?”一个男人对他说,手里拎着个酒瓶。他过了马路朝佛洛依德走来。“我说,哪儿着火啦?”他上下打量佛洛依德。
“你认识那男孩?”他问。
佛洛依德继续走他的路。
“你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估计你是想赶紧到哪里去吧?”
男人在他身后加快了步伐。
“我看见那孩子看你来着。你是要找他吗?”
佛洛依德转身。这男人把酒瓶举过脖子。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我什么意思?你还能干得更漂亮点吗?我是说你的朋友。”
“我不认识他。”
佛洛依德握起拳头准备干一架。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街道对面传来。“山姆!快点回来!吉姆要让咱俩坐他的车。”男人又上下扫了佛洛依德一眼,然后走开了。
佛洛依德像个被打的小狗一样耷拉着脑袋,他告诉自己,他做的是对的,倘若承认他认识拉斐特未免也太不谨慎。承认之后除了跟那个男人干一架外,还能得到什么呢,白耽误他找拉斐特的工夫。他绕过街角,靠在一堵墙上,重新调理呼吸。他记得他的车就停在一条要道上。去他们的,这些人。去他们的。他得采取行动了。他要做这件事;他不知道做完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要做的这件事是正确的。佛洛依德朝车子踉跄走去,他看见黎明就要来了,天边露出了粉红。
“嘿!是你吗,佛洛依德?”
达拉站在街上。
“这里到处都是白痴,是吧?”她边说着边向他走来,“你有烟吗?”
佛洛依德摇头。
“整个镇上就没有一个人有烟,商店也关门了。真是个有意思的小镇,这倒是真的。”达拉在她的手提包里翻腾,“我总是在钱包里留一支烟,以备不时之需。你确定你没有?”
“我确定。”
达拉歪着头,盯着佛洛依德若有所思。
“那不是你的车吗?”她问。
“哦,是。我猜是的。”
“你要离开这个镇子了吗?”达拉轻声笑着。
“不是,只是出来走走。”
“是这样吗?”她悄悄走到他跟前。
“你想到车后座里去吗?”佛洛依德把手插进衣兜,低头看自己的脚。
“哦,你不想。我都不知道你有没有真正想过。”她停顿一下,“也许车里有烟?”
达拉走到车前,在车窗上照镜子。“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停地两三天就换一个地方了。”
佛洛依德真想扇她。
“昨天晚上我看见你和那男孩到树林里去了。”她说,“这是你跑来找车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佛洛依德回答。
“我看见你了。”
“那不是我。”
“对我来说无所谓。我的意思是,我虽然觉得挺恶心的,不过我不敢说我有什么可介意的,不太关我的事。”
“那不是我。”
“不是什么新鲜的事,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们应该秘密点。你也看见那男孩的遭遇了。”
“我不认识他。”
“啊,得了吧,佛洛依德。”
“你看见的不是我。”
达拉低头把玩车门把手。“有钥匙吗?”她问。
佛洛依德嗅到了自己的懦弱,他的内心已经完全崩溃。假如这个时候在街上看见拉斐特,自己一定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佛洛依德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把手放大腿上,以止住肌肉的痉挛。达拉爬进来,坐在他旁边。“出去。”佛洛依德很想这样说。她在车厢储物格里搜寻烟的踪迹,结果一根也没找到。她起身想要出去,佛洛依德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拽了回来。“要是咱们现在走的话,”他说,“我还来得及赶下一场演奏会,离这两百英里。”
“你以为我是傻子啊。”达拉回答,挣脱了他的手,走出车外。她走了几步以后,转身面对他,用更加温柔的语气说:“你要这么一路开下去的话,最好先把自己状态调整好。”
佛洛依德望着她穿着那双破旧的高跟鞋,一颠一颠地消失在街角。太阳犹如一个愤怒的橙色大球,从天边忽地升起。那也是另一个世界,跟这个一样的世界,到处是火焰。上空还是一片黑压压的紫色的云团。佛洛依德扭动钥匙发动引擎,心里想着,我该像犹太人一样把自己吊死。
[1] 没药:没药树的树胶汁。——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