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那笔钱做什么,奥古斯特?我没印象冰箱里见过有肉,你也不可能把它存着交房租。”
“就只是几块钱,我已经还回去了。”
“我希望她能值这个钱。”
“不是用在女人身上,海蒂。我只不过是借了15块钱,然后跟路易斯说我考虑了珍珠的提议。仅此而已。”
“你用几块钱就把我的女儿给卖了,还有珍珠每个星期寄来的那些钱!”
“什么钱?我从来没有从珍珠那儿拿过钱,我没说过她可以带走艾拉。海蒂,听我说,他们在那里什么都有。咱们又不是不能见她了,她只是在那儿跟你妹妹住在一起,你的亲妹妹,海蒂,等到事情好转一点就行了。”
“什么时候事情会好转,奥古斯特?等你再也没有女朋友了以后?等你厌倦了每天玩耍,穿着漂亮衬衫出去鬼混以后事情才会好转?”她在餐桌上拍了一巴掌,“而你每天晚上还敢吹着口哨回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有几张嘴要喂吗?呵,有一个还不是我的呢。”
“别把露丝扯进来!”
“我每天都到工厂去,他们每天都说:‘没有你干的活儿。’我唱着歌回家——你他妈太对了,我回来把孩子们抱在膝盖上,逗他们笑——我除了这以外没有别的可以给他们。”
“我不想听你那些悲伤的故事,而我这儿让普里斯比小姐每个星期来查我的抽屉、我的碗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对你笑?半夜你睡觉时我没刺死你就不错了。换作任何一个别的女人都会那么做。”
“你从来就没有试着理解过一个男人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是个什么情况。”
“别给我上课说黑人有多困难。我现在领救济金是因为你把钱都花在大街上了。我知道有多艰难!”
“你知道我用那15块钱做什么了吗?工会会费。我以为可能会让我得到更好的报酬,但目前为止什么作用也没有,除了给那些白人男孩买威士忌。我不希望艾拉经历的苦难比你多,但你看不出来那是最好的选择了吗?我们是穷人,我们也就只能这样了。珍珠和班尼很有钱,艾拉可以得到很多,那都是我们给不了的。”
“好,为什么不把他们都送走呢,奥古斯特?我们不需要只送走艾拉啊。富兰克林怎么样?你觉得咱们有多少孩子会被别人带走去照顾,因为你不管他们?”
“冷静一点,海蒂,冷静。我们现在说的是艾拉。你心里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她去的地方正是我们来的地方,那里山好水好,空气也好。”
“你跟我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她嘘了一声,“你是从简陋的窝棚里来的,我是从山上的大房子里来的。在这一方面,我们没有任何共同的地方,你别忘了这一点。你是农民,你是黑人。”
奥古斯特从桌边站起来,他冲到海蒂面前,抬起手。他从来没有打过她,她坚持站在原地,即便他离得这么近,她可以看见汗珠凝结在他的额头上,他抬起的手在空中颤抖。
“你是个冷血女人,海蒂。”他把手放下,走出了厨房。
她看着他带着愤怒和受伤的自尊离开,海蒂决定把他们的女儿送给珍珠。奥古斯特不可能变得更好了,他也许以为自己正在努力,但他永远是老样子。我不能这么不负责任,这么自私,她想,让我的女儿接受这样的环境,明明她有第二个选择。
珍珠和班尼穿过了梅森-迪克森线,进入了宾夕法尼亚。这里可以安全停车了,于是他们靠边停在公路边,下了车伸伸胳膊,上个厕所。珍珠走进树林深处。这时天刚刚亮,杂草上的露水浸湿了她的袜子。这些北方的森林味道不一样,她想,闻着像树皮的味道,而没有多少泥土和苔藓的味道。哦,不过这挺傻的,我们只是刚刚穿过了分界线,不是因为我们离开了黑人区,这些树木就变了。
掉下的橡籽在珍珠的鞋底下,被她踩在脚心。她真想脱下鞋子,光脚走在泥路上。珍珠从没去过在梅森她家旁边的那个树林,她喜欢开垦过的地方。她在一棵大树旁蹲下,一手扶着树干保持平衡,另一手把紧身塔撩起来,以免弄脏。她蹲的时间太长了,腿都麻了,她的身下形成了一摊泥水。凉爽的风吹在她的后背,感觉舒服极了,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四处张望,看看周围是否有人。
这是我没有孩子的最后一个早上了,珍珠心想。她离费城越近,心里越是欢喜——那些白人不重要了,班尼的讽刺不重要了,海蒂的愤怒也不重要了。海蒂最后会明白她做的选择是正确的,连那个笨蛋奥古斯特也会明白的。
珍珠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吱一声。她身后除了一棵松树以外什么也没有了,松果已被松鼠摘得干干净净,她往里走走去找下一棵。她不知道艾拉是否见过挂满果实的松树,艾拉或许还有好多东西没见过呢:木兰、甜菜地、乡下人们经常骑着去镇上的马……她希望这孩子可以健康长大。玛丽恩说海蒂最近看起来很疲惫,脸色不好。海蒂居然还指责她想要买下艾拉!她给海蒂寄那些钱是为了让食物喂到孩子们的胃里,海蒂居然把它贬成了贿赂。不过她收下那钱了,不是吗?
海蒂从来不是让人能够轻易爱的人,她太过安静,根本猜不出她在想些什么。而且她总是在生气,一旦人们没有达到她那些高的期望,她便瞧不起他们。她们还是小女孩的时候,珍珠总跟在海蒂屁股后头。海蒂总是保持着自己的距离,无论珍珠表现得有多么忠诚,无论珍珠如何爱她。珍珠现在依然爱她,尽管海蒂令她感到自己很失败。即使现在,即使她已如此贫困,即使她跟这么些孩子挤在那小房子里,海蒂依然骄傲,依然自我满足,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她们在佐治亚,父亲是镇上唯一拥有企业的黑人。同样的,即使是领救济金,也仍然没有将她打倒。珍珠一直提醒自己,是海蒂失败了,而不是珍珠。海蒂嫁错了男人,她失败了。
当珍珠告诉班尼海蒂想通了以后,他几乎是漠然。哦,他把婴儿床从阁楼上抬了下来,给来重新贴墙纸的工人付了账,人们在教堂恭喜他的时候,他也笑笑,点点头,但他和珍珠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提及艾拉。就在他们出发来费城之前,珍珠抱了一大堆小孩子的衣服走进房间,班尼皱起了眉头。
“经过这么久的尝试以后,我以为你会为有个女儿感到高兴。”她说。
“外甥女。”班尼回答,转身继续弄他的墙纸。
这个男人跟死人打交道的时间太长了,他都不知道怎么跟活人打交道了。
珍珠看见一棵长满果实的树,枝头上有许多松鼠,珍珠就想,不知道艾拉是不是一个怕小动物的孩子。她试着想象这个宝宝长什么样子:皮肤是海蒂的象牙色,还是奥古斯特的黄棕色,沙土一样的头发,还是卷曲的黑发?她该是个漂亮的孩子。海蒂所有的孩子,珍珠见过的那些,都长得漂亮。松果从树上掉了下来,在地上堆了一小堆。珍珠脱下一只鞋,把松果装了进去。这么随意地捡果子让她觉得无忧无虑得像个小孩。细枝插进她的毛衣里,泥块粘在她的裙子上,但她依然不停地收集松果,直到鞋子里满满的全是。
珍珠穿过树林朝公路走的时候,班尼正在喊她。她回到公路上,面色通红,头晕目眩,她的鞋子已经变成了个书包。
“你快看看,这么多松果!”她说。
“这是你的鞋吗?”班尼问。
“我要把这些给海蒂,这样我们可以一起烤着吃。这是个好主意吧?”
他叹声气,“我觉得光松果不够吧。”
“反正能缓解一下,我们可以像小时候一样烤松果吃。”
“上车吧。”他说,“咱们还有至少五个小时的路程。”
他们又停下了一次——站在路边迅速啃了个火腿三明治,这样他们再次启程的时候,发动机也还没凉下来。中午刚过,他们穿过了基尔河,往费城驶去。
我应该收拾艾拉的东西了,海蒂想。她摸摸孩子光秃秃的额头,她还没长头发呢。她站在门口,看街道上是否出现了珍珠和班尼的别克。艾拉已经会用她的小拳头抓东西了——她会抓海蒂的鼻子、下巴,或是她的头发。她也学会了怎么亲别人,虽然只是嘟起小嘴,奥古斯特称之为吸吻。
奥古斯特非常爱艾拉,就像爱所有的孩子一样。他对待他们如同马戏团里的小熊崽,让他们可喜欢了。他在卫生间刮胡子的时候,让小家伙们进来,他们会像看动画片一样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他把从收音机里听来的歌教他们用口哨吹出来。奥古斯特就跟个小丑演员一样,他们喜欢得不得了。海蒂养活着他们,她进来的时候,他们却笑也不笑一下。海蒂不知道该如何做另一种不同的母亲。她紧紧抱着艾拉,“也许对你,我可以做得更好。”她在女儿耳边轻声低语。也许这一次……但来不及了,一切都已经定了。
艾拉的小手抓着海蒂的耳垂,然后咯咯地笑。我该给她穿上她那身蓝裙子,然后要收拾她的东西了,海蒂又想了一遍。可是那蓝裙子是为了聚会或出游才穿的,而她们现在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在一起。海蒂决定把奶瓶放到婴儿车上,也许在珍珠来之前她就已经喝完了。落叶铺满了台阶,海蒂家门前是唯一没有扫掉的。
蝴蝶在门前的矮丛里飞来飞去,艾拉对着它们咕咕叫。这是她的第一个秋天。海蒂不知道她对于秋天是如何的感受,不知道她是否能注意到那繁茂华丽的夏日,已渐渐褪成了橙黄的秋日。艾拉不用再忍受北方的冬季了。海蒂从来没有适应过,她没有怀旧情结——南方已消失在她的生命中——可是北方的冬季留给她的是残忍与心痛,它夺去了她的两个孩子。艾拉在她怀里扭动。
“哦,你是想要蝴蝶吧。”海蒂说。她找来一个罐子,抓了两只放进去。她不肯去看时间,但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再清楚不过,如了解自己的心跳一样。这两只蝴蝶,白得宛如白纸,它们在瓶子里挥舞着翅膀。艾拉看呆了。夏天的时候,海蒂的女儿们会去抓萤火虫,她们会把发光的部分从昆虫的腹腔上扯下来,然后放在手指上,像闪亮的戒指。“绿宝石公主!”她们叫着在街区里跑,手指上的荧光闪闪发亮。艾拉用她的小手使劲地敲装着蝴蝶的罐子。
“多美的景象呀!你在盖儿上捅几个小洞,再在瓶底铺点小草,它们能活到太阳落山呢。”威利说。她站在路边,身体靠在一根藤条上。
“把它们弄死太可惜了,我想着等她看厌了就把它们放了。”海蒂回答。
“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尽头,要么是在草丛里,要么是在那罐子里。我想对它们来说都一样。”
威利指指艾拉,“看起来她的脾气不错,淘气的孩子不好带。不过我想总比淘气的男人要好。”她咯咯笑,“她身上肉真多。冬天要来了,这是好事情。胖孩子容易过冬,就算没有太多东西吃也不打紧,有油豆和妈妈的奶就够了。什么都没有的冬天,胖孩子好带。”
“是的,女士。”海蒂说,“我想应该是,我想过去我也是这么挺过来的。”
“我们都是。好吧,我最好走了。过段时间你要来啊,我给你点东西,能帮助睡眠。你看起来都不像你自己了。”威利沿着街道走了。
事实确实是这样的,有许多孩子,海蒂自己的孩子,他们都只靠黄油豆和卷心菜就过来了。下一年春天,艾拉就又长大一点,强壮一点了,海蒂就可以出去打点工。也许马克太太到时就从佛罗里达回来了,或者海蒂可以在餐厅里找个厨师的工作。奥古斯特、玛丽恩,和珍珠想要把她的孩子从她身边抢走,珍珠还甩了20美元,以为很多似的。她总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海蒂心想。我从来不知道是什么,但我们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她就总想要钻进我的身体——犹如蜘蛛钻进蚕茧,然后从里吃到外,直到仅剩一个皮壳。
我不能这么做,海蒂想。假如我把孩子送走了,我也会崩溃,我没办法活下去。或许不让她上钢琴课有点自私,但我也没那么坚强。我会瓦解成尘埃,被风吹散。
对艾拉,她这么说:“我们冒一次险吧。”
房子里有股微微发霉的味道,像在雨天晾了许多时日的衣服。这让海蒂想起了她最不能容忍的事:下水道里有头发,洗手间发霉变黑。她收拾了下客厅,然后把装着蝴蝶的瓶子放在沙发旁的矮桌上。马路对面,邻居家晚开的玫瑰花耷拉在枝干上。海蒂忽然意识到,她需要的是用玫瑰来装点客厅。她倒是不太在意,只是珍珠喜欢这种又甜又腻的东西。
海蒂决定去对面剪下几枝来。她刚拿上剪子走到门口,班尼的别克就停在屋前了。“你们到的真早啊。”她小声说道。阳光洒在别克车的挡泥板上,引擎盖闪闪发光,仿佛在受上帝的保佑。而她,站在自己租的房子门口,正准备偷邻居的玫瑰。她感觉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去迎接争夺艾拉的战斗。
“你们好早啊。”这回她大声了些。
玛丽恩跟他们一起来的。珍珠在副驾座上给鼻子扑粉,她挥挥手,望向车外,见海蒂站在台阶上,手里抱着孩子。她的孩子,她的艾拉。海蒂苍老了,那是自然的,脸上的皱纹多了,表情严肃了。她看起来也很疲惫,几根头发松了,从发髻里掉下来垂在后颈,但她站得笔直、挺拔,她身上仍然有种气质,让珍珠感到卑微。她把化妆盒放回包里。
海蒂站在门廊里朝下看,班尼给珍珠开了车门。他总是很绅士,而她在那儿却像个公主一样给鼻子扑粉。她看起来很好,吃得很好,保养得也不错。她下车的时候,两只手抚平裙子,朝房子走来。是的,她看起来不错,她不知道自己看着怎么样。她的眼睛盯在艾拉身上。她和珍珠看看对方,又看看孩子。玛丽恩打破了沉默:
“海蒂,我亲爱的,你状态不错啊。你拿着剪刀在这儿干吗呢?你看起来跟刚喝了酒似的!”她担忧地看看这个妹妹,又看看那个妹妹。“起风了!是吧?”
海蒂深吸口气,走下台阶。“开了这么久的车,你们一定都累了,不过貌似路上还不错。一路还顺利吧,班尼?”
“还可以吧,我想。海蒂。”她叫到他时,他把帽子摘下来。
接着大家又沉默了。玛丽恩说:“你们不觉得咱们应该进屋吗?”她走上前,经过珍珠和海蒂,打开大门,“都进来吧。”她说。
“你看起来不错,海蒂。”珍珠说,“还有孩子……上一次我来这儿的时候,你们刚粉刷过房子。不过那是……嗯,那是很久以前了。我的天啊。嗯,这里一直是个不错的社区。”
珍珠十分迫切地想要把艾拉抱在怀里,她想不到生命中还有什么能让她如此迫切。“非常安静的街道。”她的声音在颤抖。
海蒂忽然为珍珠感到惋惜,所有这些装扮,这手套,这脸上施的这么多粉。假如情况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她一定早已伸手去摇晃珍珠的肩膀了。艾拉把头埋在海蒂胸前,每当有陌生人来她便会这样。
“我差点把我的松果给忘了!班尼,去把松果拿来。”
他走回门口,女人们进了屋子。
客厅很昏暗。珍珠站在客厅,两手下垂。她四处张望,仿佛发现自己身处牛棚一般,海蒂提议去给他们煮咖啡,然后走进厨房。
珍珠脱口说道:“你煮咖啡的时候我抱着孩子可以吗?”
“每个人都加奶吧?”海蒂问。她走进走廊时,亲了一下艾拉的额头,又拉拉她的耳垂,因为每次弄她她都笑。
海蒂烧上水,柜橱里边的瓶子里还剩下一点咖啡,只够冲两三杯。煮好后我就告诉他们我下午不喝咖啡,她琢磨。她把一只手抱在艾拉屁股上保持平衡,另一只手从柜橱里拿出一个旧托盘,几个好杯子,奶精,糖碗。艾拉不停想要够盘子,海蒂差点打翻了。她开始闹了,像是要哭,于是海蒂把她的小指头弄湿,在糖碗里沾了沾,然后放进艾拉嘴里。艾拉舔着手指上的糖,海蒂靠在桌边,对着艾拉的耳朵低语,她觉得仿佛要从地球的边缘滑落了一样。
玛丽恩进来说:“需要帮忙吗?好歹我帮你抱着孩子吧,你来弄那些。”
“不了!”海蒂大声说:“不用,我可以。”
“咖啡好了,你可以端着托盘。”海蒂说。
班尼把车里的东西都搬来堆在客厅中央,一篮子苹果,一篮子菜豆,几个盖着盖子的碗,一个大袋子,里边像是装着衣服,鼓鼓囊囊的,塞得满满的,旁边是珍珠的松果。他跟卸了一船货似的。海蒂把艾拉的屁股换到另一边。
“我很感激你们拿了这么多东西来,当然我也很感谢你们这么麻烦地带了来,可是——”海蒂深吸一口气——“你们应该留着,艾拉跟着我过。你们不能用一篮子菜豆把她换走。”
“海蒂!我带了这些东西来是因为你是我姐姐,我每次来都一样。我也给玛丽恩带了,不是吗?”
珍珠看着玛丽恩。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珍珠说。
“我来帮你把它们搬回车里。”海蒂对班尼说。
他摇了摇头,透过她的睫毛向上看。
“我觉得你应该留着,我希望你能留着,即便……”他说。
“你是怎么回事,班尼?”珍珠大叫,“海蒂,我以为你需要这些东西!”
“你不知道我需要什么,而且你也不需要猜测,我谢谢你!”海蒂说。
“我不认识哪个人像你这么愚蠢地孤傲,谁都看得出来你需要帮助。你看看你住的房子!”
“珍珠!”玛丽恩说。
“对不起,海蒂,真的抱歉。不好意思,我有点太激动了。”珍珠说,“我觉得现在咱们都有点太激动了。咱们先喝咖啡吧,你怎么不坐下来喝咖啡?”
“我站着吧,谢谢。”海蒂说,一边抱着艾拉幼小的后背。
“我刚才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必须说清楚。咱们之前说好的,海蒂。都已经讲好了,你自己说让我来的。”
“我现在不那么说了。”
“可是海蒂……你得现实一点。得考虑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你再看看你们这么多人挤在这小房子里。我知道一定很艰难,但这是最好的选择了。为了艾拉。”
“你根本不了解。你没有生过孩子,所以你没有资格说这有多艰难,不是吗?珍珠!”
珍珠开始抽泣。海蒂站在她面前,摇着艾拉。她看珍珠哭泣,为她感到遗憾,为她如此孤单感到遗憾。班尼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的妻子,仿佛她是从大街上走来的陌生人。可是,海蒂想,她的问题不该由我来解决。她希望他们离开,她需要安静,她想要一个小时的安静,一会儿其他孩子就要放学回家了。
“这件事没什么好谈的了。”海蒂说。
门外传来一声口哨,门把手转动了。奥古斯特走了进来。
“你们已经到了?”他说,他看见珍珠在哭,班尼盯着自己的鞋,玛丽恩坐在那像谁的老阿姨。海蒂,海蒂像一片阴云,站在客厅中央。
“我猜事情进展不顺利吧,我本来想着会顺利。”他说。
“求你了,奥古斯特,跟她说点什么。她说她不会放弃艾拉,但我们以前都说好了呀。你知道我们说好了的。”珍珠说。
“我没法说,她觉得我比蟑螂还低等。”
“老天爷,奥古斯特,求你了!你就不能——”
“你们知道吗?就没有人觉得这是我的孩子。你们好像全都觉得她是蛋里孵出来的,没有人想过看着她离开我会有多伤心。”
“我们同意!”珍珠说,“我们都懂!”
“这是我们的孩子,珍珠。你没有权利表现得像是你比我们好。瞎子都看得出来你是这么想的,你这个样子受不到任何人欢迎。你们都是同一个父母生的,现在海蒂的生活跟你们的不一样了,但你却像公鸡一样趾高气扬地走在院子里,这样不对。”
海蒂看着奥古斯特,想不到他能站在她一边,不敢相信他是否真的这样想。
“我在半路上就希望等我到家时,你们就已经离开了,因为我不想看着我另一个孩子被带走。”
“她不会被带走的。”海蒂说,“我改主意了。”
奥古斯特点头,“我本来想自己打电话给珍珠,告诉她别来了。我无法想象再一次失去一个孩子。我以为这会让我们的日子好过一些,但是后来我发现这一次不一样了。”
“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奥古斯特?”海蒂问。
“我要跟你说些话,海蒂,虽然这些话你可能不爱听。你看着我们两个孩子走了,你照顾他们,给他们唱歌,最后却没有好的结局。”
奥古斯特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不会站在这里告诉你应该做什么,但我希望你知道,这次不一样。艾拉不会死。我们失去他们很痛苦,海蒂,这一次我们依然痛苦,可是你要明白,这次是不一样的。”
海蒂看了奥古斯特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最后,她点头,他也向她点头。
珍珠站起身,走向班尼,但他坐在那里,不看她,把头埋进手里。班尼是不会爱艾拉的,珍珠意识到。她骗自己他会爱她。“哦!”她大喊一声,一屁股坐回沙发里。
海蒂用手罩着艾拉的脑袋,她的头发弄得她手心痒痒的。她的指尖轻轻触在孩子胖乎乎的小腿肚上,又摸摸她的膝盖,还有她那半透明的小脚指甲。过了一会儿,奥古斯特抱着艾拉,轻声地唱歌给她听,最后她睡着了。海蒂看着他抱她的样子,想起她告诉他怀孕时脸上的笑容。她还记得她的慌张,她的愤怒,她差点去找威利要堕胎药。当然,海蒂庆幸她没那样做——现在她的小宝宝来到了这个世界。海蒂感谢艾拉的到来,不管孩子在她生命里占的分量有多渺小。然而接下来的事实确实会让人难以接受,海蒂要失去她另一个孩子了。而她忍不住问自己,上帝保佑她,假如艾拉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这样海蒂也不会只做了她六个月的母亲。她又如何能忍受那样的生活呢?她望望房间四周,仿佛她能从奥古斯特或从珍珠的脸上找到答案,但她的眼神落在了艾拉身上。那一刻,她并没有因为给孩子做了个正确的选择而得到任何安慰。还是什么都别想了,若不然,她会倒下,再也起不来。海蒂起身,上了楼。几分钟后,她下来了,手里拎着艾拉的摇篮,还有一个棕色的袋子。
“这里是她的一些东西。”她对珍珠说,“这里头有我给她做的布娃娃。我知道你那里肯定有很多更好的,但她喜欢这一个,而且上边有我的味道,所以她哭闹的时候可以把这个给她玩。”
珍珠注视着她的姐姐,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海蒂从奥古斯特手中抱过艾拉,这孩子抽了抽鼻子哭了起来,于是海蒂把她抱在肩上拍拍她的背。
“她睡着的时候有时会闹。”她对珍珠说,“你就把她抱起来,像这样拍拍背,不然她醒来会哭个不停。”
她只能再做我几分钟的女儿了,海蒂想。她希望艾拉此刻能醒来,好让她最后看一眼艾拉的双眸。
“你们最好趁现在她睡着了赶紧上路。”海蒂说。
她把女儿递给珍珠。现在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她想。
玛丽恩和班尼,海蒂和奥古斯特,以及抱着艾拉的珍珠,一起走到大街上。班尼打开车门,把珍珠和艾拉安顿在副驾驶座位上。他缓缓开动车子,珍珠举起手道别,她的手一直在半空中挥动,直到车子转过街角,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孩子们马上就放学回来了。”海蒂说。
“应该是的。”奥古斯特回答。
他们走进屋子,把几篮子食物搬进厨房。罐子里的蝴蝶还活着,奥古斯特转身面对着她,说:“我们会挺过去的,海蒂。”
她从桌子上一把抓起那罐子,用力砸在奥古斯特身后的墙上。他们两人看着蝴蝶惊恐地在破碎的玻璃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