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杰明·富兰克林自传 自传续编(1 / 2)

1784年于巴黎附近的帕西开始续写

我收到上面的信件有一段时间了,但我之前一直太忙了,现在才想起满足信中的请求。要是手头有我放在家里的笔记以用来辅助我的记忆,并方便确认日期的话,写起来就容易多了。但我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恰好有些空闲时间,我会尽力把回忆起来的内容写出来。如果我还能活着回家,我会再在家中更正,以使我写的内容更加准确。

我这里没有已经写过的备份,虽然我记得我已经讲到接近创办图书馆的时期(1730年),但我不知我是否已经描述过我是如何建立起费城的公共图书馆的,起初图书馆规模很小,现在变得相当大了。因此我就在此从对建立图书馆的描述开始吧,如果我后来发现已经讲过了,就再把它删去就是。

我在宾夕法尼亚州开业之时,在波士顿以南的任何殖民地都找不到中意的书店。在纽约和费城,印刷铺的确就是文具店。他们只出售纸、历书、民谣和一些常见的教科书等。那些好读书之人就不得不从英国订购他们的书籍了。“密社”的成员每个人有几本书。我们离开了起初聚会的小酒馆,租了一个房间来容纳我们的俱乐部。我提议把我们的书都拿到那个房间去,那样不仅方便查阅,而且对大家都有益,只要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想拿回家读,他都有借书的自由。这个提议被采纳,一段时间内还真的满足了我们。

我发现这小型的书籍收藏地很有益,就提议成立一个公共订阅图书馆,通过收集更普遍的书籍提供益处。我把提案以及必要的条款写了下来,找到一位专业的公证人,查尔斯·布洛克登先生,把这些都写成需要签订的协约形式。每一位订阅者都要付一定的费用,这些钱用以购置第一批书籍,每年再交一点会费来增加书籍。当时费城的读者太少,而且大多都是穷人,以至于我很努力也找不到五十个订阅户,大多订阅户是年轻的商人,愿意每人付四十先令,后来每年付十先令。运用这么点资金我们开始了。书籍都是进口的。图书馆每周向借阅者开放一天,读者都承诺:如果没有如期归还将赔偿该书籍的双倍价格。这个机构很快就显示出了它的价值,其他城镇和州也纷纷效仿。由于有人捐赠,图书馆规模越来越大,读书也变得流行起来。我们的民众越来越喜欢读书,没有其他公共娱乐方式能够把他们的注意力从书籍转移开。几年以后,陌生人都发现,这里的人们比起其他同类国家的人们更有文化修养,也更有智慧。

我们准备要签订上面提及的订阅合同,这个合同期限为五十年,对我们和我们的子孙都有约束力,公证人布洛克登先生对我们说:“你们都是年轻人,但是你们当中不太可能有人能够活着看到所定期限过期。”我们当中好几个人现今仍活着,但是那个协约几年后就遭宣布无效,同时那个订阅图书馆被一纸特许证改成了一家永久的公司了。

我在寻求订阅者时,遇到了不少拒绝和不情愿的情况,这使我很快感觉到:在推行一些有用、可能使某人的声誉比他的邻人提高一点点,而又需要他们的帮助来推行的计划时,不要说出自己就是那个计划的首创者。因此我尽量把自己隐藏起来,说那是我的一些朋友的计划,他们请我四处去向那些看似要读书之人提议这个计划。这样,我的计划发展得更加顺利了,我之后还试过几次。这样做经常成功,因此我诚心地向大家建议这个方法。你暂时牺牲的一点点虚荣心以后会得到巨大的回报。如果暂时这事情当归功于谁还不清楚,比你更爱慕虚荣的人会承认那是他的功劳,那时甚至嫉妒都会帮你主持公道,把那些被冒领的羽毛还给它原本的主人。

这个图书馆给我提供了不断学习、提升自我的途径,为此我每天腾出一两个小时,这样就弥补了当年我父亲想让我受的教育。我只允许我有一个休闲项目,就是阅读。我从不花时间在酒馆、游戏或者各种类型的聚会上。在事业上,我依然勤奋踏实,因为这在当时是必要的。我的印刷行使我背负了债务。我自己的小孩需要受教育,在事业上,我得和在我之前就在费城开业的两家印刷铺竞争。然而,我的境况越来越顺了。我本来就有的节俭的习惯一直保留着,在我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的父亲在教导我时,经常重复所罗门的一句箴言:“如果一个人做事勤奋,那他不会站在中庸之人面前,而会出现在君王面前。”由于这句话,我认为勤奋是获得财富和名誉的途径,尽管那时我没有想象到我会站在君王面前,但这句话当时的确鼓励了我。后来,那一切的确发生了:我曾出现在五位国王面前,还曾与丹麦国王一同进餐。

有句英语俗语说:“人要事业繁荣,得请教其妻子的意见。”我非常庆幸有位和我一样勤奋、节俭的妻子。她在我的事业上对我帮助极大,她帮忙折叠、装订小册子,照料铺子,替造纸商收购破旧的布料等。我们没有多余的员工,我们的食物很朴素,我们的桌子简单朴实,我们的家具是最便宜的。例如,我们的早餐长期都是面包和牛奶(没有茶),我用的是一个价值两便士的陶制粥碗和一只白镴调羹。但请注意奢侈是如何侵入家庭的,而且越来越猖獗,尽管原则上我反对它:有一天早上,妻子叫我吃饭,我发现盛食物的是一只瓷碗,还有一只银调羹。我妻子瞒着我买的,她花了二十三先令的巨额款项,她没有其他理由,只是想让她的丈夫也能像他的邻居一样用上银调羹和瓷器。这是我们家第一次出现银器、瓷器,后来几年,随着我们财富的积累,用在这些方面的钱也有好几百英镑。

在宗教信仰方面,我受的是长老会的教育。尽管那个教派的一些教义,例如上帝永恒的天意,上帝的选拔、天罚等,在我看来是难以理解的,其他一些教义是令人怀疑的,我从小就不去长老会教堂做礼拜,礼拜天是我的学习日,但我仍然保持着一些宗教信仰。例如,我从不怀疑上帝的存在;不怀疑是上帝创造了世界,上帝按照天意管理世界;最令上帝满意的公共事业是对人行善;我们的灵魂是永生的;所有恶行都会遭报应,所有善举都将得到嘉奖,不在今世就在来世。我想这些是每种宗教必不可少的,我们国家所有的宗教也都有这些内容。我很尊重这些信仰,但是程度不相同,因为我发现它们或多或少混杂有其他东西,这些东西不会激励、提升或者加强人的道德修养,却主要致力于离间我们,使我们彼此不友善相待。我认为,即使是最不好的教派也会有一些好的影响。我的这种态度使得我能避免说出任何会使人对自己的教派产生不良感觉的话语。由于我们州的人口增长了,因此还一直需要新的教堂,而且一般是通过自愿的捐献建立起来的,不管是什么派别需要捐助时,我都会尽微薄之力。

虽然我很少去公共教堂,但是对教堂正确运用的特征和用途还是了解的,我也每年定期捐钱支持费城唯一的长老会的教长和聚会所。他有时会作为朋友前来拜访,并劝我去他的教堂做礼拜,偶尔我也会去,我曾连续五个礼拜天都去了的。要是他在我眼中是个好的布道者,我可能就继续去做礼拜了,尽管那是我用来学习的时间。但是他的演讲主题不是神学上的争论,就是阐述长老会奇特的教义,所有这些对我来说都枯燥乏味、无趣、没有启发作用,由于他的讲道从不宣扬和鼓励任何道德原则,它的目的似乎不是让听者成为好公民,而是让他们成为长老会的教友。

最后,他把《腓立比书》的第四章作为他讲道的内容:“最后,兄弟们,凡是真实、善良、正直、纯洁、可爱、名誉好的、有美德有可赞赏的地方的事物,都多加以思考。”我想听了以这些为内容的布道,我们不可能会不提及任何一种道德。但他只局限于五点,认为这五点就是师徒的本意,即:(1)坚持过安息日;(2)勤奋阅读圣典;(3)按时做礼拜;(4)参与圣礼;(5)尊敬教长。这些或许都是好事。但是,由于这些都不是我期待的布道内容中的好事,我再也不能从其他经文中期待我要的东西了,我因此厌腻了,再也没出席过他的讲道。之前(1728年)我编写了一本小小的祈祷书或祈祷文,想留做自己用,题目是“宗教信仰和行为条例”。我转而使用起那一本了,再也不去公众的宗教集会了。我的行为或许会遭谴责,但是我不管那些,也不会深入解释原因。我目前的目的是联系实际,而非给他们道歉。

大约在这个时候我有了大胆而艰巨的目标:使道德完美。我曾希望无论何时都不犯任何错误;我想克服所有天生的和习惯性的,或是由于交友不慎引起的缺点。因为我知道,或者自认为我知道对与错,但我不明白我为何不能只做对的事而避免错的事。不久我就发现我所做的比我想象的要困难得多。当我警惕犯一种错误时,常常会因为犯了另一种错误而惊讶。习惯趁我不注意就发生了。倾向爱好又太强大了,根本无须理由。最后,我总结到,想完全只有美德是我们的志趣,那仅仅是一种想象的信仰,不足以阻止我们犯错。在我们形成稳定的始终不犯错误的行为模式以前,恶习必须丢掉,还必须建立好习惯。为达到这个目的,我试过下面的方法。

在我阅读时遇到的大量关于各种美德的书当中,我发现对美德的分类数目众多,因为不同的作者对不同的道德理解不同。例如,节制,有些人仅限于吃与喝,而其他人延伸至其他任何乐趣,如食欲、癖好、身体和精神上的情欲,甚至还有贪婪与野心。我主张为了明确,可以多设置一些条目,每一项下面的含义少一些,而非条目较少,每一项下面含义却很多。我把到那时我认为必须的和相宜的美德归为十三项,在每一项下面都加了一些简单的描述,充分阐明我认为该词应有的含义范围。

这些美德条目及其描述如下:

(1)节制:食不过饱,酒不过量;

(2)缄默:避免空谈,言必对己和对人有益;

(3)有序:东西放置的地方、做事情的时间要心中有数;

(4)决心:决心去做该做之事;在完成之前不言放弃;

(5)节俭:对人对己有益才花钱,即绝不浪费;

(6)勤奋:珍惜时间,做有益之事,避无谓之举;

(7)真诚:不欺骗,有良知,为人厚道,说实在话;

(8)正义:不做不利于他人的事,不逃避自己的责任;

(9)适度:避免走极端,能容他人对己之伤害;

(10)整洁:保持身体、衣物、住所的整洁;

(11)冷静:不因小事或不可避免的平常事心烦意乱;

(12)禁欲:少行房事,除非考虑到身体健康或者延续子嗣,不要房事过度,伤害身体或者损害自己或他人的安宁与名誉;

(13)谦逊:效法耶稣和苏格拉底。

既然我的目标是要养成所有这些美德,据我判断最好不要企图一次性养成所有的美德,而要一次养成一个。每当掌握了一个之后,我会再去争取养成另一个美德,以此类推,直到我养成所有的十三种美德。由于养成前面的一些美德可以促进养成其他的某些美德,因此我按照上面的顺序来安排它们。首先是节制,因为它能使我头脑冷静、思路清晰,这对于保持警惕、避免再次回到之前的坏习惯、抵住连续不断的诱惑是必需的。养成这一个美德之后,缄默就更容易了。我设计的目的还有在提升道德的同时获得一些知识,并且考虑到交谈更重要的是用耳朵倾听,而非用嘴说个不停,因此想打破空谈和开玩笑的习惯——这种坏习惯使我只能与无聊的人交往——故我把缄默放在了第二位。这一点和下一点——有序,我想会让我有更多的时间来学习和达成我的目标。决心,一旦成为习惯,将会使我坚持不懈地去养成接下来的其他习惯。节俭和勤奋使我免于欠债,能达到富足和独立,还会使真诚与正直更容易,等等等等。我那时很同意毕达哥拉斯在他的“金诗篇”中说的有必要每日自省,我试着用以下的方法来做自我检验。

我做了一个小本子,每一页标上一个美德;每一页我都用红墨水画出七栏,每天一栏,每栏上面用字母代表礼拜几;我又用红线把这七栏画上十三个横栏,在每个横栏前面标上每一种美德的首字母;在对应的那一横栏上,我会在当天自省时发现我有过失的地方标注一个小黑点。其中一页的样板如下:

我决定每一周严格注意某一种美德,如此轮流持续。这样,第一周我极力注意避免打破节制这一点,而对其他的美德就一视同仁,到晚上的时候标记出一天内犯的错误。这样,假如在第一周内,标有“节制”的第一行明显没有标记,我就认为这一项已经加强了,它的对立面减弱了。那样,我就可以把注意力偏向下一条了,下一周就要使这两行都没有黑点。这样直至最后一条,我能在十三周内完成整个过程,一年可以进行四次。就像有一个花园需要除草的人,不会试图一下子把所有的草除完,因为他没有足够的精力一次除完,所以他会一次除去一块,然后下一次再除另一块。因此我想我看到自己在养成美德方面的进步后,一定会很开心,而且黑点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循环几次后,我在又一次十三周的自省之后,发现那本小书干干净净的。

这是我从阿狄森氏的《卡托》里引用的几行诗,作为我的小书的题句:

我要坚持到底。若是上苍有灵

(一切万物、整个自然被创造出来时都在呼喊),

上帝一定喜欢美德;

而他喜欢的一切都将被赐福。

另外还有出自西塞罗的几行诗:

啊,哲学,生命的指南,美德的探索者,罪恶的祛除者,照您的指示踏踏实实地干,总有一天会趋吉避凶的。

另外还有选自所罗门的关于智慧或者美德的箴言:

她的右手掌控一天的长短,她的左手掌控财富和荣誉。她的方式都是愉悦美好的,她的道路都是平静的。(第三章,第十六和第十七节)

我相信上帝是智慧的源泉,所以我认为在获得智慧的过程中,我需要并且可以寻求上帝的帮助。为达到此目的,我写了下面的祷告文,我把它写在我记录自省的小书的前面,以便每日使用。

啊,全能善良的上帝!仁慈的指路人!增加让我发现我真正的志趣所在的智慧吧!加强我执行智慧下的指令的决心!请接受我对您其他的子民衷心的服务,作为我对上帝终身赐福的报答!

有时我也引用汤姆森的诗歌,内容是:

光明与生命之父,至高的神明!

啊,教会我什么是善;认识至善之神!

让我远离愚蠢、虚荣还有恶习,

远离一切低俗的追求;

让我用知识、良心安宁,还有纯洁的美德,圣洁、

真实、永不止息的幸福来充实我的灵魂!

“有序”的含义是我要做的事情都有给它分配时间,我的小本子中的某一页记着我一天二十四小时要做的日常事务:

清晨(5—7)

问题:今天我要做什么有益之事?

起床、洗漱和祈祷万能的上帝!计划一天的工作,做一日之决定;进行当前的研究工作,早餐。

(8—11)

工作。

中午:(12—1)阅读,或者查账,午餐。

(2—5)

工作。

傍晚:(6—9)

问题:今天我做了什么有益之事?

物归原处,晚餐,音乐或娱乐,或闲谈。反省一日之行为。

夜晚:(10—4)

睡觉。

我开始了这个自省的计划,偶尔会间断一段时间。我发现自己比我之前想象的错误要多,这令我很惊讶。但是看着它们逐渐消失,我很满足。为了避免不时换小本子,我就把之前出现的错误擦除,好又重新记载下一轮的错误,最后纸张上满是小孔。后来我把我的表格和题语都转到一本用一种光滑亮泽的厚纸制成的纪念册里,线条是用红色的墨水画的,那样经久耐用,在表格中我用黑铅笔标记我的过错,这种标记用湿海绵很容易擦除。不久以后,我一年当中只进行一遍这个过程,后来几年才进行一次,最终我完全省去了,由于我忙于旅行或者出差于国外,常常有许多事务阻挠我行使计划,但我一直带着这个本子。

关于秩序的计划给我带来了最多的麻烦。而且我发现,尽管一个印刷工人的事务会让他有固定的做事时间,但对于一个老板就不行了,他得出差,而且还要在工作之余的时间里接待商业人士。关于杂物、文件等东西的有序放置问题,我发现也是很难做到的。小时候我就没有这样做的习惯,但是由于我记忆力非常好,所以一点也不觉得放置东西缺乏秩序会给自己带来烦恼。因此,这一条让我很是伤脑筋,我常常犯错,进步不明显,而且常常重蹈覆辙。我差点儿就放弃这一条了,而且还对有那么点小缺陷很满意。就像有个人从铁匠(我的邻居)那里买斧头,他希望斧头的整个表面和斧口一样光亮。铁匠说如果他同意摇动砂轮,那他就同意磨。那个人摇动了砂轮,而那个铁匠把斧面紧紧贴在轮子上,这使得摇砂轮很费力。那个人不时从轮子那里跑过来看进展如何,最终要求就要之前那样的斧头,不用再磨了。“不,”铁匠说,“继续转动,继续。我们要它一点一点地光亮起来,它现在只是有斑点的斧头。”“是的,”那人说,“但是我想我喜欢有斑点的斧头。”我想这是件常见的事情,那些想使用这种方法的人,发现关于恶习和美德,想养成好习惯、打破坏习惯很困难。他们都放弃了这些尝试,而且总结道:“有斑点的斧头最好。”因为某些看似有道理的东西,使得我极度吹毛求疵,那是一种道德上的蠢事,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会被人嘲笑的。品行太好可能会有遭到嫉妒和仇恨的麻烦,仁慈的人会容许他自身有缺陷,给他的朋友们留点面子。

事实上,我发现自己在秩序方面是无可救药的。现在我上年纪了,记忆力衰退了,我感觉我的生活很需要秩序。但是,总的来说,尽管我没有达到当初我那么急切地想达到的道德上的完美,反倒差得很远,但是通过我的努力,比起不做出尝试的自己,我成为了一个更好、更快乐的人。就像那些意图通过模仿帖本达到书写完美的人一样,尽管他们不可能达到他们想象的那么完美,但是他们的书法在这个努力的过程中得到纠正,字写得不仅字迹清晰、方便阅读,而且还相当不错了。

我的子孙们应该知道他们的前辈一生中持久不变的幸运,直到他79岁写这个自传时,他靠的一直是这个方法和上帝的祝福。他在晚年会遇到什么挫折,全凭神的意旨。但是,如果它们到来,过去幸福快乐的回忆会使他更容易承受。他把长久的健康和至今还健壮的体格归功于他的节制;他把他早期境况的顺利以及发家致富归功于勤奋和节俭;他的知识使得他成为了一位有为公民,并且让他在知识界获得些许名誉。国家对他的信任以及赋予他的光荣使命应当归于他的诚恳和公正。他的脾气很温和,谈吐很有风度,这使得他能交到挚友,甚至对于年轻友人,他也是很受欢迎的,这些都要归功于他所有美德的综合,虽然他没有达到道德上的完美状态。因此,我希望,我的某些后裔能够效仿这一点,收获益处。

需要注意的是:尽管我的计划里并不是完全没有宗教,但其中却没有某一特定教派的教条的痕迹。我特意避免了这些,因为,我完全相信我的方法的实用性和其完美度,也相信它对于任何教派的教徒都适用。我还想找个时间将它们发表出来,其中不会有可能引起任何教派反对的内容。我本打算对每一条美德都写一点评论的,在其内容中我会表明养成该美德的好处所在,以及与它相反的恶习的危害性。我将把我写的书籍叫做《道德的艺术》(1),因为它指出了获得该美德的方式方法,这比起仅仅规劝人们要做好事情来得更实在。规劝并不会指出方法并进行指导,却更像口头慈善家似的传教士——他们只叫那些赤裸和饥饿的人吃东西、要穿衣,却不告诉那些人如何或者到哪里可以得到食物和衣物。(2)

但是很偶然地,我撰写和发表评论的打算终究没有实现。有时我确有写下一些短句、推断等,以备写评论时用,我还随身带着一些。但是年轻时候我密切关注我个人的事业,后来又得关注公共事务,使得我一再拖延写这个评论的计划。因为它是一个宏大而广泛的计划,这个计划需要人全身心地去执行,一些不能预料的事务阻止了我着手写这个评论,因此至今还未脱稿。

在这一评论当中,我本想解释和运用这样一个教义:如果仅仅考虑人的本性的话,恶行并非由于它们被禁止而有害,而是由于它们有害才被禁止。因此,想成为一个快乐的人,得做个有道德的人,这对人很有益处。从这一情况来看(世界上有许多富商、贵族、国家和君王都需要诚实的人去管理他们的事务,而诚实之人又如此匮乏),我努力告诉年轻人没有其他品质能像正直和诚实那样容易让一个人发家致富。

起初我的美德列表只有十二条,但是我的一位贵格会友人告诉我说,人们普遍认为我有一些骄傲,在会话中常常体现出这一点。无论讨论什么,即便被承认是正确的我也不满足,并带有压倒一切的色彩,而且很傲慢,他还举了一些例子来说明。我决心要尽可能地努力克服并改正这种坏习惯和恶行,因此我在美德列表中增加了谦虚这一项,并对该词写出释义。

我不能吹嘘在养成谦虚习惯方面上我有多大的成就,但至少在表面上,我有不少进展。我常常不许自己说出一些很明显与别人的意见相悖的话,或者太过肯定的话语。我甚至和我们的“密社”的老规矩一样,不允许自己说出一些表明肯定见解的词句,例如“肯定”、“毫无疑问”等等。我反而会选用“我认为”、“我料想”,或者“我猜想某事是如何如何的”,或者“在我看来好像是”,当别人提出了一个我认为不正确的意见时,我不会很激烈地反驳他,立即提出他的观点中荒谬的地方。在回答的时候,我会说在某些情况下他的观点可能是正确的,但在目前情况下,在我看来似乎或是好像有点不同等。我很快就发现了这种说话方式的优势所在,我参与的对话都进行得更加愉快了。我提出自己意见时的谦虚的方式使得他们更易接受我的观点,并且矛盾也越来越少。当别人认为我是错误的时候,我也不感觉那么懊丧了;当我是对的时候,我也更能说服别人放弃他们错误的观点,接受我正确的观点。

最开始我很不适应这种方法,但最终还是感到自然了,我想在过去五十年当中应该没有人听我讲过武断的话吧。我想起我早年提议建立新制度或者修改旧制度的经历,我的意见当时之所以被那么多的人看重,成为议员后我之所以有那么大的影响,都是因为我谦逊的习惯(暂且不说我诚实、正直的品质)。我不是个好的演说家,因为我口才不好,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表达自己的观点,话中总有语病,但我的见解还是会得到大家的支持。

但事实上,或许,我们的天性中最难克服的就是骄傲了。即便你掩饰它、与它做斗争、将它击垮、尽量压制克服它,但它还是存在,而且还会不时出现。或许就在这本自传中你就会遇到骄傲,因为,就算我认为我已经完全克服了它,但却可能因为我的谦虚而骄傲。

(以上内容于1784年撰于帕西。)

(1788年8月,我现将在家中撰写自传。但是我需要我记录的笔记帮助我回忆,可惜在战争中,很多笔记丢失了。然而,我找到了以下的内容。)(3)

我之前提到过一个宏伟而广泛的计划,我认为,我还是最好在此对其及其主题描述一番。首先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是下面的一张偶然保存下来的小论文,内容是1731年5月19日我在图书馆读历史时的评论。

世界上的战争、革命等重大事件都是由党派推进的,受党派影响的。

这些政党的观点代表着它们的当前利益,或者它们认为的当前利益。

不同政党的不同观点却引起了极大的混乱。

尽管一个政党作为一个集体在运转,然而每一个人又都有代表他个人利益的观点。

当一个政党达到其大目的后,其中的每一个成员就会致力于达到他个人的利益。这就会使得他反对其他人,使整个政党支离破碎,引起更大的混乱。

不管他们装出什么样子,政界中很少有人会纯粹出于一个国家的利益做事。而且,尽管他们的行动确实能给国家带来益处,但却并非是从国家利益和个人利益联系在一起的角度出发的,也并非出于仁慈。

在政界中,出于整个人类利益的人就更是少之又少。

对我来说,目前很有必要把各国有道德、善良的人们组织到一起,成立一个道德联合党的正规团体。该团体应有适当、妥善、明智的党章制度,与普通的人只是遵守法律相比,这些道德高尚而善良的人必须更能自觉遵守规章制度。

目前我认为如果哪位有资历之人尝试成立这么一个党派,他必然会使上帝喜悦,并能够成功。——本杰明·富兰克林

我在脑中一直想着这个计划,心想要是我的事务能够允许我有那么多时间的话,我就创办那么一个联合党。我不时把一些我想到的关于这个计划的想法写在纸上,写下来的东西大多不见了,但我找到了一个原打算作为教义要旨的文件,其中包含那时我认为是各种教派的精髓,而且也没有会让任何教派的信徒反对的内容。原文是这样的:

创造万物的上帝只有一个。

他按照上帝的意旨统治着世界。

人应当以崇拜、祈祷和感恩的态度来敬拜上帝。

但是上帝最喜欢的对他的供奉是与人为善。

灵魂是不朽的。

上帝一定会奖励善行,惩罚恶行,不管今生来世。(4)

那时我的想法是,那一教派首先应该只是在年轻的单身汉中间传播。将被吸收为成员的每一个人不仅要宣誓赞同这些教义,而且要照前面提及的方法通过十三周自省,身体力行地实践那些美德。直到它足够壮大以前,这样的社会存在需要保密,以避免不合标准的人申请加入,但每一个成员要在他的朋友当中寻找生性聪颖、性情温和的年轻人,并谨慎小心地给他们灌输这一计划。成员要就彼此的利益、事业,以及生活水平的提高提出建议,提供帮助,予以支持。为了区别,我们称之为“自由和安乐联合会”。所谓“自由”,是指人们能够通过实践与习惯美德,从而远离恶行的自由,尤其是通过力行勤奋和节俭,没有被债务束缚、成为债权人的奴隶的烦恼。

这是我现在能收集到的关于这一计划的所有内容了,我还记得我当时把这一计划告诉过两个年轻人,他们热忱地赞成这样做。但是当时我处于困境,得忙我的生意,使我那时耽误了进一步执行这一计划的行动。而且有各种各样的公私事务让我不能脱身,使得我继续延误实施那一计划。而现在,我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和活力来创办这样的事业了,尽管我依然觉得那是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而且可能会由于聚集大量好公民而非常有用。并非是要完成这一计划所需的看似巨大的工作量使我泄气,因为我时常想:一个能力不错的人可以造成巨大的影响,并在人类中间完成伟大的事业,倘若他能先设想出一个好的计划,然后隔绝一切可能使他分散注意力的娱乐活动和其他工作,便能使执行该计划成为他唯一的研究项目和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