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奥向上看了看,头却一动不动。
“托尼奥,你不认识我了吗?”
“谁染上了瘟疫都在劫难逃。”托尼奥睁大眼睛看着他,并回答道。
“你感染上瘟疫了?噢,可怜的托尼奥,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谁染上了瘟疫都在劫难逃。”托尼奥傻笑着回答道。伦佐看到这个情况,想必自己也不能从他口中得到什么消息,于是他继续赶路,但心中仍感到孤独抑郁。突然,他看到一个黑影绕过转角处向他走来,他立马便认出了那是唐阿邦迪奥。他手持一根拐杖慢慢地走上前来,像是被拐杖牵引着一样。当他走得更近的时候,从他苍白消瘦的面孔和每一个神情便可看出他也刚刚经历过大风波。他用余光瞧了瞧伦佐,觉得像他又不像他。从他的穿着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外乡人,确实,他是一个来自贝加莫的外乡人。
“没错,是他。”唐阿邦迪奥自言自语道。他举起双手,脸上显示出一种惊讶的表情,手中的拐杖突然悬在空中,他瘦弱的双臂在袖口里不停地颤抖。曾经,他的手臂只能勉强地伸进这袖口。伦佐跑上前去,深深地行了一个礼。尽管读者已经知道他们是如何分道扬镳的,但不管怎样,他始终是他的教区神甫。
“是你在这里吗?”神甫惊呼道。
“你瞧,是我,您知道露琪娅的情况吗?”
“你想让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清楚。如果她还活着的话,那她应该在米兰,但是你……”
“阿格尼丝呢?她还活着吗?”
“可能还活着,但你能够去找谁呢?她不在这里,她在……”
“她在哪里?”
“她去了瓦尔萨西纳,和她在帕斯图罗的亲戚一起住,你知道那个地方,因为听说那里的瘟疫没这儿这么严重。而你,我是说……”
“噢,很抱歉。那克里斯托福罗神甫呢?”
“他离开好长一段时间了,但是……”
“这我知道,他们写信给我说过这件事。但我想知道他可曾回到了这里?”
“没有,后来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消息。可是你……”
“对此,我也感到很遗憾。”
“但是你……我是说,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告诉我,你回到这里干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上级军官在捉捕你吗?”
“这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现在正忙于别的事呢。我只是想回来看看。难道您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处理什么事。如今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人的踪迹了,空荡荡的一片,什么东西也没有。他们仍在捉拿你,你回到这里就等于羊入虎口,你认为这样做明智吗?我比你了解得多,并出于对你的关爱我才告诉你,请照我说的去做吧。在被人发现之前,系好鞋带赶快走吧,回到你来的那个地方去。而如果你已经被人发现了,那就得快点逃离这个地方。你认为你还适合待在这里吗?你不知道他们一直在追查你吗?他们曾想挖地三尺把你找出来,还把你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我知道这事,那一帮混蛋!”
“但你还是……”
“我说过我不在乎这些。那个家伙还活着吗?他还住这儿?”
“我跟你说过已经没有人住在这里了。我劝你不要再想这些事了,我觉得你……”
“我问那家伙是不是还在这里!”
“噢,上帝啊!请你小声点!经历了这么多事后你竟然还是这个暴躁的脾气。”
“他在这里,还是不在这里?”
“好了,好了,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但是,我的孩子,瘟疫,你得注意防止感染上瘟疫。这种情况下,谁还愿意到处闲荡啊?”
“如果世上除了瘟疫之外再无他物……我是说我自己,我已经感染过瘟疫,现在已经痊愈了,如今我是个健康自由的人。”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这岂不是上帝的启示吗?一个幸免于难的人,我认为,理应感激上帝。还有……”
“我的确很感激上帝。”
“所以别再去惹其他的麻烦了。照我说的做吧!”
“神甫先生,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也感染过瘟疫。”
“我的确也被感染过!那东西太可怕太难以对付了,我能出现在这里也是一种奇迹,但是,它却使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生活,好恢复身体。我已经开始好转了……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回去吧!”
“你一直都在叫我回去,我有足够的理由可以不回去。你问我来这里干什么,来这里干什么,我是回到自己的家啊!”
“可你的家……”
“告诉我这里到底死了多少人?”
“唉!唉!”唐阿邦迪奥深深地感叹道。他从佩尔佩图阿说起,然后列举了一长串人的名字,还说了很多无一幸免的家庭的名字。虽然伦佐已经预想到了此类事情的发生,但当他听到那么多熟悉的人,即他的朋友和亲人们(多年前他就失去了父母)死去的消息时,他心里也倍感痛苦。他低下头,不时地说道:“唉,可怜的人,可怜的女人们啊!”
“你也知道,”唐阿邦迪奥接着说,“这事还没完呢。倘若活下来的人不理智行事,不排除头脑中那些异想天开的想法,那么等待他的也将是世界末日。”
“请您不要害怕,我并没有打算留在这儿。”
“啊,谢天谢地,你终于觉悟了。你最好回到……”
“对此您就不必操心了。”
“什么?你不会再次做些比这更愚蠢的事吧?”
“我是说您不要担心我,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不管怎样,我希望您不要告诉任何人您见到过我。您身为神甫,我是信奉您的,您不会出卖我,对吧?”
“我明白,”唐阿邦迪奥愤怒地叹息道,“我明白。你是想毁了自己,同时也毁了我。我想,你经历的苦难还不够多,而我尝到的苦头也还不够,我明白,我明白了。”说完这些话后,他又继续赶路。
伦佐一脸懊恼地站在那里,思忖着他应该到哪儿去借宿一晚。在唐阿邦迪奥所列出的一系列的死亡名单中,有一户农民家庭,除了一个和伦佐年龄相当的人幸存以外,其余的人都不幸遇难。这个人是伦佐年少时的伙伴,他家的房子坐落在村子外不远的地方,伦佐决定去那儿找他,并在那儿借宿一晚。
他走到自家的葡萄园,尽管站在外面,都可以猜测到里面的情形如何。他走之前,葡萄园里面的葡萄树很高大,树枝繁茂,可如今这儿再也看不见那些树干和树冠了。如果说确实看到了一些什么,那也只是看到了一些他不在期间长出来的杂草。
他走到栅门前(栅栏门的铰链已经不见了),朝里面瞟了一眼,看见葡萄园里的情形真是糟透了。因为已经连续两个冬天,附近的邻居都到他们所说的这个“可怜的葡萄园”来打柴了。葡萄树、桑树,以及各种各样的果树,全被胡乱地拔掉,或者被一齐砍倒了。
不过,果园之前的种种印迹还是看得出的,那些嫩枝条从一排排被砍掉的葡萄树上生长出来,显现出一行行荒芜的迹象。到处都是桑树、无花果、桃树、樱桃树和李子树的嫩枝和新叶,不过它们全被淹没在了各种各样的茂盛的野草丛中。这些野草是自己生长出来的,没有人为的帮助。还有一片荨麻、蕨类植物、黑麦草、绊根草、大麦、野燕麦、绿色老板谷、菊苣、野粟,以及类似的植物等。各地的村民都根据自己的爱好对这些植物进行分类,将它们统称为杂草或者类似的野生植物。
这些植物的茎秆相互交杂在一起,大家都争着挤压空间,或者向外伸张,蔓延至地上,简而言之,它们向各个方向争夺地盘。这些植物的树叶、花朵,还有果实交织在一起,颜色各不相同,形状也大不一样,大小也千姿百态。那些果实要么是一串串的,要么就是一束束的,而那些树叶则要么是白色的、黄色的,要么是红色或蓝色的。
在这些混杂的植物中,还长着一些高一点,体态优美一点的植物,尽管它们大多数都不是什么珍贵植物,可是它们却长得很显眼。土耳其的葡萄树比其他任何植物都长得高,它有着长长的、微红色的枝条和宽大的、深绿的叶子,有的叶子边缘已显出绛红色,沉沉下垂的枝头挂满了一串串葡萄;往下是一些挂着蓝灰色浆果的枝条,往上是些紫红色的果子,再往上是绿色的果子,最顶端处还开着一些白色的小花朵。
此外,这儿还有紫衫,它那宽大粗狂的叶子延伸至地面,而它的茎则垂直伸入空中,长长的下垂的树枝上到处都散落着金灿灿的黄色花朵。当然这儿也有刺菜蓟,它的树叶和花萼上也长满了粗糙的刺,从那刺下滋生出一束束白色小花,或者紫色小花,有的花簇已经掉了,变为轻轻的银色羽毛,微风吹来,这些羽毛便掉落了。此处还有一些旋花类植物,这些植物缠绕着桑树的新枝慢慢向上攀爬,用其悬垂着的树叶将桑树完全覆盖,将自己那洁白、柔软的小铃铛悬挂在桑树的顶端。那儿还有个野南瓜,这株带着红色斑点的南瓜藤缠绕在一棵葡萄树新长出的枝条上。这枝条由于找不到支撑它的物体,只好也将自己的藤蔓缠绕在南瓜藤上。它们那虚弱的茎秆以及大不相同的树叶也交杂在一起,互相扶持着对方,一块往上长,就好比两个虚弱的病人彼此搀扶着,将对方作为自己的支撑物。在葡萄园里,刺藤随处可见,它上蹿下钻,轻灵自如地穿梭于各种植物之间,时而扯弯了枝条,时而又将其拉直,还一路蔓延至果园门口,好像是在那儿拦截进入果园的人一样,就连园子的主人也不放过。
不过,伦佐并没有心思进入那样一个葡萄园,他往里面瞟了瞟就走了。或许他站在那儿观看的时间都没我们对此讲述的时间长。他向前走了一会儿,再继续往前走一点就到了他家。他穿过了自家菜园,那儿的情形与葡萄园一样,到处长满了繁茂的杂草。他踏进了自家屋子的门槛,这屋子最底层有几间房。一听到他的脚步声,一看见他进屋,一些老鼠便叽叽喳喳地四处乱窜,钻进覆盖在整个地板上的那些垃圾之中。那里还有一张德国士兵用过的床。他抬头向上看了看四周的墙壁,发现其四周的灰泥都已脱落,还被烟熏得黑乎乎的。随后,他又望了望天花板,看见那里布满了蜘蛛网。随后,他便离开了这里,用手指挠着头,沿着刚刚他来时才开辟的路,穿过了菜园,回到了之前来时的路上。他走了几步,接着便拐入左边的一条小径,这条小径通向田野。一路上他没有看见任何人,也没听到人们的说话声,最后来到了他打算留宿的小房子的附近。此时天已经黑了,他的朋友此刻正坐在门外的一个木凳上,双臂交叉着,两眼一动不动地仰望着天空,就像一个因不幸而变得迷惑,因长久的孤独而变得孤僻的人一样。一听见脚步声,这位朋友便转过身来,想看看究竟是谁来了。他借助微弱的光,透过树叶和树枝望去,确实看见了一个人影,于是他便站了起来,举着双手,大声喊道:“干吗总是来找我呢?难道我昨天做得还不够?你发发慈悲,让我自个儿待一会儿吧!”
伦佐不知道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便叫那位朋友的名字以此来作为回答。
“伦佐……”那人以一种惊讶而又探寻的语气问道。
“是我。”伦佐回答说,接着两人便急急忙忙奔向对方。
“真的是你呀?”当他们走近时,那位朋友如此说道。“哦,见到你可真是太高兴了!谁能想到我们竟会在这儿遇见啊!我还以为你是那个保林呢,他总是让我去帮他埋葬那些死者。你知道如今这儿只剩下我了吗?只剩下我一个,就像一位隐士一样,孤身一人!”
“我知道。”伦佐回答说。他们匆忙地互相问候着,接着便一问一答地一起走进了屋里。进去之后,那位朋友没有停止谈话,他一边继续询问,一边尽可能地忙着为这位突如其来的客人准备一些吃的。他在想,在如今这样的状况下,该做些什么来款待伦佐呢。他将水壶放到火上,开始做玉米粥,不过,过了片刻,他便将勺子递给伦佐,让其帮着搅拌,接着便走了出去。他在出去前还说道:“你瞧,现在只能靠我自己了,什么都得靠我自己了!”
过了一会儿,那位朋友便提着一小桶牛奶、一小块腌肉、两块鲜奶酪、无花果和桃子回来了。等到所有这一切都安置妥当后,他便将煮好的粥盛到木盘里,招呼伦佐一块坐到餐桌旁。坐下之后,他们二人便相互感谢对方。朋友感谢伦佐来看望他,而伦佐则感谢朋友设宴款待自己。在分开近两年的日子里,他们突然明白了彼此之间的情谊是那么的深厚,而这都是他们之前从未感受到的,尽管之前他们几乎天天都见面。也正如这手稿所记载的那样,他们二人所遭受的种种磨难使他们都感觉到,无论是我们对他人所表示的仁爱,还是他人对我们的仁爱,都会使人宽慰很多。
诚然,没有人能够代替阿格尼丝在伦佐心中的位置,也没什么安慰能消除她不在伦佐身边给他带来的惆怅、失落,这不仅是因为很久以来伦佐便对这位特别的老人心存感激、热爱,而且还因为伦佐迫切想知道的所有事只有阿格尼丝一人能够告诉他答案。伦佐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心里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先去找阿格尼丝,毕竟此处离她家已不是很远了。然而,考虑到阿格尼丝可能对露琪娅健康与否也一无所知,伦佐决定还是先去找露琪娅,解开那个谜,得出自己的看法,然后再将结果告诉阿格尼丝。不过,他从朋友那儿就得知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得到了一些他特别想知道的很多事的线索,不管是有关露琪娅的状况方面,还是他自己之前被追捕、被控告,以及唐罗德里戈如何落荒而逃,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府邸方面的事。总之,他知道了这些事的所有情节。同时,他还得知(虽然这对他而言,并不重要)唐费兰特先生确切的姓氏。虽然,阿格尼丝曾让人代自己给伦佐写过信,但是天晓得那信是怎么写的,再加上贝加莫的读信者又以那样一种方式来读信,读出来的内容与其真正想表达的意思相差千里。要是伦佐真带着那封信去找那样一个人,可能他永远都找不到一个能够猜出他所指的那人是谁的人。不过,这是唯一一个他能获知露琪娅消息的线索。至于说追捕他的事,如今他已更加确信,这种危险已离他越来越远,根本不必再担心了。加上镇长也已死于瘟疫,谁都不知道何时会再任命新的镇长。大部分警察也都死了,那些剩下的警察,也会有其他事要考虑,哪会有那么多精力去翻那些旧账呢。
伦佐也向朋友讲述了他自己的遭遇,另外也从朋友那儿得知了有关那些士兵过境,有关瘟疫、涂抹毒物之人,以及其他事的上百个传闻。“这些都是悲惨的事件。”朋友一边说道,一边陪着伦佐走进另一间小房子,这房子因曾染上过瘟疫,所以已无人居住。“这些事令我们无法相信,同时也令我们永远都无法再真正快乐起来,不过,要是朋友间谈谈它,反倒是一件令人轻松的事。”
天快破晓时,两人便一块下了楼。伦佐已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准备上路,他将自己的腰带系在马甲里,将一把匕首放入口袋。不过,为了行走快捷、轻巧,他便将自己的另一个包裹暂时寄放在了朋友家。“我此去,一切顺利的话,”伦佐说道,“要是我能找到露琪娅,要是她还活着,要是……算了……我会再回到这儿的,我会去柏斯图罗,将这个好消息带给可怜的阿格尼丝,到时,到时……不过,要是运气不好,要是上帝不愿……那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我不知道自己会去哪儿,不过有一点可以确信,那就是你再也不会看见我回到这儿。”这样说着,伦佐便站在那个通向田野的门槛上,朝四周望了望。他那深情而又悲伤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家乡初升的太阳,这个太阳他已经很久都没见到了。朋友安慰着他,对他说了一些美好、祝愿的话,还让他带着一些干粮,陪着他走了一段路,最后又再次向他表达了祝愿,接着便同他告别了。
伦佐从容不迫地往前走着,如今他所考虑的就是能在当天到达米兰城附近,这样的话,他第二天一早便可去搜寻露琪娅了。他这一路上都很平安,没发生什么事故。除了看见一些凄惨悲伤的画面外,也没遇上其他让他走神的事。像前一天一样,他适时地在一片小树林中停下来休息片刻,吃点点心,补充补充体力。在经过蒙扎市时,伦佐看见有个面包铺开着,正在供应面包,便买了两个,他只是想有所储存,免得以后挨饿。店主示意伦佐不要走进店铺内,他向其递出一个小铲子,上面拖着一个装着醋和水的小碗,让伦佐将钱放在小碗里即可。伦佐按照他的话做了,随后,店主便用火钳夹着两块面包,将其逐一递给了伦佐。伦佐于是便将面包放入了兜里。
临近傍晚时,伦佐来到了格雷科,不过,他并不知道此地的名字。然而,凭借着先前对此地的一些记忆,以及估算了一下从蒙扎市走到此处的距离,他猜测到此地已离米兰不远了。因此,他从大路上走了下来,走进田野,想去寻找个住处,好在那儿度过一宿,因为他实在是不想再去找什么客栈,免得又滋生出麻烦。他也确实找到了那样一个住处,而且那地方比他想象的还好些。他看见了一个奶牛场,该奶牛场的篱笆有个缝隙,他便决定就从那缝隙处钻进去。进去之后,他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一个角落里有个大草棚,草棚里堆放着一些干草,干草旁斜靠着一把梯子。他再次向四周望了望,接着便冒险爬上了那梯子,上去后,便躺在了稻草上,想就在此度过一宿。确实,他刚躺下,很快便睡着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当他醒来时,他又爬到“大床”的边缘,伸出脑袋,看见没有人,就沿着梯子下来,并从进来的地方走了出去。他走上一条乡间小路,将大教堂视为指路的北极星,朝着教堂方向走了一会儿,便来到了米兰城墙下,这儿位于东门和新门之间,离新门已经相当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