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八月底的一个夜晚,也正是瘟疫盛行之时,唐罗德里戈在忠实的格里索的陪同下回到了米兰的府邸,格里索是仅剩的三四个家仆当中的其中一个。在回家之前,他总是会和几个老朋友一起聚聚会以排解当时心中的苦闷。每一次聚会,都会有几个新面孔出现,也有些老熟人缺席宴会。那一天,唐罗德里戈兴奋至极,他说了不少趣事,还为前两天被瘟疫夺去性命的阿蒂利奥伯爵致了悼词,逗得在场之人哄堂大笑。
然而,在他准备起身回家的时候,他却觉得精疲力竭,全身乏力,并且呼吸困难,心里像火烧一样难受,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饮酒过量、深夜无眠和天气变化的缘故。在回府邸的途中,他没有说过一句话,而一到家就吩咐格里索为他把灯点燃,并将他送回卧室。当他们走进卧室之后,格里索点上灯,发现主人面红耳赤,眼珠子异常发红,像是凸出来了一样。因此,他远远地站在一边,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正如人们常说的,即便是衣衫褴褛的叫花子也有几分医生的眼力。
“你瞧,我很好。”唐罗德里戈说道,他从格里索的举止中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我感觉还不错,只是喝了些……只是喝多了酒,喝了一些很纯的白酒……但只要好好睡一觉就会没事的。我很困了,把那盏灯拿走,它照得我眼花缭乱,让我感到心烦……”
“都是那白酒惹的祸,”仍站在一边的格里索说道,“快躺下好好睡一觉吧,明天就会没事的。”
“你说得对,如果我能够睡着……其实,我感觉很好。你把那手铃放在我床边,如果我在深夜时有什么需要便方便呼唤你了,不过,你可得留心点,这样才能听见铃声……不过,我应该不会有事……赶快把那该死的灯给我拿走。”唐罗德里戈说道。
此时,格里索慢慢地靠近他,照他的吩咐把手铃放在床边,说道:“这该死的灯光可把我给折磨透了。”然后他拿起灯,向主人道了晚安,趁唐罗德里戈缩进被窝的时候匆忙地离开了房间。
然而,唐罗德里戈却觉得那被子像座山一样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于是他掀开被子缩成一团,其实他早已经疲惫不堪,但只要他一闭上双眼便会立刻清醒,好像有人故意摇醒他一样。他感觉身子里越来越热,心越来越不安。他又想起了那天气、白酒和自己放荡不羁的生活,并把所有事都归咎于这些东西。但是,有一个想法逐渐代替了这些想法。这一想法同其他想法混杂在一起,是每次他和朋友聚会时都会谈到的话题,因为这比对它置之不理要容易得多,这就是瘟疫。
在长时间的辗转反侧之后,他终于安然入睡了。他开始做一些世界上最令人沮丧、使人不安的噩梦,一个接着一个,直到他梦见自己身处大教堂中,站在一大群人中间。他不知自己如何到达那儿,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为此,他感到特别恼怒。他看了看周围的人,个个都面黄肌瘦、脸色发白、目光呆滞、双唇下垂。所有的人都衣衫褴褛,从他们衣服的破裂处可以看到他们身上乌青色的斑点和肿块。
“让开,你们这些流氓!”眼望着那离他很远很远的大门,他大声呵斥道。伴随着这一声呵斥,他开始显露出威胁的表情,但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仅如此,为了不与围在他四周的那些肮脏的人有任何接触,他使劲儿地蜷缩着身子。但是那些毫无知觉的人没有一个移动一步,甚至没有一个听懂了他的意思。与他所想的相反的是,他们都向他逼近,他还感觉他们当中有人用胳膊肘或别的什么东西撞击他左边位于心脏和腋窝之间的部位,使他觉得像是受到血压冲击一样难受。他扭动着身子,想要避开这种撞击,但忽然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猛扎他同一个地方。
此时,他勃然大怒,伸手去拔剑,这才发现簇拥他的人们早已拔了他的剑,而剑的手柄正好顶在他的胸前。他一触摸到自己的剑就感觉到一阵阵刺痛。他大声呼喊,累得气喘吁吁,却还想拼尽全力喊得更大声。
就在这时,他看见所有面孔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他也朝同样的方向望去。他看到了一座圣坛,还看到一些从圣坛边缘渐渐升起的光滑而闪亮的圆形物。随后,这个圆形物渐渐升起,最后才认出这是一个光秃秃的头,接着出现的是一双眼睛、一副面孔和一缕长长的胡须,那是一个神甫的上半身。他认出,那是克里斯托福罗神甫。神甫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人,唐罗德里戈觉得神甫在注视着他,同时,神甫举起手来,那姿势和在他府邸底层的客厅里所做的一模一样。随后,唐罗德里戈也愤懑地举起了手,他奋力一拼,好像试图抓住空中那只手臂。
然而,一个在他喉咙里一直隐隐作响的声音突然爆发出来,他大叫了一声,从梦中惊醒过来。他放下那高举的手,花了很大功夫才使自己完全清醒。他睁开双眼,白昼的阳光像昨晚的烛光一样照得他难受,他认出了自己的床榻和房间,才明白这竟是一场梦。教堂、人群和神甫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他的左边胸口却仍然隐隐作痛。同时,他觉得心跳加速,耳边发出嗡嗡的噪声,内火中烧,四肢沉重无比,甚至比昨晚刚躺下的时候更严重。他犹豫不决,想要看看胸口剧痛的地方,最后,他终于拉开了覆盖胸口的衣服看了一眼。他浑身战栗,原来,他看到的是一块丑陋的乌得发紫的肿块。
唐罗德里戈惊慌失措,死亡的恐惧萦绕在他的心头。他觉得更恐怖的是自己将要受那些搬运尸体的脚夫们的蹂躏,被他们抬走,扔进传染病院。当他正想尽一切办法逃避这一可怕的命运时,他又感觉自己的思绪混乱不堪。此时,他虚弱无比,甚至已陷入绝望的境地。他抓住手铃,拼尽全力摇了摇。时刻警惕着的格里索立刻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在离床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着,仔细端详着主人,立刻确信眼前这一切便是他昨晚料想到的。
“格里索,”唐罗德里戈吃力地坐了起来,说道,“你一直都是我最信任的人。”
“是的,先生。”
“我也一直都没有亏待过你。”
“那是因为您心地善良。”
“我想你很值得我的信任……”
“是的,先生!”
“我感觉不舒服,格里索。”
“我也看出来了。”
“如果我病好了,我会给你更多的好处。”
格里索一言不发,站在那儿默默地等着,看主人说了这些开场白之后还会说什么。
“除了你之外,没有别的人值得我信任。”唐罗德里戈接着说,“帮我一个忙,格里索。”
“老爷请吩咐。”格里索说。他以平常的那些套话回答今天主人不同寻常的要求。
“你知道基奥多医生住哪儿吗?”
“我非常清楚。”
“他是一个正人君子,只要付钱给他,他就会为病人保守秘密。你去帮我把他请来,告诉他我会付他四枚或六枚金币作为出诊费,如果他要求付更多,那我也照付不误,但请他立刻就来,你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要让别人发现了。”
“您考虑得很周到,”格里索说,“我现在就去,很快就回来。”
“听我说,格里索,先给我倒杯水,我渴得要死,实在是受不了了。”
“不行,先生,”格里索回答说,“没有医生的允许什么也不能吃。这是一种棘手的疾病,没有时间耽误了。您要冷静下来,我很快就把基奥多医生请来。”
说完后,格里索便走出房间,匆忙地把门关上。
唐罗德里戈重新躺在床上,他想象着自己和格里索一起走到基奥多医生的家里,数着需要走多少路程,得花多少时间。他还不时地看看左边胸口上的肿块,但每看到这肿块他就浑身颤抖,因此他很快将目光移向别的地方。一段时间过后,他开始听是否有基奥多医生到来的脚步声,这种注意力缓解了他的痛苦,使自己的思绪在某种程度上保持了清醒。突然,他听到远处传来的一种响声,但这声音好像是从其他房间传来,而不是从大街上传来的。他聚精会神地听着,发现声音越来越大,节奏也越来越快,而且,还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开始惶恐不安,站了起来,更加仔细地听,只听见隔壁房间格里索发出的低沉的声音,像是有人小心地将很重的东西放在地上一样。他把腿伸至床沿外,似乎要站起来。他窥视着门口,看见门被打开了,两个身着肮脏的破旧红衣服的人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们面带凶恶的表情朝他走来——原来是两个脚夫。他也看见格里索半遮着脸躲在门后窥视事情发展的境况。
“啊,你这无耻的叛徒!……给我滚开,你这个流氓!比翁迪诺,卡洛特,救命啊!有人要杀我!”唐罗德里戈大声喊道。他一手伸进枕头下,摸索出自己的手枪。然而,当他第一次大叫的时候,其中一个脚夫就扑上床去,将他按住使他动弹不得。他从唐罗德里戈手中抢过手枪扔到远处,然后把他按在床上,使他无法反抗。这位脚夫愤怒不已,极其蔑视地说:“啊,你这无赖!敢跟我们脚夫作对!敢反抗委员会的官员们!敢欺负那些仁慈行善之人!”
“快将他按住,别让他动,直到我们将他抬走。”一个同伴一边说,一边朝着钱箱走去,随后,格里索也跟着走了进去,开始同那人一起去撬那钱箱。
“你这坏蛋!”唐罗德里戈咆哮道。他从按着自己的那人的身下,怒视着格里索,想从那人强健的胳膊下挣脱出来。“先让我杀了那个无耻的叛徒,”他对那些脚夫们说道,“然后你们想怎么处置我,都随你们的便。”随后,他又开始去呼叫他的其他仆人,可都是徒劳。因为邪恶的格里索早就假借主人唐罗德里戈的名义将所有的仆人支开了。随后,他再去找那些脚夫,准备洗劫主人的钱财,自己也好分一部分。
“你给我安静点!”那个将不幸的唐罗德里戈按在床上的脚夫说道,随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两个正在洗劫钱财的同伙喊道:“你俩做事要讲义气,可别忘了分我一份。”
“你!你!”唐罗德里戈对正在忙着撬开钱箱,从箱子里拿出金钱和衣服,再平分给其他脚夫们的格里索怒吼道,“你!等到……之后!哼,你这来自地狱的恶魔!我一定会康复的,一定会康复的!”格里索什么话也没说,甚至根本没往唐罗德里戈这边看一眼。
“快把他按住!”另一个脚夫说道,“他已经疯了。”
可怜的唐罗德里戈确实已经疯了。他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大喊了一声,做了最后一次凶猛的挣扎之后,突然向后倒了下去,仿佛痴呆了一般,不过,他仍然定睛地盯着脚夫们,好像着了魔似的,他时不时还虚弱地挣扎下,痛苦地呻吟几声。
脚夫们一个抬着他的脚,一个抓着他的肩,将他抬到了隔壁房间,放置在他们早已在那儿准备好的手推车上,随后,另一个脚夫再回去将那抢掠的钱财拿回,然后,他们便抬着可怜的唐罗德里戈离开了。
格里索留了下来,他匆忙地挑选着一切对他有用的东西,将它们卷成了一个包,随后便离开了。他竭力让自己不碰到那些脚夫们,也不让他们碰到自己。不过,最后他在匆忙地搜寻钱财之时,顺手拿起了那件放在床头上的主人的衣服,抖了抖,看是否有钱财什么的,丝毫没想过其他什么。然而,第二天,他就不得不去想了。因为正当他在一家客栈寻欢作乐时,他突然感觉浑身发冷,颤抖,两眼发昏,全身无力,随后便倒在了地上。他被自己的同伴们抛弃了,随后便落入了那几个脚夫手中。这些脚夫将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拿走了,还将他扔到一辆马车上,这马车还没到达他主人所在的传染病院,他就一命呜呼了。
眼下我们就暂且将唐罗德里戈留在那痛苦的传染病院,得去寻找另一个人了。要不是唐罗德里戈从中作梗,这个人的命运绝不会同他的混在一起,甚至可以肯定地说,根本都不会发生他们两人的这一系列故事。我说的这个人就是伦佐,上次我们讲到他去了一个新的丝绸制造厂,化名为安东尼奥·里沃尔塔。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他在那工厂已经干了差不多五六个月了。这时,威尼斯共和国刚公布要同西班牙国王为敌,因此,伦佐也不必再担心米兰方面的追究和迫害了。博尔托洛热切地去将伦佐接回他那里,让他同自己在一起,他这样做,一是因为自己确实很喜欢伦佐,二是因为伦佐生来就是一个聪明能干之人,再加上技艺精深,在那个工厂里已然成为总管的得力助手,可是他自己却没有希望成为总管,因为他不会写字。由于这一原因对他来说含有一定的分量,所以我们被迫在此一提。或许你们读者想要一个更加理想的博尔托洛,我又能说些什么呢,你们大可自己去塑造一个那样的博尔托洛,不过,我们所描述的他,确实就是这样一个人。
从那以后,伦佐就一直在博尔托洛那儿工作。不止一次,尤其是在收到阿格尼丝那封令他日思夜盼的信后,他心中便会涌现出去当兵的种种想法,想以此来结束现在这无尽的痛苦。从军的机会并不少,因为当时正值战争期间,威尼斯共和国急需招收大量的军人。有时,这种入伍当兵的诱惑对于伦佐而言甚是强烈,因为当时人们都在谈论着要入侵米兰,对于伦佐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乔装回到他自己家乡的机会。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去见露琪娅,向她解释清楚所有这一切。不过,博尔托洛总会有聪明的办法,让伦佐放弃这一决定。
“要是他们真想去攻打米兰的话,”博尔托洛说道,“即使没有你,他们还是会去,你何不等到自己方便时再去呢?再说,要是他们打得头破血流地回来,你待在家里不是更好?只有那些走投无路之人才会纷涌去当兵,不过,也确实有那样一些人。可在他们踏进米兰之前……虽然他们在那儿吹得天花乱坠的,但我压根就不信他们那一套。米兰大公国可不是像他们所说的那样一口就能轻易吞掉的。要知道,我亲爱的表弟,这也涉及西班牙呢。你知道西班牙想干什么吗?威尼斯只会关起门来称王称霸,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你要有点耐心,难道你觉得待在我这儿不好吗?……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如果上天注定他们会成功攻打米兰,那么没有你去干些傻事,事情或许会更好。某个圣人会帮助你的,相信我,这根本不是你该干的事,你觉得自己放弃做丝绸,跑去打打杀杀,适合吗?你同那样一群士兵待在一起干什么?他们才是干那事的合适人选。”
有几次,伦佐决意乔装打扮一番,用假名悄悄去当兵,不过博尔托洛每次都会想出妙计让其放弃这一想法。
正如我们所讲述的那样,随后,米兰这一地区发生了瘟疫,甚至还蔓延到贝加莫边界。不久,它就越过了这一边界……不过,别担心,我是不会再讲述这一段历史的。要是谁想了解它的话,大可以去看洛伦佐·吉拉尔代利按政府的命令编写的一部作品,此书很罕见,可能不大为人所知,不过它确实包含了大量的资料,可能都超过了最著名的有关瘟疫描述的总和。可见,好书还是会受制于很多东西!我想说的是,伦佐也染上了瘟疫,可是他却听之任之,后来自己就好了。他也曾到过死亡的边缘,不过他那顽强的体质却战胜了疾病,数日内便没什么大碍了。一旦重新获得了生命,伦佐的心里顿时萌生出更多的牵挂、希望、回忆和对未来的向往,换句话说,此刻他比往常更加的思念露琪娅。在这受苦受难之际,能存活下来本来就是一种奇迹,而她此刻的情形又是怎样的呢?明明离她这么近,可却怎么得不到她的丝毫消息呢?唉,天知道这种苦难的日子还得持续多久!纵使所有这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危险也没有了,他也知道了露琪娅仍然还活着,可是露琪娅的那一誓言仍是一个谜团。“我要去找她,向她问清所有这些事。”伦佐暗自思忖道。之前,他在同病魔抗争之时也这样在心底对自己说过:“如果她还活着,嗯,如果她还活着,我就去找她,我也一定会找到她!我要亲耳听她说那誓言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会让她看到,那誓言根本就站不住脚,要是她还活着,我定会将她和阿格尼丝一块带走!阿格尼丝向来就对我很好,我相信她如今仍然会对我好的!逮捕?哼,如今那些幸存之人要想的可是其他的事了。那些曾被通缉的人,如今还不是自由自在的?就连这儿,仍然有这类人……难不成只有那些暴徒才能逍遥法外吗?大家都说,此刻米兰还陷入了其他麻烦事中。要是我让这么好的机会流失了(我说的机会指的是瘟疫!看看,出于本能,为了使一切都屈从于自己,有时候人们会用上何等的言辞啊),那我就再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善良的伦佐,希望总是美好的。
刚可以蹒跚而行,伦佐便起身去找表兄博尔托洛,这人将他自己保护得很好,丝毫没染上瘟疫。伦佐并未进入表兄家去找他,而是在街上呼喊他的名字,让他走到窗口。
“嘿,”博尔托洛说道,“你的病好了呀,真是太好了!”
“我的腿仍然没力气,还没完全好,不过,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我现在确实已无大碍了。”
“嗯,我真羡慕你,过去要是谁说一句‘我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如今要是谁能说一句‘我好很多了!’这才真是一句美妙的言辞!”
伦佐对表兄说了一番祝福之类的话后,才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他。
“去吧,上帝这次会保佑你的!”表兄博尔托洛回答说,“你要设法避开警察,就如同我设法避开瘟疫一样。要是上帝保佑你我二人的话,那我们定会再见面的!”
“嗯,我一定会回来见你的,但愿上帝不会让我一人孤身前来!好了,希望这一愿望成真吧!”
“但愿你会同你的同伴一起回来。要是上帝愿意的话,我们还会再在一起工作,一起愉快地畅饮。我只希望到时你还能见到我,只希望这一瘟疫会很快结束。”
“我们会再见面的,会的,一定会的!”
“我再重复一遍,但愿上帝保佑你!”
几天以来,伦佐一直在锻炼自己的身体,想尽快恢复体力。他一觉得自己能够经得住长途跋涉了,便准备立即出发。他在自己的衣服下拴了一条腰带,里面包着那五十枚金币。这钱他一分也没动过,也没向任何人提起过,就连对他表兄博尔托洛也没说过。他还多带了另外一些钱,这些钱都是他每天省吃俭用节约出来的。他的胳膊下还挂着一个包裹,里面装着一些衣服。
此外,他的衣兜里揣着一份由他的第二个雇主主动为他写的推荐信,信里写的是伦佐在这里用的假名字——安东尼奥·里沃尔塔;一侧的裤兜里还放了一把匕首,这是那个年代任何诚实之人出门时的必带之物。八月末的那天,即唐罗德里戈被送往传染病院后的第三天,伦佐就朝着莱科出发了。为了不去米兰冒险,他想先回自己的家乡,看看在那儿能否找到仍然活着的阿格尼丝,向其打听打听他早就想知道的种种事情。
在别人眼中,那些少数感染上瘟疫又恢复健康的人已完全称得上是特权阶级了。大部分感染上瘟疫的人都被折磨得半死,有的已经死去,而那些迄今为止都未感染上瘟疫的人仍然焦虑不安,他们总是小心谨慎,步履缓慢,神情忧郁,一会儿匆忙一会儿又犹豫不定,因为他们触碰到的所有物体都有可能使他们丧命。而另一些人正好相反,他们似乎确定自己已经脱离危险(因为连续感染两次瘟疫是很少见的,而且是超乎寻常的事),便自由自在地穿行在有传染病的地方,就像中世纪的骑士一样——那些骑士穿着盔甲,骑在同样披着战甲的战马上,他们漫无目的地闲荡(从那时起,便被人称为侠客)。他们周围到处是徒步行走的穷苦的城里人和乡下人,这些人衣衫褴褛,难以抵御种种打击。骑士是一种美好的、睿智的、有益的职业,那些政治经济学论文着实该把他们拟为重点研讨的对象。
伦佐心里感到一种踏实,但读者已经知道他内心其实也焦虑不安。他不时地想到这次空前的灾难,于是心中更加忧虑。在蔚蓝的天空下,他穿过一个个乡村朝着自己的家乡走去。然而,在他经过大量荒凉的原野后,除了一些晃荡的影子之外什么也没有,他还看到一些被抬到坟地去的尸体,既没有举行葬礼,也没有任何哀歌。正午的时候,他在一个小树林中停了下来,吃了一些随身带的面包和食物。一路上道路两旁的果树上硕果累累,有无花果、桃子、李子和苹果,他尽情享用这些水果。他只需要进入果园便能随意摘取果实,或者只需从地上拣一些便可,因为今年每一种水果的产量都异常的多,只是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一串串大大的葡萄悬在空中,任凭路人享用。
快到傍晚的时候,伦佐远远地看见了自己的村庄。尽管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一看到自己的家乡,他的心便开始激烈地跳动。那些痛苦的回忆再次困扰着他,并且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当他逃离家乡时伴随他的不祥的钟声,同时,我们也可以这样说,他感觉四周笼罩着一种死一般的寂静。他走近教堂庭院的时候非常激动,而当他走近另外的那个地方时,激动的心情更是无法遏制,因为他原本打算当作休息的地方正是以前他称之为露琪娅的家的地方,而现在最好称之为阿格尼丝的家。他唯一的愿望,便是祈求上帝让他知道阿格尼丝还活着,而且过得很好。他打算在这个地方休息一晚,他想,自己的房子除了老鼠和臭猫之外肯定没有别的东西了。
伦佐害怕经过村庄时被人瞧见,于是走了另外一条小路,他曾与阿格尼丝和露琪娅一起走这条路去找教区神甫。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道路两边一边是自家葡萄园,一边是自己的家,因此他便想进去看一看里面的情况。
他环顾四周,继续赶路,既渴望遇见别人又害怕遇见别人。走了几步后,他看见一个身着衬衫的人坐在地上,像一个傻瓜一样背靠在茉莉篱笆上。从这人的穿着和神情来看,他觉得这人像那可怜的杰尔瓦索,也就是曾经第二个充当他们“婚礼”证人的小伙子。但走近了才发现并不是杰尔瓦索,而是曾经把杰尔瓦索带来参与那件事的机灵的托尼奥。那场瘟疫剥夺了他强健的身体,使他变得神志不清,神情和动作都很像他那愚笨的弟弟杰尔瓦索。
“喂,托尼奥,”伦佐停在他的面前对他说,“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