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进城的方法,伦佐听说有很严格的制度,即没有健康证明的人一律不能进城。但事实上,对于任何人来说,只要有点头脑的人把握住时机,便可轻而易举混入城里。而事实也正是如此,暂且不说其他的原因,就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所有命令都很难执行;也不谈那些使这些命令更难执行的特殊原因。如今米兰城已陷落到如此境地,没有人知道会有什么来保卫它,也不知道需要保卫什么;对于任何来到这里的人来说,与其说他们给这里的居民带来了危险,还不如说他们是在拿自己的健康冒险。
根据这个消息,伦佐打算到第一个城门的时候就想办法混进城去,倘若在途中遇到不测,就在城外绕着走,直到找到一个更容易进城的城门。天知道伦佐认为米兰有多少个城门。
于是,他走到一面城墙跟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环顾四周,就像一个不知道该走哪条路的人一样踌躇不定。他好像在等,并试着从每一个事物中推算出该走哪条路。但除了两条蜿蜒小路之外他再也找不到其他的路。前方是一面城墙,四周没有任何人类活动过的痕迹,只有在一座平台后面升起的一股股浓烟,这烟越升越高,在空中形成一个大圆圈,随后便消失在那灰蒙蒙的天空中。这是有人在焚烧因瘟疫而死的人的衣物、床和其他物品等所释放的烟雾。那时,不仅在这里,在城里的每个角落都看得到这令人悲哀的火焰。
那天天气闷热,空气十分凝重,乌云笼罩了整个天空,遮挡了所有的阳光,但却又没有下雨的征兆。四周的田地有一部分并未开垦,使整片田野看上去毫无生机。所有的植物都已经枯萎了,却没有一滴雨露滋润那干枯下垂的叶子。在这样一个几乎可称之为大城市的地方出现这样一般死的沉寂,使伦佐原本就不安的心感到更加惊恐,他头脑里的那些想法突然变得昏暗起来。
伦佐在那里驻留了一会儿,然后顺着右边那条路不知不觉向着城东方向走去,但因为有一座堡垒挡住了视线,所以他并没有发现这个城门。走了几小步后,他开始听到一阵阵忽而停止忽而响起的铃声,接着,又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他继续向前走,绕过城堡的一个角落,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间小木屋,门边站着一个无精打采、毫不留心的看守;木屋后面是一个由木桩围成的栅栏,门的另一边是两面墙,墙的上面是用来保护城门的屋脊。然而,门前有一个担架挡住了去路,两个脚夫正把一个可怜的家伙放在上面,准备将他抬走,被抬走之人是刚被发现感染了瘟疫的税务官员。伦佐站在那里,等脚夫们把他抬走。待这些脚夫离开之后,似乎没有人再去把栅栏关上。伦佐认为这正是进城的好时机,于是他加快脚步向门口走去,但另一位哨兵叫住了他,向他喊道:“站住!”
伦佐立刻停了下来,向那人使了使眼色并掏出一枚金币给他看了看。那家伙或许是已经得过瘟疫,或许是对金币的喜爱远远大于对瘟疫的恐惧,示意伦佐把金币扔给他。看到金币很快就滚到了自己的脚边,他便小声地对伦佐说道:“快走。”还没等他说第二遍,伦佐便早已穿过栅栏门,进入了米兰城。他继续向前走,没有人发现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当走了大约四十步的时候,他又听见一个人在他背后对他喊“站住”,这次是一个税收员。然而,这一次他却假装没有听见,他并没有转过身来,而是加快了前进的脚步。“站住!”收税员又一次向他喊道,但这声音却表现出他的不耐烦,而不是要伦佐听从他的决心了。那人见伦佐并没有停下来,便耸了耸肩,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了,好像他更关心的是尽量避免和路人有过多的接触,而不愿意去盘问他们。
城门里面的那条路和现在一样,都直通向一个名叫纳维利奥运河的地方,路的两旁是树篱和一些院子、教堂和修道院的围墙等,还有少量的私人住宅。在这条路的尽头和另一条沿着运河的路的交汇处有一个名叫圣欧塞比奥的十字架,这使伦佐不论怎么向前看,都只能看到这个庞大的十字架。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向左右打探了一番,看到右边那条名为桑塔特蕾莎的路上有一个人正向他走来。“终于看到一个活人了。”他自言自语道。于是他立刻转向那边,打算向过来之人询问一些情况。那人看见一个外乡人向他走来,从老远开始就觉得很疑惑,当他发现伦佐并不是急着去做自己的事而是向他走去的时候,他心里变得更加恐慌。当他们相距不远时,伦佐像一个很懂礼节的乡下人一样脱下帽子,然后用左手托着帽子,右手摸着帽顶,径直向这位陌生人走去。然而,那人睁大双眼,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举起手中那根有很多结节的拐杖,将锋利的一头指向伦佐,大声说道:“走开,走开。”
“噢,嘿!”伦佐把帽子戴上也大声说道。正像他在稍后的故事里所叙述的一样,他宁愿去做别的任何事也不愿和那人挑起口角之争。于是他离开了那个粗鲁的人继续赶路,或者更确切地说,继续顺着桑塔特蕾莎路走去。
那人全身颤抖,不时地回头张望,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当他回到家后,便向家人讲述了他是如何遇到一个看似谦恭温顺实则卑鄙无耻的涂毒者——那人手里拿着一瓶药膏或一包毒粉末(他也不确定到底为何物),并用帽子遮掩着,要不是他没让那人靠近,那人肯定会对他施以诡计。“如果他再靠近一步,”他补充说道,“我一定会在他碰到我之前,一刀刺穿他的身体。真是个浑蛋!而且,更加不幸的是,我们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如果是在米兰城中心,我一定会召集很多人把他抓住。我敢肯定他的帽子下面藏有毒物。但是,在那偏僻的地方,四周无人,我没有被传染上就很满足了,而且他只要一瞬间就能够把毒粉末撒在我身上,要知道,这些人对这种事早就得心应手了,而且,他们还有魔鬼的帮助。现在他还在米兰闲逛,谁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坏事!”在此人的有生之年,每当谈起涂毒者时,他都要不断重复自己的经历,并补充道:“有些人始终认为这不是事实,但毕竟眼见为实。”
伦佐并没有多想自己逃离了一个怎样的境况,他不再感到害怕,而是愤懑着继续赶路。他边走边想自己的遭遇,也大概猜到了那个人一定把他当成了暴徒。但他觉得这事儿也太不合常理了,他断定那人多半是个傻子。然而,他想:“这真是个不祥的预兆。似乎这次米兰之行凶多吉少。在进入米兰城的时候一切都还顺利,可进了城之后,却遭遇了很多不愉快的事。算了吧……在上帝的帮助下……如果我找到……如果我真的找到……噢,这一切都算不了什么。”
来到桥头,伦佐毫不犹豫地转向了左边,沿着一条名叫圣马可的路向前走,他似乎觉得这条路一定通往市中心。他一面走,一面不停地环顾四周,希望能够遇见什么人,但是他除了看到一些躺在房屋和街道之间的沟渠里的腐烂的尸体之外,再也没有发现任何人。又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听到有人在向他喊叫,于是他循声望去,看见在不远处一座破烂的房子的阳台上有一个穷苦的女人。这个女人周围还有一群孩子,那女人还在冲着伦佐喊,并用手示意他过去。于是,他向那房子跑去。当他靠近的时候,那位女人说:“噢,年轻人,看在这些死去的人的份儿上,求你去找卫生委员会的官员们,告诉他们我们被人遗弃了。我丈夫因病去世了,他们就把我们当作被感染疾病的人关在这里。你也看见了,他们把门钉得死死的。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没有任何人给我们送东西吃。我们在这里等了很久,却没有等到一个愿意帮助我们的基督教徒,这些可怜的孩子就要活活饿死了。”
“饿死?!”伦佐惊呼道。他把手伸进衣袋里,拿出两个面包,说,“你放个东西下来,好把面包拉上去。”
“上帝会赐福于你的,请等一等。”这个女人说着,便取来一个篮子,然后用一根绳子将篮子放了下去。伦佐想到第一次进米兰时在十字架附近拣到的那两块面包,心里想:“你瞧,这还真是物归原主。这样做也许比我把面包归还给它真正的主人要好得多,因为我这么做的确是一大善举啊!”
“至于你提到的官员,尊敬的夫人,”伦佐将面包放入篮子里,说道,“恐怕我没办法帮你,因为,说实话,我是一个外乡人,在这个地方都没什么熟人,当然,如果我遇到一个有礼貌又说得上话的人,我一定会把你们的情况告诉他。”
可怜的女人请求他这样去做,并告诉了他街道的名字,以便他向别人提及这里。
“我想,”伦佐接着说,“请你帮我一个忙,一件真正的善事,而且也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米兰有一个家庭显赫的大富翁,你能告诉我他住哪里吗?”
“我知道米兰的确有这样一户人家,”女人回答说,“但我确实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如果你沿着这个方向继续向前走,你会遇见一些愿意为你指路的人。但是请不要忘了把我们的情况告诉他。”
“请放心吧。”伦佐说完,便继续赶路。
每当他向前一步,就听见一个离他越来越近并逐渐增大的声音,他在和那个女人谈话时,就已经听到了这个声音——是车轮与马蹄的声音、铃铛响起的声音,还有不时出现的鞭子挥斥的声音,同时混杂着人们大声嚷嚷的声音。他向前望去,但什么也没看见。当他走到这条蜿蜒的路的尽头时,他发现前方正是圣马可广场。
首先映入伦佐眼帘的是两根垂直的横梁、一根绳子和两个滑轮,他立刻识别出(因为这个在当时是很常见的东西)这就是那令人憎恶的刑具。刑具垂直竖立在那个地方(不仅那儿有,几乎在所有的广场和宽敞的街道上都有)是想让每个街区的代理人能够享有各种专横的权力,这样他们便能够对任何他们觉得该受惩处的人施以惩罚,不管这人是被拘禁在家从而离家出走的人,还是违抗上级命令的官员,或者犯了其他罪过的人。在那样的时代里,尤其是在那个特殊的时期,这种刑罚极其严厉,但收效甚微。
正当伦佐仔细地注视着这种刑具,想知道它为什么会被置于那个地方时,他便听见一些声音由远处渐渐传来,并且越来越清晰。此外,他还看见一个手中摇着小铃铛的男人从教堂的一个角落后面走了出来。这是一个公役,他的身后有两匹马,它们拉着一辆满载着尸体的大车,伸着脖子,用马蹄刨着路,艰难地向前走着,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甚至第四辆。每一辆马车旁都有一个马夫,他们用鞭子一边抽打着马匹,一边咒骂着它们,使其前进。那些尸体大部分是赤裸的,有些用破布胡乱地包裹了一下,它们被乱七八糟地放在一起,简直就像一堆蛇,在一个温暖的春日渐渐展开身躯,苏醒过来。每当马车遇到什么障碍或者晃动一下,便可看到这些可怕的尸体跟着抖动,待到晃动一停止,这些尸体也跟着散落开来,混乱不堪:人头不停地摇晃,少女那长长的头发散落开来,乱糟糟的,手臂悬吊着,随着马车的晃动,不停地拍打着车轮。这种景象本就已经令人惊恐不已,如今却变得更加凄惨。
这个年轻人停在了广场的一个角落,挨着运河的栏杆,为那些已逝的无名死者祈祷。就在此时,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闪现在他的脑中:或许,她就在那儿,在这些尸体中,在尸体下,有……噢,上帝,但愿这不是真的,快帮我摆脱这种想法吧!
送葬的车队驶过去后,伦佐也继续前行。他穿过广场,沿着运河的左岸街道走去。他这样做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想同送葬的车队走同一个方向,所以他便选择了与它相反的方向。他沿着教堂和运河中间的道路走了几步后,便看见了右边的马尔切利诺桥。他越过那桥,接着便来到了新街。他朝前望了望,想找一个可以问路的人。他看见街道的尽头有一位身穿马甲的神甫,这神甫拄着一根小拐杖,站在一扇半开着的门旁,低垂着脑袋,耳朵紧紧地贴在门的缝隙处。伦佐见神甫很快又举起双手做祷告,于是便猜测,神甫可能是在听一个人的忏悔。他心想:“这正是我要找的人。要是一位神甫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时,没有一点慈善之心、一点乐善好施之意,那我只能说,这个世界已经彻底沦丧,什么都没有了。”
与此同时,神甫离开了那扇门,小心翼翼地走在路中央,朝着伦佐走来。当他快走近伦佐时,伦佐便摘下了自己的帽子,示意想同他谈谈。这时,神甫也停了下来,表示愿意同他谈。不过,他将自己的拐杖置于面前的地上,仿佛是筑起一道屏障来保护自己一样。伦佐问了神甫几个问题,善良的神甫也做出了令其满意的回答,他不仅告诉伦佐那家人居住之处的街道名称,还给他指出去那儿的路线。因为他看得出,这位可怜的小伙子此刻正需要他指路。他给伦佐指了指,指出在哪个地方向左转,哪个地方又向右转,还要经过哪些教堂、十字路口,最后又指出再走哪六条或者哪八条小巷,便可到达他想去的地方了。
“上帝会保佑您身体健康的,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伦佐说道,正当神甫准备离开时,他又补充道,“麻烦您再帮个忙。”随后,他便将那位被人们遗忘的女人的名字告诉了神甫。善良的神甫感谢伦佐给他提供了这样一个需要帮助的机会,还说自己定会告知相关人员,接着便离开了。伦佐向其鞠了一躬,随后也上路了。他一边向前走,一边努力回想着刚刚神甫给他指的那些路,这样他就不用每到一个街角处,都重新再去找人问路。不过,不难想象,对他而言,这件事是多么的困难。这并非是因为记住这些路线很复杂,而是因为他的头脑中渐渐萌生出不安的情绪。那条街道的名称,他将要走的那段路程,使得他心烦意乱。这是他日思夜想,非常渴望得到的消息,要是没有这消息,那他什么也做不了。而如今神甫已告诉他了,再说神甫又没对他说其他什么不好的事,也没说什么厄运,那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这是由于他非常清楚地想到了自己一直以来怀疑的事即将水落石出,那时,他可能会听说“她还活着”或者“她已经死了”,这一想法使他万分压抑,令他心乱如麻,以至于他宁愿自己此刻对什么事都一无所知,仍然在他开始这段旅程的起点,而不是如今这旅程的终点。不过,随后他又重新鼓起了勇气,对自己说道:“唉,要是现在我们还是小孩子,事情又会如何呢?”这样,他的心里稍微想开了点,接着便继续上路,朝城里走去了。
这是一个怎样的城市啊?由于饥荒,这里与一年前相比,相差简直太大了。
伦佐经过之处,碰巧就是米兰最丑陋、最荒凉的地区之一。那个街角的十字路口就被称作新街(在当时,此处有一个十字架,而在其对面和现在的圣方济各·迪保拉教堂的侧面,还有个名为圣阿纳斯塔西亚的古教堂),这附近曾是瘟疫最盛行之处,到处都是被遗弃的死尸,这些死尸散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臭味而使得少数幸存下来的人也被迫迁移到其他地方去了。因此,路过的行人看见这儿如此荒凉会感到无比的惊讶。同时,从一些迹象中可以看出,不久前这儿还有人居住过,如今却变为一片废墟,这顿时又给人一种更加凄凉、恐怖的感觉。伦佐加快了步伐,心想自己所寻找的地方不是这里,从而安慰自己。他希望自己能在到达那个地方之前,情形会好一点,至少部分情形会有所改观。确实,他很快便来到了一个可以称之为活人居住的地方,然而,那又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啊!那些又是怎样的一群活人啊!出于疑虑和恐慌,街上所有的房门几乎全都是紧闭着的,只有那些荒废的或者被抢劫过的房门才是开着的。还有一些房屋,由于里面曾居住过患有瘟疫的病人,或者死于瘟疫的人,其房门要么用钉子钉死了,要么就被查封了。此外,还有些房子被人用木炭画了个十字架,这是在暗示脚夫,里面有死尸需被抬走。不过,画这些十字架有很大的随意性,因为得看这地方是否有卫生委员会的或者其他的官员,看他们是倾向于执行上级的命令还是要采取暴力或者压迫的手段。到处都是破碎的布料、腐烂的绷带、腐化的稻草,或者从窗户扔下的床单和脏衣服。有时,有些突然死在大街上的人,他们的尸体便一直在那儿,直到运送尸体的马车经过,然后才被拉走。有时,运尸车上还会掉下尸体,有时还会有人直接将尸体从窗户那儿扔下来。这场持久、邪恶的瘟疫完全腐蚀了人类的心灵,剥夺了他们的同情心和所有的社会责任感。昔日商铺里的嘈杂声、马车的喧闹声、商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话声如今都听不见了,只有葬礼车的隆隆声、乞丐的哀叹声、病人的呻吟声、疯子的号叫声和脚夫的呼喊声偶尔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一到黎明、中午和傍晚,大教堂的钟声便会敲响,这是暗示人们是时候念大主教规定的祷文了。这时,其他教堂也纷纷敲响钟声,以作为回应。接着便可看到人们从窗口探出身子,共同祈祷。还可以听见人们低声细语的祷告和叹息,其中还混合着一种慰藉的悲凉。
大约有三分之二的居民死于这次瘟疫,那些幸存者,大部分不是逃走了,就是染病躺在家里。广场上几乎什么都没有了,行人也少之又少。或许在街上走很久,你才能遇见一个行人,不过,这人神态古怪,身上清晰可见这场浩劫留下的印记。昔日那些地位显赫之人如今既没围着披肩、披风,也没穿着先前那些华丽的服饰了。神甫不再穿昔日的长袍衣服,而天主教的修士也不再戴之前的帽子。总之,所有那些很容易沾上东西,或者可能为涂毒者提供方便(人们对这个比对其他任何东西都害怕)的衣服,他们都不再穿了。除此之外,人们外出时,特别注意尽可能地穿紧身的衣服,不再注重自己的仪表,不修边幅地便出去了。那些早就习惯留着胡须的人,此时的胡须留得更长了,而那些之前常剃胡须的人,如今不再剃了,任其自由地长。人们的头发也留得很长,加之不打理,所以变得乱糟糟的。这不仅是由于长期的沮丧、消沉已令他们无心打理仪容仪表,而且是因为自从一位名叫詹贾科莫·莫拉的理发师被扣上传播瘟疫的罪名被逮捕和判刑之后,人们对所有的理发师都已经心存怀疑。事后很长一段时间,莫拉这个名字在整个城内都被视为声名狼藉之名,而事实上,他本应该得到人们更加广泛、更加永久的同情。
大部分人出门时一只手中都拿着一根棍子,甚至手枪,以此来恐吓那些想要偷偷接近他们的人,而另一只手上却握着香片,或者由金属或木料制作的小球,里面装着浸透了香醋的海绵。有时,他们一边走,一边便拿出这球来闻一闻,或者一直将其放在鼻子处。有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瓶,里面装着水银,据说这东西可以吸收和制止各种瘟疫臭气,他们还时不时小心翼翼地更换里面的水银。那些富贵之人出门时,不仅不像之前一样有随从跟着,而且胳膊处还提着篮子,径直去买生活必需品。即使是那些朋友,彼此在街上遇着了,也只是远远地打个招呼,接着便安静地,急匆匆地走了。每个在街上行走的人,都会竭力避开地面上堆积的那些脏乱之物和那些足以要人命的障碍物。有些地方,这些污物甚至成堆成堆的。大家都尽量走在路中央,因为害怕某个障碍物或者其他什么致命重物会被人们从窗户那儿扔出来,害怕有毒粉末会像之前那样直接被人从窗户口倒下,倒在行人身上,害怕碰到那些可能被涂抹了毒物的墙壁。就这样,人们那极其荒谬的无知如今使得他们雪上加霜,使得他们更加缺乏理智,对瘟疫更加恐惧,要知道,起初,他们对瘟疫并没有那么害怕。
当然也有一些不那么丑陋,令人怜悯的景象,那就是那些健康而又富裕的人的境况。由于我们已经描述了那么多悲惨的景象,而且之后还会给大家描述一些更悲惨的景象,所以现在我们就停下来,不再讲述那些游荡在街上的患病之人或者躺在地上的乞丐、妇女、儿童的悲惨境遇了。目睹了这次大灾难的人,只要看到或者想到,唯有少数人在这次灾难中幸存下来,就能够从给外乡人和后世留下的极其痛苦而强烈的印象中得到一种几乎沮丧的慰藉。
伦佐已在这片惨不忍睹的环境中走了一段路了,当他离他应该拐进去的那条街道只有几码远的地方时,忽然听到一阵混乱的声响,他从中分辨出那是熟悉而又可怕的铃声。
当他来到那最宽阔的街道路口时,伦佐看见路中间停着四辆马车,就像在一个粮食市场上,人们不停地走来走去,把麻袋掏空,然后又将一些东西塞进去,好一幅繁忙景象。
一些脚夫慌忙地走进房里,又肩扛重物从房里出来,并把这些重物卸在这个或那个马车上。他们当中有些人穿着红色制服,而另一些人却不是;还有一些人带有更令人讨厌的标志——五颜六色的羽毛饰品和大外衣。在万民悲痛的时候,这些可恶的恶棍竟然像庆祝某个节日一样穿戴那些不祥的东西。有时候,还有一些听起来令人感到悲痛的声音从窗户传出来:“到这里来,脚夫们。”而令人感到更加悲痛的是,从人群中竟也传出这样可怕的声音:“马上就来。”或者还有一些人在附近哀叹着,请求脚夫们动作快点,而脚夫们却以咒骂回应他们。
伦佐走近那条街,加快了脚步,尽量让自己不去看那些阻塞街道的障碍物,除了必须绕过它们的时候。然而,当他看到一个特别值得怜悯的东西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看见一个女人从一个房门走了出来,向马车方向走去。从这个女人的外表来看,这个女人已经度过了自己的花样年华,但仍然流露出一种清纯之美。尽管遭受了巨大的痛苦,感到疲惫不堪,尽管她极力掩饰自己的美丽,但她的美丽并没有因此而褪色——这也正体现了伦巴第族女性端庄优雅、别有风致的美。她步履疲惫而沉重,但却很稳健。尽管她脸上仍有泪痕,但此时她眼里并无泪水。她的悲伤中隐藏着某些安宁和深沉,这表明她的心志还很清醒,足以承受巨大的痛苦。然而,在这诸多不幸中,她那引人注意的外貌唤起了人们那已经冷漠和麻木的心,引起了人们的怜悯。她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九岁的小女孩的尸体,她精心地为孩子打扮了一番:母亲把她前额的头发整齐地分开,并为她穿上一件非常洁白的衣服,似乎是为了奖励她,要带她去参加一个很早以前就答应过的宴会一样。女人没有将女孩抱着,而是用手护着,让女儿靠在自己的胳膊上,女儿的胸口贴着那女人的胸口,好像女孩儿还活着一样。女孩儿那像蜡一样白的小手毫无生气地下垂着;她的头比熟睡时的头还要沉重,死死地贴在母亲的肩上;如果说她们的相貌不足以确定她们俩之间的关系,那么,那女人所流露出的感情却足以证明。
一位面部表情极其恐怖的脚夫向这个女人走去,并试图从她手里把女孩抢过来,然而他对此却犹豫不决,并且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尊重。那女人吓得后退了一步,但并没有表现出蔑视或生气,说道:“不!请不要把她抢走,我自己会把她安放在马车上。你拿着。”说完,她摊开另一只手,把钱包放在了脚夫已经伸出的那只手里,然后她继续说道:“请你答应我,不要再取走她身上的任何东西,也不要让别人这样做,你就照她现在的样子把她安葬了吧!”
脚夫把右手放在胸前,发誓会照做。这个脚夫兴致勃勃地甚至是恭恭敬敬地(他并非为了突然得到的钱财而高兴,而是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情所征服)为那女孩腾出一点位置。那女人轻吻了女儿的前额后,便把她放在那像床一样的马车上,然后用一块纯白的亚麻布将其盖住,最后,她说:“永别了,切奇莉亚!你安息吧!今晚我们就会来陪你,然后我们永远在一起。在此期间,你一定要为我们祈祷,我也会为你和其他人祈祷。”然后她再一次转向脚夫,说道:“今天晚上你再到这里来的时候,希望你来取走我的尸体,而且还不止我一个。”
说完这些话,女人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中,不一会儿她便再次出现在窗口。这一次,她手里抱着一个更加可爱的小女孩,那女孩还活着,但脸上却显示出她也将不久于人世的迹象。她停在那里,一直思忖着上一个孩子那单调的葬礼。她一直看着马车离开,直到马车消失在她的视野她才离开窗户。她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将自己最后一个女儿放在床上,然后坐在她身边,静静地等待死亡的到来。这就像大镰刀在花园里割草时,不论是盛开的花朵还是含苞待放的花苞都会一起殒命一样。
“噢,天哪,”伦佐惊呼道,“您听到她的祈祷了吗?请把她和她的孩子们全都召唤到您身边吧。她们遭受了太多的苦了,她们真的受了太多苦了。”
伦佐因受到强烈的震撼而激动不已。当他平复下来之后,他便开始回忆他所走过的路线,以便确定他是否应该在第一条街转弯,该向左边走还是向右边走。突然,从左边那条街上传来了一种不一样的混乱的嘈杂声,其中包括严厉的吆喝声、卑微的哀怨声和女人们及孩子们所发出的呻吟声。
伦佐继续前行,一想到那令人伤心难过、无比沮丧的不祥之兆,心中便增加了许多烦恼。在一个十字路口前,他看见一群杂乱的人向他这边走来,他站在原地不动以便让那些人通过。
这是一群被送往传染病院的病人,其中一些人被强行拖着走。他们徒劳地挣扎着,大声喊叫说宁愿死在自家床上也不愿被送去传染病院。他们诅咒脚夫们对他们的斥责和命令。另外一些人则好像完全没有了知觉,只是默默地走着,脸上也没有显示任何悲痛的表情,似乎已对生活不抱任何希望。女人们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幼婴,孩子们对死亡毫不恐惧,却被这些脚夫的叫喊声和命令声给吓着了,他们大哭着要自己的母亲,大闹着要回到他们信任的母亲的怀抱里,哭喊着要回到自己熟知的家。唉!他们的母亲突然染上了瘟疫,毫无知觉地躺在那里,即将被马车送到传染病院。而如果马车来得比较晚,她们将被送去墓地,而孩子们却天真地以为母亲只是躺在床上睡着了。噢,灾难使人留下更多痛苦的泪水!也许那些饱受苦难的母亲们已经忘记了一切,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孩子,她们什么也不奢望,只求静静地死去。
然而,在这混乱当中,仍然可见到一些坚定和虔诚的榜样:父母、兄弟、子女及夫妻都相互支持和鼓励,不仅仅是成年人,就连一些小男孩和小女孩也满腹同情心地跑来护送他们的弟弟妹妹,嘱咐他们要乖乖听话,并让他们相信他们是被送到一个有人照顾他们的地方,他们很快就会恢复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