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涅阿德斯<sup>[1]!这人是谁?”当佩尔佩图阿进来通报消息的时候,唐阿邦迪奥正在楼上的房间里,坐在一把扶手椅上,面前摊开着一小卷书,思考着这一问题。“卡涅阿德斯,我似乎听过或看到过这个名字,他一定是某位有学问的人,古代的某个大学者。这名字听起来就像是位学者,但他究竟是谁呢?”可怜的唐阿邦迪奥万万不曾想到,一场可怕的风暴正聚集在他头顶。

应向读者交代一下,唐阿邦迪奥喜欢每天读一点儿书,邻近的一位教区神甫收藏了一些书籍,隔三差五地借书给他,而且还总是将刚到手的书第一个借与他看。唐阿邦迪奥现在正在专注地读一篇歌颂圣卡罗<sup>[2]的颂词。(因为恐惧而发烧生病的他已经痊愈了,甚至比他料想的都还要好得快,只是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罢了)两年前,在米兰的大教堂里,有人曾慷慨激昂地宣读过这篇颂词,博得听众一片称赞。颂词中谈到圣卡罗对研究热爱有加,人们把他跟阿基米德相提并论,直到此时,唐阿邦迪奥读起来并没有遇到任何困难,因为阿基米德取得了那么多伟大的成就,早已声名远扬,即便是那些没有渊博学识的人也对他有所耳闻。可是,继阿基米德之后,这位颂词作者又把圣卡罗与卡涅阿德斯作了一番比较,此时唐阿邦迪奥遇到障碍了。就在这时,佩尔佩图阿进来禀报托尼奥求见。

“现在这个时候?”唐阿邦迪奥自然也这样问道。

“那有什么办法呢?他们做事是不会考虑这些的,但是如果您不趁这个机会抓住他,恐怕……”

“如果我现在不抓住他,谁知道我何时才有机会呢。让他进来……喂,喂,佩尔佩图阿,你肯定是托尼奥无疑?”

“肯定啦!”佩尔佩图阿回答道。于是便下楼去,开了门,说,“你在哪里?”托尼奥走上前来,同时阿格尼丝也走上前来,叫了佩尔佩图阿的名字,向她打招呼。

“晚上好,阿格尼丝,”佩尔佩图阿说,“这么晚了您打哪儿来啊?”

“我从……来,”她提了一个邻村的名字,“您可知道……”她接着说,“正是为了您的缘故,我才在那里耽搁了好久。”

“噢,那是为什么?”佩尔佩图阿问道,随即转向两兄弟,对他们说,“你们先进去吧,我随后就来。”

“因为,”阿格尼丝回答道,“你相信吗……有一位爱说长道短的女人,根本就不了解事情的真相……却坚持说您没有和贝培·苏拉维基亚结婚,也没有和安塞尔莫·伦吉尼亚结婚,是因为他们都嫌弃您,我就坚持说是您拒绝了他们二位……”

“正是如此。啊,这女人真是在嚼舌根子,她是谁啊?”

“别问我,我可不想挑拨离间。”

“你应该告诉我,你一定得告诉我,真是个胡说八道的坏女人!”

“好了,别骂了……你不能想象当时我是多么闹心,因为我也不很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否则的话我就会驳她个哑口无言。”

“这些人讨厌得很,”佩尔佩图阿说,“净说些无耻的瞎话!就拿那个贝培来说,谁都知道,而且也可能见到……喂,托尼奥!把门带上,你先上去吧,我马上就来。”

托尼奥从里面应了一声,佩尔佩图阿继续激动地讲述着。唐阿邦迪奥的房前,有一条狭窄的路夹在两间小屋之间,出了小屋,这条路便拐向田野。阿格尼丝故意朝这条路走了去,像是要找一处僻静的地方,更方便她们说话,佩尔佩图阿紧随其后。她们沿着小路拐了弯,来到一处无法看见唐阿邦迪奥门前发生的事的地方,阿格尼丝大声咳嗽了一声。这其实是一个暗号,伦佐听见咳嗽声,便抓住露琪娅的胳膊再次鼓励她打起精神来。他们蹑手蹑脚地绕过墙角,顺着墙壁悄悄前进,到了门口,轻轻地将房门推开,弯下身子,屏气凝神,很快就到了走廊,托尼奥两兄弟正在这儿等他们。伦佐异常小心地取下门闩,然后四人便上了楼,根本没发出什么声响来,仿佛上楼的还不到两人。上了楼,两兄弟走到位于楼梯口的房门口,这对未婚夫妇紧紧地贴着墙站着。

“上帝保佑。”托尼奥清楚地说道。

“呃,托尼奥,是你吗?进来吧!”屋里传来的声音说道。

托尼奥打开门,但开得不大,只够他和弟弟逐个地进入。突然一束光线透过门射了出来,照在昏暗的楼板上,露琪娅仿佛被人发现了似的,吓得打了个冷战。两兄弟进门后,托尼奥随手关了门,这对情侣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处,都竖起了耳朵,屏住呼吸,此时最大的声响便是可怜的露琪娅心脏跳动的声音。

正如我们说过的那样,唐阿邦迪奥坐在一把旧的扶手椅上,裹着一件旧袍子,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冠状帽子,在一盏小灯昏暗的灯光下,帽子在他的脸上投下了一圈阴影。两缕浓密的头发从帽子里露出,垂下来,两道浓眉,两撇浓密的八字胡,以及下巴上的一缕长须都已花白,分布在他布满皱纹的黑色脸颊上,犹如月光下的一处峭壁上那被白雪覆盖着的丛林。

“啊。”他一边招呼这两兄弟,一边取下眼镜,放在书上。

“神甫先生想必会责怪我们这么晚才来吧。”托尼奥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杰尔瓦索学着哥哥的样子,笨拙地鞠了一躬。

“当然,太晚了,从哪方面说都是。你难道不知道我生病了吗?”

“噢,我很抱歉。”

“你肯定听说我生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露面……但你为何带着这个……这个小青年和你一起来?”

“他是给我做伴的,神甫先生。”

“很好。那我们就谈谈正经事吧!”

“这是二十五元崭新的银币,上面还有骑马的圣安布罗斯像。”托尼奥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来。

“让我看看。”唐阿邦迪奥说着,戴上眼镜,接过这个小包并打开,取出了银币,把它们翻来翻去,清点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缺陷。

“神甫先生,现在您把特克拉的项链还给我吧。”

“你说得对,”唐阿邦迪奥回答道。他走到一个柜子前取出一把钥匙,向四周环顾了一下,像是要让所有的旁观者都离得远远的,这才打开其中一扇门,用身体挡住了门缝,把头伸进去,然后伸手进去把作为抵押品的项链取了出来。他关上柜子,拆开包裹着项链的纸,问道:“是这条吧?”说完又把项链包好,递给了托尼奥。

托尼奥说:“您能白纸黑字地写个收条给我吗?”

“你还不满意啊?”唐阿邦迪奥说,“这事儿已经很清楚了。哎,这世道怎么变得如此猜疑了,你难道连我也不信任?”

“什么呀,神甫先生,我怎么能不信任您呢?您错怪我了。不过,我的名字作为借债人已经写在了您的记账本上……那么,既然您已经费力写了一次了,那么……一笔勾销……”

“好吧,好吧。”唐阿邦迪奥打断了托尼奥的话。他打开一个抽屉,拿出笔、墨和纸就开始写起来,并且一边写一边大声地把所写的字读了出来。同时,托尼奥和他旁边的杰尔瓦索站在桌子前以挡住唐阿邦迪奥的视线,并开始蹭地板,看上去一副很是无聊的样子。但实际上,这是给门外站着的情侣的暗号,示意他们现在可以进来。而且,蹭地板的声音还为了掩盖他们进来时所发出的脚步声。唐阿邦迪奥专注于自己写的东西,丝毫没有察觉到别的动静。听到托尼奥兄弟蹭地板的声音,伦佐抓紧露琪娅的手臂,再一次鼓励她。他们向前走着,伦佐仿佛是拖着露琪娅前进,因为露琪娅全身抖得厉害,要不是伦佐的帮助,她恐怕早已瘫倒在地上了。他们踮着脚尖,屏住呼吸,静静地走进了房间,躲在托尼奥兄弟的后面。与此同时,唐阿邦迪奥写完了收条,低着头认真地读了一遍,然后将字条折了起来,说:“现在你该满意了吧?”

他抬起头来,一只手摘下眼镜,用另一只手把字条递给托尼奥。托尼奥伸出右手去接,并向一边退去了,杰尔瓦索看到他给的信号,也闪到了另外一边,此景就像拉开舞台帷幕一般,伦佐和露琪娅出现在兄弟二人中间。唐阿邦迪奥先是朦朦胧胧,然后才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们,刹那间恐惧、吃惊和愤怒一齐涌向他的心头,他飞快地想了想,作出了一个决定。而此时伦佐却趁着这个机会,在他面前说道:“神甫先生,在这两位的见证之下,我娶露琪娅为妻。”然而,在露琪娅开口之前,唐阿邦迪奥丢下收条,左手抓住灯,高举在空中,右手抓起桌布,狠狠地一拽,书籍、纸张、墨水瓶和吸墨粉全都掉在了地上,他从桌椅间一跃而起,蹿到露琪娅的面前。这个可怜的女孩剧烈地颤抖着,用温和的声音差一点儿就说出“我嫁……”唐阿邦迪奥狠狠地将桌布朝露琪娅劈头盖脸地扔了过去,不许她把那句话说完。接着,唐阿邦迪奥干脆扔掉了另一只手上的油灯,两手用桌布捂住露琪娅的脸,几乎使其窒息了。与此同时,他还扯着嗓子大喊着:“佩尔佩图阿!佩尔佩图阿!有人陷害我!救命啊!”油灯掉在地上,光线越来越暗,一束微弱而摇曳的幽光照在了露琪娅身上,此时她是那么惊慌,丝毫没想到去扯开桌布,解救自己,她就像一座刚制作的泥塑雕像,被艺术家盖了一块湿布一样。灯光完全熄灭了,唐阿邦迪奥弃可怜的姑娘于不顾,自己摸索着去找通向里屋的门,找到后,便进了里屋,将自己关在里面,不停地大声喊着:“佩尔佩图阿!有人害我!救命啊!都给我出去,给我滚出去!”

另一间房里,场面一片混乱。伦佐想抓住神甫,他的手在黑暗中摸来摸去,好像捉迷藏似的,终于摸到了里屋的门,一边踢门一边喝道:“快开门,快开门,不要嚷嚷了。”而露琪娅则用微弱的声音喊着伦佐,央求他道:“我们走吧,我们走吧,看在上帝的份上。”托尼奥匍匐在地上,双手在地板上摸索着,想找到那张收据。被吓坏了的杰尔瓦索在那儿又喊又跳的,摸索着去找通向楼梯的门,想安全逃掉。

在这一片骚乱之中,我们不得不稍作停顿,反思所发生的这一切。伦佐在深夜偷偷潜入别人家滋扰生事,而后又将这家主人堵截在他家的某一间屋子里。表面上看来,他俨然是一个压迫者,而实际上,他却是被压迫者。唐阿邦迪奥正在安分守己地做着自己的事时,却突遭袭击,惊慌失措,到处逃窜,看似一副受害者模样,可实际上,是他有错在先。这样的情况在世界各地时常发生,或者应该说,十七世纪的世道就是这样。

被困在里屋的唐阿邦迪奥发现敌人没有丝毫要撤退的迹象,便打开一扇面向着教堂庭院的窗户,大声喊道:“救命,救命!”此时,外面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天上,教堂的黑影和稍远处钟楼投下的长长的、尖尖的影子,清晰地映在广场明亮的草坪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如同白昼一般。但是,目之所及,却空无一人。在教堂的侧面墙的附近,也就是牧师住宅的对面,有一间小屋,里面睡着敲钟的人,他被这一不同寻常的叫喊声吵醒了,于是便急忙从床上跳了下来,打开一扇窗,将脑袋伸出窗外,睡眼蒙眬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快,安布罗吉奥,救命,有人闯进我家了。”唐阿邦迪奥回答说。“我马上就来。”安布罗吉奥应道,将头缩了回去,关上了窗户。尽管他半梦半醒,又受了不少惊吓,可他还是当机立断,想出了一个权宜之计,这主意能提供比神甫的请求更大的帮助,而安布罗吉奥自己还不必卷入纷争,不管出了什么样的乱子。他抓起放在床头的裤子,就像大礼帽似的将其夹在腋下,从一个小木梯跳了下来,跑到了钟楼,抓起两口钟中较大的那口垂下的绳子,撞起钟来。

“当,当,当,当……”农民们都被惊醒了,一个个从床上爬了起来,躺在干草房的小伙子们竖着耳朵认真地听着,也跳了起来。“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钟声又响了!失火了吗?有小偷吗?有匪徒吗?”许多妇女好言相劝,甚至是恳求他们的丈夫不要起来,让其他人前去救助。有些男人起身到窗户边张望;还有的胆小之人,装着一副听从妻子请求的样子,又回到了被窝里;那些好奇胆大之人从床上爬起来,拿起铁叉和火枪,朝吵嚷的地方跑去;还有些人却等着看热闹。

然而,在这些人到达事发地以前,甚至没等他们完全清醒,喧闹声早已传到了不远处的另外两拨人的耳中,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一拨是那些暴徒,另一拨则是阿格尼丝和佩尔佩图阿。上文交代了那批暴徒有的待在酒馆,有的守在废弃的屋子里,且让我们先简要叙述一下这些人后来的情形。

在酒馆的那三名暴徒,看到家家户户都关上了门,街上也空空荡荡的,便出了门,佯装着走远。不过,他们只是在镇子里悄悄地转了一圈以确定所有的人都已回家休息了。而且,他们确实没有遇见一个人,也没听见任何吵闹声。他们还更轻脚轻手地从露琪娅的家门前走过,那儿是最安静的地方,因为里面已空无一人。然后,他们径直向那间破屋走去,向格里索先生汇报了他们侦察到的情况。格里索匆忙地戴上大毡帽,披上一件朝圣者穿的麻布斗篷,上面还沾着一些贝壳,拿起一根朝圣者所用的棍子,说道:“现在到了大家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保持安静,听我的指挥。”说着,他便走在了前面,身后跟着他的手下。他们沿着伦佐一行人离开时相反的路线前进,不一会儿便来到了露琪娅家门前。格里索命令手下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而他自己一人前去打探情况。他发现四周空无一人,一片沉寂,于是又示意其中两名手下上前来,命令他们悄悄翻过院墙,跳到院内,躲在他一早留意好的那棵茂盛的无花果树后的角落里。此事完成后,他便轻轻地敲着门,打算装成一个迷路的朝圣者,恳求在此留宿一夜。敲完之后,没有回应,于是他又使劲地敲了几下,还是没有一点儿声息。他因此又叫来了第三名手下,命令他像前面两人那样也翻进院子,小心地将大门门闩从里面拔开,这样他就能自由进出了。所有这一切都进行得特别小心,最终也顺利地完成了。接着,他便命令其他手下同他一起进入院子,让他们同开始进入的暴徒一起躲在角落里,然后又轻轻地将大门闩上,还安插了两名放哨的,而后径直朝堂屋门走去,再次敲了起来,等了一会儿。要是他愿意等,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然后,他轻轻地将门撬开了,里面没人问谁在敲门,也没听见任何人的声音。真是天赐良机,再好不过了。接着他又向前走去。“快。”他对那些躲在树后的手下说道,唤来了他们,并同他们一起进入了他早上低声下气地乞讨面包的那个房间。他从口袋里拿出了火镰、打火石、火绒和火柴,点燃了准备好的小灯笼,踏进了隔壁房间,以确认是否真的没人在:确实空无一人。于是他返回房间,走向楼梯口,朝楼上看了看,又仔细听了听,一切都是那么寂静。他留下另外两名暴徒在楼下放哨,又叫来了格里尼亚波科,此人是一个来自贝加莫的暴徒,其任务就是恐吓、安慰还有命令,总之,得让他讲话,因为他的口音会让阿格尼丝误以为这些人是来自贝加莫的。有此人跟在身边,身后还有一群手下,格里索十分缓慢地爬着梯子,每上一步都在心里咒骂着楼梯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响声和这些暴徒每踏一步发出的一点儿响动。最后他们总算登完了最后一步梯子。最叫人提心吊胆的地方到了。他轻轻地推开了通向第一间屋子的门。那门开了个小缝,他往里面看去,一片漆黑;他又仔细地听着,唯恐听到鼾声、呼吸声或任何动静,但是他什么也没听见。接着,他又朝前走去,将小灯笼举在脸面前,这样就能看见前方,还不至于被人看见。他将门推得更开一些,看见了一张床,抬眼望去,床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上用品也叠得好好的,放在床头。他耸了耸肩,转身对着手下,示意他们说他要到其他房间去看看,让他们安静地待在此地不动。格里索走进了另一间屋子,同样小心地观察着一切,遇到的情形亦如此。“这是怎么回事?”他大声喊道,“肯定有哪个狗东西当了奸贼,走漏了风声。”接着,大家便不像刚才那样小心谨慎了,他们察看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将屋内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

正当楼上的那群人在乱翻时,临街大门口放哨的两人听见了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自远而近地传了过来。他们心想,不管这些人是谁,他们肯定会从门前经过的。于是他们便安安静静地守在那儿,仔细地听着一切。但是,脚步声恰恰就在门前停止了。原来是梅尼科,他受克里斯托福罗神甫之托,一路小跑而来,通知两位女士,看在上帝的份上,赶快离开她们家,去修道院避难,因为……这个“因为”读者们都知道。他抓住门环,正要叩门,突然感觉门环在手中摇晃,像是有人破门而入而忘了闩门。“这是怎么回事?”他心里想着,接着他便惊慌地推了一下门,门就开了。他十分疑惑,刚迈进一只脚,就感觉自己的双臂被人抓住了。两个闷沉沉的声音,带着威胁的口吻,一左一右地在其耳边说道:“不许出声,否则杀死你!”然而,他不由得尖叫了一声,一个暴徒狠狠地朝他嘴巴扇了一耳光,而另一个暴徒则拿出一把大刀恐吓他。这个可怜的孩子就像树叶一样吓得直抖,再也不敢吭声。但是,这时突然从远处传来了一声异样的响声,此乃上文所提到的第一声钟声,继而又传来了一阵雷鸣般的钟声。米兰有一句谚语叫作“做贼心虚”。这两个恶棍都感觉这钟声像是在喊着他们的名字、姓名以及诨号。两人放开了梅尼科的胳膊,蓦地抽回自己的胳膊,彼此惊异地对视了一眼,随即跑进了大部分同伙所在的屋子。梅尼科撒腿就跑,穿过了田野向钟楼跑去,因为他觉得那里一定聚集了很多人。另外一些恶棍正将房子翻了个底朝天,但这可怕的钟声同样使他们感到了不安。他们乱作一团,各个惊慌失措,踉踉跄跄地互相撞击着,每个人都自顾自地争着抢着寻找最近的路逃到大门外。尽管这都是些被认为有胆子的人,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通常绝不退缩,但却抵挡不住这一突如其来的、未知的危险。格里索凭着自己的威信,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召集在一起,有秩序地撤退而不是到处逃窜。那情形就好比一只牧猪犬东跑西跑着追赶那些离群的猪。它咬住一只猪的耳朵,欲将其拽回来,见了另一头猪,又用鼻子去推,同时还忙不迭地向第三头正要离群的猪发出吼叫。就这样,这位“朝圣者”一把揪住了一个正要跨出门槛的暴徒,把他拽了回来,又用手里的棍子拦住了一群不知该往哪里逃窜的暴徒,最后总算成功地将所有手下集中在院子中央。“快,快,把枪拿在手里,匕首准备好,全体集合,列队出发。我们得有秩序地行进,如果我们齐心协力,还怕这钟声不成?你们这群蠢驴!但如果我们单独行动,就算是村民也能把我们逮了去。真丢人!后面排好队,跟紧点儿。”这么训斥了一番过后,格里索站在队伍前面领着所有同伙一同出去。前面说过,这个房子在镇子的尽头,格里索顺着通向镇外的小路前进,其余的人整整齐齐地跟在后面。

我们暂且不管格里索他们的行踪,回过头来说说某条路拐角处的阿格尼丝和佩尔佩图阿。阿格尼丝尽可能地使佩尔佩图阿远离唐阿邦迪奥的房间,从某种程度上说,她进展得还算顺当。但是,这个仆人忽然想起她没有锁门,于是想转身回去。阿格尼丝再也找不出什么话来留下她,为了不让其起疑心,就随她一起往回走,每次看到她谈论那告吹的婚事而神色激动时,就尽可能地多耽误她一会儿。阿格尼丝假装很认真地听她说话,还不时地说出“当然……现在我明白了……好极了……显而易见嘛……然后呢?他呢?你呢”之类的话以表明她在仔细听着。但她心里却一直在盘算着另外一件事:“他们现在出来了吗?或者说还没出来?我们一群傻子,当初怎么就没说好事成后给我发一个暗号呢!我真是太笨了!说这些也没有用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多缠她一会儿,最坏也就是浪费点儿时间。”因此她们俩走走停停,来到了离唐阿邦迪奥房间不远的地方,但因为中间有两座平房阻隔,因而还看不见神甫的房子。一直被阿格尼丝拖住的佩尔佩图阿,没有作出任何反抗,她甚至丝毫没有觉察到这点,当她正兴致勃勃地谈到关键之处时,突然听得唐阿邦迪奥慌了神地大声疾呼:“救命啊!救命啊!”这喊声划破了夜晚的寂静,回荡在茫茫四宇。

“天呐,出什么事了?”佩尔佩图阿惊呼道,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