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福罗神甫来了,那副神情好像一位优秀的将军在一场重要的战役中吃了败仗,而过错不在自己一样。他虽然沮丧,但并不泄气;他忧心忡忡,但却不惊慌失措;他迅疾而行,但并不是逃跑。他迈着步伐奔向需要他的地方,给受敌人威胁的地方增援,整顿军队,发出新的号令。
“愿你们一切安好!”他进屋时说道,“不要再指望什么人了,所以我们应更加相信上帝,而且我已经得到上帝将庇佑你们的征兆了。”
尽管三人对克里斯托福罗神甫的这次尝试并未抱太大的希望,因为,单靠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的恳求,并未受到强权所压,就能让一位有权势的贵族停止压迫人的勾当,这种事不是少之又少,而是闻所未闻。但是,这种悲伤的结局对大家来说仍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他们不自觉地垂下了头,而在伦佐的心里,愤怒很快压倒了悲伤。一连串令人痛苦的意想不到的事、徒劳无益的尝试、破灭的希望本已使他很受伤很苦恼了,尤其是露琪娅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竟拒绝他的安排,他更是恼怒不已,而此时神甫带来的消息不啻是火上浇油了。
“我想知道,”伦佐咬牙切齿,提高嗓门大声嚷道——他在克里斯托福罗神甫面前从未这样过,“我想知道那个狗东西究竟说了什么理由……什么理由,说我不能同我的未婚妻完婚?”
“可怜的伦佐!”修士回答说,他的表情和声音透着怜悯,而又似乎在委婉地示意伦佐保持冷静,“如果有权有势之人为非作歹定要说出个所以然的话,那么事情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那么,那个狗东西说不让我们结婚,就因为他不让?”
“他连这样的话都没说,我可怜的伦佐!要是有人做了坏事还公开承认的话,那就好了!”
“但是他肯定对你说了什么呀,那个地狱的魔鬼究竟说了些什么?”
“他说的话,我自然是听到了,可我不能向你转述。那个有恃无恐的恶人说的话语,分明进入了你的耳朵,却让你抓不住把柄。要是他的话叫你起了疑心,他会勃然大怒;与此同时,他又让你感觉自己的怀疑不是没有根据的;他侮辱了你,可又反过来说是你冒犯了他;嘲笑了你,又装作问你意见;威胁了你,还抱怨说自己受到了恐吓;他傲慢无礼,却觉得自己不该受谴责。不要再问了,他既没有提到这位无辜姑娘的名字,也没提到你的名字。他甚至显得不认识你们的样子,更闭口不谈他的阴谋诡计,但是……但是我非常清楚他是不会改变主意的。不过,你们要相信上帝!可怜的女人!”他转向露琪娅和阿格尼丝,后又对着伦佐说,“而你,伦佐……噢,请相信我,我会设身处地替你着想,我明白你心里的感受。但是,要忍耐!对那些不信奉上帝的人来说,这个词是痛苦而苍白无力的。但对你不同……难道你不愿给上帝一天、两天,或者更多的时间让他为你主持公道,还你清白吗?时间是属于上帝的,而他已对我们作了很多承诺。听从上帝安排吧,伦佐!而且……请相信我,我已经有一条线索,可以帮助你们。现在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些。明天我不会来这儿,为了你们的事,我必须一整天都待在修道院。你,伦佐,要设法来见我。或者,要是你因为某事不能来,那就派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前来,比如说一位明白事理的小伙子,通过他,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天黑了,我必须赶快回修道院了。你们要有信心,有勇气。再见。”
说完这些话,神甫便匆忙离开了。他沿着一条弯曲的石子小路快速地走着,生怕自己回修道院迟了会受到严厉的谴责,或者遭到闭门思过这更重的处罚,这样,会使他第二天不能顺利地去帮助他的被保护者。
“你们方才听到神甫说……好像是……他掌握了一条可以帮到我们的线索吗?”露琪娅问道,“我们最好信赖他,他这个人,答应出十分力就……”
“我知道像他这样的人不多,”阿格尼丝打断她的话说,“但是,他也应该把事情讲得更清楚些,或者至少把我叫到一边,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全是空话!我去了结此事,我去!”伦佐打断了阿格尼丝的话说,他在屋子里急速地走来走去,他说话的语调、脸上的表情,都明白无疑地表明了他此话的含义。
“啊,伦佐!”露琪娅惊呼道。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阿格尼丝失声问道。
“还需说什么呢?我去了结此事!尽管他被千百个魔鬼附体,但他毕竟还是个血肉之躯吧……”
“不,不,看在上帝的分上……”露琪娅开始哀求,但抽泣的声音淹没了她的话语。
“可不能那样说,即使是开玩笑也不成。”阿格尼丝说。
“开玩笑?”伦佐大声喊道,他站在坐着的阿格尼丝面前,双眼盯着她说,“开玩笑?你们等着看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啊,伦佐!”露琪娅泣不成声地说,“我从没有见过你这样。”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再那样说了,”阿格尼丝压低了声音,急忙说道,“你难道不记得他一声令下,会有多少手下吗?而公道总是和穷人作对……上帝保佑!”
“我就是去为自己讨回公道,我会讨回的,现在是时候了。事情并不容易,这点我也知道。那个恶棍一定戒备森严,狗贼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但这没关系。只要有耐心和决心……这一时刻很快就会到了。是的,我会讨回公道,解救这个村庄的老百姓,他们会祝福我的。然后,只消跃几步,便可以远走高飞……”
听到这些再清楚不过的话,露琪娅心里感到着实可怕,因而停止了哭泣,并鼓起了说话的勇气。她松开紧紧捂住脸庞的双手,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用坚定而又悲伤的语气对佐伦说道:“看来,你并不在乎我做不做你的妻子了?我允诺要嫁给一个敬畏上帝的年轻人,但是这个人竟……即使他能安全逃脱所有的制裁和报复,即使他是国王的儿子……”
“好!”伦佐大声喝道,他的脸因愤怒而越发抽搐了,“既然我得不到你,他也休想得到。没有你,我仍可以在世上活着,而他却要被打入……”
“噢,不,别那样说,别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不,不,看见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受不了。”露琪娅哭着大声说道,双手合十乞求着。而阿格尼丝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抚摸着她的双肩、手臂和双手,让她平静下来。伦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一副沉思的模样,看着露琪娅恳求的面孔,他差点儿就动容了。然后,他突然狠狠地凝视着她,向后退了退,伸出手臂,用手指指着她,大声叫道:“她!是的,他要的就是这个女人!你必须得死!”
“我到底做了什么伤害了你的事,你竟然想杀了我?”露琪娅说着,跪在了地上。
“你!”伦佐说道,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异样的愤怒,但毕竟还是愤怒,“你,你就是这样爱我的吗?你用什么来证明你对我的爱?我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求你……我有得到你……”
“好,好,”露琪娅急促地说,“明天我就去牧师那儿,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去。只要你做回原来的你,我去!”
“你向我保证?”伦佐说,他的声音和表情瞬间变得温和了许多。
“我向你保证。”
“你终于答应我了。”
“感谢上帝!”阿格尼丝大声喊道,心里倍觉满意。
伦佐生气的时候,是否想到可利用露琪娅的恐慌,从而使其满足自己的要求呢?他是否蓄意耍点儿小花招,使露琪娅感到恐慌,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呢?我们的作者声明对此毫不知情。我觉得连伦佐自己也不一定说得清楚。但不管怎么说,可以确定的是他对唐罗德里戈充满了无比的愤怒,并热切地希望露琪娅能同意他的计划。当一个人的内心挣扎于这两种强烈的情感之间时,任何人,哪怕是极有忍耐力的人,都无法准确地将两种情感之声区分开来,也无法肯定地说出哪种声音占了上风。
“我已答应你了,”露琪娅以一种胆怯而又带有温柔的责备的语气说道,“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不能再去捣乱,一切听从神甫的安排……”
“噢,算了吧,我是因为谁而发火的?你又想打退堂鼓了吗?还是你想逼我干出鲁莽的事情来?”
“不,不,”露琪娅说,一下子又跌入了恐慌之中,“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不会再退缩,但是,看看你,你是怎么让我答应你的。上帝不希望……”
“你为什么老说些不吉利的话呢,露琪娅?上帝知道我们没有害人之心。”
“那你至少要向我保证,以后绝不再做这样的事了。”
“我说话算话。”
“感谢上帝!”阿格尼丝说。
作者在此处向我们承认他对另一件事毫不知情,那就是露琪娅迫于无奈答应了伦佐的要求,她对此是否深感不满呢?对这个问题我们遵照作者的做法,把此事暂搁一边吧。
伦佐很想将这一谈话继续下去,一一安排好明天要做的事,但是,因为天色已晚,女人们认为这么晚了还留他在这儿很不合适,便对他说晚安,同他道别。
这一夜对这三人来说都异常平静,因为此前的一天充满了紧张和不幸,而明天他们又得办一件大事,并且此事胜负难料。第二天一早,伦佐早早地就来了,同女人们,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同阿格尼丝,商量傍晚时分的大事。他们轮流地提出可能会遇到的困难以及解决办法,预测可能出现的阻碍。然后两人又开始轮番描述当时的场面,好似在叙述一件往事。露琪娅默默地听着,口头上并没有说支持自己内心并不赞同的事,只答应会尽力而为。
“克里斯托福罗神甫昨晚吩咐过你,让你上修道院找他,你是否去呢?”阿格尼丝对伦佐说。
“反正我不去,”伦佐回答道,“神甫有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他看着我的表情,就像在看一本书一样,能看出有事要发生。要是他问起我来,我就没办法轻易脱身了。而且,我得待在这里把事情安排妥当,你最好叫别人去。”
“我让梅尼科去。”
“很好。”伦佐回答道,然后,如他所说那样,前去安排事宜了。
阿格尼丝去隔壁找邻舍梅尼科,对于他这个年龄来说,他称得上是一位机智灵活的小伙子。依堂兄嫂的这层关系,他算得上是她的侄子。阿格尼丝找到他的父母,像是借钱似的,说有事要借他一用,耽搁他一整天。“有特殊事情要办。”她如此说。得到允许之后,她便把他带到她的厨房,让他吃了早饭,吩咐他去佩斯卡莱尼科找克里斯托福罗神甫,适时神甫会让他捎个话回来。“克里斯托福罗神甫,那个善良的老人,你知道的,留着花白的胡须,大家都称他为圣徒……”
“我知道,”梅尼科说,“他总是很温和地对孩子们说话,有时候还给他们一些小圣人泥像。”
“正是,梅尼科。如果他叫你在修道院等一会儿,你就不要跑远了,千万不要和别的孩子去湖边往水里扔石头,也不要去看他们钓鱼或者玩那些挂着晾晒的渔网,还有不要……”
“唉!婶婶,我又不是小孩子。”
“好吧,你小心谨慎就是了,等你把口信带回来了……瞧!这两枚崭新的小银币就是你的了。”
“现在就给我吧,反正……”
“噢,不不,给你你就该拿着玩了。去吧,好好表现,然后你就会得到更多的银币。”
在这一漫长的清晨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使阿格尼丝和露琪娅原本就很凌乱的心更加不安。一个乞丐,远不像普通乞丐那样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带着几分阴森和邪恶的神色,来到她们家乞讨,同时仔细地端详着四周。她们给了他一片面包,他接过并放进篮子里,但掩饰不住他漫不经心的神态。他磨蹭着不愿离去,厚颜无耻而又迟疑不决地问了阿格尼丝很多问题,而阿格尼丝则努力做出与实际情况相反的回答。当要离开时,他又假装走错了门,走到了楼梯口,快速朝楼上望去,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听见她们喊道“喂,喂,你去哪里?先生,从这里出去”时,他转过来向所指的门的方向走去,恭敬地表示歉意,佯装谦卑的神态与那张凶狠无情的脸极不相称。此人走了之后,她们又时不时地留意到一些形迹可疑的人。很难说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人,然而她们不相信那只是些过路人,尽管这些人都竭力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一个人假装进来问路,其余的就在门口放慢脚步,透过小院子偷看屋子里发生的事,似乎想要看见但又怕被人猜疑。临近午时,这些令人讨厌和不安的家伙才不再露面。阿格尼丝时不时地站起来穿过小院子到临街大门外去侦察一番,焦虑地左顾右盼一通后带着情报回到里屋,高兴地说:“没人了。”露琪娅听到这话也很高兴,两人都不知这是什么缘故。但是她们每走一步,都觉得被一种无可名状的不安所萦绕着,这多多少少挫伤了她们,尤其是露琪娅于晚间行事的勇气。
也许读者需要更明确地知道这些神秘的闲逛者到底是谁,为了把此事交代清楚,我们得退后一两步说说唐罗德里戈的情况。我们讲过,克里斯托福罗神甫昨天离开后,他一个人留在自己府邸的某个房间里。
我们已经说过,唐罗德里戈在他宽敞的房间里大步地踱来踱去,房间的几面墙上都挂着他几代先辈的画像。他走到一面墙前,回过头来,目光停在了一位英勇的祖先的画像上,当时,不论是他的敌人还是自己的士兵都很畏惧他。他的表情严肃而可怕,头发从额头一直向上竖着,双鬓及弯弯的下巴上长满了浓密的、尖尖的胡须,像武士一样威猛,他全身披着铁甲,右手叉在腰际,左手握住剑柄。唐罗德里戈打量了一会儿,他走到画像下面,然后转过身去,凝望着他面前的另一位祖先的画像,那是一位使诉讼人畏惧的地方法官,坐在一把覆盖着深红色天鹅绒的高高椅子上,身着一件宽大的黑袍。除了领口和两条胸前饰带是白的外,他一身黑色,貂皮领子的里衬向外翻着(这是参议员的明显标志,但只有冬天才穿,这就是从来看不见参议员着夏装的照片的原因)。这位法官眉头紧皱,手里拿着一份申诉书,好像在说:“走着瞧吧。”他的旁边是一位令其女仆们畏惧的女主人,另一边则是一位修道院院长,手下的修士们都很害怕他。总之,他们在世时都是些显赫威严之人,在这一点上他们是那么相似,因此时至今日仍能唤起人们的恐惧感。面对这些祖先,唐罗德里戈一想到一个修士竟敢以预言来斥责他,顿觉愤怒难耐,羞愧不已,内心无法平静下来。他想了个复仇的计划,但随即又放弃了,与此同时,他思考着如何在保全名誉的前提下使自己的欲望得到满足。有时,当听到回响在耳边的克里斯托福罗神甫所给的诅咒时,顿时又觉得浑身不自觉地发颤,差点儿就要放弃满足自己欲望的想法。最后,出于总要做什么的缘故,他叫来了一位仆人,吩咐他替自己给客人们道个歉,说他突然有急事缠身,不能奉陪了。仆人回来说客人们说了些问候他的话,都告辞了。
“阿蒂利奥伯爵呢?”唐罗德里戈仍踱着步,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