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其他宾客一起走了,大人。”

“很好,给我找六名随从来,动作要快。马上取我的剑、斗篷和帽子来。”

仆人鞠了一躬,退了出去。片刻工夫以后,仆人回来了,呈上宝剑、斗篷和帽子。唐罗德里戈把剑佩挂在腰间,斗篷披在肩上,并接过一顶装饰着长长羽毛的帽子,戴在头上,以一种傲慢的姿态使之戴牢。然后他走向大门口,六名剽悍的家丁全身披挂,一字排开,在迎候主人,他们向他请了安,便跟随在他的后面出发。唐罗德里戈的情绪比往日更加阴沉,表情更加威严,气势汹汹地走出了府邸,朝莱科镇而去。一路上,遇到他的农民都摘下帽子,向他毕恭毕敬地鞠躬表示敬意,那些经过他身边却胆敢不脱帽致敬的粗野之人,要是随行的暴徒们在其头上敲上一棍子迫使其放尊敬点儿才满意的话,这些粗野之人会觉得自己没有脱帽致意,挨上一棍子算是捡了便宜。对这些致意的人,唐罗德里戈根本不予理会。但对于有一定地位,身份不如他高贵的人,他矜持地回礼。那天他碰巧没有遇到西班牙城堡主,如果遇到的话,他们同时向对方深鞠一躬,就像两位有权有势的人会面一样,即便没有共同利益之争,但出于礼貌起见,也会互相致意,以示对对方地位的尊敬。为了打发时间,摆脱始终萦绕在他头脑里的神甫的形象,看看那些对待他与神甫的举止完全不同的人,唐罗德里戈走进了一座房子,那里聚集着很多人。在此地他通常受到人们的殷勤接待,而这种曲意逢迎仅限于对那些他们特别爱戴或特别惧怕的人。夜深了,唐罗德里戈回到自己的府邸,遇上阿蒂利奥伯爵也刚好回来,于是两人坐下一起吃晚饭,唐罗德里戈沉默寡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收拾好桌上的残羹冷炙,仆人们离开了,阿蒂利奥伯爵随即以嘲弄且不怀好意的语气问道:“表哥,我们打的赌,你什么时候付我赌注啊?”

“圣马丁节还没有过呢。”

“你可要记得早点儿兑现哦,因为再过几个日历上的圣人节,你也不会……”

“你且拭目以待吧。”

“表哥,你是要和我耍政术吗?我可全都明白。这次打赌我是赢定了,我打算和你再打一个赌。”

“赌什么?”

“赌那个神甫……神甫……我记不清他的名字了,总之,他点化了你。”

“那只是你自己的猜想而已。”

“你被点化了,表哥,你被点化了,我再说一遍。我倒是为你高兴,只是看见你双眼低垂、痛心忏悔的样子,那将是一幅多美好的景象啊!对于神甫来说这又是一件多么令人欢欣鼓舞的事啊!回到修道院他该多么自豪啊!像你这样的鱼,他们可不是每天,也并不是用任何渔网都能捕到的哟。你放心好了,他们定会以你为榜样,当他们去较远的地方布道时,便会谈起你的事迹。我仿佛都听见了他们布道时的声音。”于是,他滑稽地作出牧师布道的姿势,用浓重的鼻音模仿着牧师布道的语调接着说,“我亲爱的听众们,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出于尊重当事人我就不说出其具体的地名了,居住着一个放荡的绅士,他与女人们的交情要深于男人们,他习惯见女人就搭,某天竟然盯上了……”

“够了,够了,”唐罗德里戈半恼半怒地打断道,“如果你想再打一个赌,我奉陪到底。”

“见鬼!看来,或许是你点化了神甫?”

“别给我提起这个人,至于说输赢,圣马丁节那天见分晓。”这么一说,伯爵的好奇心被激了起来。他不断发问,但是唐罗德里戈巧妙地避而不答,只说一切到时自见分晓,他不愿向伯爵透露自己既未完全定下来也未开始执行的计划。

第二天早上,唐罗德里戈恢复了常态,神甫对他说的“总有一天……”的预言曾使他惶恐不安,如今已随着昨晚的梦烟消云散了。如今,他只觉得十分愤怒,一想到自己昨天一时的怯懦,他羞愧不已,心底的怒火更是噌噌直往上蹿。回忆起昨天凯旋式的出行,众人的点头哈腰、殷勤款待,以及表弟的玩笑话,他往日的精气神儿在很大程度上得以恢复。他刚一起床,就差仆人把格里索叫来。“定有什么大事。”接到命令的仆人心里暗想,因为那个名叫格里索的人可不是一般的家丁,此人乃唐罗德里戈的一帮打手的首领,大凡最骇人最危险的事主人都托付于他。此人也是最得主人信任的,而出于感恩和自己切身利益考虑,他对主人忠心耿耿,为其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当初因为犯了杀人罪,他来到唐罗德里戈家寻求其庇护,以逃脱法律的追究。唐罗德里戈让他做了一名家丁,使他免受法律制裁。就这样,他干着主人交代下来的种种罪恶勾当,而不必为自己犯下的第一桩罪落入法网。对于唐罗德里戈来说,收留格里索意义非同小可,因为在唐罗德里戈所豢养的一帮手下中,格里索毫无疑问是最胆大的一个,而且,这件事也证明了唐罗德里戈能够逆法而行而免受惩罚,如此一来,他的权势无论是在实际中还是在舆论上都增强了。

“格里索,”唐罗德里戈说,“现在是彰显你英雄本色的危急时刻了。明天之前,你一定要把露琪娅弄到这个地方来!”

“只要是我最尊贵的主人开口,格里索绝不退缩。”

“你想要多少人就带多少人吧,你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调遣和指挥他们,只要能把这件事办好就行。但是你要特别注意,决不可伤害到她。”

“老爷,她会受点儿小惊吓,为的是不让她大声叫喊……这是避免不了的。”

“一点儿惊吓……我明白……是在所难免的,但不要伤她哪怕一根头发,尤为重要的是,要对她以礼相待。明白吗?”

“老爷,从枝头摘下一朵花献给您,一点儿也不碰它是办不到的。但我会按规矩办事,只做该做的。”

“若有差池,唯你是问。还有,你打算怎么行动?”

“我还在考虑中,老爷。幸运的是她的家在村子的尽头,我们得找个地方埋伏起来,我知道离她家不远处的田野中间有一座无人居住的房子,那个房子……老爷您应该是不清楚这样的事的……几年前被火烧了。因为没有资金重建,所以废弃了,那里经常闹鬼,但今天不是星期六,我不在乎那些。村民们迷信得很,就算里面有宝藏他们晚上也不会靠近它,所以我们可以在那里安全落脚,不必担心有人扰乱我们的计划。”

“很好,然后呢?”

格里索接着提出他的计划并和唐罗德里戈一同讨论,直到两人商定好了一个万无一失的方法,使整件事得以圆满完成,而又不至于留下作案者的蛛丝马迹。他们甚至想到了设法通过制造假象把人们的猜疑转移到别处去,使可怜的阿格尼丝不敢张扬,使伦佐的恐惧大于悲伤,不仅不敢诉诸法律,甚至不敢诉苦申冤。两人还密谋了一些其他的罪恶行径,以确保主要的罪恶阴谋得以成功。在此,我们就不一一详述他们商讨的内容了,因为正如读者所看到的,这些内容并不妨碍我们对整个故事的理解,若真花很长时间去听这两个可憎的恶棍的谈话,不论是对读者还是对我,都只不过是徒增些无趣罢了。只是提一下,格里索正要离开房间去执行命令时,唐罗德里戈又把他叫了回来,说:“听着,万一今天晚上那个鲁莽的乡下人竟然自投罗网,先行给他点儿苦头尝尝,让他长点儿记性,倒也未尝不可。这样的话,明天对他发出的不许声张的命令将会更奏效。但是你不要特意去找他,以免耽误了更重要的事。你明白吗?”

“放心交给我好了。”格里索回话时鞠了一躬,神情恭敬而又傲慢,然后便离开了。

这天早上,他四处游荡,侦查周围的情况。那位假扮成乞丐混入阿格尼丝家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格里索,他想亲自前来看清屋内的情形。那些假装路过的行人都是他无耻的手下,他们依他的命令行事,只需大致熟悉此地就行。侦查完地形后,他们便悄悄离开了,以免引起过多的怀疑。

回到府邸后,格里索便向大家说明了情况,仔细地安排了这件事的行动计划,分别指派了各自的任务,并作了相应的指示。所有这一切均没有瞒过老仆人,他的双眼和双耳时刻保持着警惕,已经发现他们正在谋划某件大事。凭借自己的观察和打探,从这里获得一点儿消息,那里掏来一点儿消息,仔细推敲着暗语的含义,猜测着他们神秘的行动,老人终于弄清楚了夜间他们要做的事。然而,当他弄清此事时,天色已近傍晚了,一小撮暴徒已经离开了府邸,前往那废弃的房子隐蔽去了。尽管这位可怜的老人非常清楚自己所做之事很危险,尽管也担心自己的帮助为时已晚,但他仍不想袖手旁观。他借口散步走出府邸,朝着修道院匆匆走去,如他所承诺的那样,向克里斯托福罗神甫汇报了此事。过了不久,第二批暴徒也纷纷行动,一次一两人,这样看上去便不会像一伙人。格里索最后一个动身,他的身后只剩下了一顶轿子,要等天黑时再抬到废弃的屋子。当所有的人都到了集合地之后,格里索便派了三人去镇上的小酒馆。其中一人站在门外放哨,观察街道上的动静,等镇上的居民都回家休息了就发出信号;另外两人则待在小酒馆里,打牌、喝酒,装作一副作乐的样子,但随时留意着那些应当注意的事。而格里索和其他人,则埋伏在那废弃的屋子里,等待时机到来。

可怜的老仆人还在路上行走时,那三名前去打探的暴徒已经来到了岗位上。太阳快下山时,伦佐来到了露琪娅家,对两个女人说:“托尼奥和杰尔瓦索此刻正在外面等我,我要同他们一起去小酒馆吃晚饭。晚祷钟声敲响时,我们便来接你们。加油,露琪娅,勇敢点儿!成败在此一举了。”露琪娅叹了口气,应道:“噢,是啊,勇敢点儿。”她说这话时的声调显得言不由衷。

伦佐和他的两位同伴到达酒馆时,发现已经有一个暴徒在门口望风了,此人斜靠在一根门柱上,身子挡住了大半个门口,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用打探的神情左看看,右望望,两只鹰眼般的眼睛时而露出眼白,时而露出眼珠。他歪戴着一顶深红色的扁平丝绒帽,遮住了一半头发,长发在黑黑的前额处分开,梳到脑后用梳子束了起来。他一只手拿着一根短棍,确切地说,表面上看不出他带了武器,但是只消看看他的面孔,哪怕是小孩子也能猜出他的衣服下藏了不少武器。伦佐走在他的两位同伴的前面,当他来到这名暴徒跟前,准备进屋时,此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并没有打算让路;而这位年轻人,因为目前有要事要办,想避开一切麻烦,便假装没看见,也没有停下来说声:“请让一下。”而是侧着身子,贴着另一边的门柱,从那位站着不动的人留下的空隙间挤了进去。他的两位同伴也不得不采取他的策略,才进入酒馆。他们进去后,便看见另外两个暴徒正坐在酒桌旁,饮酒划拳,一齐大声叫喊着,伦佐他们早在门外就听见了他们的声音。两位暴徒还不断地拿起置于两人之间的大酒瓶,轮流给对方倒酒,眼睛却紧紧地盯着刚进来的三人,特别是其中一位暴徒,他的右手举在空中,三根大手指伸得直直的,嘴里刚刚蹦出个“六”,还没来得及合上,眼睛却把伦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他先对同伴使了个眼色,接着又对门外那个暴徒使了个眼色,那人点了点头。见此情景,伦佐觉得很疑惑,朝那两个人看了看,想从他们的表情中找到有关这些迹象的答案。但是那两个人除了表现出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外,没有透出半点儿信息。这时,店主过来点餐了,伦佐让他带他们进了隔壁的房间,点了些吃的当晚餐。

“那些陌生人是谁?”当店主胳膊下夹着一块粗糙的桌布,手中拿着一壶酒回来时,伦佐低声向他问道。

“我不认识他们。”店主回答说,摊开了桌布。

“怎么,一个都不认识吗?”

“你也知道,”店主回答说,双手再次将铺在桌面上的桌布弄平,“做我们这一行,首要的规矩就是不要探听客人的隐私,所以即使我们店里的女仆也不爱打听。再说,这儿就像码头一样,人来人往的,要打听也很难,当然,我说的是好年景时。但是现在我们得乐观点儿,因为好年景总会到来的。我们只关心上我们这儿的人是否是正派人,至于他们是谁或者不是谁,对我们来说无关紧要。好了,我这就给你们上一盘肉丸子,这样好的肉丸子你们还没吃过呢。”

“你怎么知道……”伦佐正要问下去,但是店主根本不理会他的话,径直朝厨房走去。当店主端起盛着肉丸的锅时,那位紧紧盯着我们那位年轻人的暴徒走到了店主身旁,低声问道:“那些人是谁?”

“镇子里的本分人。”店主回答说,并将肉丸倒在了盘子里。

“哦,那他们叫什么?又是谁呢?”暴徒继续问,声音很粗鲁无礼。

“有一个叫伦佐,”店主低声回答说,“是个好青年,编织丝绸的,手艺很好。另外一个叫托尼奥,是个农民,喜欢寻快活,只可惜没几个钱,不然全花在这儿了。那第三个是个呆子,给什么就乐得吃什么。对不起,我得忙活啦。”

说着,店主微微鞠了一躬,便从问话人和炉灶间穿了过去,端着肉丸走进隔壁房间。“你怎么知道,”伦佐再次看见店主时,继续问道,“他们是正派人,既然你不认识他们?”

“看他们的举止,小伙子,根据一个人的举止就可看出他的人品。那些喝酒时不挑剔,付账时不计较,又不同客人争吵,如果想捅某人一刀,会离开小酒馆,走得远远的,以免让可怜的老板卷入其中,这样的人就都是正派人。不过,要是人人都能像我们四人了解彼此那样了解别人的话,那就好了。但是你这个新郎官怎么对这些事那么好奇呢,你不是应该有许多其他事要张罗吗?尝尝你面前的这些肉丸子吧,可口得很,连死人吃了都能活过来呢。”说完这些,店主便回厨房去了。

我们的作者在谈及店主用不同的方式回答不同的询问时,说店主这样的人,嘴上说愿意与诚实正直的人交朋友,可实际却更愿向那些长相或是品性像恶棍的人献殷勤。大家一定注意到了,他就是个古怪人。

这顿晚餐,大家吃得并不愉快。两位被邀请而来的客人很想好好享受这顿美餐,而请客之人却满脑子的……读者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几个外地人的奇怪行为让其深感不安和焦虑,他急着想离开。为了不引起那几个陌生人的怀疑,伦佐压低了声音,断断续续地跟同伴交代着,语速很快。

“这事太好了,”杰尔瓦索突然喊道,“伦佐想要结婚,就需要……”伦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托尼奥则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一边大声斥责道:“闭嘴,傻瓜!”他们的谈话也越来越索然无味,伦佐时不时地给两位同伴斟酒,但始终很有节制,既要使他们壮了胆,又不能使其喝得晕乎乎的,酩酊大醉。晚饭后,吃喝得最少的人付了账,三人在暴徒们审视的目光下经过他们身边,暴徒们死死地盯着伦佐,就像他刚进入小酒馆时那样。伦佐走出小酒馆,向前走了几步,转过身来看时,发现先前坐在酒馆里的两个暴徒正跟着他。于是他便和同伴停了下来,好像在说:“咱们看看这两人究竟想打我什么主意。”不过,那两人感觉到自己好像被发现了,于是也突然停了下来,轻声地说了几句,就又返回去了。要是伦佐站得近,就能听到他们的谈话,且一定会觉得他们的言语很奇怪。“且不说赏给我们喝酒的钱有多少,那真是多么有面子的事情啊!”一位暴徒说道,“要是我们回到府邸,禀报说是我们很快让他们投了降。而且是我们自己干的,格里索先生没有在这里指挥我们。”

“那岂不要坏了头等大事!”另一个暴徒回答说,“瞧,他们肯定有所察觉,正停下来看着咱们呢。唉,要是再晚点儿就好了!我们还是回去吧,不然他们肯定会怀疑咱们。你没看见人们正从四面八方走过来吗?再等等,等到他们都回家休息了再说。”

事实上,夜幕降临时,镇上通常是嘈杂声一片,不过再过一会儿,一切将归于夜晚的静谧和肃穆。女人们从田野回来,背上背着婴儿,手上还牵着大点儿的孩子,教他们做晚间祷告。男人们也回家了,肩上扛着铁锹和锄头。随着房门一扇扇地打开,可以看见到处闪耀着火光,那是人们点燃灶火准备做简陋的晚餐。街上可以听到人们互道晚安的声音,以及人们关于歉收、饥荒三言两语的愁话。同时,街道的上空还回荡着洪亮而有节奏的钟声,钟声宣告着白天的结束,淹没了其他的声音。伦佐看见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两个冒失鬼已经退回去,便又继续赶路了,此时,天越来越黑,他压低了声音,时不时地提醒兄弟二人各自应该注意的事项,怕两人搞忘了。当他到达露琪娅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一位不乏才智的外国作家曾说过:“做一件可怕的事情,从最初谋划到开始动手,中间所经历的仿佛是一个幻象或是一场可怕的梦。”露琪娅几个小时一直饱受着这样的噩梦的惊扰,而阿格尼丝自己,作为这个计划的炮制者,却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来鼓励女儿。但是,从梦中醒来的时刻,也是开始行动的时刻,思想即在瞬间发生了转变。原先在内心深处斗争着的恐惧和勇气被一种新的恐惧和一种新的勇气所取代了。拟订好的计划仿佛是新的幽灵一样出现在头脑中;那些乍一看很可怕的事,似乎一下子变得容易起来,而原先几乎没有察觉到的小障碍,似乎变得难以逾越了。想象力在惊慌中丧失了,四肢也不听使唤,原先以极大的把握所承诺下的事,而今觉得是那样力不从心。听到伦佐轻轻敲门的声音,露琪娅突然感到惊恐不已,以至在那一瞬间她决意忍受任何苦难,哪怕是同伦佐永远分开,也不愿去执行事先说好的那个计划。但是,当伦佐站在露琪娅面前,说:“我来了,咱们走吧。”当所有的人都一副毫不犹豫的样子,准备和她一起前去执行一件事先定好的,无法改变的事时,露琪娅既无时间也无心情去反对了。她浑身颤抖着,一只手攥着母亲的胳膊,另一只手抓着未婚夫的胳膊,几乎是被拖着,随着这队冒险的人出发了。

黑夜中,他们迈着小步,轻脚轻手地跨过门槛,走上了通向镇外的小路。穿过镇子,他们到达唐阿邦迪奥先生家。有一条最便捷的路,但是,为了不让人发现,他们竟选择了另一条较远的路,因为这条路更加僻静。穿过一条条狭长的位于田间小路后,他们来到了唐阿邦迪奥的房子近旁,在这里他们分了手。两位恋人躲在房子某一角的后面,阿格尼丝与他们在一起,只是站在稍靠前的地方,以便能及时上前拦住佩尔佩图阿,并缠住她。托尼奥和他的傻瓜弟弟杰尔瓦索一起。这个杰尔瓦索自己什么都不会做,但是缺了他又什么事都做不成。兄弟俩赶紧大步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这么晚了,是谁啊?”一个声音喊道,这声音是从刚打开的窗户传出的,是佩尔佩图阿的。“据我所知,没人生病啊。不过,大概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

“是我,”托尼奥回答道,“还有我弟弟,我们想找神甫先生谈谈。”

“哪个基督徒会在这个时候来?”佩尔佩图阿厉声回答说,“你们真不懂规矩!明天再来吧!”

“听着,随您的便吧,明天我也许来,也许不来,但我凑了一笔钱,专门前来还债,那笔债您是知道的。瞧!我带来了二十五枚崭新的米兰银币,不过,要是现在还不成也没关系,我自然知道怎样花它们。那就等我啥时候攒够了,再来吧。”

“等一下!等一下!我去去就来。不过您干嘛在这个点儿来?”

“要是您能换个时间,我倒是没意见,可我已经站在这里了,要是来的不是时候的话,那我走便是了。”

“不,不,稍等一会儿,我马上给您回话。”

这样说着,她又关上了窗户。就在这时,阿格尼丝轻轻地对露琪娅说:“勇敢点儿,这只需一小会儿,就像拔颗牙那样。”说完便离开了那对恋人,走到两兄弟面前,在门口同托尼奥闲聊了起来,这样,要是佩尔佩图阿回来看见她的话,她会认为她可能是碰巧路过这儿,被托尼奥叫住了,于是就待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