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怎么了?”阿格尼丝问道,一把抓住佩尔佩图阿的衣服,把她拖了回来。

“天呐,难道你没有听到吗?”她回答道,努力挣扎着想要脱身。

“什么事?怎么回事啊?”阿格尼丝抓住佩尔佩图阿的胳膊,重复道。

“你这恶毒的女人。”佩尔佩图阿大吼一声,把她推到一边,挣脱开来,赶紧跑。正在这时,从更远处传来了一声更加刺耳、更加急促的尖叫声,阿格尼丝听出那是梅尼科的声音。

“天呐。”阿格尼丝也不由得惊呼起来,紧随着佩尔佩图阿迈出了脚。她们还没跑出第一步,便听到了教堂传来的第一声钟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及一连串的响声,这两人奔跑事出有因,这钟声仿佛就是在激励两人快跑一样。佩尔佩图阿早先两步到达,当她伸出手去开门的时候,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托尼奥、杰尔瓦索、伦佐和露琪娅出现在门槛处,他们找到楼梯后,便快步跑了下来,比上楼时还要快,听到可怕的钟声后,他们更是着急着奔跑,急于逃到一处安全的地方。

“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气喘吁吁的佩尔佩图阿拖住托尼奥两兄弟问道,但他们猛地把她推开了,然后继续向前跑。认出了这对恋人后,随即问道:“还有你们,怎么回事?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但是他们也没搭理她,继续跑。因此,她便没再多问就径直朝最需要她的地方跑去。她快速地冲进走廊,以她最快的速度摸索着,寻找楼梯。

这对未婚夫妇仍然没有成为夫妻,他们迎面撞上气喘吁吁的阿格尼丝。“啊,是你们!”她吃力地吐出话来,“事情怎么样了?钟声是怎么回事?我好像还听到了……”

“快回家!快回家!”伦佐说道,“趁其他人还没有赶来。”他们急急忙忙地往回走,就在这个时候,梅尼科飞奔而来,认出了他们,然后拦住他们,浑身颤抖,气喘吁吁地说:“你们要去哪里?向后转!快向后转!走这边,上修道院去!”

“刚才是你……”阿格尼丝问道。

“又是怎么回事?”伦佐问道,露琪娅垂头丧气地站在旁边瑟瑟发抖,沉默不语。

“你们家里有坏人,”梅尼科回答道,“我亲眼看见了他们,他们还想杀我灭口,看来克里斯托福罗神甫说得没错。他还说,你,伦佐,要快点儿过去。真的,是我亲眼看见的,幸好你们全都在这儿,其余的情况,等我们出了镇子,我再告诉你们。”

伦佐比任何人更加理性,他想到,大家不管通过什么方法,都要在别人到来之前离开这个地方,而最好的办法就是照梅尼科说的做,更准确地说,是依这个吓得魂不守体的人的命令行事。伦佐觉得等出了镇子,远离了这骚乱和危险后,便可以向这个男孩打听所有的情况。“你带路,”他对梅尼科说,然后转过来对两个女人说,“我们和他一起走吧。”于是他们快步向修道院走去,穿过了教堂庭院。老天保佑!庭院里空无一人,便拐进了教堂和唐阿邦迪奥府邸之间的一条小路,钻进了路边篱笆的第一个窟窿,然后便走在了田野上。

大约走出不到五十码的距离,教堂庭院里便聚集了不少人,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相互打听发生了什么事,似乎每个人都带着疑问,却没有一个人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先到的人跑到了大门前,但是大门紧闭着,继而他们又跑到钟楼外面。其中一个把嘴巴凑近一个枪眼似的小窗口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安布罗吉奥一听到是个熟悉的声音,便放开了手中紧握的发信号的绳子,并通过人们乱哄哄的说话声确定外面聚集了很多人,这才回答道:“我马上开门。”他快速地套上他夹在胳膊下的裤子,走到教堂门口,把门打开。

“这闹哄哄的是干什么呀?……怎么回事?……在哪儿?……是谁?”

“什么?你们问是谁?”安布罗吉奥说,一只手搭在门柱上,另一只手提着他那方才匆忙套上的裤子,“什么?你们还不知道?有人闯进了教区神甫的房子里,快,孩子们,救命去!”听见这话,众人纷纷朝神甫的房子跑去,到了那里,他们抬头看看,俯着身子仔细听,又抬起头看,并仔细听,却没有发现任何动静。有的人跑到大门前,发现大门仍然紧闭着,他们向上看了看,有一扇窗户开着,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里面有没有人呐?……喂!喂!……神甫先生!……神甫先生!”

唐阿邦迪奥意识到入侵者已经逃之夭夭,便马上从窗口退了回去,然后再把窗户关上。此时,他正在小声地责骂佩尔佩图阿,说她不应该在混乱时刻丢下他一个人。当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时,便又出现在窗户旁边,将窗户打开。他看见大伙儿都跑来救援,顿时后悔方才不该大呼小叫。

“发生什么事了?……他们对您做了些什么?……是谁这么大胆?……他们现在在哪里?”四五十人同时嚷嚷道。

“现在这里什么人也没有,多谢你们,请回去吧。”

“谁来过这儿?……他们又去了哪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些坏人,那些晚上出来捣乱的坏人,但现在他们已经走了。你们先回家吧,没什么事了,另外,我的孩子们,谢谢你们对我如此友善。”说完这些话后,他又退了回去,关上了窗户。人群中有人开始抱怨,有人开始说笑,更有人大骂起来。有人耸耸肩,然后便离开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累得连话都说不出。这个人住在阿格尼丝家对面,听到喧闹声时便走去窗户那儿看了看,他看到阿格尼丝家的院子里有一些暴徒,那会儿,格里索正在集合他的手下。他缓过气后大声说道:“你们还在这里干什么呀,我的好伙计们?坏人不在这儿,他们在镇子尽头阿格尼丝的家里,他们全副武装,好像要杀一个朝圣者,谁知道这些魔鬼究竟要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什么?……什么?……什么?”大家又开始乱成一团,七嘴八舌地说道,“我们应该赶紧去那里!……应该去看看!……那儿有多少人?……我们有多少人?……都有谁?……保长!保长!”

“我在这儿!”人群中的保长回答道,“我在这儿,但是你们得帮我,听从我的指挥,快,那个敲钟之人在哪儿?赶快敲钟,赶快敲钟!快,哪位跑到莱科去请求援助。其他人都来这儿集合……”

有的人跑了过来,有的人在人群中闪躲着,溜走了。正当大家吵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又有一个人跑了过来,他是亲眼看到格里索及其手下已匆匆离开了的人,他喊道:“快追,伙计们,那群不知道是强盗还是小偷的人把一个朝圣者抓走了,他们现在已经逃出了镇子。追!追上去!”听到这个消息,大家根本没等保长下令,一窝蜂地就朝田间奔去了。在大队人马行进的途中,开始冲在前面的许多人,故意放慢速度,让其他人超过他们,自己则钻进队伍中间,走在队伍后面的人又使劲儿地往前挤,最后这群混乱的群众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入侵的痕迹非常明显:门大开着,门锁被撬,但是入侵者已经不见了。人们进入庭院,走向房门,发现这个门也是开着的。于是,他们大声呼喊:“阿格尼丝!露琪娅!朝圣者!那位朝圣者哪儿去了?斯特凡诺一定是在梦中瞧见他的吧……不,不,卡兰德雷亚也瞧见了他。嗨!嘿!朝圣者!……阿格尼丝!露琪娅!”没人回答。“他们肯定被那些人抓走了,被那些人抓走了。”接着,有人提高嗓门,提议去追那些暴徒,说要是任何一个暴徒都可以带走村中的女人而不受惩罚,就像老鹰从无人看管的打麦场叼走小鸡一样,这不仅是极其可耻的罪行,还给整个镇子带来了莫大的耻辱。这话又引起了人群的骚动。不过,人群中有人(始终不清楚到底是谁)喊道,阿格尼丝和露琪娅都安全脱险,现待在某处。这话很快就传开了,大家也都信以为真,于是再没人说要去追赶那些逃跑的暴徒了。人群散开了,每个人都回到了自己家中。而整个镇子里到处回荡着人们低声说话的嘈杂声、敲门声和开门声。油灯点亮后又被吹灭,灯光一闪一闪的,有的女人在窗口询问,大街上传来回答声。当街道再次空无一人、鸦雀无声时,每户人家里仍在继续着谈话,最终人们都酣眠了,谈话声这才停止,一切待到第二天一早再谈。次日凌晨,一切都是老样子,只有保长站在田间劳作,他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胳膊肘支撑着半插在地里的铁锹,一只脚蹬在铁锹上,回想起昨晚所发生的一切怪事,思量着别人会期待他做出什么情理之中的事情来,以及自己接下来该怎样行事才好。这时,他看见两个人朝他走来,他们有着狰狞的面孔,留着长长的头发,有如法国第一代王朝的国王,又很像五天前唐阿邦迪奥所遇见的那两个人,不过并不是那两个人。这两人比之前神甫遇到的两位暴徒的举止更恶劣,他们示意保长不能向上级汇报所发生的事,若被问起也不能说实话,不能散布流言蜚语,也不能怂恿村民们说长道短,除非他活得不耐烦了。

我们的逃难者安静地跑了一小段路,他们中的这个或者那个时不时回过头来,看是否有人追了上来。一路马不停蹄奔波的劳累,时刻提心吊胆的焦虑,计划流产的苦闷,对未来不可预测的危险的隐隐担忧,此刻早已使他们疲惫不堪了。而身后那不断作响的钟声更是加剧了他们的恐慌,随着他们越跑越远,钟声听起来愈加沉闷和嘶哑,也愈加传递出一种可怕和不祥之感。钟声终于停了下来。他们来到了一个荒废的田野,四周听不到一点儿声响,他们也放慢了脚步。阿格尼丝深吸了一口气,最先打破了沉默,她问伦佐事情进行得如何,又问梅尼科她家中闯入了什么恶魔。伦佐简要地叙述了他不幸的遭遇,接着,大家全都转向了梅尼科,那孩子便清楚地向他们说了克里斯托福罗神甫嘱托的事,还讲述了自己亲眼所看到的事和亲身经历的危险,这些都证明了克里斯托福罗神甫的嘱托是正确的。不过,在听话人看来,情况要比说话人反映的还要严重,三人的这一发现又使得大家顿时产生了新的恐慌,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惊恐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接着,三人同时伸出手来,有的摸着梅尼科的头,有的摸着他的肩,就像是在安抚他一样,并默默地感谢他救了他们的命。与此同时,他们也为他因为救自己而受到的惊恐和害怕表示同情和怜悯,甚至还有歉疚。“现在回家吧,别让你家人再为你担忧了。”阿格尼丝对他说,想起答应要给他两枚钱币,于是便随手掏出了四枚,递给了他,还说道:“就这样吧,上帝保佑,希望我们很快再见面,到时……”伦佐也给他一枚新银币,请求他不要将神甫嘱托他的事告诉任何人。而露琪娅再次抚摸了他,同他道别,声音很悲伤。那个孩子也大为感动,同他们依依惜别,然后转身回家去了。忧心忡忡的三人又继续向前赶路,两个女人走在前面,伦佐走在后面当护卫。这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每遇到难走的地方,伦佐便上前扶持,但露琪娅紧紧抓着母亲的手臂,友好而又机敏地避开了的伦佐搀扶。在如此危难之时,她竟为自己单独而且是很亲近地和他待了那么长时间而羞愧不已,同时,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又在内心渴望着成为他的妻子。现在这种幻想已经凄惨地破灭了,她后悔自己曾在此事上走得太远。她有种种担忧之事,但她竟然为自己的贞洁而担忧,这种担忧并不是源于已知的邪恶,而是源于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就像一个孩子并不清楚为什么在黑暗中被吓得发抖那样。

“那我们的家怎么办?”阿格尼丝突然大声问道。然而,不管这个问题有多重要,还是没人回答。因为没人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因此,他们仍继续安静地走着,不一会儿,就到了修道院教堂前的广场。

伦佐走到教堂门口,轻轻地推开了门。月光从门缝射入,照在了克里斯托福罗神甫苍白的脸和银色胡须上,他正站在那里等他们。看到三人都到齐了,神甫说道:“感谢上帝保佑!”接着示意他们进去。神甫身旁站着另一位嘉布遣会修士,他是一位没有剃度的圣器看管人。经过神甫的恳求和劝告,他才同意同神甫一起守夜,将门半开着,警戒着,等待迎接这些受到威胁的可怜人。神甫以自己的权威和圣人的名誉担保,才劝服这位圣器看管人答应这件麻烦、危险而又不合规矩的差事。大家进去后,克里斯托福罗神甫轻轻地关上了门。此时,圣器看管人再也控制不了自己,将神甫拉到一边,低声对他说:“不过,神甫,神甫,已经深夜了……在教堂……和女人……关着门……教规……但是,神甫!”他一边摇着头,一边吞吞吐吐地说出这些话。“你看,”克里斯托福罗神甫心想,“要是一个被追捕的强盗,法齐奥修士都不会为难他,更何况刚刚从恶狼爪下逃脱的一个无辜的可怜女子……”“Omnia munda mundis。”<sup>[3]神甫突然回过头对法齐奥说道,忘记了他不懂拉丁语。不过,神甫这一健忘却产生了好的效果。要是神甫同他争辩、推理,法齐奥准会想出其他理由来反驳他,谁也不知道这个争论会怎样结束,何时才结束。不过,当法齐奥修士听到这句具有神秘含义的话,而且神甫又说得那么肯定和坚决时,他觉得这句话里肯定蕴含了一些解决他疑虑的方法。他默许了,并且说:“好吧,你对此事比我了解得要多。”

“那么,请相信我吧!”克里斯托福罗神甫回应说。凭借着供桌前昏暗的灯光,神甫朝着前来避难的三人走去,他们正不安地等着他。神甫对他们说:“孩子们,感谢上帝将你们从那样的险境下救出,不然,或许,就在此刻……”这时,他开始讲述自己获得的消息。他丝毫不怀疑他们比自己要更了解情况,而且以为梅尼科会在那些恶棍赶到之前,在他们家找到平安无事的他们。没有谁对他说出实情,就连露琪娅也没有,不过,她的良心却在为自己欺骗这样一位善良的老人而感到愧疚。的确,那确实是充满窘迫和欺诈的一夜。

“另外,”他继续说,“我的孩子们,你们一定要知道这个镇子对你们来说已经不再安全了,这是你们的家乡,你们出生在这里,也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别人的事,但这是上帝的意愿,这是一次考验,我的孩子们,你们一定要有耐心,要相信上帝,不要怀有怨恨,要相信你们今天的选择终会给你们带来欢欣的一天。我已为你们准备了一个暂时的避难所,希望你们很快就能安全地回到自己的家乡,上帝会为你们提供最好的帮助。我向你们保证,身为上帝的使者,我也绝不辜负上帝施与我的恩典,为你们——上帝所珍爱的受苦受难的人效力,你们……”他转向两个女人继续说道,“可以待在……在那里,你们能远离危险,而且离你们自己的家不远。你们到那里先去找到我们的修道院,求见院长并把这封信交给他,对你们来说,他就是另一个克里斯托福罗神甫。而你,伦佐,不要让别人的愤怒影响到自己的安危,自己也要心平气和一点儿。你去位于米兰城东门的我们的修道院,把这封信交给博拉文杜拉·达·洛迪神甫。他会像父亲一样对待你,给你指引方向,为你找工作,直到你可以重返故乡平安地生活。你们去离比奥内河口不远的湖岸吧,就在离修道院不远的地方,那儿有一艘船在等你们,你只要喊‘搭船’,便有人问你‘是谁要搭船’,此时你只须回答‘圣方济各’,他便会让你们上船,带你们到对岸,我已在那里安排了一辆大马车,他会直接带你们去……”

若有人要问克里斯托福罗神甫怎么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就安排好了水陆交通工具,那就表明他根本就不明白一个被称作圣人的神甫拥有多大的影响力和威力。

剩下的便是他们房子的看管问题。神甫从伦佐和阿格尼丝那里接过钥匙,并保证会把钥匙交到她们所托付的人的手里,阿格尼丝在交出她的钥匙时深深地叹了口气,想到此时自己的房门现在还开着,坏人闯入过,谁知道还有什么东西值得看守!

“在你们走之前,”神甫说,“让我们共同祈祷上帝与你们同在,并且是永远与你们同在。最重要的是,上帝会赐予你们克服困难的力量,赐予你们仁爱,使你们照他的意愿行事。”说完,他跪在教堂中间,其他人也跟着跪下,默默地祈祷了一会儿之后,他用低沉却很清楚的声音祷告说,“上帝啊,我们还要向那个让我们走到现在这个地步的人祈求,如果我们不虔诚地为他祈求,便不配您的怜惜,因为他需要您的宽恕。噢,主啊,我们深受磨难,但我们已得到宽慰,因为我们已走上了您为我们指点的路,我们向您倾吐痛苦,却因此获益。但是他是您的敌人!哎,这卑劣的人!竟敢违抗您!但请饶恕他吧!噢,主啊,请感化他吧!改造他吧!请赐予他所有我们希冀自己得到的一切吧。”

然后他匆忙地站起来,说:“快走吧,孩子们,没有时间浪费了。上帝会保佑你们的,他的天使会与你们同在——再见了。”当他们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正要离开时,神甫激动地又补充了一句:“我能感觉到我们很快便会再见面的。”

对于那些聆听内心的人来说,心灵总是能预见未来发生的某些事,但是他的心知道什么呢?准确地说,它对过去已经发生过的事知之甚少。

没有等到任何回答,克里斯托福罗神甫迅速地往回走了,这些逃难者也开始出发,法齐奥修士支支吾吾地和他们道别后,关上了修道院的门。

这三人慢慢地走到神甫给他们指点的湖岸,远远地就看见一只船停在岸边。他们和船主交换了暗号后便上了船。船夫用一只桨撑住岸边,船便离开了湖岸,接着又拿起另一只桨,双手不停地划起来,船便向对岸驶去。没有一丝风吹动,湖面平静无比,只有投射在湖面的月光使湖面荡起了一阵阵微波。四周一片寂静,只听见波涛拍打着岸边的卵石而发出的缓慢而又有节奏的声音、远处流水撞击桥墩的汩汩声以及船桨拍打水面发出有节奏的泠泠声。湿淋淋的双桨突地蹿出水面,随即又倏地扎进水里,划破了蔚蓝色的湖面。被船头劈开的细浪在船尾又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条波光粼粼的水带,湖岸也越来越远了。这三名逃难者都沉默不语,回头凝望着苍白的月光下的山冈和市镇,它们在这里或那里都投下了大片的阴影。镇子、住宅和木屋仍然依稀可见,有着方形尖顶的唐罗德里戈府邸在许多小屋之中显得特别高大,就像一个矗立在黑暗中的魔鬼,守卫着一群沉沉入睡的人,正筹划着某种罪恶行径。露琪娅见此景象不由得全身发抖,遂将眼光移至斜坡下,直到看到了自己的镇子。她呆呆地眺望着镇子的尽头,试图找到自己家的房子,发现了那棵伸出了院子的无花果树,还看见了自己卧室的窗户。她坐在船尾,手支撑在船沿上,前额伏在胳膊上,仿佛是在睡觉,其实是在暗自哭泣。

再见吧,那些高耸入云、形形色色的山峰,任何生长于此的人都是多么熟知你们,你们就像最最亲密的朋友一样给他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再见吧,奔腾的激流,你潺潺的水声是多么悦耳亲切啊。再见吧,山冈上闪烁着银色光芒的小村庄,它们多像一群群啃食着青草的羊羔。再见了!对于在你们的怀抱中长大的人来说,被迫离开你们是多么令人痛苦的事啊。即便是一个希冀在他乡发迹而甘愿离开的人,在这离别的时刻,他的发财梦也不禁黯然失色,他甚至会为自己作出的这个决定而感到惊奇。要不是想到总有一天会带着很多财富荣归故里,他现在便回家去了。当他踏入平原,眼睛因为那单调乏味的景色而感到疲惫时,他会觉得空气是那么沉闷死寂。他满怀悲伤,无精打采地进入这繁华的城市,那里满地都是房屋建筑,街道纵横交错,使他喘不过气。来往的陌生人都景仰着这些大楼,他躁动不安的心却想到了自己家乡的田野和他早已中意的小别墅,当他衣锦还乡时,他决心要买下它。

然而,那些未曾想过要离开家乡,一心只把未来寄托在这里的山山水水的人,却在邪恶势力的逼迫下,背井离乡,那该是怎样的伤感!顷刻间被剥夺了自己熟悉不过的习俗以及最美好的理想,垂头丧气地离开这群山,去投奔远方的陌生人,而全然不知何时才能重回故里,那该是怎样的惆怅!

别了!亲爱的故宅,她曾在此冥想发呆,学会了从众多平常的脚步声中听出自己怀着神秘的羞怯心情期待着的心上人的脚步声。别了!那仍然属于别人的房子,多少次从那里走过的时候她涨红了脸儿,飞快地朝里张望,幻想着这便是自己新婚以后安乐而永久的小家。别了!教堂,那颗心曾多少次在那里虔诚地赞美上帝而获得宁静;在那里,举行了订婚仪式;在那里,芳心的悄悄叹息得到了圣洁的抚慰,爱情备受激励,可爱的人儿被圣洁的光辉所环绕。别了!赐予你们如此欢欣的上帝是无所不在的,他从来无意扰乱他的儿女们的欢乐,倘使他那样做了,却只是为着赐予他们更可靠更持久的幸福。

如此这般,或者说大抵如此般的思绪萦绕在露琪娅心间,其余两位流亡人的心境也与此相似。此时,小船载着他们向阿达河的右岸飞快地逼近。

<hr/>

[1]卡涅阿德斯(约公元前214—前129),古希腊怀疑派哲学家。

[2]圣卡罗·博罗梅奥(1538—1584),意大利天主教枢机主教,意大利反宗教改革运动的重要人物。

[3]拉丁文,出自《圣经》,意为“纯洁的人凡事皆纯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