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四月八日(1 / 2)

在刺骨的寒气和冷清中,这一天开始了。昏黄黯淡的光线合成了一堵移动的墙壁从东北方向慢慢靠近了,这堵墙并没有消逝成潮湿的气息,而是变幻成了一粒粒灰尘般的极其微小的有毒的颗粒状,迪尔希打开小屋子的门走了出来,这些颗粒状的物体从四面八方刺进她的皮肤里,接着沉了进去,这不似潮湿的气流,反而像是某种稀释了的,无法融合在一起的油花。迪尔希头缠毛巾,戴着一顶硬邦邦的黑色草帽,身穿一条褐红色的丝绒长裙,肩披着一条同样色系的丝绒披肩,这条披肩还镶上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脏兮兮的毛皮滚边。迪尔希在门口驻足了片刻,她那张大大的布满了横七竖八皱纹的瘪塌下去的脸,上面的皮肤被皱纹割裂成无数的小块,她昂起了头看了看阴霾遍布的天空,伸出一只形容枯槁但是掌心如鱼肚皮一般温柔的手掌,然后她撩起披肩,仔仔细细地扫视着她长裙的前摆。

那条长裙子憔悴地从她双肩上挂了下来,滑过了她那对松弛下垂的胸脯,在她凸起的小肚子那里突然绷紧了,接着又松懈了下来。线条再往下走又似乎隆起了一点点,原来是她穿了一层又一层内裤。春天过后,天气变得暖洋洋的,到处都是繁荣昌盛,喜获丰收的浓墨重彩,她才会把内裤一层又一层脱掉。她原本是一个高大丰满的胖女人,现在上了年纪之后,骨头架子开始撑出来了,上面还松松垮垮地罩着一层无所依附的皮脂,就只能在凸起膨胀的小腹那里突然撑紧了,仿佛肌肉与身体组织都会被时间冲刷得消失殆尽,就像传说中的勇敢和坚毅一样。那副身经百战的骨头架子还在,就这么站在死气沉沉毫无生机的心脏外面,像一栋废墟或者是一个里程碑似的;脑袋上糊着的那张面孔看起来好似骨头都戳出皮肤以外了,这个面孔正在看着天空上的飘忽不定的云朵,表情一下子是顺其自然、听天由命,一下子又透露出了一点孩子气的有点吃惊的失望神情。终于她扭头转身走进了屋子里,关上了门。

门口的泥巴地上光秃秃的。上面闪着绿锈的光泽,就像是好几代的人的光脚丫在上面蹭出来的,正如古董银器和墨西哥人的房子上手工抹上的灰泥墙壁。小房子旁边种着三棵桑树,夏天的时候树下很凉快,还有在长大的嫩叶子,而这些嫩叶以后会长得像手掌那么宽大又厚重,在空气中舒展开来,随着流动的风儿高低起伏。不知从何地飞来了一对小鸟,在呼啸而过的风中上下翻飞,就像是五颜六色的布头,又像是一堆碎纸片。它们最终落在了桑树枝上面,这一对鸟儿的尾巴翘得高高的,嘴里唧唧喳喳闹个不停,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它们在大风里面聒噪地叫嚣着,大风卷走了这些刺耳的叫声,就像卷走了布头和碎纸片那样,一瞬间就消失了。又来了三只小鸟,尾巴翘得高高的,发出尖利的声音,在弯曲的枝头到处翻飞了一阵子。小房子的门打开了,迪尔希又走了出来,她头上戴了一顶男式的平顶呢子帽,裹了一件军大衣,蓝格子布裙子在军大衣褴褛的下面像气球一样鼓了出来,布裙子破破烂烂的边角就在她走过院子走上厨房的台阶时在她身后飘来荡去。

片刻之后她又出来了,手里举着一把伞。她撑着伞顶着风穿过了院子走到柴火堆那里,伞就那么撑开了放在地上。她回过神来就立刻一把抓住了伞,紧握在手,还小心地四处张望了几眼。她把伞收好了放在地上,弯着手臂把木柴一根根地堆在臂弯的胸前,接着又拿起了伞,费半天劲才打开了伞,她走回台阶上,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生怕木材掉到地上,又折腾了半天才把伞合上。她把伞撑开放在了角落里。她把木材堆在炉子后面的柴火箱里,然后脱掉了外套和帽子,她从墙上扯下一条脏兮兮的围裙系在腰间,到这一刻才点起了火苗。炉火箱子被她拉得呼呼直响,炉子盖也扇动得噼里啪啦乱响着,她正忙得不可开交,康普生太太站在楼梯头上喊着她的名字。

她身上披着一件黑缎子的睡袍,一只手紧捏着下巴的衣服领子,另一只手抱着一个红色的橡胶热水袋。她就站在后面楼梯的最上面,嘴里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迪尔希”,声音和声调毫无任何变化,非常有规律。这个声音传到了像一口干枯的古井的楼道里,顺着楼道堕入了一片彻底黑暗中,然后遇到了从一面灰蒙蒙的窗户里投进来的一丝微弱光线。“迪尔希。”她喊着,声音没有任何变化,没有重音,听不出一丝着急,就仿佛她根本就不在意能否听到答复一般。“迪尔希。”

迪尔希答应了一句,停了一会儿,没再生炉子。但她还没来得及走出厨房,康普生太太又喊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穿过餐厅走到那一片从窗口投进来的黯淡光线那里的时候,那个嗓音又开始喊了。

“行啦,”迪尔希说,“行啦,我这不就来了嘛。热水一烧开我就给您灌上。”她拎起裙角走上楼梯,硕大的身体挡住了那一线灰蒙蒙的黯淡光线。“就把热水袋放在那里嘛,赶快回去睡觉吧。”

“我真不懂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康普生太太说,“我睡醒之后躺在床上足足一个钟头了,但竟然听不到厨房里发出一点动静。”

“放下这个东西您就回屋睡觉去吧。”迪尔希说。她艰难而又缓慢地爬上楼梯,累得东倒西歪的,气喘如牛。“我一分钟就能把炉火生好,两分钟就能烧开热水。”

“我躺在床上少说也有一个钟头了,”康普生太太说,“我还以为你可能要等我下楼之后才开始生火呢。”

迪尔希走到了楼梯头上,接过了热水袋。“一分钟就给您灌好,”她说,“拉斯特今天早上睡过头了,他昨晚看演出一直看到三更半夜。我只好自己动手生火了。您赶快回屋去吧,否则等我准备齐备了房子里的人都要被闹醒了。”

“你既然允许拉斯特出去玩,那你只能自己多辛苦点了。”康普生太太说,“万一杰生知道了,他会生气的。你知道他不喜欢这事的。”

“他去看演出也没花杰生的钞票呀,”迪尔希说,“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她接着下楼去了。康普生太太回到自己屋里。她已经又在床上躺好了,依然能听见迪尔希还在楼梯上往下走着。她的行动缓慢费力得令人发指,差点儿就把人给折磨得要疯掉了,还好被食物储存间大门的吧嗒吧嗒的动静给掩盖过去了。

她走到厨房里生好了炉火,开始做早操。干了一会儿,她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窗户前面张望着自己的小屋,然后她走到门口打开了门,冲着猛烈涌进门来的寒冷空气喊了起来:

“拉斯特!”她大喊一句,驻足静听,侧着面孔以免被冷风吹到,“拉斯特,你听见了吗?”她又侧耳听了一会儿,刚要张嘴再来一嗓子,就看到了拉斯特从厨房拐角闪了出来。

“外婆?”他说,看起来很单纯无辜,但这也装得太无辜了点,迪尔希站着纹丝不动盯着他足足看了好几分钟,吃惊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的心情了。

“刚才跑哪里去了?”她说。

“哪儿也没去啊,”他说,“还不就待在地窖里。”

“待酒窖里干吗啊?”她说,“傻小子,快别站在里面了,”

“什么也没干啊。”他说。他走上了台阶。

“你竟然胆敢不抱着一堆柴火就走进这个门!”她说,“我已经搬好了柴火,生起了火,都替你把活儿干完了。你忘了昨晚我怎么嘱咐你的吗,没用柴火把箱子填满就不许出去吗?”

“我装满了啊,”拉斯特说,“我真的装满了啊。”

“那柴火跑哪里去了?长翅膀飞走了吗?”

“我咋知道啊。反正我没拿。”

“哼,赶紧给我把箱子填满,”她说,“然后就上楼去照顾班吉。”

她关上了门。拉斯特朝着柴火堆走过去。树上的那五只唧唧喳喳的小鸟在房子上空飞来飞去,扯着嗓子叫唤着,然后在桑树枝丫上停了下来。他望了望它们。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往上一丢。“吼,”他说,“滚回你们的地狱老家去吧。还没到礼拜一呢。”

他怀里抱着像一座山那么高的柴火。他也看不清前面的路,蹒跚摇摆着走到台阶前面,跨上了台阶,毛毛躁躁地撞在了门上,怀里的柴禾一根接一根地往下掉着。这时候迪尔希刚好走过来给他开门,他蹒跚摇摆着走过厨房。“拉斯特,你呀!”她嚷了一嗓子。他已经轰隆一声把柴火全都倒进了箱子里,像雷鸣一般。“嘿!”他叫了一声。

“你是不是琢磨着要把家里每一个人都吵醒啊?”迪尔希说。她猛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赶快上楼去给班吉穿衣服。”

“好的,遵命。”他说。他往通向院子的那扇门走了过去。

“你这是往哪儿走?”迪尔希说。

“我寻思着还是从房子前面绕过去走大门吧,别把卡洛琳小姐他们都吵醒了。”

“你马上给我从后楼梯上去给班吉穿好衣服,”迪尔希说,“行了,去吧。”

“是的,遵命。”拉斯特说。他扭头又往通向餐厅的门洞走过去。片刻之后,门也不轻晃了。迪尔希开始动手做饼干。她在揉面团的案板上不停地来来回回地抖动着筛子,嘴里唱起了歌,一开始是小声地哼一哼,也不成调子,也没有歌词,听起来感觉到循环往复、幽怨哀伤、悲伤抑郁、真诚朴素的一首曲子,这时候,绵密细碎的面粉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案板上,就像天空飘下来的飞舞着的雪花。屋子里已经在炉火的温度下变得暖和很多了,厨房的空气里弥漫着火苗的细细的声响。片刻之后,她提高了嗓门,歌声响亮了许多,仿佛她的嗓子也被厨房里温暖的空气给冻结了,这时候,康普生太太又开始在房子里呼唤她了。迪尔希扬起了脸庞,她的眼神好像可以甚至是肯定可以穿透四周墙壁与头顶上的天花板的隔膜,径直看见那个穿着睡袍的老太婆就站在楼梯口子上,嘴里在单调重复地一句又一句地叫唤着她。

“啊,我的上帝哟。”迪尔希说。她放下了面粉筛子,在围裙的下摆上把手擦了一下,从椅子上拿起了她刚放在这儿的热水袋,用围裙包住水壶的把柄,热水壶已经在轻轻地喷出水蒸汽了。“再等一分钟就行了,”她大喊着,“这水还得再烧一会儿才能开啊。”

但是这次康普生太太要的又不是热水袋了。迪尔希抓着热水袋的脖子处,看起来很像在拎着一只死鸡,她走到楼梯口朝上面张望着。

“拉斯特没上楼上他自己屋里吗?”她说。

“拉斯特根本就没在这栋房子里。我躺在床上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他的脚步声。我料定了他会迟到很久的,但是我希望他也别太离谱了,不然班吉明就会把杰生给闹起来了,你也知道的,杰生一礼拜只能睡一个懒觉呢。”

“您一大清早就站在楼梯口子上吆喝了好一会儿,我真是看不出您希望家里的谁能睡个懒觉。”迪尔希说。她又开始颤颤巍巍地攀登这座楼梯了。“起码半个钟头以前我就喊那个家伙上楼了。”

康普生太太望着她,手里紧紧捂着下巴那个地方的睡袍领口。“你现在是要去干吗呢?”她说。

“给班吉穿好衣服,把他带下厨房里去,他在厨房里就闹不到杰生和昆汀了,”迪尔希说。

“你还没开始做早餐吗?”

“我待会儿马上就做,”迪尔希说,“您还是回床上去等着拉斯特来给您生炉子。今天早晨可太冻人了。”

“我感觉到了呢,”康普生太太说,“我两只脚都冻成冰棍了。脚上太冷了直接把我冻醒了。”她的目光随着迪尔希上楼,这个过程花了不少时间。“早晨要是太晚了,杰生会生气的,你也知道。”康普生太太说。

“但我也没办法同时兼顾两件事呀,”迪尔希说,“您就快回床上躺着吧,您这不是在给我添乱嘛。”

“你特意上楼来给班吉明穿衣服,那别的事情可就耽误了啊,我下楼去弄早餐吧。你也知道的,早饭要是太晚了,杰生要发火的。”

“谁会吃您弄出来的东西呢?”迪尔希说,“您给说说看。回房间去吧。”她边说着边辛苦而又缓慢地往上爬着。康普生太太站在原地,就这么望着迪尔希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拎着裙角往上攀登着。

“你把他喊起来只是为了给他穿衣服吗?”她说。

迪尔希停下脚步。她的手扶着墙壁,把一只脚放在一个台阶上,她那硕大隐约的身影纹丝不动,把窗户投进来的那一片雾茫茫的光线全给挡住了。

“他还没醒过来吗?”她说。

“刚才我在门口看了一眼,他还没醒来,”康普生太太说,“但是他明显是睡过头了。通常他的生物钟都是七点半就起床。他从来也不会睡过头,这你也知道的。”

迪尔希没有接话。她停在了原地不动,康普生太太看不真切,在若隐若现之中她只能感觉到前面摆着很大一团又圆又扁扁物体,而她也能感觉到迪尔希轻轻地垂低了脑袋,她就那么杵着,像是在暴雨中站着的一头母牛,她手里还抓着空热水袋的脖子。

“不是要你来承受这一切的,”康普生太太说,“这根本就不是你的责任。你随时可以离开这里。你不用日复一日地扛着这个沉重的负担。你不欠他们任何情分,你也不欠死去的康普生先生任何人情。我明白你从来也没有喜欢过杰生,并且你也不打算隐瞒这件事。”

迪尔希一言不发。她缓缓地转过身体,慢慢地往楼下走去,一阶一阶地往下挪着,一只手仍然扶着墙壁,像是很小的孩子那样。“您回房间去吧,先不管他了,”她说,“您就别去他房间了。我一找到拉斯特就喊他上来。您暂时就不用管他了。”

她回到了厨房里,望了一眼炉火,然后把围裙脱了下来,穿上了外套,打开了通往院子的那个门,探头在院子里四处扫视了一圈。张牙舞爪的、无孔不入的潮湿气息攻击着她的皮肤,院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人也没有。她轻手轻脚地走下了台阶,然后绕过厨房,生怕发出任何声响。她走着走着,突然拉斯特又一脸无辜迷茫的表情急急忙忙地从地窖门里出来。

迪尔希停了下来。“你去干什么了呢?”她说。

“我没干吗呀,”拉斯特说,“杰生先生之前吩咐了我要注意地窖哪里在漏水。”

“他什么时候嘱咐过你了?”迪尔希说,“还是去年过年那天吧,我没说错吧?”

“趁他们都还在睡着,我就去探一探了。”拉斯特说。迪尔希走到地窖门口。拉斯特侧身让她过去,她伸出脑袋进去打量了一下,在一片漆黑之中,她感到混合着湿气、土腥味、霉菌还有橡皮的气味扑面而来。

“哼。”迪尔希说。她回头瞅了拉斯特几眼。他态度很恭顺,样子看起来又清白无辜又坦坦荡荡。“我不知道你在里面搞什么幺蛾子,但是这里完全不关你的事。今天这一大早上的,别人让我受气,你也凑个热闹,是不是啊?你现在就给我上楼去伺候班吉,你听见了没?”

“是的,遵命。”拉斯特说。他脚步匆忙地朝着厨房走去了。

“先回来,”迪尔希说,“你再给我抱一堆柴火去,趁你现在还没溜走。”

“是的,遵命。”他说。他从她身边掠过,朝着柴火堆冲了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又颠簸摇摆地撞了一下门,那一堆码得像金字塔似的柴火堆又把他的视线给挡住了,迪尔希伸手给他开了门,一只手拉着他,给他当向导穿过了厨房。

“你再往箱子里丢一次试试看,”她说,“你再丢一次!”

“那我只能丢了,”拉斯特说,喘着粗气,“我想不到别的能把柴火放进去的办法了。”

“你忍耐一下,再坚持一会儿。”迪尔希说。她从他的金字塔上一根一根地往下拿着柴火。“你今天早上怎么回事呢?我让你去抱柴火,你可倒好,每次抱回来都不超过六根。你可真是爱惜自己啊。你是不是又要求我办什么事呢?那个马戏团不是已经离开镇子了吗?”

“是的,奶奶。他们已经离开了。”

她把最后一根柴火放进箱子里。“行了,就按照我吩咐你的,上楼去伺候班吉。”她说,“在我摇铃喊你们吃饭之前,我可再也不想听见有人站在楼梯口上嚎我的名字了。你听见了没有。”

“好的,遵命。”拉斯特说。他一闪身就消失在了摇摆门后面。迪尔希再往炉子里丢了几块劈好的柴火,她走到案板边。片刻之后,她又开始唱歌了。

屋子里的空气越来越温暖了。迪尔希在厨房里踱来踱去,拿一下这个,再取一下那个,用来调配早餐。不一会儿,她的皮肤上弥漫着一层鲜亮润泽的光芒,而这之前她和拉斯特两个人的皮肤上只有一层干枯蜡黄的灰蒙蒙的气息。一座挂钟在碗橱上面的墙壁上待着,正嘀嗒嘀嗒地走动着。只有到了晚上,才能借着灯光看清这只挂钟显示几点,而因为它只有一根指针,所以在夜晚时分,这面钟更显出神秘莫测的深奥感觉。此刻,她咳嗽了几声之后,它敲响了五下。

“八点钟了。”迪尔希说。她放下了手里的活儿,抬起头仔细倾听着。然而所有一切都那么寂静无声,只能听见壁钟和炉火的声音。她把烤炉的门打开了,瞧了一眼里面铁盘上的面包。然后她弯下身子,不动了,听见有人正在下楼。她听见脚步声传了过来,然后摇摆门开了,拉斯特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大块头。这个大块头全身上下的分子似乎不乐意或者是没办法凝聚在一起,更是不乐意或是没办法与支撑全身重量的骨架子黏合在一起似的。他光秃秃的没有长胡须,死气沉沉的灰色皮肤;他全身水肿,脚步蹒跚,像是一头训练好了的大熊。他的浅色头发软绵绵的。他梳着古老的银版照片里的那种孩子气的童花头,头发从额头上服帖地垂了下来。他有一双亮晶晶的如矢车菊一般迷人的浅蓝色眼睛。他的双唇微微张开,正在流口水。

“他冷不冷啊?”迪尔希说。她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又摸了摸他的手。

“他又感觉不到冷,我倒是冻得半死呢,”拉斯特说,“每年到复活节都冻死人了,年年都这样。卡洛琳小姐说,如果你实在没空给她灌热水袋,那就算了吧。”

“哎呀,我的天哪。”迪尔希说。她一把拉过椅子,放在柴火箱子和炉火之间的角落里。那个大块头很听话地走了过去,坐在了椅子上。“去餐厅看一下,我到底把热水袋顺手放在哪里了。”迪尔希说。拉斯特去餐厅拿来了热水袋,迪尔希灌满了热水,交给了他。“赶紧送上去,”她说,“再瞅一眼杰生醒来了没。跟他说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拉斯特出去了。班坐在炉火旁边。他松散地跨在椅子上,全身纹丝不动,就除了那颗脑袋。他那愉快而又暧昧的眼神一直跟着迪尔希走来走去,他那颗脑袋也随着转来转去的。拉斯特回来了。

“他起床了。”他说,“卡洛琳小姐说把热水袋放在桌上就好。”他走到炉子面前,伸出双手,巴掌对着柴火箱子。“他也起床了,”他说,“他今天肯定是两只脚一起下地的<sup>(1)。”

“又发生什么事情了啊?”迪尔希说,“你赶紧给我躲开。你拦在这炉子面前叫我怎么做事?”

“我很冷呀。”拉斯特说。

“刚才你在地窖里怎么就不觉得冷呢,”迪尔希说,“杰生怎么了?”

“他说我和班吉砸破了他屋里的窗户玻璃。”

“是砸破了吗?”迪尔希说。

“他反正就这么说,”拉斯特说,“非要说是我砸破的。”

“不管白天还是晚上,他屋里都紧锁房门啊,你怎么可能砸碎他的玻璃呢?”

“他说我往上丢大石头砸碎了的。”拉斯特说。

“那你到底丢了没呢?”

“绝对没有啊。”拉斯特说。

“小鬼,你可别骗我啊。”迪尔希说。

“我确实没丢过啊,”拉斯特说,“不信你就问班吉啊。我连看都没看过那个窗户。”

“那还能是谁干的?”迪尔希说,“他又在给自己找不痛快了,还顺带吵醒了昆汀。”她说着从烤炉里端出了一盘子饼干。

“可不就是吗,”拉斯特说,“真是稀奇古怪的人。还好我跟他们不是一路的。”

“跟谁不是一路的?”迪尔希说,“让我来好好教育你,给我洗干净耳朵仔细听清楚了,你这臭小子,你和他们根本就没有两样,你也是那种康普生家族的如魔鬼一般的疯狂性格。你说实话,到底是不是你打碎的?”

“我打碎他的玻璃到底图什么呀?”

“你要是疯了起来干了什么出格的事情难道还有什么原因吗?”迪尔希说,“给我认真看着他,在我摆饭菜的时候,别让他烫伤了手指。”

她去了餐厅,他们听见了她来来回回走动的声音,片刻之后她回来了,在厨房桌子上摆了一个碟子,盛了一些食物,班吉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她每一个动作,嘴里流着口水,发出那种急不可待的哼唧声。

“行了,宝贝,”她说,“你的早饭做好了。拉斯特,把他的椅子搬过来吧。”拉斯特搬来了椅子,班吉赶快坐下来,淌着口水哼哼唧唧的。迪尔希在他脖子上系了一块布,给他擦了擦嘴巴。“我们来瞧瞧能不能做到吃饭不弄脏衣服,哪怕只有一回呢。”她说着递给了拉斯特一把汤匙。

班不再哼哼唧唧了。他瞪着慢慢地挪到他嘴边的汤匙。对他而言,急吼吼的感觉是来自肌肉的,而饥饿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他自己弄不懂。拉斯特很熟练但又很心不在焉地喂他吃饭。他走一阵子神,偶尔也会短暂地注意一下手头的工作进度,这时候,他会喂给班一个空汤匙,班咬了一口空气,然后很纳闷地合上嘴。这再明白不过了,拉斯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他空闲的那只手放在椅子背上,在那块毫无知觉的木头上试探着很轻柔地摁来摁去,仿佛是在寂静之中寻找听不见的曲子,有一回他的手指在那个锯开了的木板子上竟然拨弄出了一组悄无声息的极其复杂的琶音,他一瞬间就忘记了要给班喂饭,直到班又开始叫唤起来,他才从幻觉中回过神来。

迪尔希在餐厅里来回踱着步子。片刻之后,她摇响了一个小铃铛,于是,在厨房里的拉斯特听见了康普生太太和杰生一起下楼的动静,杰生正在说什么,他赶快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睛仔细听着。

“没错啊,我知道不是他们打的,”杰生说,“当然了,我心知肚明啊。有可能是天气变冷了玻璃就碎掉了。”

“我真不懂它怎么突然就破掉了,”康普生太太说,“你的房间成天都是上锁的,你从家里出去进城的时候都是锁着的。从来没有别人进去,除了礼拜天的清洁工作。我希望你明白,不欢迎我的地方我是从来都不去的,当然我也不可能派别人去。”

“我从来也没说是您打破的呀,对吧?”杰生说。

“我从来都不想进你的房间,”康普生太太说,“我尊重每一个人的私人空间。就算我有钥匙,我也不想踏进你房间任何一步。”

“是的,”杰生说,“我早就把锁给换了,所以我知道您的钥匙打不开我的房门。我就是想知道,窗户怎么会破掉呢。”

“拉斯特说不是他打的。”迪尔希说。

“不消说,我早就知道不是他干的,”杰生说,“昆汀呢,她在哪里?”他说。

“以往礼拜天早上她在什么地方,那她现在就在什么地方了。”迪尔希说。“您这段时间到底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儿呢?”

“那好吧,让咱们把那些旧规矩全部都改掉吧,”杰生说,“去上楼喊她下来吃早餐吧。”

“杰生,你就让她去吧,”迪尔希说,“她一直都准时起床吃早点的,卡洛琳答应过让她每个礼拜天都能睡个懒觉的。这个你也知道啊。”

“我养了这么一屋子黑人可不是为了专门伺候这位大小姐的,”杰生说,“赶快去喊她下楼吃早点。”

“从来也没人专门伺候她啊,”迪尔希说,“她那份早餐我已经放在保温灶上了,等她——”

“你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吗?”杰生说。

“我听见了,”迪尔希说,“但凡你在家,无时无刻不听到你在骂骂咧咧。要么是冲着昆汀和你母亲,要么就是拉斯特和班吉要遭殃。卡洛琳小姐,你为什么这么纵容他呢?”

“你就听从他的吩咐去做吧,”康普生太太说,“他现在是一家之主。他有权利要求我们尊重他的意愿。我尽力而为,要是我能做到的,你也同样可以做到。”

“他的脾气那么暴躁,非要喊昆汀起床,这真是蛮不讲理。”迪尔希说,“没准你也以为是她打碎了玻璃呢。”

“她要是想干的话你以为她干不出来吗?”杰生说,“你赶紧去按我吩咐的去做。”

“真要是她砸的我可一点也不想怪她。”迪尔希说着,朝楼梯走去。“谁让你一回家就骂骂咧咧没完没了的。”

“迪尔希,别说了,”康普生太太说,“让你或是让我来告诉杰生应该怎么管家这都是超越了界限的。我有时候也觉得他做错了,可是为了全家人的大局出发,我还是强迫自己要听从他的意见。既然我都能硬撑着病弱之躯下楼来吃饭,昆汀大概也能办到吧。”

迪尔希走出了房间。他们听见了她爬楼梯的声音。他们听见她在楼梯上一直爬啊爬啊,爬了好长时间。

“您雇的佣人都是活宝。”杰生说。他给母亲和自己的碟子里盛食物。“您用过稍微像样一点的佣人没有?在我记事之前您总还是用过几个吧。”

“我也是逼不得已才迁就他们啊,”康普生太太说,“我自己什么事情都得依靠他们呀。如果我身体好一点儿,那情况当然就不同了。我真期望自己能硬朗一点儿,那就能包揽全部家务事了。不管怎么说吧,总能给你减轻一点儿负担。”

“瞧瞧我们住在一个多么美好的猪圈里啊,”杰生说,“迪尔希,走快点儿。”他大声喊着。

“我知道你又要怪我了,”康普生太太说,“我答应了让他们今天上教堂去。”

“去哪儿?”杰生说,“莫非那个该死的马戏班子还没走?”

“是上教堂啊,”康普生太太说,“黑人们今天要举行一次特别的复活节礼拜。我在两个礼拜之前就同意迪尔希他们去了。”

“换句话说就是咱们中午要吃残羹冷炙了,”杰生说,“甚至可能根本就没吃的?”

“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康普生太太说,“我知道你肯定会责备我。”

“我为什么要责备您呢?”杰生说,“耶稣也不是被您给弄复活的呀,对不对?”

他们听见了迪尔希终于踏上了最后一个台阶,接着听见她在楼道里缓慢地挪动步子的动静。

“昆汀。”她刚喊了第一句,杰生放下了刀叉,他和母亲隔着餐桌以一模一样的姿势面对面坐着,仿佛都在等待着对方先开口;冷冰冰的、精明强势的棕色头发扁扁地在前额的两侧各自弯曲形成了一个桀骜不驯的头发卷儿,就像是漫画里的酒吧的模样,榛子色的瞳孔配上镶着黑边的虹膜,简直就是两颗弹子;另外一个冷冰冰的、啰啰唆唆的、满头银发,眼睛底下的泪腺已经松弛下垂,眼神惶恐迷茫,眼眶四周黑黑的,好像那一片全是瞳孔,都是虹膜。

“昆汀,”迪尔希说,“宝贝,快起床呀。大家都在等你吃早餐呢。”

“我实在搞不懂那个窗户怎么就会破掉了呢,”康普生太太说,“你非常确定就是昨天打破的吗?说不定是早就破掉了呢,之前的天气很暖和,那又是上面的半边窗户,被窗帘遮住了没发现也是很有可能的呀。”

“我都跟您说了无数遍了,就是昨天打碎的,”杰生说,“难道您以为我连自己屋里的事情都搞不清楚吗?您以为我在里面睡了一个礼拜了,连窗户上有一个大得连手都能伸进来的大洞——”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余音慢慢消失了,他直愣愣地瞪着他的母亲,在一刹那,他的双眼里没有任何表情,就仿佛连他的眼睛都屏住了呼吸似的。而在同一个时刻,他的母亲也在盯着他,她那张脸上写着松弛憔悴、爱发牢骚、唠叨不停、狡猾但同时又无比的愚钝。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楼上的迪尔希又说话了:

“昆汀啊。别闹了好吗,小宝贝。赶快去吃早点吧,宝贝。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我还是不明白,”康普生太太说,“看起来就像是有人想要硬闯入这栋房子里——”杰生蹦了起来。他把椅子哗啦一声朝后面推开。“怎么了——”康普生太太说,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他正狂奔着朝楼梯上跑去,在那里看到了迪尔希。迪尔希看不清他隐藏在黑暗中的脸,就开口说:“她在闹情绪呢。你妈妈还没打开她房门的锁头——”杰生也不理会她了,从她身边冲到走廊的一扇门前面。他没有敲门。他一把抓住门把,试了一试,然后他就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抓着门把,好像在仔细分辨着门里面那个小房间之外的什么动静,而且他真的听到了。杰生的姿态像是真的在聆听什么声音,他自己哄骗自己,让自己相信他听见的声音是千真万确的。康普生太太跟在杰生后面走上了楼梯,嘴里喊着他的名字。然后她看见了迪尔希,就只喊迪尔希的名字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她还没打开那个门呢。”迪尔希说。

她说话的当儿,杰生转身冲她跑过来,但他的声音竟是很平静不夹杂一丝情感。“她身上现在就带着钥匙吗?”他说,“此刻她身上有钥匙吗,我的意思是,她是不是——”

“迪尔希。”康普生太太站在楼梯上嚷着。

“你说的是什么钥匙啊?”迪尔希说,“你为什么不让——”

“钥匙,”杰生说,“打开那扇房门的钥匙。她身上是不是总带着钥匙,母亲?”此时他看见康普生太太,他走到她面前。“把钥匙给我。”他说。他直接动手去掏她的绣黑色睡袍的几个口袋。她很抵触地晃动身体。

“杰生,”她说,“杰生!你和迪尔希是不是想再把我气病呀?”她说,拼命想推开他,“这大好的礼拜天你也不能让我舒心一点过完吗?”

“钥匙呢?”杰生说,他依然在她身上找来找去。“立刻给我。”他扭头望了一眼那扇门,就仿佛是生怕在他拿到钥匙之前,那扇门会砰的一声炸开似的。

“迪尔希,你赶快过来啊。”康普生太太说,紧紧地把睡袍裹在自己身上。

“赶快把钥匙给我,你这蠢老太婆!”杰生忽然之间怒吼了起来。他从她的口袋里硬生生地拽出了一大串生锈的钥匙。串钥匙的大铁环就像是中世纪监狱里用的。然后他穿过楼厅朝走廊跑去,后面跟着两个老太婆。

“杰生,你太过分了!”康普生太太说,“他绝对找不到是哪一把钥匙的。”她说:“迪尔希,你知道吗我还从来没有被别人把钥匙拿走过。”她呜呜地哭了起来。

“别哭,”迪尔希说,“他不能把她怎么样的。我不允许他这么干。”

“但这是礼拜天的早晨,而且还是在我自个儿家里,”康普生太太说,“我含辛茹苦地遵守着基督教义把他们拉扯大。杰生,我帮你找出来吧。”她把手放在他手臂上,然后想把钥匙串给抢回去。可是他一甩胳膊肘,她就被甩在了旁边,他扭头瞪了她一眼,眼神冷冰冰的充满了怒意,然后他又转身朝着那个门,摆弄着那一大串很笨重的钥匙。

“别哭了啊,”迪尔希说,“嘿,杰生!”

“大事不妙了呀!”康普生太太说着又号啕大哭了。“我知道出大事了啊。杰生啊,你呀,”她说,又抱住了杰生,“就在这个地方,我自己的家里,他甚至都不允许我找个房间的钥匙啊!”

“算了,算了,”迪尔希说,“能出什么大事呢?这不还有我在嘛。我绝对不会让他碰昆汀一根汗毛。昆汀,”她提高了嗓门嚷着,“别怕啊小宝贝,有我在呢。”

门被打开了,朝里面开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堵住了门洞,然后他扭了扭身体,让到一边。“进去吧。”他轻轻地说,听起来口齿像是有点不清晰。她们走了进去。这不像是一个姑娘家的闺房。也说不出到底像什么人住的地方。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廉价化妆品的香味,到处丢着几件女性用品,还有好多个想把房间布置得多一些女人味的痕迹,但效果并不好,适得其反,整个房间变得滑稽可笑,飘荡着一种临时出租给情侣们幽会的钟点房的那种千篇一律的、毫无特色的气氛。床铺上并没有被人弄乱的痕迹。地板上躺着一件穿过了的贴身内衣,是件丝织的便宜货色,太过粉红的颜色;衣柜的抽屉拉开了一半,上面挂着一条长筒丝袜。窗户敞开着。外面有一棵和窗户离得非常近的梨树。梨花正在繁密地盛开着,枝丫扫过房子的外墙,沙沙作响。空气挟持着一阵又一阵的凄凉绝望的花香涌进了屋子里。

“看看嘛,”迪尔希说,“我是不是早就说了她没事的吗?”

“没事吗?”康普生太太说。迪尔希跟在她后面走进了房间,轻轻地碰了碰她。

“您还是赶快回屋躺下吧,”她说,“我十分钟之内就能把她给找回来。”

康普生太太一把甩开了她的手。“找字条,”她说,“昆汀上次就留了张字条<sup>(2)。”

“好啦,”迪尔希说,“我来找字条。您就先回屋吧,走啦。”

“从他们把她的名字叫做昆汀的那一瞬间开始,我就能预感到肯定会出这样的事情。”康普生太太说。她走到衣柜跟前,翻动着里面塞得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个又一个香水瓶、一盒粉、一支被啃得破破烂烂的铅笔、一把断了刀片的剪刀,这把剪刀放在一块打过补丁的头巾上,上面粘着香粉,还印着口红。“赶紧找纸条啊。”她说。

“我这不正在找着嘛,”迪尔希说,“您赶快回屋去吧。我和杰生能找到字条的。您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杰生,”康普生太太嚷了起来,“他人呢?”她走到房间门口。迪尔希也跟着她走过楼厅,走到另外一扇门前面。这门是关着的。“杰生。”她在门外喊着。没有回应。她扭动了一下门把,又喊了他几句。还是没有回音,原来他正在壁橱里忙着把东西清理出来往身后丢去呢:外套、皮鞋、一个箱子。然后他还拉出了一段加厚木板,把它放下之后,他又进了壁橱里,捧出了一只小铁皮箱子。他轻轻地把箱子放在床上,站着打量了一会儿那个已经扭坏了的锁头,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找出了其中一把。他握着那把钥匙,愣愣地呆站了好一会儿,盯着那把破锁头看了半天,又把那串钥匙放回了口袋里,他小心谨慎地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他用更加细致的态度把里面的一张又一张纸片分类摆放好,一次拿一张,轻轻地抖落上面的灰尘。然后他把整个箱子直立起来抖了好几下,接着缓慢稳妥地把纸片一张张放了回去。他又呆呆地杵了好一会儿,手里抱着箱子,脑袋垂了下来直瞪着那把坏锁头。他听见了窗外有几只唧唧喳喳的小鸟呼啸着掠过窗户飞走了,小鸟的叫声在风中撕扯得粉碎,四处飘落,不知道外面什么地方驶过了一辆汽车,慢慢开远了,声音越来越小。他的母亲又在门外喊他了,但是他纹丝不动。他听见了迪尔希把母亲带回楼厅,然后关门的声音。接着他把箱子放回到壁橱里,把一件接一件的衣服丢了进去,他下楼走到电话旁边。他把听筒放在耳朵边等待的时候,迪尔希下楼了。她看了看他,没有停下脚步,接着往前走。

电话打通了。“我是杰生·康普生。”他说,他的声音刺耳又沉重,他重复了一遍。“是杰生·康普生。”他说,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准备好一辆汽车,一位副警长,要是你没空的话;我十分钟之内就到——什么案件?——抢劫。就在我家里。我知道是谁干的——抢劫,千真万确。赶快准备车子吧——什么?难道你不是吃政府津贴的执法人员吗——行了,我五分钟之内就到。准备好车子我们就马上出发。如果你拒绝,我就会向州长投诉这件事。”

他猛地把听筒摔回电话上去,走过餐厅的时候,桌上那顿几乎没有人碰过的早餐已经凉透了,他走进了厨房。迪尔希正在给热水袋灌水。班静悄悄地迷茫地坐在那里。他身边的拉斯特看起来像只杂种狗似的警惕性很高,还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拉斯特嘴里在吃着东西。杰生穿过厨房往前走着。

“你一点早餐也不吃了吗?”迪尔希说。他根本没理她。“杰生,还是吃一点吧。”他继续往前走着。通往院子的大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巨响关上了。拉斯特站了起来走到窗户前面张望着外面。

“哟呵,”他说,“楼上在闹什么呢?是不是他把昆汀小姐给揍了一顿啊?”

“你赶快给我闭嘴,”迪尔希说,“你要是敢现在把班吉弄哭,我就把你给整趴下,脑袋都给你揍飞。你赶快哄着他,我马上就回来,听见了没有。”她拧紧了热水袋的瓶塞子,走出去了。他们听见了她上楼的声音,然后又听见杰生发动汽车之后经过房子的动静。从这之后,厨房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开水沸腾时的咕嘟声和挂钟发出的嘀嗒声。

“我敢打赌这件事绝对是这样,你知道不?”拉斯特说,“我打赌肯定是他狠揍了她一顿。我敢肯定她的脑袋已经被他打得直冒血了,他现在去找医生了。就这么回事儿,一清二楚。”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庄严肃穆而又厚重深远。说不定这也许就是这栋衰败中的大宅子的干瘪无力的脉搏声。片刻之后,挂钟唧唧丫丫清了几口嗓子做好准备,接着敲响了六下。班抬头望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正趴在窗户前面的拉斯特那颗子弹形状脑袋的轮廓,他接着又开始流着口水,把脑袋左颠右颠着。他又扯着嗓子开始哀号了。

“闭嘴,你这个大蠢货!”拉斯特嚷了一句,他连头都懒得回。“貌似咱们今天是去不成教堂了。”然而班还在哼哼唧唧的,他坐在椅上,两膝之间耷拉着他那双巨大的软绵绵的手。忽然之间他哭了,发出一种下意识的连绵不断的低吼声。“别闹了。”拉斯特说,他一扭头抬起了手掌。“你这是不是在找抽啊?”但是班只懂得呆呆地望着他,喘一口气就悠悠地哭一声。拉斯特无奈走过去,猛烈地摇晃着他。“你立刻给我闭嘴!”他喊着,“滚过来。”他猛地把班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拖着椅子到炉火面前,打开了炉子门,接着把班推到椅子上。他们之间的情形就好比一只小拖船试图把一艘笨重的巨型油轮拖进狭小的码头里。班面对着玫瑰色的炉火坐了下来。他不闹腾了。于是他们又能听见挂钟走动的嘀嗒嘀嗒声了,还能听见迪尔希正在慢悠悠地下楼。她一进厨房,班就开始哼哼唧唧。然后他的声音还越来越大。

“你又把他怎么了啊?”迪尔希说,“你为什么非要在今天早上把他弄得烦躁不安呢?你换个时候行不行啊?”

“我根本连碰都没碰到他啊,”拉斯特说,“杰生先生把他给吓坏了,他就哭个不停。他没有把昆汀小姐给杀掉吧,有没有啊?”

“班吉,别哭了。”迪尔希说。班就真的不吭声了。她走到窗前眺望了一会儿。“没再下雨了吧?”她说。

“是的,奶奶,”拉斯特说,“雨早就停了。”

“那么你们两个就出去玩吧,”她说。“我费了半天劲儿才安抚妥当卡洛琳小姐。”

“那我们今天还去教堂吗?”拉斯特说。

“到时候就会告诉你的。我不喊你的话,你可别带他回来。”

“我们能去牧草地那边吗?”拉斯特说。

“可以啊。总之想方设法别让他回家。我可真是受够了。”

“好的,遵命,”拉斯特说,“外婆,杰生先生跑去哪儿了啊?”

“这又关你什么事呢?”迪尔希说。她开始动手收拾桌子了。“班吉,别哭了。拉斯特马上就带你出去玩了。”

“奶奶,他到底把昆汀小姐怎么着了啊?”拉斯特问。

“根本就没碰到她啊。你们俩赶快给我出门去。”

“我敢打包票,她肯定不在家里。”拉斯特说。

迪尔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她不在家里呢?”

“我和班吉昨晚就看见了她从窗子里爬出去了啊。是不是啊,班吉?”

“你真的看见了吗?”迪尔希说,双眼瞪着他。

“我们每天晚上都看见她爬下来啊,”拉斯特说,“她就顺着那棵梨树溜了下去。”

“你这个小黑鬼,你可别扯谎啊!”迪尔希说。

“我一点也没说假话啊。你问一下班吉就知道了,我说的千真万确。”

“那你以前为什么从来不说呢?”

“这关我屁事啊,”拉斯特说,“我可不乐意搅进白人们的纠纷里去。班吉,走啦,我们出去玩。”

他们走了出去。迪尔希戳在桌边站了片刻,接着也走出厨房,收拾干净了餐厅的早饭,然后自己吃饱了早餐,再把厨房给收拾干净了。然后她解开围裙挂在墙上,走到楼梯口子那里,屏息静听了一会儿。楼上没有动静。她套上外衣,戴上帽子,走过院子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子里。

已经不下雨了。从东南方向吹来的一股清爽干净的大风,把天空吹露了一块又一块的蓝天。眼光飘过小镇的树枝顶端,还有屋顶和塔尖,就能瞧见太阳光线斜斜地依偎在小山坡上,像一小块正在慢慢消失掉的灰白色的布料。风声里裹着一下钟声吹了过来,仿佛是带给了别的钟什么暗号,它们也跟风起来,此起彼伏地敲响了。

小屋子的门打开了,迪尔希站在门口,她又换上了紫色长裙和褐红色披肩,手上是一双长到胳膊肘的脏脏旧旧的白手套,她这次可算没戴头巾了。她走到院子里喊拉斯特。片刻之后,她走到大房子前面,绕过屋角走到地窖门口,她贴着墙皮走着,伸长了脖子往门里瞧。班坐在台阶上。拉斯特蹲在他面前,地面冒出潮湿的水气。他左手握着一把锯子,用手压弯了锯片,右手举着一把旧木锤敲着锯片,这把锤子是迪尔希做饼干用的,起码已经用了三十多年了。他每敲一下,锯片就发出一声半死不活的颤音,然后戛然而止,毫无回味。锯片在拉斯特的手掌和地面之间弯曲成了一道简洁的微弱的弧度。这把锯片静悄悄而又高深莫测地挺着个大肚子。

“那个人就是这么操作的,”拉斯特说,“我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东西来敲打而已。”

“原来你躲在这里干这种好事,真有你的!”迪尔希说,“赶快把木锤子还给我,”

“又没弄坏你的锤子。”拉斯特说。

“赶紧还给我,”迪尔希说,“然后把锯子放回原处去。”

他放下锯子,把小木锤递给了她。就在这个时候班又开始哀号了,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拖着长长的尾音。什么也不是,仅仅是发出的一种声音而已。这悲伤绝望的鸣叫声也许从古至今都存在宇宙之中,这大概是行星在交会之时,发出的万籁俱静之声。

“你听听,”拉斯特说,“从你喊我们出来之后他就一直这德行。我真是不懂他今天早上是不是着魔了还是怎么着了。”

“把他带上来。”迪尔希说。

“班吉,来吧。”拉斯特说。他往回走了几步抓住了班的手臂。他顺从地走上台阶,嘴里依然在哀号,夹带着那种船上汽笛时常发出的缓慢嘶哑的声音,这声音在哀号之前就已经存在,而在哀号结束之前就已经消失不见。

“你回去把他的帽子拿过来,”迪尔希说,“动静小一点儿,别让卡洛琳小姐听见了。赶快去吧。我们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

“可是你要不想办法让他闭嘴,迟早会吵醒卡洛琳小姐的,”拉斯特说。

“只要我们一走出宅子的大门,他就不会闹了,”迪尔希说,“他能闻出来。就是这样。”

“能闻出什么来啊,外婆?”拉斯特说。

“你赶快去拿帽子。”迪尔希说。拉斯特走开了。余下的两个人戳在地窖口子上,班站在她下面一级台阶上。天空已经被四分五裂成了一朵朵飞速飘走的灰色云彩,云团的影子在脏兮兮的花园子、破烂不堪的篱笆和院子上空轻快地划过。迪尔希的手不紧不慢地、匀速地抚摸着班的脑袋,一下接着一下,抹平了他前额的刘海儿。他的号啕渐渐变得平和了,不慌张了。“别哭啦,”迪尔希说,“我们不哭了好不好。我们这就去啦。好了,我们不哭了。”他平和而又稳定地哼哼着。

拉斯特回来了,他脑袋上顶着个有一圈饰带的笔挺的新草帽,手里还抓着一个布帽子。那顶草帽模样突兀,左弯右直的像个惹眼的聚光灯,走到大街上肯定能让行人们都望着拉斯特。这个草帽还有最特别的地方就是,乍一看还以为是在紧贴着拉斯特身后的某个人头上戴着呢。迪尔希望着那个草帽。

“你为什么不戴自己的旧帽子?”她说。

“找不着了。”拉斯特说。

“当然你会找不着了。你绝对是昨晚就计划好了要让自己今天找不到它。你存心是要糟蹋这顶新帽子。”

“哎呀,外婆啊,”拉斯特说,“不会再下雨的。”

“你怎么知道呢?我看你还是戴旧帽子吧,把这顶新的放回去。”

“哎呀,外婆哟。”

“那要不然你去拿把伞来。”

“哎呀,外婆哟。”

“随便你了,”迪尔希说,“要么戴旧帽子,要么就打伞。随便你挑一样。”

拉斯特只好朝小屋走去。班小声地哼哼着。

“我们走吧,”迪尔希说,“他们会赶上来的。我们还赶着听唱诗呢。”他们绕过屋子朝大门口走去。他们走在车道上,“别哭了。”迪尔希时不时说一句。他们走到了大门口。迪尔希打开了大门。拉斯特手里拿着伞追上来了,他身边还有一个女人。“他们来了。”迪尔希说。一群人走出了大门。“行了,可别再哭了。”她说。班就住嘴了。拉斯特和他妈妈追了上来。方罗妮穿着一件浅蓝的绸缎衣服,帽子上有朵小花。她个子瘦小,脸蛋儿扁平,神情和蔼可亲。

“你把整整六个礼拜的工资都穿在身上啦,”迪尔希说,“这要是下雨了看你怎么办!”

“淋湿了就淋湿了呗,那还能怎么办?”方罗妮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还能拦得住吗?”

“外婆总是担心天会下雨,”拉斯特说。

“也就是我替大家操碎了心,不然除了我还能有谁呢。”迪尔希说,“赶紧的吧,我们已经迟到很久了。”

“今天是希谷克牧师给我们布道。”方罗妮说。

“是吗?”迪尔希说,“他是谁呀?”

“据说是从圣路易斯来的,”方罗妮说,“大牧师。”

“唔,”迪尔希说,“现在真是急需有本事的人来拯救这一群没出息的小黑鬼们,让他们对上帝心存敬畏。”

“今天是希谷克牧师来布道,”方罗妮说,“大家都是这么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