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四月六日(1 / 2)

我一直都说,一天是贱骨头就永远都是贱骨头。我还一直在说,如果您只需要担心她逃学的事,那您可还算是运气不错呢。我说她现在应该是下楼到哪个厨房里去了,而不是待在楼上她自己屋里,在脸上涂脂抹粉地就等着六个黑鬼来伺候她用早餐,要不是这些黑鬼们已经吃了满满一大锅满足膳食平衡的面包和肉类,他们甚至都懒得从椅子上挪动一下屁股呢。然后妈妈说话了:

“但是让学校权威们以为我管不住她了,以为我没办法——”

“行了,”我说,“您是管不住了呀,您真能管住?您从来也没想过任何办法来管教她呀,”我说,“时至今日,她都已经十七岁了,您不会是期望这么迟才开始来管教她吧?”

她寻思了一会儿我说的话。

“让他们那样想……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拿到了成绩报告单。去年秋天她告诉我,学校从今年开始就不再派发成绩单了。结果刚才江津教授给我打电话,跟我说如果她再旷课一次,她就只能退学了。她怎么会逃学呢?她逃学去了哪里呢?你成天都在镇子上转悠;要是她在大街上溜达的话,你应该能看得到吧。”

“是啊,”我说,“如果她是在大街上溜达来溜达去的话。我觉得她逃学可不仅仅是为了干一些在大庭广众下能见光的事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说。

“我没别的意思,”我说,“我只是在回答您的问题。”接着她又开始哭了起来,不停说着连她的亲生骨肉长大后也开始咒骂她了。

“是您非要问我。”我说。

“我不是说你啦,”她说,“你是他们中唯一的一个没让我丢脸的孩子了。”

“可不就是嘛,”我说,“我根本也没空干那些让您丢脸的事情呀。我从来都没机会进哈佛,或是把自己灌醉直到身子被埋入黄土里。我可得干活呀。但是当然啦,如果您希望我去跟踪她,去监视她成天都干了些啥事的话,我可以辞掉店里的工作,找一份上夜班的差事。那么白天我就能看着她了,晚上可以您让班<sup>(1)来换班嘛。”

“我明白,我就是你们的麻烦和负担。”她一边说着,一边倒在枕头上哭了起来。

“我早就了然于胸啦,”我说,“就这几句您都念叨三十年了。事到如今就算是班也明白了。您希望我找她聊一聊这件事吗?”

“你觉得这么聊能有啥好处吗?”她说。

“要是我刚开始您就忙着赶过来插一手那就没啥好处,”我说。“如果想要我去约束她,那您就直说吧但是您得放手让我去管。每次我想努力管一管,您就跑来干涉我结果让她看咱俩的笑话了。”

“你可要记住她是你的亲人啊。”她说。

“当然了,”我说,“我心里就是这么觉得的——亲人哪。按我的说法来说,甚至还有一点点血缘关系呢。要是人们的行径像黑鬼那样,不管他们是谁,唯一的办法就是像对待黑鬼那样对付他们。”

“我很害怕你会冲她发脾气。”她说。

“好啦,”我说,“您之前那套家规制度似乎也不太成功啊。您这是希望我来管一管呢,还是不希望啊?要还是不要,就等您一句话了;我还得赶着去上班呢。”

“我知道你为我们做牛做马劳累了好多年,”她说,“你懂的,要是当年我的法子行得通,你早就有属于自己的事务所搬出去了,也能享受几天巴斯康家少爷的待遇了。因为甭管你叫什么名字,其实你早就是巴斯康家的一员了呀。我知道要是当初你父亲能预见——”

“好啦,”我说,“我觉得吧,他也跟所有人一样,也有看走眼失算的时候,即使是史密斯家或是琼斯家的人也一样啦。”她又开始抽抽搭搭的了。

“真是听不得你这样残酷地说你死去的父亲。”她说。

“行了,”我说,“行了。悉听尊便吧。但现在我也没自己的事务所,所以我还是该干吗就干吗去吧。您这到底想不想我去找她聊一聊啊?”

“我还是怕你会冲她大发脾气。”她说。

“好啦,”我说,“那我还是闭嘴啥都不说了。”

“但总归还是要想点办法呀,”她说,“街坊们会觉得我纵容她逃学,在大街上浪荡,或是我对她束手无策,管不住她……杰生,杰生,”她说,“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怎么能把这么些包袱都甩手丢给我呢?”

“行了,行了,”我说,“您这样又要把自己给折腾病了。您为什么就不能把她成天都关在家里,或者干脆把她交给我管呢?这样您就不用再为她操心烦恼了。”

“因为她是我自己的亲外孙女呀。”她哭哭啼啼地说着。

于是我说:“好啦。我会照顾她的。您现在就别哭啦。”

“你可别大发脾气啊,”她说,“她还只是个孩子呢,千万要记住啊。”

“我不会乱发脾气的,”我说,“我不会的。”我走了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杰生!”她说。我没有回答她。我径直往前厅走去。“杰生!”她在门后喊着。我继续顺着楼梯往下走。餐厅里连个人影都没有,然后我听到了她<sup>(2)在厨房的动静。她正在吩咐迪尔希再给她做一杯咖啡。我走了进去。

“我猜这是你们学校的校服吧,是不是啊?”我说,“又或者是今天学校放假了?”

“迪尔希,再来半杯就好,”她说,“求你了。”

“不行呢,小姐,”迪尔希说,“我不能再给你了。十七岁的姑娘喝一杯咖啡就足够,喝太多会出事啦,更何况卡洛琳小姐也特意交代过的。你赶快吃吧,然后穿好校服上学去,你就可以搭杰生的车子一起进城了。你这又想存心迟到啊。”

“不是的,她不会的,”我说,“我们现在就来安排一下这个事情。”她手里拿着杯子,眼睛定定地望着我。她把披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去,她的晨褛从肩膀上往下滑。“你把咖啡杯放下,过来我这里。”我说。

“为什么啊?”她说。

“快一点儿,”我说,“把杯子放在水槽里,过来这里。”

“杰生,你这次又想干吗呀?”迪尔希说。

“你大概以为能像对付奶奶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把我也给压制住吧,”我说,“但是你很快就会知道这次不一样了。我给你十秒钟,听我的话去把杯子放好。”

她不再望着我。她扭头看着迪尔希。“迪尔希,现在什么时间啊?”她说,“要是到了十秒钟,你就吹个口哨吧。就再给我半杯咖啡吧。迪尔希,我求——”

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她松开了杯子。杯子掉在地板上摔得粉碎,她盯着我,猛地往后一拉想抽出胳膊,但我还是紧紧地拽着她的手臂。迪尔希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杰生,你啊。”她说。

“你赶快松手放开我,”昆汀说,“不然我就扇你耳光了啊。”

“你要扇我耳光,是吗?”我说,“你要扇吗要扇吗?”她一巴掌朝我扇了过来。我把那只手也抓住了,我就把她当成一只小野猫,死死地摁住了她。“你要扇吗,你是不是要扇呀?”我说,“你觉得你能扇着我吗?”

“杰生,你呀!”迪尔希说。我把她拖进了餐厅里。她的晨褛松开来了,挂在她身上轻轻摆动,简直都接近半裸了。迪尔希跌跌撞撞地赶了过来。我转身踹一脚门,这门就冲着她的脸关上了。

“你就待在外面别进来。”我说。

昆汀斜斜地靠在桌子上,正在系着衣带。我瞪着她。

“喂,”我说,“我就问你现在想怎的,不光逃学,还跟你奶奶撒谎,还在成绩报告单上伪造她的签名,她担心得都生病了。你到底在寻思什么呢?”

她一言不发。她把晨褛一直扣到下巴颏那儿,紧紧地裹着自己的身体,就这么望着我。她还没来得及涂脂抹粉,她的脸蛋看起来就像是刚被擦枪布擦过似的。我走过去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你到底在寻思什么呢?”我说。

“关你屁事啊,”她说,“你赶紧松开我。”

迪尔希走进来了。“杰生,我喊你呢。”她说。

“你立刻给我出去,听见了没有。”我说。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我想知道你之前逃学是跑哪儿厮混去了,”我说,“你肯定没在街上溜达,不然我早看见你了。你到底跟什么人鬼混啊?你是不是偷偷摸摸跟那些油头粉面的小坏蛋们躲在树林子里?你是不是专门往那种地方跑?”

“你——你这个该死的老浑蛋!”她说。她用力挣扎,但还是被我捉得紧紧的。“你这挨千刀的老浑蛋!”她说。

“我要给你点颜色瞧瞧,”我说,“或许你能把老太太给唬住,但我要让你知道现在你落在谁手上了。”我单手抓住她,接着她不挣扎了,就那么望着我,她的双眼瞪得越来越大,眼珠子黑漆漆的。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她说。

“你等着,等我把皮带抽出来,你就知道我想干吗了。”我说着,一边抽出自己的皮带。这时候迪尔希赶紧抓住了我的胳膊。

“杰生,”她说,“杰生,我说你呀!你不觉得害臊吗?”

“迪尔希,”昆汀叫道,“迪尔希。”

“我不会让他欺负你的,”迪尔希说,“宝贝儿,别害怕。”她抱住了我的胳膊。这时候皮带被我抽出来了,接着我猛地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开了。她跌撞在桌子上。她已经老得不行了,只能慢吞吞地四处转悠,其他什么事也干不了。不过这也没什么:我们总需要有人在厨房里把年轻人吃剩下的东西消灭掉嘛。她又蹒跚着走过来拦在我们两个中间,想再次摁住我。“打我啊,你动手啊,”她说,“如果只有揍我一顿才能让你解气。那你就动手吧。”

“你以为我下不去手吗?”我说。

“我早知道你就无恶不作了。”她说。这时候我听到了妈妈下楼的声音。我已经料到了她不可能撒手不管这事。我放开了昆汀。她跌跌撞撞地朝墙上倒去,拽着晨褛把自己裹严实。

“好吧,”我说,“我们先歇一把。但你千万别以为自己能骑到我头上来。我不是老女人,也不是半截身子入了黄土的黑鬼。你这该死的荡妇。”我说。

“迪尔希,”她说,“迪尔希,我要找我妈妈。”

迪尔希赶快走到她身边。“好了,好了,”她说,“只要我还在这里,就再不会让他碰你一根汗毛。”母亲沿着楼梯往下走着。

“杰生,”她说,“迪尔希。”

“行了,行了,”迪尔希说,“我再不会让他碰你一根汗毛。”她伸出手去想摸一摸昆汀。她却把她的手打开了。

“你这该死的黑鬼老太婆。”她说。她往门口跑去。

“迪尔希。”母亲站在楼梯上喊着。昆汀跑上楼梯,与她擦肩而过。“昆汀,”母亲喊着,“昆汀,我喊你呢。”昆汀继续跑着,丝毫没有停下来。我能听见她跑上楼道口,穿过走廊。然后房门砰一声关上的声音。

母亲停住了一会儿脚步。然后她继续下楼。“迪尔希。”她喊着。

“好了,”迪尔希说,“我来了。你赶快去把车子开出来等着吧,”她说,“你还得送她去上学呢。”

“这不用你操心了,”我说,“我会把她带去学校,我还要看着她上学。我一旦插手了这件事,我就打算管到底了。”

“杰生。”母亲在楼梯上嚷着。

“赶紧去吧。”迪尔希说,一边朝门口走过去。“你想惹得她又发病吗?卡洛琳小姐,我这就来了。”

我走了出去。我在门口台阶上还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动静。“您赶紧给我躺床上去,”迪尔希说,“难道您不知道自己身体不好,现在不能随便起床吗?您赶快回屋去吧。我会看着她,让她按时回学校上课去。”

我走到后院,想把车倒出来,接着我兜了很大一个圈子绕到前院才找到他们<sup>(3)。

“我记得跟你说过的,要把备用轮胎放在后车厢里啊。”我说。

“我哪有时间啊,”拉斯特说,“要等外婆忙完了厨房的活儿来看住他,我才有空呀。”

“可不就是嘛,这一大厨房的黑鬼们都靠我养活呢,可你们吃饱喝足了就只知道跟在他屁股后面闲溜达,等到需要换个轮胎什么的,我还得自己动手。”

“我实在找不到人来替我的班呀!”他说。接着他就开始啰里啰唆地抱怨了起来。

“那就领着他绕到后院去,”我说,“成天把他放在这里丢人现眼,你这该死的到底在寻思些什么呀?”还没等他张嘴开始大吼大叫,我就赶快把他们打发走了。每到礼拜天可真是糟糕透顶啊,这片该死的草地上挤满了家里没有丑事可抖搂、还不用养活六个黑鬼的人们,他们把一个巨型樟脑丸打得四处乱飞。每次他们一进入他的视野,他就会大吼大叫地沿着篱笆跑上跑下,这样闹下去,人家马上会向我收高尔夫场地租金了,于是母亲和迪尔希就会赶忙找出一对瓷质球形的门把手和一根手杖来哄班吉开心,要么就催我晚上点个灯笼来陪他玩。再这么下去,他们大概要把我们全都送去杰克逊的疯人院。老天知道,如果真的变成那样的局面,他们大概会举办“老邻居周<sup>(4)”来庆祝吧。

我走回到后院的车库里去。备用轮胎就靠在墙上,但是倘若我亲手把它装好,那我真是活该受这罪。我把车子倒了出来,掉了个头。她就站在车道旁边。

“我知道你身上一本书都没带:要是我能管点闲事的话,我真好奇你到底怎么处理了那些书。当然我没有任何权力过问,”我说,“只不过去年九月付了十一块六角五分书本费的那个人恰好是我。”

“是妈妈付钱给我买课本,”她说,“我从来也没花过你任何一分钱。要让我花你的钱,我宁愿饿死。”

“是吗?”我说,“你可以把这话跟你奶奶说一说,看她有啥反应。你看起来也没有全裸嘛,虽然你脸上涂抹的那厚厚一层东西盖住的面积比全身衣服遮住的还多一些。”

“你以为我涂的穿的花过你或是奶奶一分钱吗?”

“问你奶奶去吧,”我说,“去问问她怎么处理那些支票。我记得你还亲眼目睹她烧掉了一张呀。”她甚至根本没听我说话,她的脸上糊着那么厚的脂粉,整个表情都僵住了,她的双眼像杂种狗似的瞪得老大。

“要是我发现这些衣服花了你或是她一分钱,你知道我敢干什么吗?”她说着,一边把手放在裙子上。

“你想干吗?”我说,“脱光衣服,套个圆桶出门?”

“我要把衣服全都撕下来丢在大街上,”她说,“你信不信我说到做到?”

“当然你敢这么做了,”我说,“你每次不都这么勇猛嘛。”

“让你好好瞧瞧我敢不敢。”她说。她双手抓住裙子的领子,仿佛马上就要撕碎它。

“你要是敢撕了这条裙子,”我说,“我就会立刻暴抽你一顿让你终身难忘。”

“尽管看着我敢不敢。”她说。这时候我看到她貌似真的要撕破裙子了,真像要把裙子从身上全都扒下来。等到我停住车子,捉住她的双手时,四周已经聚了一打人在围观了。这简直让我怒发冲冠,热血涌上脑门,那一瞬间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你再干这种蠢事,我会让你后悔投胎到人世间。”我说。

“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她说。她恢复了平静,接着她的眼神变得狡猾古怪,我心里想如果你在这辆车里大哭,或是跑街上大哭,我都会把你抽得找不着北。我要剥了你的皮。幸亏她识相没这么干,于是我松开了她的手腕,继续开车。幸好我们就在一条小巷子附近,为了避免从广场经过,我从巷子里拐进了后街。他们已经在比尔德家<sup>(5)的空地上架起了帐篷。戏班子想在我们的玻璃橱窗里贴海报,所以送了两张门票给店里,艾尔<sup>(6)把这两张都给我了。她坐在车里,扭头不看我,紧咬着嘴唇。“我现在已经后悔莫及了!”她说,“我真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

“但我知道,至少还有一个人也完全不懂你为什么要投胎到人世间来。”我说。我在学校大门口停好车。上课铃声已经响过了,最后到校的三五个学生正往里走着。“不管怎样,你总算也能有一次按时到学校了。”我说,“你是打算自己走进去坐好呢,还是我押着你进去逼着你坐好?”她下车后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记住我说的话,”我说,“我不是说说而已。要是再让我听说你偷溜出去到胡同巷子里跟那些油头粉面的小瘪三们鬼混……”

听到这里,她扭过头来。“我没有溜出去鬼混,”她说,“我敢告诉每一个人我做过的每一件事。”

“你干的好事早就人尽皆知了,”我说,“镇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但是我不允许你再这么堕落下去,听见了没有?其实我本人根本不在乎你干了些什么,但我在这个镇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我不允许家族里任何一个人像黑人荡妇那样乱搞。你听见我说的话了没?”

“我从不在乎,”她说,“我坏透了,我早就准备好了下地狱,所以我根本就不在乎了。我宁愿下地狱,也不要跟你待在同一个地方。”

“要是再让我听到一次你逃学了,你就会希望自己还不如真的在地狱里。”我说。她把头扭回去,跑着穿过了那片校门口的空地。“你只要敢再试一次,记住了。”我说。她没有回头。

我去邮局取了信件之后,然后开车来到店铺门口,停好了车。艾尔看着我走进店门。我给了他机会让他可以抱怨我迟到了,但他只是说:

“这批耕种机到货了。你最好去帮乔伯大叔把它们装好。”

我走到后院,老乔伯正在拆着板条箱,以一个小时拧下三颗螺栓的效率在工作。

“你真应该来我家给我干活。”我说,“镇子上每一个不中用的黑鬼都在我家厨房里白吃白喝呢。”

“俺就只认准了周六晚上给我发工作的老板。”他说,“我顾得了这头,哪还有多余时间讨其他老板欢心呢。”他拧开了一个螺帽。“在这个破地方,除了象鼻虫谁干活都跟个鬼样子似的,没得法。”

“你应该感到庆幸自己不是这些耕种机要对付的象鼻虫,”我说。“否则的话你还没被耕种机碾死呢,就吃棉花吃得累死了。”

“说得一点也没错,”他说,“象鼻虫也过得很艰辛啊。不管风吹日晒雨淋,一礼拜七天天天都得拼命工作呢。也不能悠哉地坐在前廊上观察西瓜的长势,礼拜六什么的对它们来说啥意思也没有啊。”

“要是换了我来给你开薪水,”我说,“礼拜六对你来说会更没有什么意思。你赶紧把这些机器从板条箱里搬出来,挪到店铺里去。”

我拆开她的信,取出了支票。女人办事就这种效率。又迟了六天。然后她们居然还总想要男人相信她们很有办事能力。要是有个男人把一个月的六号看成了一号,你说他的生意还能做多久?而且还不仅如此,等到他们把银行结算单寄过去,她又在纳闷儿为什么总要等到六号才把我的工资存进去。女人们就是这样糊里糊涂的。

我之前特意写信问起昆汀的复活节新衣裳,但并未收到回复。是否已经收到衣裳了呢?我写了两次信给她,均没收到回复,虽然第二封信中的支票和第一封信中的支票都已经兑现了。她是不是生病了呀?请即刻让我知晓,否则我会亲自过来探望她。你曾经许诺过若她有什么需要你会立刻通知我。我期盼在十号之前能收到你的来信。不过你还是立刻拍电报给我吧。你肯定正在拆这封我写给她的信。我清楚地知道这点,就好似我亲眼所见一般。你最好即刻按照下面这个地址拍电报把她的近况告诉我。

就在那个时候艾尔冲着乔伯大喊大叫,于是我把信收好之后,赶过去想给他打打气,别总是这么委靡。这个国家最需要的应该是白人劳动力。让这些该死的懒散的黑鬼们饿上几年,他们就会知道自己是一无是处的软蛋。

快到十点钟时,我走到前面的铺头里。店堂里有一个旅行推销员。还差几分钟就到十点整了,我请他上街去喝了罐可乐。我们闲聊到收成的问题上来了。

“种田一点意思也没有,”我说,“棉花都让投机倒把的商人给赚足了甜头。他们给农民们的全是口头承诺,画饼充饥,哄着农民们种了那么多棉花,好让他们在市场上独霸一方,挤垮外行人。农民们除了晒红了脖子,累驼了背,还能得到什么好处?结果得到的报酬仅够勉强糊口,多一分钱都拿不到。”我说,“棉花大丰收,于是价格就低贱,连摘都不值得摘;要是棉花产量太少了呢,就连轧棉机都喂不饱。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就是为了那一帮可恶透顶的东部犹太人,当然我不是说那些信犹太教的人,”我说,“其实我也认识一些犹太人,全都是上等的公民。你本人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不是,”他说,“我是美国人。”

“无意冒犯,”我说,“在我眼中,人人平等,无论他信仰什么宗教或是与我有任何分歧。犹太人作为单独的个体,对此我毫无反对意见,这仅仅是个种族问题。你必须承认他们不生产任何东西。他们踏着拓荒者的脚印来到一个全新的国家,把衣服卖给他们,赚他们的血汗钱。”

“你指的是亚美尼亚人,”他说,“对吧。拓荒者们从来也没必要穿新衣服呀。”

“无意冒犯,”我说,“我可不会抓住任何人的宗教信仰来攻击他。”

“那当然了,”他说,“我是美国人。我的祖上有一部分法国血统,所以我的鼻子长成了这样。没错,我是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人。”

“我也一样啊,是地道的美国人,”我说,“现在像我们这样的人可不多了。刚才我骂的是盘踞在纽约的玩大鱼吃小鱼的把戏,专门吸食民脂民膏的那些人。”

“说得很对。”他说,“穷人们没赌注就玩不了这些。应该专门立法来严禁这种把戏。”

“你觉得我说得对吗?”我说。

“是的,”他说,“我觉得你说得太对了。这把戏一来一回的,吃亏的总是农民。”

“我知道我说得没错。”我说,“这种把戏很容易让人上当,除非你能从知情人那里套出点内幕消息。这么凑巧,我认识几个这样的知情人,刚好就是做这一块生意的。他们在纽约找了最大的投机公司之一给他们当顾问。我做事的风格就是,我绝对不会把鸡蛋全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他们伺机埋伏,等着一网打尽的就是那些兜里只装了三块钱但却妄想着赢满堂彩的人。他们那个行业就是要从这些人身上搜刮油水。”

这时钟声敲了十响。我起身往电报局走去。正如他们常说的那样,门口只开了一道缝。我走了进去,在角落站定,掏出了电报想再核查一边。我正认真读着电报呢,就听到了一个商情最新播报。市场价涨了两个点。他们全都忙着赶快吃进。光从他们的对话里我都能判断出这个意思。大家伙儿不要命地往船上挤。貌似他们还不知道这条船注定要走向灭亡。这状态就好像真的有法律条文或是什么规定,要求他们除了买进其他别的啥都不许做似的。算啦,我寻思着东部的犹太佬们也得讨生活呀。但是,随便哪个在自己老家混不下去的该死的外国佬都畅通无阻地跑来美国谋生,还从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兜里掏钱出去,这可真是气死我了呀。这时候又涨了两个点。也就是说涨了四点。但是真是见鬼了啊,看来我的那些顾问们还是很懂这行。而且要是我不想采纳他们的意见,我干吗还要一个月付给他们十块钱呢。我抬腿就走出了电报局,然后想起来自己本来要干吗来了,又走回去拍电报。“一切安好。Q<sup>(7)今日即去信。”

“Q?”报务员说。

“是的,”我说,“Q。难道你不会写Q吗?”

“我只是想确认清楚。”他说。

“你就按我说的发吧,我保证你这没错的。”我说,“让收件人付款吧。”

“杰生啊,你在发什么电报啊?”赖特医生<sup>(8)说,眼神飘过我的肩膀。“是不是要‘吃进’的密码电报呀?”

“姑且就算是吧,”我说,“你们这些小伙子还是自己动脑筋判断吧。你们比那些纽约客还更神通广大呢。”

“嘿,那肯定啦。”医生说,“每磅棉花再涨上两分钱,我今年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啦。”

又来了一个行情最新播报。下跌了一个点。

“杰生正在抛出呢,”霍普金斯<sup>(9)说,“看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了。”

“我在干吗有什么关系呢,”我说,“你们这些小伙子还是听从自己的判断吧。那些在纽约的犹太阔佬们还不是跟普通人一样,总得要过日子呀。”

我回到了店铺里。艾尔正在门面上忙来忙去。我径直走到柜台里面的写字台边上,读着罗琳<sup>(10)的来信。“亲爱的爹爹,见信如面,真希望你此刻就在我身边。好爹爹不在镇上,大家伙儿聚会都没什么意思了。我好想念我亲爱的可爱的爹爹呀。”我寻思她也该想一想我了。上次我给了她四十块钱呢。就这么给了她。我从来不会对一个女人承诺任何东西,也从不让她知道我打算送什么礼物给她。这是对付她们的唯一办法。就是要让她们摸不透你。万一你实在想不出要给她们什么惊喜,那就对着她们的下巴狠狠地来一拳吧。

我把信撕成两半,然后在痰盂上点火烧掉了。我本人有一个原则,绝对不保留女人们留给我的只言片语,我也从来不给她们写信。罗琳总是纠缠着要我给她写信,但是我说如果忘了什么没说,就等下次到孟菲斯再说也行。但我还是说,我不介意你时不时地写几句装在信封里寄给我,可要是你忍不住真打了电话给我,那孟菲斯这个大城市就没有你这个小女人的容身之处了。我说过了我上你这儿来不过是寻欢作乐的男人中的一个,我可受不了任何女人打电话来找我。拿着吧,我说,给了她四十块钱。如果你不留神喝醉了突发奇想要给我打电话,你千万要记住,在拨号之前先从一数到十,冷静一下。

“那么究竟是什么时候呢?”她说。

“什么什么时候?”我说。

“你什么时候再来呢?”她说。

“我会让你知道的。”我说,然后她想买一杯啤酒,但我没让她去。“这笔钱你还是留着吧,”我说,“拿去给自己买件衣服什么的。”我还给了女佣五块钱。归根结底,就正如我所说的,钱财本身其实没有价值;重点是看你怎么花钱。钱不属于任何一个人,所以干吗还挖空心思去攒钱呢。钱财就只属于那些命中注定有财运能赚钱会存钱的人。就在杰弗逊这个地方,有个人他靠着卖腐烂发臭的货物给黑鬼们,赚了一大笔钱,他就住在店铺的楼上,住处小得像猪圈,他还自己煮饭吃。大概四年还是五年前,他突然病倒了。他简直吓得半死,等他的病好了之后,他成了一个虔诚的教徒,还每年捐五千块钱资助一个传教士去中国传教。我常常在寻思,如果他死了之后才发现根本就没有天堂,又想起了每年捐出的这五千块钱,他得气疯成什么样啊。就像我说的,他最好还是一直吝啬下去,现在就死掉,那他的钱就能保住了。

我把信烧干净之后,刚要把其他的信都塞进外衣口袋里去,忽然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我应该在回家之前拆开给昆汀的信,但就在这时候,艾尔大声嚷嚷着喊我,我就只好先放下这些东西跑去店堂里招呼那个可恶的乡巴佬,这个土老帽足足琢磨了十五分钟,还是没法决定套马的颈绳到底是买两毛钱的呢还是三毛五的那根。

“你最好还是买好点的那种吧,”我说,“你们这些伙计们不肯花钱买好装备,又幻想着自己收成比别人好,这怎么可能呢?”

“要是这种便宜一点的质量不好,”他说,“为什么你们还要摆出来卖?”

“我可没说这种不好啊,”我说,“我只是说这种不如那种贵一点的质量好。”

“你咋又知道不如那个呢,”他说,“你未必每一个都试用过了?”

“因为买这个不用花三毛五,”我说,“就凭这点,我就知道这个没那么好。”

他手里抓牢了两毛的那种,从手指缝里抽了出来。“我琢磨我还是买这个吧。”他说。我拿了过来帮他包好了,而他把绳子绕好塞进工作裤的口袋里。然后他掏出一个烟袋子,哆哆嗦嗦半天可算解开了带子,抖落出了几枚硬币。他递给我一枚两毛五的硬币。“一毛五就够我吃一顿午饭了呢。”他说。

“行了,”我说,“你是行家里手。但是明年你又得跑来买一套颈绳时可别埋怨我。”

“明年的收成到底怎么样,我还摸不准呢。”他说。我可算把他打发走了,但是每次我掏出信来想仔细看看时,就总会发生点什么事。四面八方的人全都拥到镇上来看演出了,这些人浩浩荡荡地来花钱,钱花出去了,可对镇子一点好处也没有,也不会给镇子留下什么,得到实惠的就只有镇长办公室的那些贪官污吏们,他们很快就可以分赃了,艾尔奔前奔后地忙得直打转,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母鸡,嘴里嘀咕着:“是的,太太,康普生先生即刻就来招呼您。杰生,给这位太太拿一个黄油搅拌桶,再拿五分钱纱窗钩子。”

嗯,杰生喜欢工作。但我一点也不喜欢,我没上过大学,没这方面的优势,因为在哈佛他们光教你怎么在夜里游泳,但其实连最基本的游泳都没学会吧,而在西沃恩<sup>(11)呢,他们甚至都不会教你水是什么。我说你们或许该把我送去州立大学,我大概能学会怎么利用鼻子喷雾器来让自己的钟停止走动,依我看你们可以把班送去当海军,不管怎么样,进骑兵队总没错,因为骑兵队里用的是阉掉的马匹。然后她把小昆汀送回家要我来养活时,我说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妥吧,这下我不用千里迢迢北上找工作了,他们就直接给我安排了活儿干。接着母亲开始哭了起来,于是我说,我一点也不反对把孩子放在这儿养啊;只要能让您满意,我辞掉工作亲自照顾孩子也没问题啊,就是要劳烦您和迪尔希来保持面粉桶常满了,还有班。干脆把他出租给哪个马戏班子做串场表演吧;总会有人肯花一毛钱来捧他的场吧,结果我说到这里母亲哭得更大声了,嘴里一直唠叨着我可怜的受苦受难的心肝宝贝呀。我接着说对呀,现在他只有我个子一半那么高大,等他再长高一些,发育好了,那他就能让您老怀大慰了,而此时她又说她很快就不在人世了,到那时候我们大家的日子就舒坦多了,于是我只好说,行啦,行啦,您爱怎么寻思就怎么寻思吧。她是您的外孙女,在她所有的祖辈中,您是唯一身份很明确的。只不过,我说,这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要是您相信她所说的,不再来看孩子,那您可真是自欺欺人,因为第一次那……母亲一直念叨着感谢上帝你除了姓康普生之外,其他地方可是一点也不像康普生家的人,因为你是我现在仅有的一切了,你和莫里<sup>(12)两个人是我仅剩的一切,然后我说好了其实平心而论不用拉着莫里舅舅跟我一块遭罪,此刻人们都过来说准备好可以出发了。母亲停止不哭泣了。她拉下了面纱,我们一起走下楼梯。这时候,莫里舅舅从饭厅里走了出来,他用手帕捂住自己的嘴巴<sup>(13)。他们在两边列队形成了一个夹道,我们走出门口刚好看到迪尔希把班和T.P.从屋子的角落赶到后院去了。我们走下台阶,踏上马车。莫里舅舅不停嘟囔说可怜的小姐姐啊,可怜的小姐姐啊,从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他一边嘀咕着一边拍着母亲的手。他嘴里一直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你戴上黑袖纱了吗?”母亲说,“他们为什么还不启程呢,待会儿等班吉明跑出来又要大闹一番了。可怜的小男孩。他什么也不知道啊。他根本也意识不到任何事情呀。”

“行了,行了。”莫里舅舅说,轻拍着她的手背,从唇缝里发出声音。“要不这样好吧。先别让他知道他父亲已经去世,等到迫不得已的时候再跟他说吧。”

“在这么艰难的时刻,别的女人都会有自己的孩子来支持自己。”母亲说。

“您不是有杰生和我嘛,”他说。

“这简直是一场灾难啊。”她说,“还不到两年时间,就相继失去了两个亲人。<sup>(14)”

“行了,行了,”他说。片刻之后他鬼鬼祟祟地用一只手遮住嘴巴,接着把手里的什么东西丢到窗外去了。于是我才知道刚才我闻到的是什么东西的气味。丁香梗<sup>(15)。我寻思着在父亲的葬礼上他至少能做事情吧,大概餐柜以为路过的还是我父亲,结果把舅舅给绊了一跤。正如我所说的,如果他<sup>(16)当初为了送昆汀去上哈佛,而无奈要变卖家产的时候,完全可以卖掉这个酒柜,然后用其中一部分钱买一件只有一个袖筒的紧身外套<sup>(17),那我们就真的能看到一点光明的前景了。还没等我继承康普生家的产业就全都被败光了,我寻思这其中的原因就正如母亲说的,就是全都被他拿去买酒喝光了。至少我可是从来都没听说过他为了送我上哈佛大学而变卖过什么产业。

于是就这样,舅舅一直轻拍着她的手,嘴里说着:“可怜的小姐姐。”他用一只黑色的手套拍着她,而买那副手套的账单四天后寄到了我们手上,那天是二十六号,因为一个月的这一天,父亲上那儿去带了她回来,关于她在哪里,过得怎样,父亲守口如瓶,一句也没告诉我们,那时候母亲一边大哭一边说:“那你连见都没见到他吗?你甚至都不想方设法让他出赡养费吗?”父亲说:“没有,她压根儿也不会碰他的钱,一个子儿都不要。”“法律就能制服他。他什么也证明不了,除非——杰生·康普生啊,”她说,“你竟然已经愚蠢到这个地步了,居然去告诉——”

“别嚷嚷了,卡洛琳,”父亲说,然后他指使我帮着迪尔希从阁楼上把那个旧摇篮搬了下来,此刻我开口了:

“哟,他们倒还真安排我在家工作呀。”因为一直以来我们都期望凯蒂和她丈夫能重归于好,他能够好好养活凯蒂。因为母亲常常都说凯蒂至少还是很恋着娘家的,她自己和小昆汀都寻好了出路,肯定不会挤对我,不让我有机会之类的。

“那到底要把小昆汀放在哪里呢?”迪尔希说,“除了我还有谁会来带大她?你们这一家子人不都是我一手带大的吗?”

“那你的工作做得可真是不错啊。”我说,“不管怎样,你又给她找了烦心事,让她能好好操心了。”于是我们把摇篮搬下了阁楼,迪尔希在她的旧房间里把这个摇篮给装好了。此时母亲又开始哭了起来。

“小声点呀,卡洛琳小姐,”迪尔希说,“您要把她给吵醒了呀。”

“就睡在那里吗?”母亲说,“天天受着脏空气的污染和毒害吗?她已经遭了那么大罪了,还不够她受的吗。”

“别唠叨了,”父亲说,“别老说傻话了。”

“她睡在这里有什么不妥吗?”迪尔希说,“当年她妈妈还很小,不能单独睡觉的时候,每天不都是我带着她在这个房间里睡的嘛。”

“你是有所不知呀,”母亲说,“我的亲生闺女竟然让她的男人给抛弃了。可怜的无辜的小宝贝呀。”她嘴里唠叨着,一边看着小昆汀。“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你给别人制造了多大的苦痛呀。”

“卡洛琳,够了,别说了。”父亲说。

“为啥子你总是护着杰生呢?”迪尔希说。

“我想尽力保护他呀,”母亲说,“我一直都很尽力想要保护他不受伤害。至少我要尽全身心的力量来保护这个小宝宝。”

“我真是很想知道啊,让她睡在这间房里怎么就会伤害了她呢?”迪尔希说。

“我也无能为力啊,”母亲说,“我知道我只不过是一个麻烦的惹人厌烦的老太婆。但是我知道无视上帝律法的人们都不能免受惩罚。”

“一派胡言,”父亲说,“迪尔希,那你就把摇篮装在卡洛琳小姐的屋子里吧。”

“你可能觉得我是在胡编乱造,”母亲说,“但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了。甚至连她妈妈的名字也不能让她知道。迪尔希,我禁止你在她能听到的范围内提她妈妈的名字。如果她能够在不知道自己有母亲的情况下平安长大,那我就要拜谢上帝了。”

“别这么愚蠢好吗。”父亲说。

“你以前是怎么带大和教育孩子们的,我可从来也没干涉过呀,”母亲说,“但是这一次我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这个问题我们现在,就今晚,必须要说得一清二楚。要么就是不允许在她面前提起她母亲的名字,要么就是把她送走,再不然的话,就是我走。你自己选择吧。”

“行了,”父亲说,“你太心烦意乱了。迪尔希,就把摇篮架在这里吧。”

“你也快病倒了,”迪尔希说,“你看起来都像个鬼魂似的了。你赶紧上床去吧,我给你烫一杯香甜热酒,让你能好好睡着。我敢打赌你离开家门之后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确实没有,”母亲说,“你不知道医生是怎么嘱咐的吗?你为什么还要支持他喝酒呀?现在喝酒对他来说不是件好事。你看看我,我也饱受病痛之苦,但我不会那么不中用,明知不能喝酒还打算用威士忌淹死自己。”

“真是一派胡言啊,”父亲说,“医生知道个什么呀?他们就专门让病人们干那些他们不乐意干的事情呗,然后就靠这个方法来骗钱讨生活。每个人都懂这种招数,连退化的猿猴<sup>(18)都知道这么做。接下来你就该请一位牧师来握住我的手了。”说到这里,母亲哭了起来,父亲走出去了。他走下楼梯,然后我听见餐柜开了又关了。我醒了过来,听到他下楼去了。母亲可能是去睡觉了或是忙别的去了,因为房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了。他也安安静静地竭力不发出声音,我什么也听不见,除了他睡衣下摆和裸着的大腿在餐柜边的那一点动静。

迪尔希装好了摇篮,帮小宝宝脱掉衣服,放进了摇篮里。自从父亲把她抱回家里来之后,她还没醒过一次呢。

“她个头还挺大的呢,眼看着摇篮就要容不下她了。”迪尔希说,“我有主意了。以后我就在楼道里打个地铺睡觉,那你晚上就不用起来照顾她了。”

“我也睡不着啊,”母亲说,“你回自己屋睡觉吧。我不会在乎的。我很乐意把自己的余生都贡献给她,只要我能拦着——”

“行了,快别说了,”迪尔希说,“我们会好好照料她的。你也该上床睡觉了呀,”她冲着我说:“明天你不是还得上课嘛。”

于是我正要走出去呢,母亲就喊住了我,她抱着我哭了一会儿。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她说,“每个夜里我都为了你而感谢上帝。”<sup>(19)当我们站在那里瞪着大家准备好了启程时,她说感谢上帝,如果他也不得不被带走的话,上帝留在我身边的是你而不是昆汀。感谢上帝你的性格一点也不像康普生家族的人,因为我现在仅有的一切就是你和莫里舅舅这两个人了,于是我说,唔,有没有莫里舅舅没什么区别啊,一点也不影响我啊。哟,他还是不停地用黑手套轻拍她的手,边说着话,边从她身边走开。轮到他挥铁锹铲土到墓穴里时,他脱下了黑手套。他走进第一批铲土的人们身边,那里有人打伞躲雨,时不时地跺一跺脚,想蹬掉鞋上的泥巴,泥巴把铁锹糊得结结实实的,所以他们只好敲掉泥巴,泥巴掉在棺材上,荡起一阵空旷的声音,当我后退了一段距离站在一辆出租马车旁边的时候,我看见他躲在一块墓碑后面,又拿起酒瓶喝了一口酒。我还以为他要喝个不停了呢,因为我也穿着一套新西服,凑巧的是,马车轮子上还没粘上多少泥巴,只有母亲注意到了这一个细节,她说我不知道你今后什么时候还能再做一套新西服,此刻莫里舅舅说:“行了,行了。你根本不需要操心啊。你不是还有我可以依靠吗?任何时候我都是你的靠山啦。”

对啊,我们还有他可以依靠,任何时候他都是我们的靠山。<sup>(20)第四封信是他写来的。其实根本没必要拆开这封信。这种信我自己都能提笔就写,甚至可以从头到尾背一遍给母亲听,保险起见再加十块钱就行了。但是对于另外一封信我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又在耍什么小把戏了。经历了第一次事件之后她变得相当聪明了。她迅速发现了我和我父亲的脾气性格完全不同。当人们就要把墓穴填满时,母亲失声痛哭了起来,于是莫里舅舅陪着她一起坐上了马车,起身离开了。<sup>(21)他说你可以找人一起坐车啊;他们会很乐意顺风载你一程的。我要先送你母亲回家去,我本来打算说,对啊,你怎么不多带两瓶酒出来呢,只带了一瓶哪够你喝的呀,但我一想到我们此刻站在什么地方,我就憋住没说,让他们先离开了。他们根本也不在乎我身上都已经湿透成什么样子了,如果我不小心染上了肺炎,母亲又要大动干戈,哭天抢地了。

行了,我还是琢磨这件事吧,瞧着大家往墓穴里铲泥巴,还把泥巴拍严实,就好像是在和着砂浆还是什么,又或是在修一个篱笆什么的,而我开始觉得这事情还挺有趣的,于是我就决定在附近溜达一会儿。我寻思要是我笔直地往镇子那方向走,他们肯定会赶上我的,而且一定会让我上他们的一辆车子,于是我就朝着后面走去,往黑人的墓区走去。我走到几棵雪松树下,这里的雨点没那么密集,偶尔滴下几点,在这个位置我能看见他们什么时候能完工离开。片刻之后,他们全都走光了,我等足了一分钟才走了出来。

我非得顺着小路走不可,要避开湿漉漉的草地,于是我一直走到离她很近的地方了,才看见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站在那里,眼睛盯着一束花,她还没转过身来看到我,还没等她揭开面纱,我一瞬间就认出来了她是谁。

“嗨,杰生。”她说,伸出手来了。我们握了握手。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我说,“我记得你答应过母亲不再回这个地方了啊。我还以为你是个很理性很有头脑的人呢。”

“是吗?”她说。她又盯着那些花儿看了。这些花儿肯定不止五十块钱。有人把这束花放在了昆汀的坟头上。“你是那么寻思的吗?”她说。

“但是我也不觉得很意外,”我说,“我不会对你抱有太过分的希望。你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想法。你从来也不管别人的处境是怎样。”

“噢,”她说,“那个工作<sup>(22)——”她望着墓穴。“杰生,那件事我感到很抱歉。”

“当然你现在应该觉得很抱歉。”我说,“你现在口气也很温顺了啊。但其实你何必赶回来呢。根本也没有留下任何遗产啊。你要是信不过我的话,你就去问问莫里舅舅吧。”

“我什么也不要,”她说。她双眼一直盯着坟墓。“为什么他们之前不通知我?”她说。“我还是碰巧在报纸上才看到的。在最后一页,碰巧才看到的。”

我一言不发。我们站在那里,眼睁睁地望着坟墓,于是我就想起来了我们小时候的一桩又一桩的小事,我又觉得有点滑稽,感觉有点疯疯癫癫了,又想着莫里舅舅一直都在我们家里转悠着,掌握了家里的说话权,就好像刚才他让我一个人淋着雨回家那样。

“你想得可真周全,父亲一入土为安你就溜回家来了。可惜你捞不到任何好处了。千万不要以为你能利用这个局面偷偷溜回家里来。如果你驾驭不了自己的马匹,那你只好下来走路了。”我说,“在那栋房子里我们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了,不能再提起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根本就不再提起你的名字了。如果你在那里和他和昆汀在一起的话,你最好赶快离开吧,你明白我说的话吗?”

“我明白,”她说,“杰生,”她着双眼依然盯着坟墓。“要是你能想方设法让我看她一分钟,我就给你五十块钱。”

“你根本就拿不出五十块钱吧。”我说。

“你肯不肯干?”她说,双眼一直没看我。

“你先让我看到钱,”我说,“我不信你能掏得出五十块钱。”

我看见了她的双手在斗篷里摸来摸去,片刻之后她伸出一只手。该死的手里竟然真的抓着钱。我能看见两张还是三张黄色的钞票。

“他现在还给你钱?”我说,“他给了你多少钱啊?”

“我可以给你一百块,”她说,“肯不肯?”

“只能看一分钟,”我说,“并且只能按我说的去做。就算你给我一千块,我也不乐意让她发现。”

“好,”她说,“就照你说的去办。只要能让我看她一分钟就行。我不会祈求你或是别的什么,我只要看完了就马上离开。”

“把钱给我吧。”我说。

“事成之后我再把钱给你。”她说。

“难道你还信不过我?”我说。

“信不过,”她说,“我很了解你。我是和你一起长大的。”

“你居然还有脸来谈什么是否信任别人。”我说,“行了。”我说。“我可不想再待这儿挨淋了。再见吧。”我假装要走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