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七点多不到八点,窗户框的影子映照在窗帘布上,接着我又回到时间里来了,倾听手表走动的嘀嗒声。这个表是祖父传下来的,父亲把它送给我时,他说,这个表是人世间所有希望和渴望的陵墓;你拥有了这个表,轻而易举就能证明那些对你的父辈和祖辈不一定有用的人类经验,对你自己也未必管用,也就是说,你会慢慢懂得,所有的人类经验其实都是谬误,这叫做归谬法。我把这个表送给你,并不是要你能记住时间,而是希望你可以时不时地忘记时间,千万不要把所有的力气用来试图征服时间。他说,因为时间是无法征服的。时间不战而胜,赢得不费吹灰之力。这个战场只不过是向人类展示他们自己的愚笨与绝望,至于战胜时间,则不过只是哲学家与愚人的幻想而已。
那个表靠在衣领盒子里面,我斜倚在床上,侧耳聆听它走动的嘀嗒声。无意识地听着,仅此而已。我想并没有谁会有意识地仔细听钟表的走动声。没必要这样做。你可以长时间地忽略钟表的嘀嗒声,然而在某一秒钟里,那个声音又进入你的脑海里,你会感觉到,虽然一直没察觉到嘀嗒声,但时间却在永恒而从不中断地慢慢衰弱下去。正如父亲所说的,在漫长而孤独的时光中,你或许会看见耶稣在蹒跚前行。至于那位伟大的圣人般的弗兰西斯<sup>(1),他称呼死亡为他的“小妹妹”,然而其实他并没有小妹妹。
我听到隔壁传来的施里夫<sup>(2)的弹簧床在吱呀作响,接着听到他踩着拖鞋在地板上走路的声音。我从床上起来了,走到梳妆台前面,伸出手在台上摸索着,摸到了那个表,把它面朝下放着,我又回到床上。可是窗户框的影子依旧映照在窗帘布上,我已经学会了根据影子的位移来判断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所以我只好转身背朝着窗户,又觉得自己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的动物一般,影子落在我头顶上,挠得我直痒痒。你养成的那些懒散虚度时光的习惯总是会让你悔恨不已。父亲如是说。基督并不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他是被那些小齿轮发出的咔嗒咔嗒声折磨致死的。耶稣基督也没有妹妹。
因此只要我一没感觉到影子,我就开始揣测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辰了。父亲说,这种无端端始终不停地留意一个人造刻度盘上的几根机械指针的方位,这大概是心智失常的症状。父亲说,这个症状就是类似出汗的一种排泄方式。我嘴上说,是的,这真奇妙。但其实我很怀疑,一直都很怀疑。
如果天气是阴天,那么我就会望着窗户,想一想父亲说过的虚度时光的习性。想着如果天气一直这么好下去,对于新伦敦城<sup>(3)的人们来说倒是挺舒服的。天气为什么要变幻呢?这是当新娘子的好月份,那声音响彻在<sup>(4)她从镜子里直接走了出来,从层层叠叠的迷香中走了出来。玫瑰。玫瑰。杰生·里士满·康普生夫妇为爱女举办婚礼。<sup>(5)玫瑰。并不是如山茱萸或马利筋那般贞洁的植物。我说我犯了乱伦罪,<sup>(6)我说,父亲。玫瑰。狡黠但又沉静。如果你在哈佛大学念书超过一年,但却没有看过划船比赛,你就有权要求退回学费。就让杰生去吧。让杰生去哈佛读一年大学吧。
施里夫站在门口,正在整理他的衣领,他的眼镜上闪烁着玫瑰色的光芒,仿佛是他把红扑扑的脸颊染在了眼镜上。“你今天早上想要旷课吗?”
“已经这么晚了吗?”
他看了看手表。“两分钟之后就要打上课铃了。”
“我真不知道时间已经这么晚了。”他还在盯着手表,他的嘴唇张张合合的。“我得赶快了。我不能再旷课了。上礼拜学监就已经告诫我——”他把手表放回口袋里。然后我就没再说什么了。
“你最好马上套好裤子,赶快跑去。”他说。他出去了。
我起床了,在屋里四处走动着,隔着墙壁听他那边的动静。他走进了客厅,走到了大门口。
“你准备好出门了吗?”
“还没呢。你先去啦。我自己赶得上。”
他走出门去了。大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然后,我又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嘀嗒声了。我停了下来,没有再在屋里到处走动,我走到窗口,拉开窗帘,看着人们匆匆忙忙地朝着小教堂奔去,还是那些人们,一边走一边挣扎着把手塞进随风起伏的外套袖管里,总是那些书本和翻飞的衣领冲刷过街道,正如滚滚洪流中的碎片残骸,我看到了司博德<sup>(7)。他称呼施里夫是我的丈夫。啊,随他去吧,施里夫说,要是他除了追着那些小骚娘们跑,就没别的事好忙的话,谁理他呢。在南部,大家都觉得要还是个童子身,那可真是挺没面子的。男孩们这么想。男人们更是这样想。只要一说到这事儿,他们就瞎吹牛。父亲说,对女性来说,贞操问题的倒没那么严重。
<sup>(8)他说,因为童贞这个观念是男人创造出来的,而不是女人。父亲说,这就像是死亡:仅仅是一种发生在他人身上的状况,于是我说,可是你相不相信它,这都无所谓吧,接着他就说,那这就是世界上万事万物的可悲之处:这不仅仅是贞操观念,我又说了,为什么是她失去了贞操,而不是我呢?他接着说,这也正是可悲之处;万事万物并不值得被改变,而施里夫说,<sup>(9)除了追着那些小骚娘们跑,就没别的事好忙活了,我就说了,你有妹妹吗?有吗?有妹妹吗?
司博德夹杂在大街上的人流中间,就好像是满大街疾走飞舞的落叶中的一只淡水龟,他的衣领竖到了耳朵旁,他迈着惯常的不徐不疾的脚步。他来自南卡罗来纳州,是四年级学生。他喜欢在俱乐部里自吹自擂,他说首先,他从来不会慌慌张张跑去教堂,其次,他从来没有哪次准时到教堂,但大学四年来,他也从来没有在教堂缺席过,最后,不管是去教堂还是上第一堂课,他身上从来不穿衬衣,脚上也没穿袜子。大约上午十点钟左右,他会去汤普森家的咖啡馆,点两杯咖啡,在等待咖啡凉下来的片刻中,他会坐下来,再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双袜子,脱掉鞋,优哉游哉地穿上袜子。到了午间时分,你就会看见他和别人一样,穿着衬衣,领子竖起。大家都一路小跑着经过他身边,可他从来不会加快步伐。稍过片刻之后,四方大院里一个人也没有,空空如也了。
一只麻雀斜穿过太阳光线,落在窗台上,歪着小脑袋望着我。它的眼睛圆滚滚的很明亮。起先它用一只眼睛看着我,接着突然摇一下小脑袋!换另外一只眼睛看我了,它的脖子一抽一抽的,频率比任何脉搏都快。钟声敲响,准点报时。这只麻雀不再换着眼睛看我了,而是一直用同一只眼睛盯着我,直到钟鸣声结束了,仿佛它刚才也在仔细听似的。然后它咻的一声从窗台上飞起,飞走了。
又等了片刻,钟鸣的最后一声才停了下来。这钟鸣声回绕在空气里,并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心灵感觉出来的,余音绕梁而三日不绝。正如在落日斜长的余晖中,耶稣基督和圣弗兰西斯在讨论他妹妹时,所有曾经敲响过的而至今仍然萦绕不绝的钟声一般。因为如果这仅仅是下地狱;如果这就是最坏的结果。一切都结束。如果事情仅此而已。在那里没有别人了,只有她和我。如果我们真的干了罪恶滔天的坏事,他们都逃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我犯了乱伦罪啊,我说,父亲,是我犯了乱伦罪,不是达尔顿·艾米斯。当他把手枪放在我手里时,我并没有。我之所以没有那是因为他会下地狱的话,她也会下,我也会下。如果我们曾经干过那么丑陋可怕的事情,父亲说,那真是可悲啊,太多人根本就干不出这么可怕的事情,他们根本就没有干这么可怕事情的能力,即使他们今天干了点貌似很可怕的事儿,可到了明天他们自己都不记得了。我说,你可以逃避一切,而他说,啊,你能吗?于是我低头看自己,看着自己这副牢骚满腹的骨骼,深不可测的水流像疾风一般流淌,像是一个风构筑的屋顶,然后在过了无限漫长的时间之后,他们甚至不能够把骨头从那片孤寂荒凉又无瑕的沙漠中剔出来。直到那天,当他说起来,<sup>(10)但只有当你明白了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你,铁熨斗才会浮起来——宗教、自尊心、或任何东西——只有当你意识到你不需要任何帮助。达尔顿·艾米斯。达尔顿·艾米斯。达尔顿·艾米斯。真希望我是他母亲,敞开肚子躺在床上,微笑着抬起身体,用我的手抓住他的父亲,隐忍地看着,观察着他在未变成生命之前便已经死去。一时之间,她站在大门口。<sup>(11)
我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只表面朝下扣着的表。我把表的玻璃罩子往台角上猛敲了一下,用手掌接住了玻璃渣子,把它们倒在烟灰缸里,把两支表针也拧下来丢在烟灰缸里。<sup>(12)这表还在嘀嗒嘀嗒走着。表盘已经空空如也,我把表翻了过来,后面的小齿轮依然在孜孜不倦地咔嗒咔嗒走着,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迹象。耶稣基督在加利利海海岸上行走。<sup>(13)华盛顿从来不说谎话。父亲从圣路易斯集市上买了一只表链上的装饰品回来送给杰生:一副小小的观剧镜,你眯着一只眼睛往里看,可以看到一栋摩天大楼,一个非常精致的游戏转轮,还有针尖般大小的尼加拉瓜大瀑布。表盘上有一小摊红色血渍。当我看到自己的拇指时,才开始感觉到刺痛。我放下表,走进施里夫的房间里,找出碘酒抹了抹伤口。我用了条手巾把表盘边缘的玻璃渣子清理干净了。
我取出两套内衣裤,还有袜子、衬衫、硬领子还有领带,全都塞进了我的行李箱里。除了一套新西装、一套旧西装、两双鞋和两顶帽子,还有我的书本之外,我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了行李箱里。我把书本抱去客厅里,全都堆在桌上,里面有我从家里带来的书,还有那些父亲说,过去常常根据一个人的藏书来判断他是否是绅士;时至今日,就根据他借了哪些书不肯归还来判断。接着我锁上行李箱,在上面贴了地址。<sup>(14)这时候敲响了一刻钟的鸣声。我停了下来,侧耳倾听,直到钟声停止。
我洗了个澡,刮干净了胡子。热水冲到手指上,有些刺痛,于是我又涂了些碘酒。我穿上了那套新西服,戴上了表,把另一套西装和配饰,还有剃须刀、牙刷放进了我的手提包里,我用纸把行李箱的钥匙包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在上面写了我父亲的地址,我写了两张纸条,放进去,封好了信封。
影子还没有完全从门廊前面消失。我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仔细观察着影子的移动。时光以几乎可以察觉到的速度在移动着,匍匐着爬进门里,迫使影子退进门里面。当我听到动静的时候,她已经在狂奔了。<sup>(15)我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在镜子里一路奔跑着。跑得太快了,她的手臂上挽着裙摆,她像一朵云似的从镜子里跑了出去,闪烁着白色光芒的长尾巴面纱在她身后打着旋儿地飘曳,她的鞋跟落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发着脆响,她还腾出一只手来护住胸前的新娘礼服,她就这么一路跑出了镜子,那玫瑰的芳香,那响彻在伊甸园上空的声音。然后她穿过门廊,我再也没听见她的鞋跟落在地面的声音,也没见她在月色中跑得像一朵云,那团面色泛起的白光飘过草地,一直朝着咆哮声跑去。她一直奔跑着,婚纱拖在身后,她紧紧护住自己的礼服,径直朝着咆哮声跑去,在那个地方,T.P.全身沾满了露水,他大叫着沙士汽水真好喝,而班吉却在木箱子下面大吼大叫。父亲大汗淋漓地在胸前穿了一副V字形的银质护甲。<sup>(16)
施里夫说:<sup>(17)“呃,你还没……你这是要去参加婚礼还是要去守灵啊?”
“我刚才来不及出门。”我说。
“你梳洗打扮得这么整齐当然来不及了。你穿成这样是怎么了?你不会以为今天是礼拜天吧?”
“我觉得我偶尔穿这么一次新西服也没事儿,警察不会把我逮起来吧?”我说。
“我是在想那些经常在广场上四处闲晃的学生们。他们肯定会觉得你上了哈佛就开始骄傲自大了。你是不是真的太自满了,都不肯去上课了啊?”
“我还是先吃饱肚子再跟你聊这个。”门廊上的影子消失不见了。我走进阳光底下,又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我走在影子前头,走下了台阶。报半小时的钟声敲响了。然后钟声停了,在空气里消失了。
执事<sup>(18)也不在邮局里。我在两个信封上贴好邮票,把其中一个寄给我父亲的信封塞进了邮箱里,另一封寄给施里夫装进了我的衣服口袋里,然后接着我想起来我最后一次是在哪里见到执事了。那天是阵亡将士纪念日<sup>(19),他身穿一套G.A.R.<sup>(20)的制服,走在游行队伍中。如果你有足够耐心,在任何一个街角多等一会儿,你总会看见他出现在随便哪个游行队伍里。在这之前的一次是在哥伦布或加里波第或某个人的诞辰日。他走在“清道夫”的队列里,嘴里抽着一根雪茄,头戴一顶烟囱那么大的礼帽,手里拿着一面两英寸长的意大利国旗。但是最后一次游行肯定是他身穿G.A.R.制服的那次,
因为当时施里夫说:
“你瞧瞧那边。你看看你爷爷当初都对那可怜的老黑奴做了些什么?”
“是啊,”我说,“当初要不是多亏了我爷爷,他还得像白人伙计那样天天辛苦干活呢,你看他现在多轻松,一天天地就在街上游行。”
我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他。但是我知道即使是一个勤勤恳恳工作的黑人,你也没法想找他时就能找到他,更别说这个吃公粮却游手好闲的黑人了。一辆车开了过来。我乘车进了城里,<sup>(21)去了帕克饭点,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我一边吃着,耳边又听到了敲钟声。但是我觉得要过至少一个钟头,人们才会察觉到自己弄不清楚现在是几点,人类进入机械记时的历程比整个人类历史更加漫长。
用完早餐之后,我买了一支雪茄。卖烟的姑娘说五毛钱一支的那种雪茄最好,那么我就买了一根五毛钱的,点燃了抽了起来,我走到大街上。我站在街头,一连吸了好几口烟,接着我把烟夹在手上,朝街角走去。我路过一个钟表匠的铺头橱窗,但我及时地把视线移开了。在街角,两个擦鞋匠缠住了我,一边站一个,一个尖声尖气,一个粗声粗气,像两只乌鸦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我把雪茄给了一个鞋匠,给了另一个鞋匠五分钱的镍币。于是他们终于放我走了。拿到雪茄的那个想把雪茄卖给另一个来换那个五分钱的镍币。
天上有一个时钟,高高地挂在太阳那里。而我在思考,不知为何,当你不想做某件事时,你的身体却会耍把戏,哄骗你不知不觉中就做了。我感觉到后颈上的肌肉在抽动,接着我听到了那块表在我的口袋里发出的嘀嗒声,又过了一会儿,所有的声音都被我抛在脑后,能听到的只有口袋里那块表走动的嘀嗒声了。我转头往回走,回到了那个钟表店的橱窗。他正坐在橱窗后的桌子上修表。他的头顶几乎全秃了。他一只眼睛上戴着一个放大镜——一个嵌在他眼眶里的金属筒。我走进了店里。
这个地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嘀嗒声,就像在九月份,草地上一片蟋蟀的叫声,我能特别听出来他头顶的墙上挂着的一只大钟的声音。他抬头看我,他的眼睛很大,但灰蒙蒙的,鼓鼓的好像要从镜片后面冲出来。我掏出自己的表,递给他看。
“我把这个表弄坏了。”
他拿着表在手里轻轻翻动着。“看得出来确实弄坏了。你肯定从它上面踩了过去。”
“您说得对,先生。我把它从梳妆台上掉到地上了,一片黑漆漆的,我还踩了它一脚,不过它还在走着呢。”
他动手撬开表后面的小盖子,眯缝着眼睛往里面窥视。“这么看起来貌似还好。但是没给它彻底做个检查,我可不敢打包票。我今天下午来仔细检查它。”
“那我待会儿再拿过来修吧,”我说。“您能否告诉我,这橱窗里这么多钟表,哪只走得准?”
他把我的表放在手掌上,抬起了头,他那只灰蒙蒙的,鼓鼓的好像要从镜片后面冲出来的眼睛盯着我。
“我跟一个哥们儿打了个赌,”我说。“可我今天早上又忘了戴眼镜出门。”
“哦,好吧,”他说。他把表放下,从高脚椅上站了半个身子起来,越过栏杆往橱窗里看。然后他又抬头看了看墙壁。“现在是二十——”
“别告诉我,”我说,“求求您了,先生。只要告诉我那么多钟,是否有哪个走得准。”
他又朝我看了一眼。他重新坐回到高脚椅上,把放大镜推到前额上。他眼圈四周有一个红红的印子,拿开放大镜之后,他整张脸看起来光秃秃的。“今天你们在搞什么庆祝活动吗?”他说,“划船比赛要下个礼拜才举行啊,对不对?”
“不是的,先生。这仅仅是一个私人的庆祝活动。生日宴会。它们有哪块走得准吗?”
“没有。它们都还没校准过呢,也没对过时间。如果你是想买其中一块——”
“不是的,老板。我不需要买表了。我们客厅里已经有一个挂钟了。等我什么时候需要,再拿这块表来修吧。”我伸出了手。
“最好是放在这儿,我能早点儿帮你修好。”
“我还是以后再拿来修吧。”他把表递给了我。我把它放进口袋里。我现在没有办法透过四周这一片纷纷扰扰的声音再听到这只表走动的嘀嗒声了。“很感谢您。希望没有耽误您太多时间。”
“没事儿。你啥时候想好了就带来吧。等咱们赢了这次划船比赛,你们再庆祝,不是更尽兴嘛。”
“是的,老板。我也觉得等赢了再庆祝好。”
我走出门,把那一片嘀嗒声关在了身后。我回头往橱窗里看了看。他也正在栏杆的那头注视着我。橱窗里面摆着十几只表,就各自显示了十几个不同的时间,每一只表都和我兜里那只缺了指针的表一样,笃定只有自己才是准时的,别的表都是乱走一气。每一只表都和其他的表互相矛盾,走得不一样。我能听见我那只表在口袋里发出的嘀嗒声,虽然没有人能看见它,尽管它已经不能说明时间了,但谁又真能说明时间呢?
于是我告诉自己,就按那只表的时间来过吧。因为父亲说过,钟表杀死时间。他说只要那些小齿轮在咔嗒咔嗒地走着,时间就是死的;只有当钟表停下来,时间才会恢复生机。两根指针水平展开,微微地形成一个角度,就像一只在风中斜飞的海鸥。我怀着满腔的难过与遗憾,正如黑人们所说的蓄满了水的新月一般。钟表匠又在工作了,他俯身在工作台上,那个圆筒深深地嵌入他的脸上。他梳了个中分的发型。中分线直通到他光秃秃的头顶上,就像十二月排干了水的沼泽。
我看见马路对面有一家五金铺子。我以前真不知道熨斗是论磅买的。
“大概你是想买一个裁缝熨斗吧,”店员说,“这些是十磅重的。”只是它们比我想象中重多了。所以我买了一对小一些的六磅重的,因为把这对熨斗用纸一包,看起来就像是一双鞋。这一对一起拿着可真够重的,但是我又想起父亲是如何说人类经验的归谬法了,还想起了我仅有那一次申请进哈佛的机会。也许到明年吧;我在想着也许要再在学校里待上两年,我才能学会如何恰当地做那件事。
但是光把他们拎在空中就够重了。一辆车开过来了。我上车了。我没看见车头上的牌子。车厢里坐满了人,貌似大多数都是些富人们正在读报纸。仅有的一个空座位是在一个黑鬼旁边。他头戴一顶常礼帽,皮鞋刷得锃亮,手里夹着一根灭了火的雪茄烟蒂。我过去总以为一个南方人应该对黑鬼的存在总是非常敏感。我想北方人大概也很希望他自己能这样。当我第一次来到东部时,我不断提醒自己,一定要把他们想成有色人种,而不是黑人,如果不是我凑巧跟他们混得很熟,我得花多少时间和精力才能弄懂,其实对于所有人类,无论是黑人还是白人,最好的相处之道就是他们怎么看待自己,我们就怎么看待他们,然后没事别招惹他们。我以前就已经领悟到了,黑鬼并不仅是一个人种,更是一种行为方式;与他周围的白人的观察对照面。可是我起先以为要是没有那么多黑人围着我打转,我肯定会觉得很失落,因为我觉得北方人会认为我是那样想,直到那天早上在弗吉尼亚州,我才确信我真的是很思念罗斯科斯、迪尔希和他们那一群人。那天当我醒来时,火车没有开动,我撩起遮阳布往外面张望着。那节车厢正好卡在一个三岔路口上。两行白色栅栏从山上一直延伸下来,到了这个三岔口,就像个牛角一样岔开了,继续往山下延伸过去,有个黑人骑着一匹骡子,站在硬邦邦的车辙印子里等火车开走。我不知道他在那里等了多久,但是瞧他的模样,头顶裹着一个毯子,叉开腿坐在骡子背上,似乎他和骡子,栅栏和路,都是与生俱来就在这个地方似的,就像这座山,仿佛就是从山上雕刻出来的,更像是有人在半山腰上竖起的一块牌子:欢迎回到家。那匹骡子没鞍,那个黑人的双脚几乎都要垂到地面上了。那匹骡子看起来就像一只兔子。我把窗户推了上去。
“嘿,大叔,”我说,“这儿有没有那个规矩呀?”
“啥呀?”他看着我,然后把毯子解开,从一只耳朵那里拉开了。
“圣诞礼物!”我说。
“哎呀,老板,您来真的呀。这下可让您逮在我前面了,<sup>(22)是不是呀。”
“这次就饶了你。”我把裤子从窄窄的吊床上拽了过来,摸出一枚两毛五的硬币。“但下次你可要小心点儿啊。过完新年后第三天我还要经过这里,你那时候可要当心啦。”我把硬币扔出窗户。“给你自己买点圣诞节礼物吧。”
“好的,先生。”他说。他爬下骡子,捡起了那个硬币,在裤管上擦了擦。“谢谢啦,少爷,谢谢您啦。”然后火车开始挪动了。我伸出上半身,伸进寒冷的空气里,往回望去。他站在那匹骨瘦如柴像兔子的骡子边上,人和骡子都破破烂烂、呆若木鸡,没有一丝不耐烦地等待着。火车拐了个弯,喷发出了几声又短又重的爆裂声,他和骡子就这么平静地离开了我的视线,依旧那么破破烂烂,那么永无止境的耐心,那么死一般的肃穆:他们身上融合了童真而又时刻存在的笨拙,也有可靠稳妥的部分,这两种矛盾的性格成分庇护着他们,照顾着他们,不顾一切地爱着他们,但却又不断地掠夺他们,而且还合理地回避了责任与义务,这样的手法实在太露骨了,简直无法称为诡辩,他们被欺骗和掠夺了,但却对胜利者满怀着由衷坦率的钦佩,一个绅士对于任何在公平公正的比赛中赢了他的人都怀有这样的敬意,除此之外,他们对于白人们异想天开的行径都抱着一种无原则的容忍和耐心,这种溺爱的态度正如爷爷奶奶对于随时可能发脾气的淘气孙子,而我已经渐渐忘记这种感情了。这一整天,火车穿过扑面而来的多个山口,沿着矿脉在山路上曲曲折折地前进着,所能听到只有排气管道和车轮在拼命呻吟,你感觉不到火车在移动,崇山峻岭往远处曲折绵延到天边,融进了阴霾灰暗的天空里,我想念我的家乡,我想那昏暗荒凉的小车站,泥泞小路,广场上那些从容不迫地来来往往的黑人和乡巴佬们,他们背着一袋袋的玩具小猴子、玩具小车子,还有糖果,还有从口袋里伸出来的一支支的烟火,就在这时,我的身体里涌动着一股异样的情绪,就像在学校里听到钟鸣时那样。
要等钟敲了三下,我才能开始数数。<sup>(23)接着我就开始数数了,数到六十,就弯下一根手指,我一边数着,一边心想还要弯下十四根手指,接着弯下了十三根、十二根,然后是八根、七根,忽然之间我感觉到四周一片寂静,大家全都不敢走神了,我说了句:“老师,怎么了?”“你名叫昆汀,对不对?”劳拉小姐<sup>(24)说。然后四周陷入了更加深沉的寂静之中,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不敢走神,气氛紧张得我的手指都要抽筋了。“亨利,你告诉昆汀是谁发现了密西西比河。”“德索托
<sup>(25)。”然后大家都松弛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我担心自己要落后了,就赶快加快速度数了起来,弯下了一根手指,但又怕速度太快了,于是放慢了一点,接着又担心太慢了,于是再次加快了速度。所以我从来都没办法刚好在鸣钟报时数完,几十只重获自由的脚已经迫不及待地在残破的地板上挪来挪去。那一天就像一格窗户玻璃被轻轻地但尖锐地敲了一下,我的身体里涌动着一股异样的情绪,我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静静坐着,一动不动,扭来扭去。<sup>(26)我的同情心因你而泛滥。她在门口小站了片刻。班吉。大吼大叫着。<sup>(27)班吉明啊我老来得到的孩子<sup>(28)呀。凯蒂!凯蒂!
我想拔腿就跑走。<sup>(29)他哭了起来,她过去抚摸着他。嘘,别哭了。我不会走的。别哭了。他就不哭了。迪尔希。
只要他愿意,他就能闻出你想跟他说什么。他不需要听也不用讲话。<sup>(30)
那他能闻出他们要给他取的新名字吗?他能闻出霉运吗?
他干吗要担心运气是好是坏?反正运气再差也不能让他更命苦了。
如果对他的命运没啥好处,他们干吗还要费事给他改了个名字呢?
车子停了一下,又发动了,接着又停了下来。在窗户下面,我看到街上人头攒动,人们头上戴着崭新的未泛黄的稻草帽子。现在车里也有几个女人了,她们都挽着上街买东西用的篮子,而身穿工作服的男人已经开始比皮鞋锃亮而且还戴着硬领的男人更多了。
那个黑人碰了碰我的膝。“不好意思,借过。”他说。我把腿往外挪了挪,好让他过去。我们坐的车子正沿着一堵毛坯墙行驶着,车子的咔嗒声弹回到车厢里面,弹到膝上放着篮子的女人和那个在油腻腻的帽带上插着一支烟斗的男人身上。我能闻到水流的气味,接着透过墙壁的缝隙,我瞥见了水光<sup>(31)和两根桅杆,一只海鸥停留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看起来好似停在桅杆之间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上,接着我举起手,伸进外套里,摸了摸之前写好的那两封信。这时候,车子停了,我跳了下来。
为了让一艘纵帆船行驶过去,吊桥打开了。一条正在冒着烟的拖船拖着它,挨着船舷边紧随其后,虽然纵帆船本身也像在行驶,但完全看不出来动力从何而来。一个光膀子的汉子在前面的甲板上绕着绳子。他的身上给太阳烤成了烟草色。另一个人在掌舵,他头上戴了一顶没顶的草帽。这艘纵帆船没有起帆,而是落帆飘航穿过了大桥,感觉像是青天白日下的一个幽灵,三只海鸥在船尾上空盘旋,像是被一根隐形的线扯住的玩具。
吊桥合拢了,我越过大桥来到河流的彼岸,斜斜地倚靠在船库的栏杆上。浮码头上面空空如也,几个闸也大门紧闭。船员们现在只有到了黄昏时分才来划船,在那之前都在休息。<sup>(32)大桥的影子、一根根栏杆的影子、还有我的影子都平平整整地映照在水面上,我轻而易举地混迹其中,水面没办法剔除掉我的影子。我的影子少说也有五十英尺那么长,我很渴望能找到某样东西,能把我的影子吸进水里去,紧紧地吸住它,直至它被淹死,那一包看起来像双皮鞋的东西的影子也平躺在水面上。黑人们传说着一个溺水身亡者的影子会每时每刻都躺在水里寻找和等待着他。影子闪闪发亮,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闪烁着光芒,浮游码头也随着呼吸上下起伏,一半的碎片残骸泡在水里,海水不断冲刷淹没,碎片残骸被冲进海里,冲进了洞穴和窟窿里。河水的流动正是诸如此类般。就是人类经验的归谬法之类的,那两个六磅重的熨斗放一起,比裁缝用的长柄熨斗还重。迪尔希要是看到了,她肯定会说这太浪费了,真是作孽啊。奶奶去世的时候,班吉其实知道的。<sup>(33)他哭了。他闻出了那个气味。他肯定闻到了。
那只拖船顺流而下,划开了河水,水流卷成了一个个圆溜溜拖着长尾巴的旋涡,拖船所经之处,推着波浪拍打到河岸上,浮游码头被波浪晃得四处摇摆,水流的旋涡拍打在码头上,一阵扑通扑通作响,码头上传来一阵拖着尾音的嘈杂声,大门被推开了,有两个扛着一艘赛艇出来了。他们把赛艇放在水上,过了一小会儿,布兰德<sup>(34)带着两根船桨出来了。他头上戴着一顶僵硬呆板的草帽,身穿一条法兰绒裤,套着一件灰色夹克。他或者他母亲不知在何处看到说,牛津大学的学生都习惯头戴硬草帽身穿法兰绒来划船,所以才三月初,他就戴着硬草帽,穿着法兰绒来河边划船了。那些船夫们威胁说要让警察来管管他,<sup>(35)但是布兰德充耳不闻,还是下河划船了。他的母亲租了一辆车开到河边来了,她身上穿着一套厚厚的毛皮大衣,像是要去北极的探险家,她目送他离开岸边,顺着每小时二十五英里的风速,划过一堆堆像脏兮兮的羊群似的浮冰堆。自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坚信上帝不仅是一名绅士,一名运动员;他还是一个肯塔基人。他划着船出去之后,他母亲开车绕了个弯来到河边,在河岸上和他并排前进,车子低速行驶。他们说你简直都不敢确定这两个人之前认识彼此,这个场面就像国王和王后出巡,两个人甚至看都不看彼此一眼,只是在马萨诸塞州并排往前进,仿佛是一对沿着平行轨道移动的行星。
他上了赛艇,开始划动。如今他划船技术很不错了。不过他也应该到这个程度了。他们说本来他母亲让他不要划船,去做那些班上同学没办法做,或是不愿意做的事情,但他这一次倒是很有决心。如果这可以称为决心的话。他坐着不动,一脸高贵冷艳令人生厌的帝王相,一头卷曲的黄色头发,一对紫色的眼珠,一双长长的睫毛,还有一身纽约定做的衣服,他的母亲则在一旁,不停炫耀吉拉德的那些马匹,还有他的黑佣人们,当然少不了他的情妇们。肯塔基州的为人父与为人夫的男人们一定会欣喜若狂,因为她把吉拉德带到肯塔基州来啦。她在城里有一套公寓,吉拉德也有一套,另外他在大学里还有宿舍。她允许吉拉德和我来往,因为我勉强也算是出身高贵,幸运地出生在梅森—迪克森线<sup>(36)以南,还有少数几个人的投胎位置也不错,达到了吉拉德的交友标准(最低标准)。勉强认可他们了。至少不跟他们仔细计较了。但是有一次,她半夜一点钟撞见了司博德从小教堂里出来,他说她不可能是个有教养有身份的夫人,因为有教养的夫人绝对不可能在晚上这个时候出门的,从此往后,她再也无法原谅司博德了,因为他的名字是由五个名字组成的一长串,其中有一个是某英国公爵府名。我敢说她肯定是用这个想法来安慰自己:某个曼戈尔特或是莫蒂默家<sup>(37)族的二世祖与某个守门人的女儿厮混上了。无论这是不是布兰德夫人瞎编乱造出来的,这情况其实真的很有可能发生过。司博德是全世界最喜欢四处乱窜的人,而且百无禁忌,自由散漫。
那艘快艇远远地成了一个黑点,在阳光中那两片船桨是两个分隔开的亮点,好似快艇一路上都在眨着眼睛。你曾经有过姐姐或妹妹吗?<sup>(38)没有,但她们全都是骚货。你曾经有过姐姐或妹妹吗?那一瞬间她站在那里。全是骚货。她站在那里的时候还不是。达尔顿·艾米斯。达尔顿·艾米斯。达尔顿牌衬衫<sup>(39)。我一直以为这牌子是卡其布的,军用卡其布的,直到我亲眼所见才知道它们是用中国产的厚丝绸,或是最细腻的法兰绒布做的,因为它们把他的脸<sup>(40)衬托成那么健康的棕色,又把他的眼睛衬托得那么湛蓝。达尔顿·艾米斯。这失去了高贵的质感,显得很粗俗。像是演戏的配置。这大概是纸浆灌铸出来的道具,你摸摸看。啊,原来是石棉。不是真正的青铜。但是不会在家里见他了。<sup>(41)
请你记住,凯蒂也是个女人。她也肯定会像个女人那样来处理事情。
凯蒂,你为什么不把他带到家里来呢?为什么你要像那些黑种女人似的,躲在草地里,沟渠里,灌木丛里,黑糊糊的树林里干那种事呢。
过了一会儿,我听着表在走动的嘀嗒声听了好一会儿,我靠在栏杆上,透过衣服感觉到了那两封信发出了轻微的啪嗒声,我倚在栏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我多么巧妙地骗过了它呀。我顺着栏杆往前走,但我的衣服也是深色的,我擦了擦手,看着自己的影子,我多么巧妙地骗过了它啊。我带着影子走进了码头的阴影里。然后我就向着东面走去。
哈佛,我的哈佛男孩,哈佛,哈佛。<sup>(42)她在比赛场上遇见了一个身披彩带,但脸上长了青春痘的小男孩。<sup>(43)他偷偷摸摸地沿着篱笆凑近了,吹了吹口哨,像使唤小狗似的把她叫出去。因为他们无论怎么甜言蜜语地哄他,也没法把他哄进餐厅,于是他母亲相信他懂某种咒语,只要让他和凯蒂单独在一起,他就能蛊惑她。然而任何一个流氓他躺在窗户下的箱子旁边又号又叫<sup>(44)只要能在胸前纽扣眼里别一朵花,再开一辆豪华轿车来就行了。哈佛。<sup>(45)昆汀,这位是赫伯特。我的哈佛男孩。赫伯特会是你们称职的大哥,他已经对杰生承诺过了。
像个推销员似的那么殷勤热情,但一看就是拍电影似的虚情假意。龇牙咧嘴笑得都看见牙床了但其实满脸皮笑肉不笑。<sup>(46)我在那边的时候就久仰你的大名了。<sup>(47)笑得露齿了但其实皮笑肉不笑。你要来开车吗?<sup>(48)
昆汀,上车吧。
你来开车吧。
这是她的车呀,你难道不感到骄傲吗,你的小妹妹拥有全镇第一辆汽车呢,这是赫伯特送的礼物。难道你没有收到我的信吗,路易斯每天上午都来给她上驾驶课。<sup>(49)谨定于1910年4月25日在密西西比州杰弗逊镇为小女凯蒂斯与悉尼·赫伯特·海德先生举行婚礼,恭请光临。杰生·里奇曼·康普生先生与夫人敬启。<sup>(50)附:8月1日之后将在寒舍宴请宾客,地址为印第安纳州南湾市某某街某某号。
<sup>(51)施里夫说,难道你甚至都不愿意拆开吗?三天。三次。杰生·里奇曼·康普生先生与夫人。年轻的洛钦瓦尔<sup>(52)从西部骑马奔出来也未免太性急了点,对不对?<sup>(53)
我来自南方。你可真有幽默感,是不是呀。
噢,是的,我知道那是在乡下的某个地方。
你真是幽默,真是的。你应该去马戏团呢。
我去了呀。我想给大象身上的虱子喂水喝呢,结果把自己眼睛给弄坏了。三次你根本没办法摸透那些乡下姑娘们的心思,对吧。不过,拜伦也从来没能得偿所愿呀,感谢上帝。但是别打人家的眼镜呀。你甚至连拆都不拆吗?那封请柬躺在桌上,四个角都分别点上了蜡烛,两朵假花捆在一只污浊的粉色吊袜带上。<sup>(54)别打人家的眼镜呀。
可怜的乡下人<sup>(55)他们大部分一辈子也没见过汽车凯蒂斯按喇叭呀她看都不看我一眼他们会让路的看都不看我一眼要是你们撞伤了他们中的谁你们的父亲会很不高兴的如果你们压伤了谁我想你们父亲也只能去买一辆了我觉得很抱歉你把车子送来了赫伯特当然我坐车兜风非常愉快我家也有一辆马车但是每次我要坐这马车出去康普生先生总让黑人们折腾半天要是我敢多半句嘴那简直要小命不保了他坚持让罗斯科斯专门来伺候我要他随叫随到但是我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我知道人们许下了那么多承诺其实质是为了满足他们自己安抚自己的良心赫伯特你会不会也这样对我的宝贝小女儿啊我知道你肯定不会的对吧赫伯特简直把我们全都宠惯坏了呢昆汀我给你的信里不是说了嘛他打算让杰生读完高中之后就进他的银行工作呢杰生肯定会成为一个杰出的银行家我这么多孩子里面就数他最懂社会想法最实际这还得感谢我因为他继承了我这一脉的性格其他几个孩子就全都是典型的康普生家的德行杰生提供了面粉。他们在走廊上做风筝,卖每只五分钱,他和一个派特森家的男孩一起。杰生管账目。
这辆车上没有黑人,在车窗外,一顶又一顶的尚未退色的草帽奔涌而去。目标是哈佛。<sup>(56)我们已经卖掉了班吉的他躺在窗外的草地上,又吼又叫。我们卖掉了班吉的牧场好让昆汀去哈佛上学你的亲弟弟。你亲生的小弟弟啊。
你们应该弄辆车来汽车会给你们带来无穷无尽的好处昆汀你说是不是呀你看看我立刻就喊他昆汀了凯蒂斯告诉了我很多他的事。<sup>(57)
你干吗不能喊他昆汀啊我希望孩子们比朋友更亲密没错凯蒂斯和昆汀就比朋友更亲密父亲啊我犯了错好遗憾啊你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姐妹啊没有姐妹压根也没有姐妹不要问昆汀了只要我身体好转了点下楼去吃饭他和康普生先生就觉得有点受到侮辱似的我这次真是鼓足勇气了这个婚事我要付出代价了你又把我的小女儿从我家里带走了我的小妹妹没有了。如果我能说的话母亲啊。母亲。
除非我一时冲动突然向您求婚而不是向凯蒂否则我觉得康普生先生肯定不会来追这辆车。<sup>(58)
啊赫伯特·凯蒂斯你听到没有她不肯用温柔的目光看我固执地拧过脖子不肯往回看你没必要嫉妒啊他不过是在恭维我这个老太婆而已啦要是他面对的是我那个结了婚的成熟的大女儿后果就不可设想了。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啊您现在看起来依然像个少女似的您比凯蒂斯看起来嫩多了双颊红润饱满像个小姑娘一张脸挂着责备的泪水一股樟脑和眼泪的味道从沉浸在柔和微光中的门缝里若隐若现地传过来金银花的香味<sup>(59)也传来了。还有一阵又一阵悲伤的哭泣声把一个又一个的空箱子从阁楼的楼梯上往下搬发出的声音像是抬棺材去弗兰区·里克。盐碱地里没有发现死人
有人戴着还很崭新的草帽,有人没戴草帽。有整整三年时间我都没戴帽子。我无法忍受戴帽子。如果我不在世了,哈佛也消失了,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帽子吗?父亲说,在哈佛,最好的想法都好比是紧紧地依附在破砖残瓦上的老树枯藤。那时候大概就没有哈佛了。无论如何对我来说是没有了。又来了。甚至更忧伤了。又来了。已经悲伤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又来了。
司博德穿上了衬衣;那么现在肯定已经到晌午了。过一会儿等我再次看见自己的影子,要是一个不小心,我又会踩进当初被我耍把戏骗进河水里去的水浸不透的影子上去。但是不行啊妹妹。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做的。我绝对不允许别人窥探我的女儿<sup>(60)我绝对不允许。<sup>(61)
我如何才能管束好他们呢你又总是教他们不要尊重我不要尊重我的意愿我知道你是瞧不上我家的人但怎么能因为这样你就这样教唆我的孩子呢我自己饱受折磨生下来的亲骨肉难道不需要尊重我一点点吗
<sup>(62)用坚硬的鞋跟践踏着我影子的骨骼直到踏进水泥地里去了然后我听到了钟表走动的嘀嗒声隔着外套我又摸了摸那两封信。
不管你们认为她干了什么坏事我都不希望我的女儿受到你或是昆汀或是任何人的窥探和监视
至少你也同意其实她被这么监视这件事是有原因的
我不想这么做,我坚决不这么做。<sup>(63)我知道你不愿意我也不希望把话说得那么尖锐可是如果女人之间不互相尊重彼此其实就是不尊重她们自己啊<sup>(64)
但是为什么钟声敲响了,我正踩在自己的影子上,但这是报刻的钟声。<sup>(65)在视野范围内完全看不到执事的身影。以为我会,我会
她也不是故意这样的女人做事就这样啦这也是因为她爱凯蒂嘛
街灯顺着山坡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然后又爬上山坡伸展到了镇上我踩在自己肚子的影子上。我把手探到影子外面去了。我感觉到父亲正坐在我后面在那夏季与八月的令人焦躁的黑暗之外那些街灯下父亲和我保护女人们不让他们伤害彼此不让她们伤害我们自己家的女人女人就是如此她们并没有学会和掌握那些我们渴望知道的人类知识她们与生俱来就有一种对于猜疑的旺盛繁殖力每过一段时间这种繁殖力就会丰收一次而且结果居然还都猜对了她们与邪恶天生就有亲和力邪恶缺什么她们就提供什么她们与生俱来地吸引了邪恶就如在你睡熟了之后往自己身上拉扯被子似的她们还给头脑输送肥料让脑子里的邪恶意识一直渐渐浓厚直到邪恶的力量达成了目的无论邪恶力量本身到底是否存在<sup>(66)执事走过来了,他走在两个一年级学生中间。他还没有从游行的气氛中剥离出来,他朝我敬礼,敬了一个十足的高级军官派头的礼。
“我想借你一点时间来谈谈。”我说,然后停了下来。
“与我谈吗?好的。伙计们,再见了,”他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很乐意与您聊天。”他可真是全身都是执事的派头。聊一聊你身边的那些天生的心理学家吧。他们说,这四十年来,每个学期开学,执事从来没有漏接过任何一班火车,又说了,只要他随便瞄一眼,就能认出哪个是南方人。只要你一说话,他就能判断出你来自哪个州,从来也不会搞错。他还有一套接车时穿的专用制服,全套《汤姆大叔的小屋》里描写的行头,全身都打满了补丁。
“好的,先生。少爷,请往这边走,咱们到啦。”一边说话一边接过你的行李和包裹。“嘿,孩子,来这里,把这些手提袋拿着。”紧随其后就是一座像小山那么高的行李慢慢向前挪着,后面就是一个十五岁左右的白人小孩露出了脑袋,不知怎么回事,执事又在他身上加了一个包裹,押着他朝前走。“好了,你当心点,别掉在地上了。少爷,对了,把您的房号告诉我这个黑老头吧,等您一到房间里,行李早就到了,这一切都尽在我掌握中呢。”
从那时候开始,直到他彻彻底底把你降服,他随时都在你的房间里进进出出,无所不在,唠叨个没完没了,但是随着他的服饰不断升级改善,他的气质也越来越像北方人了,等你明白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敲了你很多竹杠了,还肆无忌惮地直呼你的大名,管你叫昆汀或诸如此类的,等你再次看见他,他就会穿上一套别人淘汰掉的布鲁克斯公司生产的西服,头上还戴着一顶缠着普林斯顿大学俱乐部缎带的帽子,我已经忘了是个啥样的缎带了,那是别人送给他的,他一相情愿地坚信这条缎带是从亚伯·林肯的军用饰带上剪裁下来的。很多年以前,当时他还是刚从家乡来到大学里,有人传言他是从神学院毕业的。等他意识到这个传闻是什么含义时,他简直喜上眉梢了,于是开始自己到处跟人讲这事,说来说去,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了。无论怎样,他到处跟人说了很多他在大学时代的又臭又长又无聊的琐事,还很亲热地用昵称来喊那些已经逝世的教授们,可那些称呼基本上都用错了。但是对于刚进大学的那些天真又孤单的一年级新生来说,他还算是一位良师益友,而且我觉得虽然他有很多小伎俩,还有些虚伪,但是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他其实也没有比别人更臭屁。
“这三四天都没看见您了,”他说,双眼望着我,神情依然沉溺在那种军队的光环中。“您这是生病了吗?”
“不是啊。我身体状况不错。还不就一直在忙东忙西的呗。我之前倒是偶尔看见了你呢。”
“是吗?”
“就在前几天的那次游行的队伍里。”
“噢,是的,我当时在做游戏呢。其实我对这种事没多大兴趣的,但您也知道,后辈们都很希望我也去参一脚,老兵嘛。女士们也都希望老兵们能多出来活动活动,您懂的。那我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还有上次意大利人过节那回,”我说,“我估摸着你还得服从基督教妇女禁酒会的指令吧。”
“您说那次呀?那是我为了我女婿才去参加的啦。他的目标是要在市政府里谋个一官半职。当清道夫也行。我跟他说,费尽心思进了衙门里,谋到这个闲职,就好比抱着笤帚睡大觉了。您看到我了,对吧?”
“是啊。两回都让我见到你了。”
“我的意思是,我穿着制服的模样,帅不帅气?”
“你看起来好极了。你比他们任何人看起来都精神抖擞。执事,我觉得他们真该让你来当将军。”
他悄悄地碰了碰我的胳膊。他的手是那种残破不堪但又温和的黑人的手。“听着。这事情可不敢在外面张扬。不过这可以告诉您,不管怎么讲,咱们都是自己人嘛。”他朝我侧了侧身子,讲话语速飞快,双眼却又不看着我。“目前我正在放长线钓大鱼呢。明年,等着瞧吧。尽管等着瞧。以后您就知道我会在什么样的游行队伍里出现了。我不需要告诉您我是怎么搞定这件事的;我要说的是,敬请拭目以待吧,我的孩子。”这时候,他终于看了看我,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边点着头,一边以他的脚跟为支点,把身体从我旁边弹回去了。“是的,先生。三年前我可不是无缘无故就改进民主党的。我女婿可是衙门里的人;我呀——是的啊,先生。要是我改进民主党能够让那个狗娘养的好好干活……至于我么:从前天算起,到明年的那一天,就在那个街角上,您就等着看好戏吧。”
“我很希望如此。执事,你值得拥有这一切。是了,我想起来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信,“明天你去我宿舍,把这封信交给施里夫。他会给你点东西的。但是请记住,一定要等到明天再给他。”
他接过那封信,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这已经封好了。”
“对的。这里面装着我写的纸条。到明天才能有效。”
“嗯。”他说,他看着信封,嘴巴撅了起来。“您是说,会给我点东西?”
“没错。那是我准备送给你的一个礼物。”
这时候他就正眼瞧我了,在阳光下面,那个信封在他黑黑的手掌里显得特别白。他棕褐色的双眼目光柔和,虹膜看起来模糊不清,忽然之间,在那套浮夸的白人制服后面、在那套官腔和哈佛派头后面,我看到了罗斯科斯,他正在看着我,羞怯的、神秘的、不善言辞而又悲伤的罗斯科斯。“你这不是在拿一个黑人老头开玩笑呢嘛,是不是啊?”
“你知道我没开玩笑。是不是有南方人曾经跟你开过这类玩笑呢?”
“您可说对了。南方人都是上等人呢。可是你跟他们在一起,就没法生活下去了。”
“你曾经试过吗?”我说。但是这时候,罗斯科斯消失了。执事又拿出了他那副惯常的腔调,正如他一直以来训练自己在大家面前摆出的姿态。
“我的孩子,我会让您达成所愿的。”
“千万记住,到了明天才能送去。”
“那肯定,”他说,“我明白了,我的孩子。呃——”
“我希望——”我说。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目光既仁慈又宽厚。突然,我伸出了手,我们握了握手,他看起来很严肃,站在他那个梦想中的衙门和军队的华而不实的高度。“执事,你是个好人。我希望……你随时随地都在帮助那些年轻人。”
“我从来都是正确地对待所有人,”他说,“我没有阶级观念,我不会把人划为三六九等。对我来说,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我不会理会是在什么地方认识他的。”
“我希望你永远都能像现在这样拥有那么多朋友。”
“那些年轻人。我和他们相处很愉快啊。他们也不会忘记我的,”他说,挥了挥那个信封。他把信封装进口袋里,扣上了台套。“没错,先生,”他说,“我确实有很多好朋友。”
钟声又敲响了,这是报半点。我站在我肚子的影子上,侧耳倾听钟声顺着阳光,透过稀疏斑驳、宁静平和的树叶传过来,一声接着一声,静谧而且祥和,就算是在适合女人当新娘的好月份里,钟声也透着一股秋天的味道。躺在窗户下面的地上又吼又叫<sup>(67)他看了她一眼就明白了。<sup>(68)从婴儿们的口中。那些街灯<sup>(69)钟声不响了。我又走回到邮局,我的影子依然留在人行道上。下了山坡,接着又上了山坡,一直朝镇子延伸过去,就正如墙壁上挂着很多灯笼似的,一盏高过一盏。父亲说因为她爱凯蒂,那么这么说来,她是通过人家的缺点来爱人家的。莫里舅舅劈开双腿,稳稳地站在壁炉面前,他不得不把一只手从炉火前移开,来举杯祝圣诞快乐
<sup>(70)。杰生正跑得起劲,突然摔跤了,他双手插袋,看起来就像是被捆着一对翅膀的家禽似的倒在地上,他就这么躺着,直到维尔施跑过来抱起他。你为什么不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呢这样你跑起来就不容易摔跤了还在摇篮里躺着的时候脑袋就滚来滚去的后脑勺都滚得扁平了。凯蒂告诉杰生这就是维尔施口中说到的莫里舅舅因为他很小的时候在摇篮里滚动太多了后脑勺都扁了所以他没法干活。
施里夫从人行道上朝这里走来,步履蹒跚的,肥肠满肚的,看起来还挺正儿八经的,树叶上折射的光不停闪动着,他的眼镜在树影下面反着光,看起来像两个小水池子。
“我写了一张纸条给执事,让他来拿点东西。今天下午我可能不回去了,所以请你一定要等到明天再把东西给他,好不好?”
“没问题啊。”他双眼紧盯着我。“哟呵,总之你今天到底在忙什么啊?全副武装地穿戴整齐,四处溜达,看起来就像是等着瞧寡妇自焚殉夫呀。今天上午你去上心理学课了吗?”
“我什么也没干。明天早上再给他,千万记住。”
“你手里拿着啥呀?”
“没什么。就是一双我打算拿去钉前掌的皮鞋。一定记得明天早上再给他,听见吗?”
“好的。我听到了。噢,顺便说一句,早上你拿了桌上那封信吗?”
“没有。”
“放在桌上呢。是塞米拉米斯寄来的。车夫在十点之前就送来了。”
“好的。我会去看的。真好奇她这次想干吗呢。”
“我猜是想再组织一次小型的军乐演奏会吧。三浦提塔塔吉拉德布拉。昆汀,鼓声再敲响一点。啊,上帝,我真庆幸自己不是什么官二代。”他朝前走着,怀里抱着一本书,身材已经走样了,肥嘟嘟的,专心致志地。那些街灯你会这么觉得就是因为我们的某位祖先当过州长还有另外三位祖先是将军而母亲的娘家却没有<sup>(71)
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比死去的人更强可是任何一个活着或死去的人都不比另一个活着或死去的人强多少可是母亲的脑袋里早就思维固定了。完蛋了。完蛋了。这么一说我们都中毒了你把罪孽和道德混淆在一起了女人们的想法可不同你母亲想的是道德问题她从来没想过这事情是否是罪恶。
杰生<sup>(72)我必须得走了其他孩子归你管了我把杰生带到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去了让他有机会可以一帆风顺地长大忘掉这一切其他孩子们都不爱我他们什么都不爱他们有与生俱来的康普生家族特有的自私和莫名其妙的傲慢只有杰生是我唯一信任的不需要担心害怕的孩子<sup>(73)。
真是胡说八道杰生是不错我在寻思呢等你身体好一点了你就能带凯蒂去弗兰区·里克那里了
那么就把杰生留在这里家里就只剩下你和那些黑人们了
她会忘掉他然后那些流言飞语就会自然地销声匿迹盐碱地里没有发现死人
也许我能帮她找到一个丈夫盐碱地里没有发现死人
车子驶近了,停下了。半点报时的钟声还依然在空气中回荡着。我上车了,车继续往前开着,盖过了半点报时的钟声。啊,不对:是报三刻的钟声。也就是说,再过十分钟就十二点了。离开哈佛<sup>(74)你母亲梦想着你能进哈佛所以才卖掉班吉的牧场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sup>(75)上天竟然给了我这样一个孩子一个班吉明已经惩罚得我够苦的了现在她又出事儿了她对她的亲妈哪里还有一点点尊敬呀我真是为她吃尽了苦头为她操碎了心想破了头做出了所有一切牺牲简直是掉到了地狱的深渊里但是自从她一出生睁开眼睛开始就没有无私慷慨地为我着想哪怕一次也好有时候我看着她心里都很怀疑她到底是不是我生出来的杰生才是我的亲骨肉吧我第一次把他抱在怀里时他就从没有让我伤心难过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他是我的快乐我的希望我早就认命了班吉明就是对我所犯的罪孽的惩罚他就是来讨债的因为我放下所有自尊嫁给了一个自认高我一等的男人我并不是在抱怨什么毕竟我爱班吉明超过所有孩子的原因就在于此因为这是我的责任虽然杰生总是让我很揪心但我现在知道我还没受够罪现在我明白不但要为自己赎罪还要为你犯下的过错赎罪为了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趾高气扬的大人物留给我的罪孽但是你总是要为这些事情承担责任的你总能够为你的孩子犯下的错误找到借口错的那个总是杰生因为与其说他是康普生家的孩子还不如说是巴斯康家的孩子,但其实这是你自己的女儿呀,我的小女儿呀,我的宝贝女儿,唉她也不见得聪明我还是个姑娘家的时候我当然没有你这么有福气了我只不过是个巴斯康家的姑娘我一直以来受到的家教就是对于女人来说没什么折中的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当个规矩守本分的女人但是凯蒂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把她抱在怀里我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她会自轻自贱到这种地步你知道吗我只用看着她的双眼我就能知道真相,也许你以为她会告诉你但是其实她什么也不会说的她一向守口如瓶得很你们不了解她的脾气但我知道她干过什么好事与其把这些事情告诉你我还不如干脆死了算了呢真实的情况就是这样了好吧你就怪杰生吧责骂我派他去监视她好像这样做真有什么不应该似的但是你却任由自己的女儿放荡我知道你不喜欢杰生你只要听到人家说他的坏话,你也深信不疑,你没有像嘲笑莫里那样嘲笑他现在你再也没办法伤害我的女儿了反正我也快离开人世了最担心的就是没有人爱护杰生没人保护他我每天都在观察他生怕他身上出现康普生家族的特征最终还是会在他身上显现出来在那段时间里,他姐姐偷偷跑出去私会她那个叫什么来着的情人你有没有见过那个人你甚至都不让我去查清楚那个人到底是谁这不是为了我呀我才懒得看那个人是谁呢这是为了保护你可是你根本不让我试试那么谁来保护你那纯洁高贵的血统呢我们只是袖手旁观无动于衷地坐着可她呢不但玷污你的名誉而且还让你的孩子生活在腐化堕落的环境中杰生你必须让我走我真的受不了了让我带杰生走吧其他几个孩子就跟着你他们不是我的亲生骨肉可杰生是啊他们对我来说就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而且我还很害怕他们我可以带杰生到没有人认得我们的地方去我会双膝下跪来祈求宽恕我的罪过好让杰生逃脱这个诅咒并且也忘掉其他孩子犯过的错
如果刚才那个是报三刻钟的钟声,那么现在离十二点只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了。一辆车刚刚开走,已经有人在等待下一辆了。我已经问过了,但他也不知道正午之前是否还会有车过来,你得知道,那是市区间的无轨电车,发车时间没那么频繁。我等来的第一辆是有轨电车。我上了车。你能感觉到正午就要到来了。我很想知道在地底下的矿工们是否也能感觉到正午的到来。这就是为什么要拉响汽笛了:因为人们汗流浃背,只要离开流汗的地方足够远,你就不会听到汽笛声了,八分钟之内,你就会到达远离汗水的波士顿。父亲曾经说过,人就是厄运的总和。你以为有朝一日,厄运也会感到厌倦,但其实到那个时候,时间又变成了你的厄运,这也是父亲曾说过的。在空中,一只被系在一根无形的线上的海鸥被拖了过去。而你拖着挫折和失意的象征进入永劫不复。羽翼渐渐丰满了点,父亲说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弹竖琴。
随时随地,只要电车一停,我就能听见自己的表走动的嘀嗒声,可是停下来的次数很少,人们已经在吃饭了|谁在弹奏|吃饭,吃饭这事儿,你的肚子里也有空间,空间和时间混在一起了。肚子说到中午了,大脑说到了吃饭的点儿了。好吧。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人们正在纷纷往外走。有轨电车停靠也不那么频繁了,人们都去吃饭了,车厢里都清空了。
现在肯定已经过了十二点了。我下了车,在自己的影子上站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来了一辆车,我上了车,回到了之前的市区车站。刚好有一辆车正要开动了,我在车窗旁边找了个座位,车子开动了,我看着车子疲惫不堪地驶过一排又一排退潮时露出来的沙洲,接着是小树林。我时不时地能看见那条小河,我总在寻思,如果天气和吉拉德的小艇都在金光闪耀的上午阳光中庄严神圣地前进,那么河流下游的新伦敦城里的人该有多开心啊,这时我又想知道那个老女人到底想干吗呢,居然在上午十点以前就送了张字条给我。吉拉德成了什么形象,我成了其中一个达尔顿·艾米斯,哦,石棉!昆汀开了一枪<sup>(76)他四周的一个人。反正是和女孩子们有关的事情。女人们确实有他的声音总是能压过那些急促而含糊不清的声音<sup>(77)罪孽总是有一种天生的诱惑力<sup>(78),她们总觉得女人都是不可靠的,而有些男人又太过天真,没办法保护自己。是些相貌平凡的女孩子们。全是些远房亲戚和家族世交,随便应付她们一下就好了,别弄得好像身份比较尊贵点的人就欠了她们多少亲戚义务似的。布兰德太太端坐在她们面前,告诉我们,吉拉德的脸就具有他们家族的全部特征,这可真是让人相形见绌啊,男人不需要长得那么英俊,不英俊的才好呢,但是女孩子要是长得不漂亮,那可就完蛋了。她用一种自鸣得意的腔调昆汀朝着赫伯特开了一枪他的声音穿透了凯蒂房间地板告诉我们吉拉德的那些情妇的事情。“他十七岁那年,有一天我对他说,这张嘴长在你脸上太可惜了,应该长在一个姑娘的脸上才合适,你们能够想象在暮色迷蒙中窗帘随着苹果花的香气飘进来她的脑袋在朦胧光线中斜靠着穿着睡袍的两只手臂放在脑袋后面在伊甸园的上方回荡着那个声音从苹果树上看过去<sup>(79)床上正放着新娘的衣服就放在她鼻子边他说了什么?十七岁啊,记住这个。“妈妈,”他说,‘事情总是如此。’”那时候,吉拉德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气势,眯缝着眼睛瞄着那几个姑娘。而她们的眼神也燕儿翩翩地朝他飞着媚眼。施里夫说他一直都想知道你会照顾班吉和父亲吗<sup>(80)
你越少提班吉和父亲越好你什么时候关心过凯蒂他们
答应我
你不用担心他们你这一次办事情很顺利
答应我吧我身体不太好你一定要答应我不知道是谁发明了这个笑话但是他从来都觉得布兰德夫人是个保养得很好的女人他说她正在培养吉拉德呢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勾引到一位女公爵。她喊施里夫为“加拿大小肥仔”,有两次,她压根儿也不问我的意见就要换掉我宿舍的两个室友,一次她要我搬出去,另外一次
他在暮色之中打开了门。他的脸看起来像个南瓜馅儿饼。
“来吧,让我们好好告别。残酷的命运也许会把我们分开,可是我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永远不会。”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我说的是残酷的命运女神,她身上裹着足有八码长的杏黄色丝绸,身上戴着的数磅重的金银首饰比罗马楼船上划船的奴隶身上的枷锁还重,而且她还是以前的‘同盟派’的独一无二的大思想家,还是她的宝贝儿子的唯一拥有者和业主。”然后施里夫跟我说,她怎么找到舍监,要求舍监把他赶出我的房间,而那个舍监倒是出现了卑微的固执劲头,坚持非要跟施里夫本人商量,舍监也不乐意这么做,所以后来她对施里夫完全失去了敬意。“我的原则是从来不说女人的坏话,”施里夫说,“但是这位夫人真不愧为贵合众国和本自治领最为下贱的女人。”现在,她亲手写的信就放在桌上,散发出一股兰花般的色泽和幽香。如果她知道我几乎就在自己房间窗下经过,而且知道信就在里面,但是她也不知道。敬爱的伯母大人至今尚未能有荣幸读到您来的信
<sup>(81)现在虽然晚了点但还是想先祈求您的原谅今天或是昨天或是任何一天。另一件事我也牢记着吉拉德是怎样把他的黑奴仆推下楼去的那个黑奴仆苦苦哀求想有机会在神学院注册一个名额这样就可以待在他敬爱的主人吉拉德少爷身边了。那个黑人泪流满面地跟在吉拉德少爷的马车边一路跑到火车站。我还要继续等待等到他们再讲锯木厂的丈夫的故事但却说起了那个戴绿头巾的人拿着猎枪冲进厨房吉拉德走下楼来一下子把这支枪用力掰折成两段还给那个戴绿帽子的丈夫然后掏出一条丝绸手绢来擦了擦手顺手把手绢丢进了火炉里。我只听过两遍这个故事。
声音直通穿透他的我看到你过来这里所以我想找个机会来这里我们能否认识一下要来支雪茄吗<sup>(82)
谢谢但我不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