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抽吗我离开哈佛之后变化肯定很大吧不介意我点烟吧
别客气
谢谢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我想如果我把这根火柴丢到屏风后你母亲可能也觉得无所谓吧你觉得呢凯蒂斯还在里克时每天都会聊到你的事我都吃醋了我心里还在想这个昆汀到底是什么人呢我必须要看看这个畜生到底长啥样子因为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姑娘我简直就一见钟情了你懂吗我想让你知道这也没关系吧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她每天提到的男人原来就是她的哥哥,哪怕这世界上只剩下你这一个男人她提到你的次数也未必太多了做人家丈夫的更不应该这样了你真的不想来一根烟吗
我不抽烟的
既然这样我也就不坚持了不过这种烟草相当不错呢光是批发价一百支就要二十五块钱还得在哈瓦那儿有熟人才拿得到对啊我寻思着学校肯定变化很大还对自己承诺过一定要抽空去看看但是一直也没时间我在银行里努力奋斗了十年以前还在学校时有人因循守旧做出了一些学生们会觉得很丢脸的事你明白吗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不会告诉父亲和母亲的如果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不说就不说吧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是吧你知道吗我一点也不在乎你说还是不说,明白吗出了这种事已经够不幸了不过还好不是刑事罪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这么干的人我只不过运气不好而已大概是你比我幸运
你在胡说八道
别再火冒三丈了我又不指望你帮我说话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不会怪你的当然啦你这样的年轻人肯定会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只要再过五年你就
对于欺骗行为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看法不过我觉得哈佛也教不了我们别的看法
我们两人这么一唱一和真是比唱戏还精彩你肯定参加过剧团吧你说得对的确没有必要告诉老人家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俩没有必要为了这点小事情弄得不开心昆汀我喜欢你的模样你跟那些土头土脑的人不一样我很高兴咱们能够一见如故我答应过你母亲了会帮助杰生的我也很愿意拉你一把杰生在这里也会走的但是对于你这样的年青人来说待在这种落后的地方根本就没有前途啦
谢谢夸奖但你最好还是把关注和宠爱的目光集中在杰生一个人身上他比较合你的口味
那件事我处理得不太好我自己也很后悔但是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子我又不像你从小就有那么好的母亲来教你道理引导你什么是良好的行为如果让她知道了这事她会很伤心难过的没错你说得对这没必要当然这也包括凯蒂斯在内
刚才我说的是母亲和父亲
你好好看我一眼你想一想如果你跟我打一架你能坚持多久
我不会坚持太久的如果你曾经也在学校里打过拳的话你就知道我能坚持多久了
你这该死的玩意儿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有种就试试看
天哪如果你母亲发现她的壁炉架上被烫起了一个泡她会说还好发现得早昆汀啊咱们眼看着就要做出以后两个人都会后悔的事了我挺喜欢你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了我对自己说,不管他是谁,肯定是个很不错的年青人,否则凯蒂斯怎么会一直忘不了他呢你听着我已经在社会上混了十年了社会上的人不会把事情想得那么夸张了你自己以后也会发现的我们在这件事上还是步调一致吧都是老哈佛的子弟我想我现在也真的快不认识自己的母校了对于年青人来说哈佛真是世界上最棒的了我要让我的儿子以后也去哈佛读书给他们更好的机会等一下别走那么快我们先把这个说清楚年轻人能够有这么强的道德感这很好我非常赞同这对他也很好他读书期间这么做对于他的性格塑造很有利对保持学校的优良传统也很有好处但是等他毕业之后他就必须竭尽全力为自己拼搏他将会发现这是每一个人的必经之路让那些什么道德什么原则都见鬼去吧来吧我们握握手当个朋友吧忘掉过去吧不要再说了就算是为了你母亲吧她身体不太好来把手给我你看看这个就像刚从修道院出来的修女似的全身没有污渍连条皱纹都没有拿去吧
拿着你的钱见鬼去吧
别这样拿着吧现在我也是你家的一分子了你懂吗我理解年青人年青人嘛总有一大堆的秘密啦要老人家出点钱真是比割他的肉还艰难我肯定知道我也读过哈佛就是不久前的事但是我马上要结婚了要花一大笔钱而且还要打发楼上那些人你就拿着吧别傻乎乎的了等有机会我们再细谈吧我还想告诉你镇子上有个小寡妇呢
我早就听说过了把你的臭钱拿回去吧
就算是借给你的还不行嘛时光飞逝你眼一睁一闭转眼就是个五十岁的老头子了
把你的脏手拿开你赶快把壁炉上那支雪茄拿走吧
要是说出去了那真是我该死了,如果你不是十足的傻瓜你以后就会知道后果了你也会知道我对他们做得密不透风了那个幼稚的加拉赫式<sup>(83)的小舅子说什么坏话也不要紧你母亲告诉过我你们康普生家都是那种骄傲自大的人进来吧进来呀亲爱的<sup>(84)我和昆汀才刚认识的我们正在聊哈佛的事儿呢你是来找我的吗你看看她眼光一直黏在她的好情人身上对不对
赫伯特你先出去一下吧我想和昆汀聊一件事
进来吧进来我们聊一聊彼此熟悉一下刚才我在跟昆汀说
赫伯特走吧出去一下吧
那好吧我寻思你是要和你这个好哥哥聊一聊对吧
你最好赶快拿走壁炉架上的雪茄
好的好的我的孩子那我可要累得东倒西歪了任由她们得意扬扬地摆弄了昆汀等过了后天那就要听在下的话了哟亲爱的给我们一个吻吧宝贝
唉你还是省省吧过了后天再说
到那时候可就要算利息了哦别让昆汀做他力所不能及的事情顺便说一句我还没有把那个男人养的鹦鹉的事情告诉昆汀呢它身上发生了一段很悲伤的故事这让我想起你你自己也好好思量思量吧回头见再见啦
好啦
好啦
你又在忙活什么呀
没什么啊
你又在干涉我的私事了,去年夏天你还没管够吗
凯蒂你在发高烧呀|你病了你怎么生病了呀<sup>(85)
我就是病了啊。我也不能找谁来帮我。
他的声音穿透了
凯蒂千万别嫁给这个人渣
那条河流时不时地流淌过万物种种,刺透正午和午后的空气,<sup>(86)光芒万丈,扑面而来。现在肯定已经过了晌午,尽管我们已经驶过了他依然划着船逆流而上的地方,他冠冕堂皇地面对着神。说得更恰如其分一点。诸神。到了波士顿和马萨诸塞州,连神也变成一群一群的了。可能只是算不上个大丈夫吧。湿漉漉的船桨一路上总是一眨一眨的,金光闪闪的,像是一双温柔的女人的手掌在翻飞挥动。马屁精。马屁精如果不算是个丈夫,那他就简直连上帝也不放在眼里。凯蒂,那是个浑蛋啊。在一个急转弯之后,河流突然反射出了万丈光芒。
我生病了你一定要答应我
生病你怎么会生病了
我就是生病了但我又不能去找别人帮忙你千万要答应我你会照顾我
如果他们需要照顾谁那也只能是因为你你怎么得病了在窗户下,我们听到了汽车正要开往车站,接八点十分的火车。把远近亲戚都给接来。简直是人头攒动啊。一波接一波的亲戚都来了,可就没有理发师。也没有修指甲的妹子。<sup>(87)我们以前养了一匹纯种马。养在马厩里,没错,但是它一套上马鞍皮具,就变成了条野狗。昆汀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别的声音穿透了凯蒂房间的地板
车子停下来了。我走下车,站在自己的影子上。一条马路横穿过电车轨道。路边有一个木头搭建的候车厅,有个老人正在吃着纸包里的东西,这时车子已经驶出很远,远到都听不见声音了。这条马路直通进树林里去,树林里很阴凉,不过在新英格兰六月比老家密西西比州四月的树荫还更加枝繁叶茂呢。我看见前方有个大烟囱。我转过身背对着它,把自己的影子踩进地里去了。我身子里有一种很可怕的东西<sup>(88)在漆黑的夜晚我有时会看到它龇牙咧嘴冲我狰狞地笑着我可以看到它透过他们透过他们的脸孔朝我狰狞地笑着现在它消失了我就生病了
凯蒂
你发誓别碰我
要是你病了你就更不应该
不会的我可以的结婚之后我就会好起来的这些都会变得无关紧要的你答应我千万别让人把他给送到杰克逊那里去<sup>(89)
凯蒂我答应你凯蒂
别碰我别碰我
凯蒂那个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什么东西
就那个啊那个透过他们冲你狰狞大笑的东西
我还是能看到那个大烟囱。那里一定是河流经过的地方,流向大海,流往宁静的洞穴。它们会安静地落入水里,当他<sup>(90)说,起来吧,只有那两个熨斗会浮起来。当我和维尔施一整天都在外打猎时,我们都没带午餐,到了中午十二点,我肚子饿了。我一直要挨饿到一点钟左右,然后忽然一下子我就忘了很饿的感觉,觉得自己再也不饿了。街灯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然后听到了车子驶下山的声音。
<sup>(91)椅子的扶手贴在我的额头上凉凉的滑滑的形状像个椅子苹果树斜斜地罩在我头发上方在伊甸园的上空衣服就在鼻子旁边已经看见你发高烧了,摸上去就像个火炉那么滚烫。
别碰我。
凯蒂如果你生病了就千万别结婚。那个浑蛋。
我总是要嫁给某个人的。然后他们告诉我非得再把骨头弄断不可<sup>(92)
终于,大烟囱不在我的视野内了。现在这条路沿着一堵墙一直往前延伸。树木斜斜地倚着墙头,阳光洒满了树梢。石头摸上去很凉爽。哪怕你只是在附近走着,都能感到凉气逼人。但是我们那儿的乡下和这里不同。在乡间随处走走,你都会产生这种感觉。内心会涌动着一种安静但却剧烈的滋育能力,甚至能满足永恒的饥饿感。围绕你四周不停流淌,哺育和治愈每一块贫瘠的石头。好似凑合着给每一棵树都涂上了一抹翠绿,为远方画上了一笔湛蓝,但这却对富裕奢华的喷火女妖一点影响也没有。医生告诉我非得再把骨头弄断不可可是我的体内已经在啊啊啊地喊疼了身上也开始流汗了。我不在乎腿断了是个啥滋味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就是我在家要待得久一点仅此而已我的下颚肌肉开始酸麻得失去知觉了我嘴里不停说着等一下再等一等全身汗流浃背的咬着牙啊啊啊地叫唤着父亲嘟囔着该死的马那匹马太讨厌了。等一等,这是我的错呀。每天早晨他<sup>(93)提着篮子沿着篱笆朝厨房走来一路还用根棍子划着篱笆我每天起大早拖着打了石膏和绷带腿来到窗户前我特意给他添上块煤迪尔希说你是不是想毁掉你自己啊你完全没有脑子啊你摔断腿才不过四天啊。等一下我很快就会习惯你就等一分钟我会习惯的
在这样的空气中,甚至连声音都消失了,仿佛空气已经太过疲倦,无法再承载声音去那么远的地方了。狗的叫声比火车的声音传得更远,至少在黑暗中是如此。还有些人的声音可以传到很远。比如黑人的声音。虽然路易斯·郝彻尔带着号角和旧油灯,但他从来不肯用那只号角。我说:“路易斯,你上一次擦这个灯是什么时候啊?”
“不久前我才刚擦拭过啊。你还记得上回发洪水,人们都被冲进河里去的那次吗?就是那天啊,我刚擦了的。那天晚上,我和老太婆坐在炉火边,她说:‘路易斯,万一洪水冲到我们家门口,那你有什么办法呢?’我回答说:‘这难倒我了。我最好还是先把灯擦拭干净吧。’所以那晚我就把灯擦干净了。”
“可是那次发大水不是在宾夕法尼亚州那么远的地方吗?”我说,“怎么会淹到我们这里来呢?”
“只是你的看法啦,”路易斯说,“我觉得啊,无论在宾夕法尼亚州还是在杰弗逊,发起洪灾来,水都一样深,一样能把所有东西都弄湿透啦。你看那些说洪水淹不到这么远的人们,结果还不是抱着根屋梁在水里漂嘛。”
“那天晚上,你和玛莎逃出来了吗?”
“我们刚跑出门,洪水就涌进房子里了。还好我擦亮了那盏灯,我们俩就在那个小山顶的坟场后蹲了一整夜。要是有更高的地方能去,我们才不会猫在坟场呢。”
“从那次之后,你就没有再擦过灯了吗?”
“我干吗要擦它?没那个必要啊。”
“你是说,要等到下一次发大水再擦?”
“上次不就是它帮我们逃过了那次大水吗?”
“好啦,路易斯大叔,别开玩笑啦。”我说。
“是啦,少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要是我擦擦灯就能躲开洪灾,我也懒得跟别人吵了。”
“孩子,让我告诉你吧,最早我在这附近捕猎负鼠的时候,你爹还要人帮他洗干净头上的虱子蛋,再帮他把虱子掐死呢。”路易斯说。
“这确实是真的,”维尔施说,“我觉得吧,路易斯大叔可是本地的逮负鼠之王呀。”
“对呀,少爷,”路易斯说,“我真是用灯猛照负鼠,它们谁也没抱怨过光线不足呀。嘘,别说话。它就在那里呢。呜——哟。哎呀这条死狗,怎么不哼了。”然后我们坐在枯叶堆上,枯叶在耳边轻轻细语,听着自己在等待时鼻孔发出的节奏缓慢的呼吸声,还有土地和一丝风都没有的十月天气所发出的缓慢的呼吸声,那盏煤油灯散发的恶臭把清冷的空气也弄臭了,耳边听到狗叫声,还有渐渐消失的路易斯的骂声的回声。他的嗓门虽然不大,但在那么安静的夜晚,只要站在门廊上就能听到他的声音。他喊他的狗回家时的声音,就像是用他挂在肩上但从来不用的小号吹出来似的,而且感觉更加清晰和柔和,仿佛他的声音就是黑暗与寂静的一部分,不断地舒展开来又收缩回去。呜——哟,呜——哟。呜——哟——哟。我迟早还是要嫁给某个人呀
<sup>(94)
凯蒂是不是曾经有过很多情人呀
我也不知道呀太多了你能照顾班吉和父亲吗
你都不知道是谁的他能知道吗
别碰我你愿意照顾班吉和父亲吗
我还没走到桥边,就已经感觉到了河水在流淌。这座桥是用灰色岩石堆砌而成的,上面长满了苔藓,渐渐潮湿之处,斑驳着一块又一块的菌类植物。桥下的河水清澈见底,在阴影中静静地流淌着,河里的旋涡打着越来越慢的转儿,倒映出了旋转中的天空,在桥墩四周围轻轻细语,汩汩流淌着。凯蒂那个
我迟早还是要嫁给某个人的呀维尔施曾经告诉过我有个男人是怎么自残的。他走进林子里,坐在小沟边,作案工具就是一把剃刀。他扬起手,剃刀一挥,那两团东西就从他肩膀上飞过,掉在他身后,同样的动作他又做了一遍,一股鲜血往后喷射出来,一点旋儿都不打。但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割掉了它们,问题还是没有解决。要是从一出生就没有这些东西,我就能说,啊哦,那个呀,那是中国人处理问题的方式,但我不认识中国人呀。那么父亲就会说,因为你还是个童子身,难道你不懂吗?女人从来就不是童贞的。纯洁是消极的否定状态,这是违背自然的。诚然,伤害你的不是凯蒂,于是我说的这些都是泛泛而谈罢了,他又说,那么贞操什么的其实也是夸夸其谈吧,于是我说,你还是不明白。你不可能明白这些的,他又说是的。当我们理解这些时,悲剧也就无法刺痛我们了。
桥的影子所落之处,我的目光可以触及水深之处,然而还是看不清河底。当你把一片树叶放在河水里,浸泡了很久之后,叶肉会慢慢腐烂掉,露出细嫩的纤维,在水中缓缓漂动着,就仿佛在睡梦中。纤维之间触碰不到彼此,无论它们曾经如何纠缠在一起,如何与叶脉血肉相连。也许当他说,醒过来吧,那一双眼睛会从深邃的沉睡与宁静中睁开,浮上水面,仰望荣耀的万物之主。过了一会儿,那两只熨斗也会浮上水面。我把它们藏在一边的桥底下,<sup>(95)随后回到桥上,靠着栏杆。
我看不到河底,但我的目光能触及水深之处,感觉河水在缓缓流动着,我一直往下看,一直到双眼视线变得模糊,这时有一个影子出现了,形状像一根又粗又短的箭,在水中随波逐流。蜉蝣在水面上掠过,一下飞进桥的影子里,一下又飞出去。如果这个世界之外真的有地狱:圣洁之火会带领我们<sup>(96)超度死亡。彼时你只有我,只有我,到那时候,我们俩将永浴在圣洁之火的火舌与恐惧之中那支箭一动也不动,静静地长大变粗了,突然一条鳟鱼猛地跃出水面,舐走了一只蜉蝣,虽然看起来是个大动作,但却轻盈准确得像一头大象从地上卷走一粒花生米。越来越缓慢的小漩涡朝下游漂去,我又看到那支正随着水流轻轻摆动的箭了,鼻子伸进水里,水面上的蜉蝣一下停住,一下跳跃,四处翻飞着。彼时只有你和我沐浴在圣火与恐惧之中,四周都是圣洁之火
鳟鱼安安静静地悬在摇晃动荡的阴影中,姿势优雅美丽。三个男孩子带着钓鱼竿来到桥上,他们和我全都靠在栏杆上,俯视着水里的那条鳟鱼。他们肯定认识这条鳟鱼。它是这附近一带人尽皆知的明星。
“已经二十五年了,无论谁都想捉住它。波士顿还有个商店悬赏这条鱼呢,谁逮住了就送一根价值二十五元的钓竿。”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逮住它呢?你们不想要这根二十五元的钓竿吗?”
“当然想啦!”他们说。全都靠在桥栏上,望着水里的那条鳟鱼。“我肯定想要啊。”其中一个说。
“我是不想要钓竿,”另一个孩子说,“我宁愿要二十五块钱。”
“没准他们不想给钱呢,”第一个孩子说,“我敢说,他们肯定只肯给钓竿。”
“那我就卖了它。”
“你不可能卖到二十五块啦。”
“我能卖多少钱就卖多少。我就用自己的鱼竿钓鱼,钓上的鱼肯定不比二十五块的那根少。”然后他们就吵起来了,万一赚了二十五块要怎么花出去呢。他们同时开口说话,大家都很固执己见,谁也不服气谁,越说越来火,本来毫无踪影的事情说得好像真有眉目似的,接着又说成了有根有据的事,最后居然说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似乎人家在诉说自己愿望的时候,总是会这样。
“我想买一匹马和一辆四轮马车,”第二个男孩说。
“是啊,你去买啊。”另外两个孩子说。
“我会买到的。我知道在哪里可以用二十五块买到那一套马车装备。我认识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啊?”
“不管他是谁都好。我肯定能用二十五块买回来那一套。”
“是嘛,”另外两个说,“他其实啥也不懂。他就只会瞎说一通。”
“你才自以为是呢。”那个男孩说。他们还是不停地讥笑他,但他不再反驳什么。他倚靠在桥栏上,低头望着那条在想象中已经被他拿去换了马车装备的鳟鱼。那种互相讥讽和抵触的情绪忽然从那两个孩子的说话声中消失了,他们仿佛也真的觉得那个男孩已经钓上了鳟鱼,买到了马匹和马车,他们也沾染了大人们的脾性,当你想证明什么事情,只需要摆出一副夏虫不可语冰的超然姿态,就能强有力地说服别人。我寻思着,那些基本上靠着嘴皮子来糊弄自己和欺骗别人的人,至少在这一点上是想法一致的,那就是:沉默是金才是最高境界。过了一会儿,我感觉那两个孩子正在苦思冥想要找到更厉害的办法来对付那个孩子,誓要把他的马匹和马车抢走。
“那根钓竿你绝对卖不到二十五块钱,”第一个孩子说。“我敢跟你赌任何东西,就赌你卖不到那个价钱。”
“他压根儿还没钓上那条鳟鱼来呀。”第三个孩子突然冒出一句,接着这俩孩子异口同声嚷了起来:
“是啊,我跟你说什么来着?那个人叫啥名字啊?我就问你有没有胆量说出他的名字。还是那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呀。”
“啊,闭嘴啦,”第二个孩子说,“瞧瞧。那条鱼又浮上来了。”他们又同时靠在桥栏上,一动也不动的,连姿势都一模一样,在阳光中,三个人的钓竿也一模一样地微微倾斜着。那条鳟鱼优哉游哉地浮了上来,原本微弱且摇摆不定的鱼影子也慢慢变大了;又一个小旋涡打着卷儿往河流下游漂去。“哇呀。”第一个孩子喃喃自语道。
“我们再也不去费神捉它了,”他说,“我们就等着看那些跃跃欲试的波士顿人怎么捉它了。”
“难道它是这个池塘里唯一的鱼了吗?”
“没错。它把别的鱼全都赶跑了。这附近一带最好的捕鱼地点是在下游的那个大涡流里。”
“不对,那里才不是呢,”第二个男孩说,“皮继罗磨坊那一带比你说的什么涡流要好一倍。”然后他们又争论起了哪里钓鱼最好这个问题,接着突然就不争了,停下来仔细观赏那条鳟鱼如何再次游上水面,还有那个被搅碎的漩涡如何把一小块天空卷了进去。我问这儿离最近的镇子有多远。他们告诉了我。
“但是最近的那条电车路线是走那条路,”第二个孩子说,指了指我之前来的方向。“你打算去哪里呢?”
“哪儿也不去。就随便逛逛。”
“你是大学里的吧?”
“没错。那个镇子里有工厂吗?”
“工厂?”他们打量了我一下。
“没有,”第二个孩子说,“那里没有工厂。”他们扫了一眼我的穿着打扮。“你是想找份工作吗?”
“皮继罗磨坊怎么样?”第三个孩子说,“那不就是一家工厂嘛。”
“别胡说八道了,那算哪门子工厂。他的意思是要找一家正正经经、像模像样的工厂。”
“我想找一个有汽笛的工厂。”我说,“我怎么还没听到那里响起了报下午一点的汽笛声呢。”
“噢,”第二个孩子说,“唯一神教的教堂尖塔上有一只钟。你想知道时间,就看看那只钟吧。你那条表链上没有挂着表吗?”
“今天早上被我摔坏了。”我掏出表来给他们看。他们认真地端详了很久。
“这表还在走着呀,”第二个说,“这么一只表价值多少钱呢?”
“这是个礼物,”我说,“我高中毕业时,父亲送给我的。”
“你是加拿大人吗?”第三个说。他长着一头红发。
“加拿大人?”
“他说话不像是加拿大人,”第二个孩子说,“我听过加拿大人说话。他的口音像是黑人剧团里的人那样。”
“你真是啥都敢说,”第三个孩子说,“你也不怕他揍你?”
“干吗揍我?”
“你说他口音像黑人呗。”
“啊呀,都住口吧,”第二个说。“你翻过那座山岗,就能看到钟楼了。”
我谢过了他们。“愿你们好运常在。只是别再打那条老家伙的主意啦。就让它这么待着吧,它应得的。”
“反正谁也捉不住它呀,不是嘛,”第一个孩子说。他们靠在桥栏上,低头朝河水望去,在阳光中,那三根钓竿被营造成了三条金色火焰似的斜线。我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又一次把影子踩进了婆娑摇曳的树影里。那条路曲曲折折的,从河边慢慢升高。它翻越那座山坡,接着蜿蜒盘旋而下,把目光和思想都牵引到了一个静谧的绿色隧道里,带领到站立在树顶之上的方形的钟楼和圆形的钟盘那里去,但那儿实在太远了。我在路边坐了下来。小草刚到脚踝那儿,绿油油的一大片。光线斜斜地落在地面上,投射出的影子安安静静地一动也不动,仿佛是用模板刻上去的。但是那只是一列火车而已,片刻之后,它就拖着长长的影子和声音消失在树林后面了,然后我又能听到手表走动的嘀嗒声,还有正在远去的火车声,火车在那泰然自若的海鸥下飞驰而去,在所有一切之下飞驰而去,仿佛它刚在某地度过了一个月,或是有一个夏天。但没有路过吉拉德。吉拉德也算是比较骄傲自负的人了
<sup>(97),他在孤独的意境中划船,划到中午,又划过中午,划进长空,在明媚阳光里简直快乐似神仙,他进入了一种昏昏欲睡到无穷尽的登峰造极的境界,除了他和海鸥,一切别的都不复存在了,而那只海鸥泰然自若,一动不动,散发着令人畏惧的气息,他就用双手匀速地划着船桨,抵抗惯性的阻力,在太阳下的影子里面,这个世界变得软弱无力。凯蒂,那个流氓,那个流氓啊,凯蒂<sup>(98)
他们的声音从山坡那边传了过来,那三根纤细的竹竿仿佛是流淌着火苗的平衡杆。他们一边打量着我,一边从我身旁经过,脚步没有慢下来。
“呀,”我说,“怎么没看到那条鳟鱼?”
“我们压根儿也没去捉它啊,”第一个孩子说,“根本没人能捉住它。”
“那只钟就在那里,”第二个孩子说,手指着前方。“你再走近一点儿,就能看到几点了。”
“是啊,”我说,“好了。”我站起来。“你们这是去镇上吗?”
“我们正赶去大涡流那里钓白鲑鱼呢,”第一个孩子说。
“在大涡流那里肯定啥也钓不着。”第二个孩子说。
“我估摸你是想去磨坊那儿吧,成天都有那么多人在玩水,泼来溅去的,鱼儿们都给吓跑了。”
“在大涡流那里肯定啥也钓不着。”
“可要是我们不往前走,就什么也钓不着了。”第三个孩子说。
“我真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一直说什么大涡流,”第二个孩子说,“在那里什么也逮不着啊。”
“你不想去就别去呗,”第一个孩子说,“你又没拴在我裤腰带上。”
“走啦,咱们一起去磨坊游泳吧。”第三个孩子说。
“我反正要去大涡流钓鱼,”第一个孩子说,“你想去那里玩就随便你好了。”
“你说说,已经多久没听说有人在大涡流那里钓着鱼啦?”第二个孩子对第三个说。
“我们还是去磨坊那里游泳吧。”第三个孩子说。钟楼慢慢地降到树林里去了,孩子们指给我看的那个圆盘钟还是离得很远。在一片树荫婆娑中,我们往前走着。我们走到了一座果园,里面各种白嫩里透着红的缤纷色彩。果园里有好多蜜蜂;还在大老远就能听到嗡嗡声。
“我们还是去磨坊游泳吧。”第三个孩子说。果园旁边岔出去了一条小路。第三个孩子越走越慢,最后停下脚步。第一个孩子还是往前走着,斑驳的阳光顺着钓竿滑落到他肩膀上,一直从衬衣往后背滑下。“来呀。”第三个孩子说。第二个男孩也站住不走了。凯蒂,你为什么要嫁人呢<sup>(99)
你真的很希望我说出原因来吗,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说出来就不会发生这事儿了对吗
“我们还是上磨坊去吧,”他说。“走啦。”
第一个男孩依然继续往前走着。他光着脚丫,踩在地上没有一丝声响,比轻飘飘的叶子落在薄薄的尘土上还要安静。在果园里面,蜜蜂们的嗡嗡声一阵阵地席卷过来,像是天上刮起的风,这种声音还被某个咒语给施定住了,刚好调在比渐强略轻一点的那种音量,经久不息。小路沿着院墙一直往前延伸,头顶上绿荫如织,脚底下落英缤纷,小路往远方延伸,融进了一片绿色之中。光线斜斜地射进来,稀疏寂寥,可又急不可待似的。金色蝴蝶在树荫里飞来飞去,好似斑驳灿烂的阳光。
“你为什么非要去大涡流呢?”第二个男孩说。“要是真想钓鱼,就在磨坊那儿钓呀。”
“哎,让他去吧,”第三个男孩说。他们目送着第一个男孩渐渐远去。阳光一片片地滑落在他前进中的肩膀上面,光线还在他的钓竿上爬来爬去闪烁不停,像是一只只的黄色蚂蚁。
“肯尼,”第二个男孩说。去找父亲说清楚好不好,<sup>(100)我会找父亲谈一谈的我是父亲的“生殖之神”我发明了他创造了他。告诉他不能这样的而他会说不是我然后因为爱子女所以是你和我
“哎呀,走啦,”第三个男孩说,“他们都已经玩开了呀。”他们的目光又追随着第一个男孩而去。“呀哈,”他们突然冒出一句,“要去就去吧,你这娇气仔。要是他下河游泳,肯定会弄湿头发,接着就要挨抽了。”他们扭头往小路走去,金色蝴蝶在他们身边的树荫里斜斜地翻飞着。
这是因为没有别的什么能让我相信了<sup>(101),或许有可值得相信的但是也许根本没有所以我想你迟早会知道的说你面临不公平的境遇这句话还远远没有表达到足够的程度。他没注意到我,从侧面看过去,他的下腭紧紧地闭着,面孔缩在那顶破帽子下面。<sup>(102)
“为什么你不和他们一起去游泳啊?”我说。凯蒂那是个流氓啊
<sup>(103)
你是想挑衅他好让他跟你打一架对不对
不但是个骗子还是个恶棍凯蒂他打牌出老千被赶出了俱乐部大家全都排斥他他期中考试还作弊结果被开除了学籍
是吗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也不和他打牌
“是不是比起游泳来,你更喜欢钓鱼啊?”我说。蜜蜂们的嗡嗡声小了一点,可还是萦绕不断,好似不是我们陷入了寂静中,而是寂静像涨潮一样,在我们四周越来越高。那条路又拐了个弯,接进了一条街,街道两边全是那些白色房子,房前还有盖着绿荫的草坪。凯蒂那是个浑蛋呀你就当为班吉和父亲着想吧别当是为了我
我还能为谁着想呢我一直不都是牵挂他们吗那个男孩转身离开了大街。他翻过了一条钉着尖桩的栅栏,连头都没回,走过草坪来到一棵树前面,把钓竿放在地上,爬上了树枝,坐在上面,背对着马路,斑驳稀疏的光线最终落在了他的白衬衣上面,静静地,一动也不动。我一直以来不都是为了他们着想吗我甚至都哭不出来了去年我就跟死了一回似的我跟你说了我早就死了但是那时候我还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还不明白我都说了些什么呀八月末,在老家的有些日子也像这样,空气如此稀薄却热切,仿佛这之中充盈着一种悲伤,惹人思乡的熟悉的味道。人是其所有风土人情经验之总和,父亲如是说。人是其所拥有的一切的总和。歪门邪道而来的钱财,总是会到头来变成家破人亡一场空的结局:心如死灰和欲望焚烧,双方陷入僵局。但现在我明白了我真的死了我告诉你
那么你为什么非要嫁人呢听着,我们可以远走高飞啊你和班吉还有我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去在那里那辆轻便马车由一匹白马拉着,<sup>(104)马蹄在轻薄的尘土中敲在地面上嘚嘚作响,细细的轮子在地上震颤着,发出尖细、干瘪的声音,慢悠悠地爬着山坡,沐浴在一层又一层流动着的涟漪般的绿叶下面。是榆树。不对:是ellum。Ellum。<sup>(105)
用什么来生活呢难道用你的学费吗那笔钱是家里把牧场卖掉之后凑起来的就是为了供你上哈佛你不明白吗现在你一定要完成学业否则他将一无所有了
卖掉了牧场在光影浮动中,他的白衬衣在树枝上纹丝不动。马车的轮辐像蜘蛛网似的那么细。尽管马车很重,但是四只马蹄却非常迅速地奔驰着,不停叩击地面,脚步好似一位女士在绣花那般轻柔明快,看起来像静止不动,其实是慢慢地在缩小,就像一个正踩着踏车的演员突然被猛地拽下舞台似的。那条街又拐了个弯。我看见那个白色的钟楼了,还有那面迟钝乏味地声称能显示时间的圆钟面了。
他们说如果父亲不肯戒酒的话那他在一年之内就会死掉的可是他就是不肯戒酒也戒不掉自从我自从去年夏天<sup>(106)开始要是父亲死了他们就会把班吉送去杰克逊那里我哭不出来我死活就是哭不出来<sup>(107)有那么一瞬间她站在门口片刻之后班吉拉着她的衣服就开始又吼又叫起来他的喊声在几堵墙壁之间像波浪似的来回碰撞着她蜷缩在墙边上身体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张苍白的面孔她的眼珠子鼓得太厉害了就像是被人用大拇指抠出来了似的直到他把她推出了房间那声音还在四处撞击着仿佛是声音内在的动力不让它停下来似乎寂静里无法承载这个声音依然在嘶吼
当你打开门,那铃铛响了,<sup>(108)但只响了一次,那声音从门上某个干净灵巧的角落里响起,很尖细、清澈、微弱,仿佛在锻造这个铃铛时,就算好了每次都来这么一声清脆的细响,不多响,这样铃铛的损耗就小很多,使用期也长些,也不用劳烦花费太多的安静来恢复原状。一打开门,一股新鲜的食物烘焙香味就扑面而来,店面上只有一个脏乎乎的小姑娘,她长着一双玩具箱似的双眼,梳着两根像漆皮一般乌黑油亮的小辫儿。
“你好啊,小妹妹。”在香甜温暖又空空如也的店铺里,她的脸蛋就像是一杯掺了咖啡的牛奶。“店里还有人在吗?”
而她只是置若罔闻地望着我,直到里面的门打开了,老板娘出来了。在柜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排爽脆可口的糕点,她长着一张整洁朴素的灰白色面孔,稀稀疏疏的头发紧贴在灰白色整洁干净的头皮上,鼻子上架着一副整洁朴素的灰白镜框的眼镜,两个镜片紧紧挨在一起,好像在电线杆子上放着的两个东西,又像是店铺里的现金箱子。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图书管理员。她就像是某一件脱离了现实很久的文物,被存放在井然有序但无疑已经积满灰尘的架子上,在平静中变得越来越干巴巴,像是一缕尽览岁月冤屈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