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四月七日(1 / 2)

我穿过那堵篱笆,越过花枝缠绕之处,看到他们正在球场里打球,他们冲着球场上一面小旗子走了过去,我也沿着篱笆一直往前走。拉斯特发现了一棵花团锦簇的大树,他在树旁边的草坪里找东西。他们把插在草地里的小旗子拔了出来,打了几球。然后他们又把小旗子插回去了,来到高尔夫球场的发球台上,这个人挥杆打出一球,另外那个人也挥了一次杆。他们继续向前走去,我也随着他们的方向,沿着篱笆往前走。拉斯特转身离开那棵繁花盛开的大树,我们沿着篱笆一起走着,他们停下脚步,我们也站住不走,拉斯特又低头在草坪上找来找去了,我扭头透过篱笆的缝隙往球场看。

“科弟<sup>(1),过来捡球。”那个人挥杆打出了一球。接着,他们横穿草地,越走越远。我全身都紧紧地贴在篱笆上,目送着他们走远。

“你嘀嘀咕咕的,又说什么呢。”拉斯特说,“你要我怎么说你好呢,都三十三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亏我还特意跑大老远去城里给你买了生日蛋糕呢。别无病呻吟了。你赶快帮我找到那个两毛五的硬币,我今晚就指望拿这点钱去看演出呢。”

他们几乎不怎么打球,过了很久很久,才挥动一次球杆,小球顺着草场急速飞了出去。我顺着篱笆慢慢走着,回到他们之前插小旗子的地方。在生机勃勃的绿草坪和青翠挺拔的小树林之间,那面小旗子正在随风飘荡着。

“别找了,赶紧过来吧。”拉斯特说,“那一片地方我们刚刚找过了。他们现在肯定不会再过来了。我们下去小河谷那边找一找,一定要赶在那帮黑崽子之前找到那个东西。”

红彤彤的小旗子在草地上呼啦啦地飘着。一只小鸟俯冲下来,停在了小旗子顶上。拉斯特猛地扔了一个土块过去。小旗子在生机勃勃的绿草坪和青翠挺拔的小树林之间随风飘扬。我依然紧紧抓着篱笆不肯放手。

“快别叽叽咕咕了。”拉斯特说,“他们不肯到这边来,我也没办法呀,你说对不对?你要是还不肯闭嘴,奶奶<sup>(2)就不给你办生日派对了。你要是还不肯闭嘴,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你信不信我把你的生日蛋糕全都吃掉?连蜡烛也不放过。把三十三根全都吞进肚子里。好啦,走吧,我们下去小河谷里找找看。我非得找到那个硬币不可。说不定还能找到掉在那里的高尔夫球呢。咦。他们居然在那儿呢。离我们好远啊。你看见了吗?”他走到栅栏边,伸长了胳膊指着远方说。“看见了没有。他们肯定不会再回来了。走吧。”

我们沿着篱笆继续走到了花园的栅栏边上,我们的身影落在栅栏上,我的影子比拉斯特的更高更长。我们走到一个栅栏缺口处,想从那里钻过去。

“别动,等一下。”拉斯特说,“你又把衣服挂在钉子上弄破了。你怎么每次都这样,你就不能小心一点,别再把衣服挂在钉子上了吗?”

凯蒂替我解了围,她帮我把衣服解下来,我们钻过了栅栏。凯蒂说,莫里舅舅特地交代了,别让别人瞧见咱们,所以我们还是佝偻着腰往前走吧。佝偻着腰,班吉。就像我这样,你明白了吗?我们全部佝偻着腰,穿过花园,大片大片的花朵拂过我们的身体,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脚下的土地踩上去硬硬的。我们爬上栅栏,翻了过去,几只猪在那四周嗅着闻着,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哼唧声。凯蒂说,我猜它们肯定都很伤心,因为它们刚失去了一个伙伴。刚被翻掘过的土地踩上去那么硬邦邦的,大块大块的土疙瘩硌得脚生疼。把你的两只手都放在口袋里,凯蒂说。不然你的手指又要被冻坏了。圣诞节就快来了,你要是把手冻伤了,可怎么过节呢,你说对吧。

“外面冷得要命啊。”维尔施<sup>(3)说,“你肯定不会想出门的。”

“你们现在又怎么了。”母亲说。

“他想出门呢。”维尔施说。

“那就让他出去吧。”莫里舅舅说。

“今天冷得太刺骨了。”母亲说,“他还是待在家里吧。班吉明。行了,别发牢骚了。”

“没事,他不会冻伤的。”莫里舅舅说。

“班吉明,你听我说。”母亲说,“你要是不听话,我就要把你关进厨房里去了。”

“妈妈说了,他今天不能进厨房啊。”维尔施说,“妈咪说她要把那些过节吃的美味食物都赶着做出来。”

“让他出去吧,卡洛琳。”莫里舅舅说,“你别太过为他担心了,小心先把自己给累病了。”

“我清楚我自己的身体状况。”母亲说,“我真想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上帝给我的惩罚呢。”

“我懂,我懂。”莫里舅舅说,“可你还是要先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啊。我给你倒一杯棕榈酒吧。”

“没用,喝酒简直就是愁上浇愁。”母亲说,“愁更愁啊,你难道不明白吗?”

“喝一点儿吧,你会放松下来,好受很多的。”莫里舅舅说,“给他裹得严实点些,小厮,带他出去吧,记得早点儿回来。”

莫里舅舅出去倒酒了。维尔施也打开门走出去了。

“你别闹了,行不行。”母亲说,“其实我们巴不得你赶快出去呢,我只是怕把你冻病了。”

维尔施给我穿上了套鞋和大衣,拿上我的帽子,接着我们就出门了。莫里舅舅在餐厅里,正要把酒瓶从酒柜里拿出来。

“小厮,只准他在外面待半个小时。”莫里舅舅说,“就在院子里玩一会儿,不许出大门。”

“是的,遵命。”维尔施说,“我们从来不让他出大门跑到外面街上去的。”

我们走出门口。阳光冷冷地洒下来,耀眼的光芒刺着我的双眼。

“你往哪儿走呢?”维尔施说,“我们不能出大门呢,你不会真的想去城里吧,是不是啊?”脚下一地树上落下的叶子,我们踩上去,发出沙沙好听的声音。院子的大铁门摸起来冰冷刺骨。“你还是把手放在口袋里吧。”维尔施说,“你的手老摸着门,手指会冻坏的,对不对。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待在家里等他们呢。”他把我的手塞进我口袋里去。我能听见他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我能闻到空气里寒冷清冽的味道。<sup>(4)院子的大铁门摸起来是那么地冰冷刺骨。

“太好了。这里有几个山核桃。咦,你看,还有一只松鼠,跳到那棵树上去了,你快看呀,班吉。”

我已经完全感觉不到铁门的寒意了,但我还是能闻到空气里寒冷清冽的气味。“你最好还是把手放回到口袋里去吧。”

凯蒂往这边走过来了。她跑着过来了,她背着一个书包,一蹦一跳的,书包在她身后甩来甩去。

“嘿,班吉。”凯蒂打了个招呼。她打开大铁门走了进来,她弯下腰来。凯蒂身上散发着一股闻起来像雨后树叶般的清香。“你是特意出来接我的吗?”她说,“你是来等凯蒂的对吧。维尔施,你怎么能让他把手冻得这么冰冷呢。”“我喊了他好多次把手放进口袋里啊。”维尔施说,“可他就是喜欢摸着铁门。”

“你是来接凯蒂的吧。”她说着,一边揉搓着我冻僵了的双手。“什么事。你想告诉凯蒂什么事呀。”凯蒂散发着一股雨后树叶的清香,当她说我们困得就要睡着的时候,她也散发着这种香味。

你又一个人哼哼唧唧些什么呀,拉斯特问<sup>(5)。等我们走到小河那儿,你不就又能看见他们了嘛。来,这株曼陀罗送给你。他递给我一朵鲜花。我们一起走过了栅栏,眼前是一片空地。

“你在想什么呢?”凯蒂说<sup>(6),“你到底想告诉凯蒂什么事情呀。他们肯让他出来吗,维尔施?”

“没办法,不能把他关在家里啊。”维尔施说,“他一门心思就想着要出来,他们好不容易同意了,他就直奔这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大门。”

“你在想什么呢?”凯蒂说,“你是不是想着我一从学校回家,圣诞节就到了呀。这是不是就是你的小心思呀。圣诞节是后天呢。圣诞老人,班吉,圣诞老人。来吧,咱们一起跑回家,跑暖和起来吧。”她牵起我的手,我俩一起奔跑,穿过闪耀着明媚光芒,沙沙作响的树叶。我们沿着楼梯跑上去,跑出了那一片明亮的寒冷,跑进了这一片黑暗的寒冷。莫里舅舅正在把酒瓶放回到餐柜上去。他喊住了凯蒂。

“维尔施,把他带去壁炉边取暖吧。去吧,跟着维尔施。”凯蒂说,“我马上就来。”

我们走向壁炉,坐了下来。妈妈说:“他着凉了没有啊,维尔施?”

“没有。”维尔施说。

“把他的外套和套鞋都脱下来吧。”妈妈说,“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别再让他穿着套鞋就进屋了。”

“好的,太太。”维尔施说,“现在先别动。”他把我的套鞋脱了下来,又帮我把外套的扣子解开。凯蒂说:

“等等,维尔施。妈妈,他今天还能再出一次门吗。我想带他一起出去。”

“你最好别带他出去。”莫里舅舅说,“他今天已经出去得够久了。”

“我觉得,你们两个最好都别再出去了。”妈妈说,“迪尔希说天气要变得越来越冷了。”

“啊,妈妈。”凯蒂说。

“真是胡说八道呢。”莫里舅舅说,“她在学校待了一整天了。她需要呼吸新鲜空气。去吧,凯蒂斯<sup>(7)。”

“妈妈,让他也一起出去吧。”凯蒂说,“求您了。不然他又得哭叫了,您也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还在他的面前提这个事啊。”妈妈说,“你为什么跑回家里来呢。这下好了,又给找到了他出去的借口了,他又要来闹腾我了,我又得担惊受怕了。你今天在外面玩得已经够久了。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坐在家里,陪他一起玩吧。”

“卡洛琳,就让他们出去玩吧。”莫里舅舅说,“这一点点寒气不能把他们怎么样的。记住,你自己也得振作起来,可别担心过度又累病了。”

“我知道。”妈妈说,“真是没人能懂我内心有多害怕过圣诞节。真没人知道。我不是那种能吃苦耐劳独当一面的女人。看在杰生<sup>(8)和孩子们的份儿上,我真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健康强壮一些。”

“你已经竭尽所能不让他们为你担心了。”莫里舅舅说,“你俩出去吧。但是今天别在外面待太久了。你们的母亲会担心。”

“遵命,先生。”凯蒂说,“来吧,班吉。我们又要出门啦。”她帮我把衣服扣好,我们俩就往大门走去了。

“你怎么不帮他把套鞋穿上呢,你是不是想让我的小宝贝就这么出门。”妈妈说,“你是不是想让他生病呢,你看看这快过节的节骨眼上,家里可闹哄哄全都是人哪。”

“我忘了。”凯蒂说,“我还以为他正穿着套鞋呢。”

我们俩又走回来。“你可得多想想,细心点啊。”妈妈说。

现在别动啊,维尔施说。他帮我把套鞋穿上。“等哪一天我归西了,你们可就得多为他操心啊。”妈妈说。现在跺一跺脚,维尔施说。“班吉明,过来亲亲你的母亲吧。”

凯蒂把我带到妈妈的椅子旁边,妈妈用双手捧着我的脸,然后她紧紧地拥抱着我。

“我可怜的心肝宝贝啊。”她说。她放开了我。“小甜心,你和维尔施可得好好照顾他啊。”

“好的,没问题,”凯蒂说。我们出去了。凯蒂说,

“维尔施,你不用跟我们一起出去啊。现在他归我管啦。”

“好吧。”维尔施说,“这冰天雪地的,我出去也没什么好玩的。”他走开了,我们在过道里停下了脚步,凯蒂双腿跪了下来,两只胳膊环抱着我,她的冰凉明媚的脸蛋贴着我的脸。她的气息像森林里的大树。

“你才不是可怜的小宝贝呢。是不是呀。是不是呀。你有凯蒂陪着你呢。你是不是有你的凯蒂姐姐陪着你呀。”

你能不能闭嘴,别再叽叽歪歪了啊,拉斯特说。<sup>(9)你难道不为你自己感到羞耻吗,这么闹腾了大半天。我们路过了马车房,马车正停在里面。这辆马车装了一个新轮子。

“你先上马车坐着吧,乖乖地等你妈妈出来。”迪尔希说。<sup>(10)她胡乱地把我塞进了马车里。T.P.拽着缰绳。“老实说,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杰生就是不肯再买一辆轻便些的新马车。”迪尔希说,“这辆破车迟早有一天会跑着跑着就突然散架了。你看看这些车轮都快报废了。”

妈妈出来了,她把脸上的面纱往下拉了拉。她手里握着几枝鲜花。

“罗斯科斯在哪里呢?”妈妈问。

“罗斯科斯的胳膊今天酸疼得太厉害,根本抬不起来了。”迪尔希说,“您放心,T.P.的驾驶技术也是一流的。”

“我还是不太放心啊。”妈妈说,“我本来觉得,一个礼拜才麻烦你们一次给我准备一个马车夫。苍天可鉴,这实在不算什么很难办到的要求吧。”

“卡洛琳小姐<sup>(11),您也知道,罗斯科斯患上了很严重的风湿病,一旦犯病,他就没办法干驾马车这个活了。”迪尔希说,“您现在还是先上车吧。T.P.的驾驶技术和罗斯科斯一样好呢,保证能把您安全送到目的地。”

“我还是觉得心里没底。”妈妈说,“车上还带着个小孩子。”迪尔希走上台阶。“您还觉得他是个小孩子呀。”她一边说着。她一边扶着妈妈的胳膊。“他都是和T.P.一样高大的小伙子了。您不是要出门吗,那现在就赶紧出发吧。”

“我还是觉得心里有点害怕。”他们从台阶上走了下来,迪尔希扶着妈妈坐进了马车。

“要是走到一半,马车翻了,那就皆大欢喜了。”妈妈说。

“哎呀,您这么说,难道不觉得羞愧嘛。”迪尔希说,“难道您不知道吗,光有一个十八岁的黑人小伙子,这可没办法让‘皇后号’飞奔起来。‘皇后号’的岁数比T.P.和班吉的年龄加起来还大些。T.P.你可得把皮绷紧点,好好伺候‘皇后号’。要是你没能把卡洛琳小姐伺候得心满意足,我回头就让罗斯科斯暴揍你一顿,你知道我说得出就做得到。他虽然有风湿痛,可揍扁你还是绰绰有余。”

“好的,遵命。”T.P.说。

“我总有预感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妈妈说,“班吉明,别再嘟嘟囔囔了。”

“给他一枝鲜花拿在手上吧。”迪尔希说,“他正想要一枝呢。”她说着就把手伸了过来想抽一枝鲜花。

“不行,不行。”妈妈说,“你会把它们全都拆散架了,揉得一团糟。”

“您把它们抓紧点。”迪尔希说,“我就只抽一枝给他。”她递给我一枝鲜花,然后她的手就离我远去了。

“现在就出发吧。不然待会儿小昆汀看到了你们,她也吵着要跟你们一起出去了呢。”迪尔希说道。

“她现在在哪里啊?”妈妈问。

“她正在房子里和拉斯特一起玩得开心呢。”迪尔希说,“出发吧,T.P.。就像罗斯科斯教你的那样驾着这辆马车,出发吧。”

“是的,遵命。”T.P.说道,“驾!出发吧,皇后号!”

“别让小昆汀出来啊。”妈妈说?

“放心啦,我肯定不会让她出来。”迪尔希说。

马车在颠簸中摇摇晃晃前进着。“我还是不去了吧,我不放心把小昆汀留在家里。”妈妈说,“T.P.,我不想出去了。”这时我们已经驶出了大门,地面不再颠簸不平,T.P.抽了“皇后号”一鞭子。

“T.P.,听见我说的话没有。”妈妈说。

“可还是得让它继续跑着呢,”T.P.说道,“我们不能让它睡过去了,不然咱们怎么回马房呢。”

“你就在这里掉头往回走吧。”妈妈说,“我实在不放心把昆汀留在家里。”

“这里真的没办法掉头呢。”T.P.说。很快马车就行驶到了更宽阔的路面上。

“在这里总能往回掉头了吧。”妈妈说。

“好吧。”T.P.说。马车开始掉头往回跑。

“T.P.,你能不能稳当一点啊。”妈妈说着,一边赶快抱紧了我。

“我总得想办法掉头回去呀。”T.P.说,“皇后号,吁!”我们停了下来。

“你是不是想把我们全部掀翻呀。”妈妈说。

“那不然您要我怎么办呢。”T.P.说。

“你给马车掉头让我心惊胆战。”妈妈说。

“‘皇后号’,打起精神来。”T.P.说。我们继续前进。

“我就知道,迪尔希肯定会趁我不在家,让小昆汀弄出点什么乱子来。”妈妈说,“我们得快点赶回去。”

“驾!跑起来吧。”T.P.说。他抽了“皇后号”一鞭子。

“哎呀,T.P.你还是悠着点儿吧。”妈妈一边说,一边紧紧搂住我。我能听见“皇后号”的马蹄落在地上的声音,大片大片明亮晃眼的各种形状流畅平缓地掠过马车两侧,它们的影子流淌在皇后号身后。它们就像车轮顶端那一小块明晃晃的区域,一直不停地往前移动着。然后,有一边的形状停住不动了,这是个有士兵站岗的白色岗亭。但另一侧依然流畅平缓地往前移动着,渐渐地也慢了下来。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杰生问。他双手插袋,他耳朵后面夹着一支铅笔。

“我们正要赶去墓地呢。”妈妈说。

“很好啊。”杰生说,“你们去吧,我可没拦着你们啊,是不是。你们特意来这里跟我说这个对吧。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我知道,你也不想去。”妈妈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去,要是你肯的话,我就觉得稳妥多了。”

“你在害怕些什么呢?”杰生说,“反正父亲和昆汀又不会再伤害你了。”

妈妈把手帕伸进面纱下面。“妈妈,您快别这样了。”杰生说,“你想让这个大白痴在这广场中央疯疯癫癫地大喊大叫吗?T.P.,赶快起驾吧。”

“驾!‘皇后号’。”T.P.说。

“这真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呀。”妈妈说,“不过我很快就离开这人世间了,就再也不用这么烦恼了。”

“好了好了。”杰生说。

“吁。”T.P.说。

杰生又说:“莫里舅舅用你的名义开了五十块钱的支票。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为什么这么问我。”妈妈说,“我没有任何话要说。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别麻烦你和迪尔希。我很快就要离开人世了,接下来背负重担的人就该轮到你了。”

“快点吧,T.P.。”杰生说。

“吁。”T.P.说。各种各样的形状继续流动着。马车另一侧的光影又开始变幻了,明媚耀眼,快速疾驰,平稳流畅,这一切都很像是凯蒂对我说,我们就快要睡着了的那个时刻。

大傻子,你就尽情地哭吧,拉斯特说。难道你自己不觉得害臊吗?我们穿过了牲口棚。棚里的所有小隔间都敞开大门。现在可没有斑点小马给你骑了咧,拉斯特说。地板脏脏的,积满了灰尘。天花板眼看着就快掉下来了。那些东倒西歪的窗户里全是昏黄的蜘蛛网。你怎么会想到走那条路呢。你是不是很希望他们的球飞过来把你的脑袋削掉?

“把你的手放在口袋里。”凯蒂说,“不然你的手指又会被冻坏的。圣诞节就快来了,你要是把手冻伤了,可怎么过节呢,你说对吧?”

<sup>(12)

我们在牲口棚外四处走动。大奶牛和小奶牛都站在棚子门口,我们还能听见“小王子”和“皇后号”,还有小欢欢在牲口棚里顿蹄子的声音。“要是天气不这么冷就好了,我们就可以骑上小欢欢出去玩啦。”凯蒂说,“可是今天太冷了,没办法在马背上待那么久。”然后,我们看见了小河沟,那里正在冒着炊烟。“那是他们杀猪的地方。”凯蒂说,“我们回去的时候可以走那边,然后就能看到他们了。”我们慢慢从山上走下来。

“你不是一直都很想拿着这封信吗。”凯蒂说,“那你就拿着吧。”她把那封信从她衣服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我的口袋里。“这是一个圣诞礼物。”凯蒂说,“莫里舅舅想把这个礼物送给派特森太太,给她一个惊喜。我们要把这个礼物送给她,但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嗯,你现在把双手放在口袋里,这很好。”我们走到了小河沟。“这里已经结冻了。”凯蒂说,“你看。”她敲下了河面上的一小块冰,把这块冰贴在我脸上。“冰块。这就说明天气真的非常冷了。”她小心翼翼地带我穿过小河沟,然后我们爬上了山。“我们甚至不能把这事告诉母亲和父亲。你知道我是怎么寻思的吗。我觉得这会让派特森先生,还有母亲和父亲都喜出望外,派特森先生不是给过你糖果吃吗。派特森先生去年夏天送了好多糖果给你,还记得吗?”

我们眼前出现了一条栅栏。上面的藤蔓已经枯萎,风拂过栅栏,猎猎作响。

“我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莫里舅舅不让维尔施来送信呢?”凯蒂说,“维尔施的口风很紧啊,他会保守秘密的。”派特森太太正在窗户上张望着。“你在这里等着我。”凯蒂说,“现在就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把信给我吧。”她把那封信从我口袋里拿出来。“记得要把双手放在口袋里呀。”她手里抓着信,爬上了栅栏,穿过那一丛枯萎的,沙沙作响的花朵。派特森太太来到大门口,打开了门,站在那里。

派特森先生在绿油油的花丛中砍伐枯枝。<sup>(13)他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我。派特森太太一路飞奔着穿过花园。我看到她的双眼,我开始哭泣。你这个笨蛋。派特森太太说,我早就跟他<sup>(14)说了,别让你一个人跑来送信了。赶快把这信给我吧。派特森先生飞快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握着他的锄头。派特森太太斜身靠在栅栏上,伸出手来想拿信。她还想试着翻过栅栏。把信给我吧,她说,赶快给我吧。派特森先生爬过栅栏。他拿到了那封信。派特森太太的裙子挂在栅栏上。我又看见了她的双眼,然后我跑着下山了。

“那边远处除了房子,什么也没有。”<sup>(15)拉斯特说,“我们走下到小河沟那里去吧。”他们在小河沟里洗衣服。其中有一个人正在唱歌。我能闻到衣服飘荡在空气中散发出来的味道,一缕缕青烟飘过小河沟往我们这里飘来了。

“你待在这里别走。”拉斯特说。“你跑去那边也没什么可做的。他们那些小子肯定会揍你的,一定会。”

“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拉斯特说。“他觉得自己可能想去他们打球的那块场地玩。你就坐在这里吧,无聊的话,就跟你的曼陀罗玩玩。如果你想看点什么的话,就看那些在小河沟里的孩子们玩耍吧。你怎么就不能跟普通孩子那样举止正常点儿呢。”我在河堤上坐下来,人们正在这里洗衣服,阵阵青烟缓缓升起,飘进空气中消散不见了。

“你们大家有没有在这附近捡到一个两毛五的硬币呢?”拉斯特说。

“什么硬币?”

“今天早上就在这个地方,那硬币还在我身上呢。”拉斯特说,“我不知道它掉在什么地方了。它就是从我口袋的这个窟窿里掉出去的。要是我找不到这个硬币,我今晚就没办法去看演出了。”

“小伙子,你的硬币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趁那些白人们一不留神,就从他们的口袋里拿走的?”

“这硬币从它该来的地方来的。”拉斯特说,“那个地方多得是硬币呢。但我还是想找到我自己的那一枚。你们有没有谁捡到了?”

“我对什么硬币一点兴趣也没有。我自己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忙呢。”

“过来这里呗。”拉斯特说,“帮我找找看。”

“就算他看到了,他也不认识什么硬币吧,是不是。”

“他也能帮着找一找的。”拉斯特说,“你们今晚全都打算去看演出吧?”

“别跟我说什么演出了。等我把这一大盆衣服洗完,我会累得连胳膊都举不起来了。”

“我敢打赌,你一定会去。”拉斯特说,“我还打赌,你昨晚也去看了。我敢说那个帐篷还没开门,你们全都在那儿等着了。”

“就算我没去,那儿也有足够多的黑人小伙了。昨晚不就是这样嘛。”

“黑人的钱就不是钱吗?我觉得黑人的钱和白人的钱都一样啊,对吧。”

“白人肯把钱给黑人,那是因为他们早早地就知道有个白人乐队会来,很快就会把这些钱全都收回去,如此这般,黑人们为了多赚点钱,又得努力干活了。”

“也没有人强迫你非要去看演出啊。”

“目前是还没有。我估计是他们还没想起这事吧。”

“为什么你非要跟白人小子们闹别扭呢?”

“我没找他们的碴儿啊。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一点也不想去看演出。”

“剧团里有个人,他能用锯子演奏出旋律来,像在拉一把班卓琴似的。”

“你昨晚去看了吧?”拉斯特说,“我今晚也要去看,如果我能找到在什么地方掉了那个硬币就能去看了。”

“依我看,你得带上他一起去看演出了。”

“我?”拉斯特说,“你以为我无时无刻都得伺候他吗?他一吼起来,我就得安慰他吗?”

“那他发起狂来,你怎么办?”

“我直接拿鞭子抽他啊。”拉斯特说。他坐了下来,挽起了工装裤的裤管。黑人少年们都在小河沟里玩耍。

“你们大家有没有谁捡到高尔夫球啊。”拉斯特说。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趾高气扬。你最好别让你奶奶听到你用这么大的口气讲话。”

拉斯特也下到小河沟里,他们都在那一带玩耍。他沿着河堤,在水里寻找着。

“今天早上我们下到这里来时,那个硬币还在我身上呢。”拉斯特说。

“你是在哪一段河沟弄丢硬币的呢?”

“它就是从我口袋的这个窟窿里掉出去的。”拉斯特说。他们在小河沟里摸索寻找着。然后他们全都突然站了起来,没有继续寻找,接着他们你争我抢起来,小河沟里四处水花四溅。拉斯特抢到了手,他们全都猫在水里,透过灌木丛朝山上望去。

“他们在哪里啊。”拉斯特说。

“目前还杳无踪影啊。”

拉斯特把找到的那个玩意儿放进口袋里。他们从山上走下来。

“有没有看见一只球落在这附近?”

“球可能落进水里了吧。你们这些小孩有谁看见或是听见了一只球落在这里吗?”

“根本没听见有什么东西落在这里啊。”拉斯特说。“不过倒是听见有什么击中了远处的那棵树。然后就不知道它滚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们在小河沟里四处寻找。

“该死。赶快沿着小河沟好好找一找。我看见它明明就是朝这边飞过来了。”

他们沿着小河沟到处搜寻。然后他们就回到山上去了。

“你有没有捡到那个球?”那个男孩说。

“我要那个球干什么?”拉斯特说,“我根本没看到什么球。”

那个男孩走进水沟里。他继续往前走。他回头再看了拉斯特一眼。他继续沿着河沟往下走。

那个男人在山上喊了句“科弟”。男孩从水沟里爬上河岸,爬上了山岗上。

“你自己听听,又叽叽歪歪了。”拉斯特说,“就不能安静一点吗。”

“他这次又是为什么嘟嘟囔囔啊。”

“天知道。”拉斯特说,“他经常莫名其妙就这样嘀嘀咕咕的。他整个上午都叨叨没完呢。我估计大概是因为今天他过生日吧。”

“他多少岁了呢。”

“他三十三岁了。”拉斯特说,“到今天上午为止,他整整三十三周岁了。”

“你的意思是,他像这样只有三岁智商的样子已经过了三十年吗。”

“反正我奶奶是这么说的。”拉斯特说,“我也不知道。无论如何,我们要在蛋糕上插上三十三根蜡烛呢。蛋糕太小了。都快要插不下那么多蜡烛了。嘘,安静一点好吗。赶快回这里来。”他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你这个老痴呆,”他说,“你是不是又想我拿鞭子抽你了?”

“我打赌你不敢抽他。”

“我又不是没抽过他。嘘,现在安静一点。”拉斯特说,“我没告诉过你,不准上那里去吗?他们打飞一个球,就能把你脑袋敲下来。过来这里。”他把我拉回去了。“坐下。”我坐了下来,他脱掉我的鞋子,把我的裤管卷起来。“现在去水里玩一会儿吧,看你还眼馋不,还嘀嘀咕咕不。”

我闭嘴,安静下来了,然后走进水里。<sup>(16)这时候,罗斯科斯来了,他说我们去吃晚饭吧,然而凯蒂说,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啊,我不想去。

她全身都湿透了。<sup>(17)我们在小河沟里玩耍,凯蒂就这么蹲了下来,结果她的衣服都弄湿了,维尔施说,“你全身衣服都弄湿了,你妈咪肯定会抽你一顿。”

“她才不会干这种事呢。”凯蒂说。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昆汀说。

“我就是知道她不会呀。”凯蒂说,“那你怎么知道她会呢?”

“她都说了她会抽你的。”昆汀说,“再说了。我比你大呢。”

“我都已经七岁了。”凯蒂说,“我觉得我应该知道了。”

“我早就不止七岁了。”昆汀说,“我都已经上学了,对吧,维尔施?”

“我明年也要上学了。”凯蒂说,“到了那时候我就可以上学了。我说得对不对啊,维尔施?”

“你明明知道要是把衣服弄湿了,她就会抽你的。”维尔施说。

“没有弄湿啊。”凯蒂说。她在河水中站了起来,瞧了瞧她的衣服。“我把衣服脱下来。”她说,“然后它很快就干了。”

“我打赌你肯定不敢脱。”昆汀说。

“我肯定敢脱。”凯蒂说。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脱。”昆汀说。

凯蒂走到维尔施和我面前,转身背对着我们。

“维尔施,解开我的扣子。”她说。

“维尔施,别帮她解扣子。”昆汀说。

“这又不是我的衣服。”维尔施说。

“维尔施,快帮我解开扣子。”凯蒂说,“否则我就告诉迪尔希你昨天干了什么坏事。”于是维尔施就真的帮她解开了扣子。

“你还真把衣服给脱了啊。”昆汀说,凯蒂把她的衣服脱了下来,丢在河堤上。然后她身上除了紧身胸衣和内裤,就啥也没穿了,紧接着,昆汀打了她一记耳光,她脚下一滑,摔在水里。她一站起来,就开始往昆汀身上猛泼水,昆汀也不甘示弱,也直往凯蒂身上泼水。水花还溅到了维尔施和我身上,维尔施把我抱起来,放在河堤上。他说回去之后要告发凯蒂和昆汀,结果昆汀和凯蒂就开始往维尔施身上泼水了。他赶快躲在灌木丛后面。

“我要跟你们妈妈告状去,你们一个个的都跑不了。”维尔施说。

昆汀爬上河堤,他想抓住维尔施,可是维尔施跑走了,抓不住他。昆汀只好往回走,维尔施停下了脚步,他大声嚷嚷说要去告状。凯蒂对他说,只要他不告状,他们就让他回来。于是维尔施就说他不告状了,他们让他回来了。

“现在我猜你终于心满意足了吧。”昆汀说,“现在我们俩都要被抽一顿了。”

“我一点也不在乎啊。”凯蒂说,“到时候我就跑得远远的。”

“哼,你要逃跑。”昆汀说。

“我到时候会跑得非常远,而且再也不回来了。”我开始哭了起来。凯蒂扭过头来说:“嘘,别哭。”于是我就不哭了。然后他们在小河沟里玩耍。杰生也在那里玩。他独自一个人在更远的地方玩耍。维尔施绕过灌木丛,又把我抱进了水沟里。凯蒂全身湿漉漉的,背上还全是泥巴,我开始哭了起来,她走过来了,蹲在水里。

“嘘,别哭了。”她说,“我不会跑走啦。”于是我就不哭了。凯蒂身上的气味闻起来好似大雨滂沱中的树叶。

你又怎么了啊,拉斯特说。<sup>(18)你就不能别再嘀嘀咕咕了,像别的正常孩子一样,去小河沟里玩耍吗。

你干吗要把他从家里带出来啊。他们难道没告诉过你,不能把他带出大院子吗。

他还以为这一大块牧场是他家的地盘呢,拉斯特说。反正从大房子那儿无论如何也看不到这里。

可是我们看到了啊。谁也不想看到这个弱智啊。这太不吉利了。

罗斯科斯来了,他说去吃晚餐吧,凯蒂说现在还没到晚餐的点啊。<sup>(19)

“不啊,已经到时候了。”罗斯科斯说,“迪尔希让你们全都快回大房子去。维尔施,你带他们回去吧。”他爬上山头,一头奶牛在山坡上哞哞叫个不停。

“也许等我们到了大房子,身上的衣服就全干透了呢。”昆汀说。

“这全都是你的错。”凯蒂说,“真希望我们全都挨一顿抽。”她穿上裙子,维尔施帮她把扣子全都扣好。

“他们不会发现你们弄湿了衣服。”维尔施说,“只要我和杰生不告发你们,他们一点都看不出来。”

“杰生,你会告发我们吗?”凯蒂说。

“告发谁啊?”杰生说。

“他会守口如瓶的。”昆汀说,“杰生,是不是?”

“我肯定他会告发我们的。”凯蒂说,“他一定会告诉咱奶奶的。”

“他不可能会告诉咱奶奶的。”昆汀说,“她病怏怏的。如果我们慢慢走回去,等到家的时候,天色都全黑了,他们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才不管他们能不能看出来。”凯蒂说,“我还是自己跟他们说去吧。维尔施,你把他背上山去吧。”

“杰生真的什么也不会说的。”昆汀说,“杰生,我给你做了一副弓箭,你还记得吗?”

“那副弓箭现在已经断了。”杰生说。

“就让他说去吧。”凯蒂说,“我不会咒骂他的。维尔施,你把莫里<sup>(20)先背上山去吧。”维尔施蹲了下来,我爬到他背上去了。

咱们大伙今晚看演出时见,拉斯特说。来这里吧。我们一定要找到那个硬币。<sup>(21)

“我们慢慢走,到家就天黑了。”昆汀说。<sup>(22)

“我才不要慢慢走呢。”凯蒂说,我们爬上山坡,但昆汀还没跟上来。我们一路往上走,都能闻到猪圈的气味了,他还在下面的小河沟里。它们在角落里呼噜噜地叫唤着,还在食槽里拱着鼻子,喷着热气。杰生双手插袋,走在我们后面。罗斯科斯正在牲口棚门口挤牛奶。

一群奶牛从牲口棚里跳着奔出来。<sup>(23)

“又来了。”T.P说,“叽里呱啦个没完没了。我也想吼几嗓子。哇呀呀。”昆汀又踢了T.P.一脚。他把T.P.踹进了猪猡们的饭碗——食槽里,T.P.顺势躺在食槽里。“乖乖隆地隆。”T.P.说,“他那时候就这么一直欺负我。刚才你们都看见这个白人踹我了吧。哎哟喂。”

我没哭,也没停下脚步,踉踉跄跄往前走着。我没哭,可是地面开始不稳了,我还是哭了出来。<sup>(24)地面开始不断地向上倾斜,奶牛群全都撒腿往山上跑。T.P.竭力想站起来。他又摔倒了,奶牛群又撒腿往山脚下跑。昆汀拽着我的胳膊,我俩往牲口棚走去。可是牲口棚居然不见了,我们只好站着等它走回来。可等了半天,它也没回来。过了一会儿,它突然在我们后面出现了,昆汀把我放着躺在奶牛们吃食的木槽里。我紧紧抓着木槽边缘。木槽也想跑走,我赶快紧紧地抓住它。奶牛群又穿过门,往山下狂奔了。我停不下脚步。昆汀和T.P.这俩人互相拳打脚踢着对方,一边往山上爬。T.P.差点儿掉下山,昆汀把他拽回了山上。昆汀给了T.P.一记重拳。我停不下脚步。

“站起来。”昆汀说,“你就乖乖待在这里。在我回来之前,绝对不要走开。”

“我和班吉还要回去继续参加婚礼呢。”T.P.说,“哇哈哈。”

昆汀又给了T.P.一拳。然后他把T.P.按在墙壁上猛揍他,T.P.狂笑不已。

每次昆汀把T.P.按在墙上揍他的时候,他都想叫一句“哎哟,好疼”,可他现在大笑着叫不出口了。我不再哭了,但我的脚步还高高低低往前走着。T.P.摔倒在我身上,牲口棚的大门突然跑走了。大门跑到山脚下去了,T.P.在跟自己拳打脚踢,自己又把自己绊倒了。他还在哈哈大笑,我停不下脚步,我很想站起来,可又跌倒了,我没办法让自己停下脚步。维尔施说:

“你们都闹够了没。你们再闹下去,我就真要发火了。都给我闭嘴,别叫唤了。”

T.P.还是大笑个没完。他轰然倒在地板上,疯狂大笑着。“哇哈哈。”他说,“我和班吉还要回到婚礼上去呢。我要喝沙士汽水<sup>(25)呀。”

“嘘,别闹了。”维尔施说,“你从哪儿弄来的啊。”

“地下酒窖啊。”T.P.说,“哇呀呀。”

“嘘,别张扬出去了。”维尔施说,“在酒窖的哪一块啊。”

“到处都是啊。”T.P.说。他笑得更癫狂了。“还有一百多瓶呢。还有一百多万瓶呢。黑小伙,你当心点儿啊。我可要开始吼叫啦。”

昆汀说:“把他扶起来。”

维尔施把我扶起来了。

“班吉,把这个喝了。”昆汀说。那一杯子饮料好烫啊。<sup>(26)“嘘,别闹了。把这个喝了吧。”

“沙士汽水。”T.P.说,“昆汀少爷,让我把这杯干了吧。”

“你给我把嘴巴闭上。”维尔施说,“当心昆汀少爷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维尔施,稳住他。”昆汀说。

他们死死摁住我。那一杯滚烫的热饮料不小心倒在我下巴和衬衣上了。“喝下去。”昆汀说。他们按住我的脑袋。这饮料喝进肚子里,热乎乎的,我又开始号啕大哭。我依然在哭泣,肚子里咕噜噜的很不舒服,我哭得更响亮了,直到我肚子里不再闹腾了,他们才松手。我安静下来。四周依然旋转不停,紧接着几个身影闪现了。“维尔施,把饲料槽的门打开。”那几个身影走得很慢。把几个空麻袋铺在地上。那些身影越走越快,快得已经没办法更快了。“现在把他的双脚抬起来。”他们继续前进,四周柔软流畅而且明亮。我听到T.P.在大笑。他们带着我一起爬上了明晃晃的山岗。<sup>(27)

到了山顶时,维尔施放下了我。“昆汀,赶快来这里。”他朝山下望去,大声呼喊着。昆汀还是站在小河沟附近。他正朝着被阴影笼罩的小河沟里扔石子。

“就让那个大傻子待在那里吧。”凯蒂说。她牵起我的手,我俩一起走过牲口棚,穿过大门。砖块小路上蹲着一只青蛙。凯蒂一脚从这只青蛙上跨过去,然后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莫里,快点啊。”凯蒂说。青蛙还是蹲在那里,杰生用脚趾捅了捅它。

“你小心点啊,它会让你长一个大瘤子哟。”维尔施说。青蛙跳走了。

“莫里,来呀。”凯蒂说。

“他们今晚在家里请客。”维尔施说。

“你怎么知道的。”凯蒂说。

“家里所有灯都亮着啊。”维尔施说,“每一扇窗户都透着灯光。”

“我觉得啊,只要我们自己高兴,即使没请客,也可以把家里所有灯都打开啊。”凯蒂说。

“我敢打赌肯定是在请客。”维尔施说,“你们最好从后门进去,然后偷偷地溜上楼去。”

“我才不怕呢。”凯蒂说,“我就大大方方从他们坐着的客厅进去。”

“要是你这么做的话,你爸爸肯定会痛揍你一顿。”维尔施说。

“我才不怕呢。”凯蒂说,“我就自自然然地走进客厅里去。我再自然潇洒地走进餐厅吃晚餐去。”

“没你的座位啊,你要坐哪里?”维尔施说。

“我就大大方方坐在咱奶奶的座位上。”凯蒂说,“她现在吃饭都不下床了。”

“我饿了。”杰生说。他越过我们,在砖块小路上撒腿就跑。他双手插袋,被自己绊倒在地。维尔施赶快上前去把他扶了起来。

“你跑步的时候,别把双手插在口袋里,那样就不会摔跤了。”维尔施说,“你这么胖乎乎的,快摔倒的时候才伸出手来撑地就来不及了。”

父亲站在厨房的台阶旁边。

“昆汀在哪里?”他说。

“他正沿着小路往这里来呢。”维尔施说。昆汀慢腾腾地走上来了。他的衬衣上是一大块白色污渍。

“嗯。”父亲说。灯光顺着台阶倾泻下来,洒在他身上。

“凯蒂和昆汀今天打水战了。”杰生说。

我们屏息等待。

“哦,真的吗?”父亲说。昆汀走进门,“今晚你们在厨房吃晚餐。”他弯腰抱起了我,灯光顺着台阶也倾泻照到我身上,我的目光俯视着凯蒂、杰生、昆汀和维尔施。父亲扭头朝台阶上走去。“但是,你们都得给我安静点。”他说。

“父亲,为什么我们非得安静呢。”凯蒂说,“家里今天是不是有客人?”

“是的。”父亲说。

“我早就告诉你了,今晚家里请客。”维尔施说。

“你才没说呢。”凯蒂说,“明明是我说的今晚家里在请客。我说了我早就知道这事儿。”

“嘘,别闹了。”父亲说。他们都噤声了,父亲打开门,我们穿过后门走廊,进到了厨房。

迪尔希已经在厨房里候着了,父亲把我放在椅子上,给我系上围嘴,把椅子推到准备开餐的桌子边。餐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食物。

“你们现在都归迪尔希管了。”父亲说,“迪尔希,别让他们不由自主瞎嚷嚷了。”

“遵命,老爷。”迪尔希说。父亲准备离开厨房。

“都给我记清楚,今晚你们都归迪尔希管。”父亲在我们身后补了一句。我把脸往桌子上的食物凑过去。热腾腾的蒸汽迎面扑来。

“父亲,今晚让我管管他们吧。”凯蒂说。

“我才不要呢。”杰生说,“我要听迪尔希的。”

“要是父亲开口了,那你就得听我的。”凯蒂说,“父亲,就让他们听我的吧。”

“别吵了。”父亲说,“那你们就听凯蒂的吧。迪尔希,等他们全都吃完了,就带他们从后面楼梯上楼去吧。”

“遵命,老爷。”迪尔希说。

“你瞧瞧。”凯蒂说,“现在你们可都得听我指挥啦。”

“你们都别嚷嚷了。”迪尔希说,“今晚你们都给我安静点儿。”

“为什么咱们今晚非得那么安静啊?”凯蒂悄悄地说。

“别多问了。”迪尔希说,“到了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她端出了我的饭碗。碗里热气腾腾的,让我觉得很满足愉悦。“维尔施,过来。”迪尔希说。

“迪尔希,该知道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凯蒂说。

“就是礼拜天。”昆汀说,“你真是一无所知啊。”

“嘘……”迪尔希说,“杰生先生难道不是让你们都安安静静的吗?你们赶快吃晚餐吧。维尔施,把他的汤匙拿过来。”维尔施拿来了汤匙,放在碗里。汤匙又伸进了我嘴里。热腾腾的香味钻进我嘴里,我很心满意足。然后,我们停下来,不再用餐了,彼此互相看着对方,大家都很安静,而后我们又听见了那个动静,我开始哭起来了。

“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凯蒂问。她把手覆在我的手上。

“那是母亲的声音。”昆汀说。汤匙又递到我嘴边,我吃了一口。然后我又哭了。

“嘘,别说话。”凯蒂说。但是我没办法静下来,她走过来,用两只胳膊抱着我。迪尔希走过去把两扇门都关上了,然后我们就听不到那动静了。

“都别出声了。”凯蒂说。我安静下来了,继续吃晚餐。昆汀没吃东西,但杰生一直在吃个不停。

“那是母亲的声音。”昆汀说。他站了起来。

“你还是坐下吧。”迪尔希说,“他们正在宴请客人呢,你这一身泥泞,脏兮兮的。凯蒂,你也给我坐下吧,赶快吃完晚餐吧。”

“她刚才在哭。”昆汀说。

“那是谁在唱歌吧。”凯蒂说,“迪尔希,你说呢?”

“你们现在全都给我吃晚餐,按照杰生先生吩咐的那样。”迪尔希说,“到了该知道的时候,你们自然就知道了。”凯蒂回到她自己的椅子上。

“我早告诉你了那里在开派对。”她说。

维尔施说:“他全吃光了。”

“把他的碗拿过来。”迪尔希说。那个碗就不见了。

“迪尔希,”凯蒂说,“昆汀没吃晚饭。他不是得听我的话吗?”

“昆汀,赶快吃饭吧。”迪尔希说,“你们全都给我赶紧吃完,别老待在厨房里,这可是我的地盘。”

“我一点也吃不下晚饭了。”昆汀说。

“我让你吃,你就得吃完。”凯蒂说,“迪尔希,对吧?”饭碗里的腾腾热气扑面而来,维尔施把汤匙插进碗里,香味钻进我嘴里,我心满意足了。

“我再也吃不下了。”昆汀说,“奶奶都病重成那样了,这种时候他们怎么还能开舞会呢?”

“他们这不是在楼下开嘛。”凯蒂说。“她可以走到楼梯口子上看一看。待会儿等我换上睡袍,我也要偷看他们开舞会。”

“刚才是母亲在哭。”昆汀说,“迪尔希,她刚才确实哭了,对不对?”

“孩子,你就不能别为难我吗?”迪尔希说,“等你们几个小孩子吃完了,我还得给他们那些人做晚餐呢。”

过了一会儿,连杰生也吃完了,接着他开始哭起来了。

“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迪尔希说。

“自从咱奶奶病了之后,没法带着他一起睡了,他就每晚都哭几嗓子。”凯蒂说,“爱哭鬼。”

“我要去告状,说你欺负我。”杰生说。

他还在哭哭啼啼。“你不是已经告状了吗?”凯蒂说,“现在你都已经告无可告了。”

“你们全都给我去睡觉。”迪尔希说。她走上前来,她把我从椅子上抱下来,拿一块热毛巾给我擦脸蛋和双手。“维尔施,你能悄悄地带他们从后楼梯上楼吗。杰生,你闭嘴,别哭了。”

“现在睡觉未免也太早了吧。”凯蒂说,“我们可从来没这么早上床睡觉的习惯。”

“你们今晚必须早睡。”迪尔希说,“你们的爸爸嘱咐过了,一吃完饭,就让你们上楼睡觉去。你们自己也听到了啊。”

“但他说了大家都得听我的安排。”凯蒂说。

“我可没打算想听你的。”杰生说。

“你必须听我的。”凯蒂说,“好啦,都别闹。你们都必须乖乖听我的话。”

“维尔施,让他们别那么闹哄哄的。”迪尔希说,“你们都会静悄悄的,对吧。”

“为什么我们今晚非得那么静悄悄呢?”凯蒂说。

“你妈妈今晚身体不太舒服。”迪尔希说,“现在你们就跟着维尔施上楼去吧。”

“我早说了,妈妈刚才就是在哭。”昆汀说。维尔施抱起我,打开了通往后走廊的大门。我们走出厨房,维尔施关上了门,四周一片漆黑。在黑暗中,我能清晰地闻到维尔施身上的气味,也能触摸到他的身体。“你们现在都静下来听我说。我们现在不上楼去了。虽然杰生先生说了让你们上楼去。但他也说了你们都得听我的指挥。我本来也不想指挥你们。可是他已经说了让我管着你们。昆汀,他是不是这么说的?”我能触摸到维尔施的脑袋。我能听见大家呼吸的声音。“昆汀,他是不是这么说的?没错,就是那样说的。那么我提议大家都去外面玩一会儿,来吧。”维尔施打开了门,我们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