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四月七日(2 / 2)

我们走下了台阶。

“我说,咱们大家一起去维尔施的小屋子<sup>(28)里玩吧,大屋里的人们就听不到咱们闹腾了。”凯蒂说。维尔施把我放下来,凯蒂牵起我的手,我们一群人沿着砖石小路一直往下走着。

“快来看。”凯蒂说,“那只青蛙不见了。这会儿它肯定是跳到花园另一头去了。也许咱们还能看见另外一只呢。”罗斯科斯双手提着牛奶桶过来了。他又继续往前走。昆汀没跟着我们一起来。他依然坐在厨房外面的台阶上。我们沿路走到维尔施的小屋子门口。我很喜欢闻维尔施小屋子散发的气味。

<sup>(29)房子里生着火炉,T.P.蹲在炉火前,衬衣的后摆拖在地上,他正把木块丢进火炉里。

接着我起床了,T.P.帮我把衣服穿好,我们一同去厨房用餐。迪尔希在唱歌,我张嘴哭了,她就没再继续唱了。

“现在就别让他进大屋里嘛。”迪尔希说。

“我们可不能往那边走。”T.P.说。

我们在小河沟里玩耍。

“我们不能绕到那边去。”T.P.说,“你难道不知道妈妈说了不准我们去那边吗?”

迪尔希在厨房里唱歌,<sup>(30)我张嘴哭了。

“嘘,别哭。”T.P.说,“来吧。我们去牲口棚玩。”罗斯科斯正在牲口棚里挤牛奶。他一边用一只手挤牛奶,一边在嘟嘟囔囔发着牢骚。几只小鸟停留在牲口棚的门栏上,看着他挤牛奶。其中一只小鸟飞进牲口棚的食槽里和奶牛群一起吃饲料。我看到罗斯科斯在挤牛奶,T.P.正在给“小王子”和“皇后号”喂食。小牛犊关在猪栏里。它拿鼻子蹭着猪栏上的铁网,一边哞哞叫唤着。

“T.P.。”罗斯科斯说。T.P.在牲口棚里回应了一声“在”。小欢欢把脑袋从棚里探出来,因为T.P.还没给她喂食。“你先喂完她。”罗斯科斯说。“接着你就来帮忙挤牛奶吧。我这右手没法再干活了。”

T.P.走过来,然后开始挤牛奶。

“您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呢?”T.P.说。

“医生也治不好啊。”罗斯科斯说,“至少在咱们这儿,医生没什么作用。”

“咱们这儿怎么了?”T.P.说。

“这个地方很不吉利。”罗斯科斯说,“你要是挤完了奶,就把那头小牛犊牵进来吧。”

这个地方很不吉利,罗斯科斯说。<sup>(31)火苗在他和维尔施的身后蹿起又落下,火光拂过他和维尔施的脸庞。迪尔希把我放在床上安置好。床上有一股闻起来像T.P.的味道,而我是如此喜欢那个味道。

“你知道了些什么,”迪尔希说,“莫非你又神志不清了?”

“我的脑子再清楚不过了。”罗斯科斯说,“那个凶兆现在不就躺在床上吗。这十五年来,大家不都已经把这个凶兆看得一清二楚了吗?”

“就算是这么回事吧。”迪尔希说,“可这对你们全家人也没什么坏处啊,对不对?维尔施已经长大成人了,都能干粗活了,还把方罗妮<sup>(32)抚养长大,好好嫁人了,等T.P.也长大了,他就能顶替你的工作了,那时候你就轻松了,说不定风湿病都好起来了。”

“现在都已经死了两个了。”<sup>(33)罗斯科斯说,“这以后还得死一个。我已经看见凶兆了,你不是也看见了吗?”

“那天晚上,我听见一只猫头鹰在叫唤。”T.P.说,“阿丹<sup>(34)甚至都不来吃晚饭了。它守在牲口棚里,哪儿都不敢去。天色一旦暗淡下来,它就吼叫个不停。维尔施都听到了。”

“要再出事,哪止再死一个啊。”迪尔希说,“你告诉我有谁能长生不老,永生不死,感谢耶稣。”

“光是死几个人,这还不算最糟糕。”罗斯科斯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迪尔希说,“要是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他们就真要倒霉了,除非他一哭,你也跟着坐起来。”<sup>(35)

“这就是他们的不祥之地。”罗斯科斯说,“我早看出端倪了,他们一给他改名字,我就立刻了然于心了。”

“管好你自己的嘴,可不能乱说。”迪尔希说。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这气味闻起来像T.P.身上的味道。“你们都别瞎吵吵了,安静点儿,先让他睡着吧。”

“我看见预兆了。”罗斯科斯说。

“还能有啥预兆,预兆就是T.P.要顶替你了,你的活儿都归他干了。”迪尔希说。<sup>(36)T.P.,把他和昆汀带去后面的小房子里,他们可以和拉斯特一起玩,方罗妮可以照看他们,你赶快帮你爹干活去。

我们用餐结束了。T.P.抱起昆汀,我们一起上T.P.的小房子里玩去了。拉斯特在泥巴堆里玩得不亦乐乎。T.P.把小昆汀放下来,她也在泥巴堆里玩耍起来了。拉斯特的玩具是几个线轴,昆汀和他打了起来,小昆汀抢到了他的玩具。拉斯特号啕大哭,方罗妮走过来,她给了拉斯特一个小铁皮罐头当玩具,然后我把小昆汀的线轴拿走了,他打了我,我咧嘴大哭起来。“嘘,别哭了。”方罗妮说,“你自己难道不害臊吗?抢小孩子的玩具。”她把那些线轴从我手上拿走,还给了小昆汀。

“嘘,别闹了。”方罗妮说,“别哭了,听见没。”

“安静点儿。”方罗妮说,“你们都欠抽啊,是不是。”她把拉斯特和小昆汀抱起来。“到这里来。”她说。我们都去了牲口棚。T.P.正在挤奶。罗斯科斯坐在箱子上休息。

“他又哪里不对劲了。”罗斯科斯说。

“你们得让他待在这里。”方罗妮说,“他又和小宝宝们打架了。还抢人家的玩具。你现在就在这儿,和T.P.待在一块,看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你好好把奶牛的乳头清理干净。”罗斯科斯说,“你去年冬天给那头小奶牛挤过奶,她现在都不出奶了,要这头奶牛也挤不出奶了,他们可就没牛奶喝了。”

迪尔希在唱着什么歌。<sup>(37)

“别凑过那边去。”T.P.说,“难道你不记得妈妈说过的,你不能去那边吗?”他们在吟诵着什么。

“来吧。”T.P.说,“我们去找小昆汀和拉斯特一起玩吧。走啦。”

小昆汀和拉斯特正在T.P.的小房子前面玩泥巴。房子里生了一个火炉,火苗蹿起又落下,罗斯科斯背对着火炉坐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那就是三个了啊,我的老天爷。”罗斯科斯说,“我两年前就跟你说过了。这个地方很不吉利呀。”

“那你为什么不赶快逃离这里呢?”迪尔希说。她给我脱下衣服。“你这一套不吉利的说辞都把维尔施吓得跑去孟菲斯<sup>(38)了。这下你可算满意了吧。”

“如果维尔施就只有那么一点坏运气,那我可就真满意了哟。”罗斯科斯说。

方罗妮走进来了。

“你们都干完活儿了吧。”迪尔希说。

“T.P.马上就干完活儿了。”方罗妮说,“卡洛琳小姐希望你能服侍小昆汀上床睡觉。”

“我一做完这些事,就尽快赶过去,也只能这样了。”迪尔希说,“事到如今,她也应该知道其实我没长翅膀吧。”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嘛。”罗斯科斯说,“他们连自己家孩子的名字都不准提起,<sup>(39)你说这样的地方是不是凶多吉少呢。”

“嘘,快别说了。”迪尔希说,“你要是把他吵醒了,他又要闹个没完了。”

“抚养了一个根本不知道自己妈妈叫什么名字的孩子,这事太荒谬了。”罗斯科斯说。

“别再费神为她瞎操心了。”迪尔希说,“我带大了家里所有的孩子们,再多一个又有什么关系。行了,别唠叨了。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你就直接说出那个名字吧。”方罗妮说,“反正无论谁的名字,他都听不懂。”

“你试一试说说看啊,看他到底懂不懂。”迪尔希说,“他睡觉的时候,你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到了,我敢打赌。”

“大家都觉得他是个白痴,啥也不懂,但其实他懂得还真不少。”罗斯科斯说,“他就像短毛大猎狗似的,嗅觉精准,能知道家里每个人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要是他能开口说话,肯定能说出他自己的日子啥时候到头,还有你们的,或者我的。”

“妈妈,您能把拉斯特从床上抱起来吗?”方罗妮说,“那个孩子会给他施魔咒的。”

“闭上你的嘴,别瞎说。”迪尔希说,“你就不能往好处想想吗。怎么能听信罗斯科斯的胡言乱语呢,班吉,赶快上床睡觉吧。”

迪尔希推搡了我一把,我赶快爬上床,拉斯特已经躺在上面了。他睡得很香。迪尔希拿出一根很长的木头板子,横在拉斯特和我中间。“你乖乖待在自己那边。”迪尔希说,“拉斯特还是小孩子,你别挤坏了他。”

你还不能去那里,T.P.说。再等等。<sup>(40)

我们在房子的拐角处张望,一辆辆马车依次驶过去了。

“赶快。”T.P.说。他一把抱起小昆汀,我们一起跑到篱笆的拐角处,目送他们远去。“他就这么走了。”T.P.说,“你们看见那辆有窗户的马车了吗?好好看看那辆。他就躺在那辆马车里。跟他好好告别吧。”

赶快走吧。拉斯特说,<sup>(41)我要把这个球带回家去,那样保证丢不了。啊,不行的,少爷,这不能给你。要是让那些人看见你有这个球,他们会说这是你偷来的呢。嘘,快别抱怨了。这真不能给你。再说即使给你玩,你也不会玩啊。

方罗妮和T.P.在门口的泥巴堆里玩耍。<sup>(42)T.P.有一个装满了萤火虫的瓶子。

“你们怎么全都出来了?”方罗妮说。

“家里来了客人。”凯蒂说,“父亲说今晚家里全部的小孩子都听我指挥。我想你和T.P.也得听我的吧。”

“我可不会听你瞎指挥。”杰生说,“方罗妮和T.P.也不会听你的。”

“只要我开口,他们就得听我的。”凯蒂说,“不过我可能还懒得开口呢。”

“谁也管不了T.P.。”方罗妮说,“葬礼开始了吗?”

“葬礼是什么啊。”杰生说。

“难道妈妈没说过不准你告诉他们这事吗?”维尔施说。

“葬礼就是大家一起悲叹哀悼。”方罗妮说,“比尤拉·克莱大姐去世的时候,大家足足悲悼了两天呢。”

他们聚集在维尔施的房子里悲痛哀悼。<sup>(43)迪尔希在哭泣。迪尔希一边哭着,拉斯特一边说,嘘,别出声,我们大家就屏息静气,而后我又放声大哭起来,打破了四周安静的氛围,布鲁也跟着在厨房台阶下面哀号。迪尔希终于不哭了,我们也安静了下来。

“哦。”凯蒂说,<sup>(44)“那是黑人们的规矩。白种人是没有葬礼的。”

“方罗妮,妈妈说了,这事儿可不能告诉他们。”维尔施说。

“什么事儿不能告诉他们啊?”凯蒂问。

迪尔希在悲悼,她的哭声传到这儿,我也跟着哭了,布鲁听见了,它在台阶下狂吠。<sup>(45)拉斯特,方罗妮透过窗户说。把他们全带去牲口棚。这吵吵闹闹的我可怎么做饭呀。还有那条小猎犬,统统都带走。

我不想去哟,拉斯特说。昨晚我在那里看到爷爷了,他就站在牲口棚里冲我挥手。说不定今晚又能看到他。

“我倒很想知道为什么白人就不能举行葬礼呢。”方罗妮说,<sup>(46)“白人不也一样会死去吗。你奶奶不也就像黑人一样死去了吗。”

“狗才会死。”凯蒂说,“那次南希掉进地沟里,罗斯科斯一枪就崩了它,飞来了一大群秃鹫把它给撕碎了。”

白骨散落在地沟四周,阴森可怕的地沟里遍布着黑漆漆的藤蔓,藤蔓暴露在月色下,像一动不动躺着的尸体。而后他们全都安静下来,没动静了,四周一片漆黑,我昏昏睡去,醒来之后睁开眼睛,我听见了妈妈在说话,还听到了匆匆忙忙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我闻到了那股奇怪的气味。<sup>(47)而后那间房子的轮廓出现了,但我却紧闭双眼。我并没有睡着。我能闻到那股气味。T.P.把被单上的别针都解开了。

“别说话。”他说,“嘘……”

但是我能闻出那股气味。T.P.一把拉起我,飞速给我穿好衣服。

“班吉,别出声。”他说,“我们一起去我的小房子里。你们不是都喜欢去我家吗,方罗妮在家呢。别说话,嘘……”

他帮我系上鞋带,戴好帽子,我们就出发了。门厅亮着灯。我们听见了母亲在门厅那头正在说话。

“班吉,嘘……”T.P.说,“我们马上就出去了。”一扇门缓缓打开了,那股奇怪的味道又来了,甚至更浓烈了,一颗脑袋从门后冒了出来。这不可能是父亲。他生病了,躺在床上呢。

“你能把他带出去,别待在屋里吗。”

“我们正要出去呢。”T.P.说。迪尔希从楼梯走上来了。

“别说话。”她说,“都安静点儿,T.P.,把他带去我们家吧。方罗妮会给他铺好床。你们要照顾好他啊。班吉,别出声。跟T.P.一起去吧。”

她朝着母亲正在说话的门厅那头走去了。

“最好还是把他放在那里。”这不是父亲的声音。他关上了门,但是我依然能闻到那股奇怪的气味。

我们走下楼梯。楼梯的尽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T.P.拉着我往前走,我们走出了大门口,走进了门外的那一片黑暗中。阿丹坐在后院的空地上,吠叫个不停。

“它闻到了那个气味。”T.P.说,“你是不是也是这样闻出来的。”

我们拾阶而下,身后的影子也一步一步落下台阶。

“我忘记拿你的外套了。”T.P.说,“你本该穿着外套出来的。但是我又实在不想回去拿了。”

阿丹还在一直吠叫着。

“你给我消停点吧。”T.P.说。我们的影子一直在移动变化,可是阿丹的影子却一动不动,不过它一开口吠叫,地上的影子就跟着动起来了。

“我完全没办法把你带回家啊,你这么闹腾。”T.P.说,“你以前就很惹人厌恶了,现在叫起来的声音还像只牛蛙,真是的。赶快走吧。”

我们在砖石小路上踯躅而行,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猪圈里散发出猪猡特有的那种味道。一头奶牛站在棚里,面对着我们,正在嚼草。阿丹又嚎叫起来了。

“你这是要把全镇的人都吵醒啊。”T.P.说,“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我们看到了阿欢,它正在小河谷边吃草。我们走到小河谷边,月亮静静地照在水面上。

“少爷,别啊。”T.P.说。“这里离家太近了。我们可不能就待在这儿。走吧。哎呀,你看看你自己。整条腿都给弄湿透了。来吧,到这儿来。”阿丹还在吠叫。

拨开窸窸窣窣的草丛,那条地沟又出现了。阴森森的白骨就散落在黑漆漆的藤蔓四周。

“就是现在。”T.P.说,“你要是想大吼大叫,那就尽情吼出来吧。在你面前是二十英亩的牧场和无尽的黑夜,你想怎么吼就怎么吼。”

T.P.在小河沟里找了个地方躺下来,我也跟着坐下去,看着四周散落的白骨,秃鹫们就是在这里把南希撕碎,吞得一干二净的,那些黝黑阴郁的大鸟吃饱之后,扑腾着它们沉甸甸的大翅膀,缓缓飞出了小河沟。

我之前来这里的时候,那个硬币还在我身上呢,拉斯特说。<sup>(48)我还掏出来给你们看了呢。你们是不是看到了呀。我就站在这个地方,把硬币从兜里掏出来给你们看的。

“你以为秃鹫会把咱奶奶也撕成碎片吗?”凯蒂说,<sup>(49)“你可真是太疯癫了。”

“你是个大坏蛋。”杰生说。他开始哭了起来。

“你才是个大浑球呢。”凯蒂说。杰生还是在哭。他的双手插在裤袋里。

“杰生长大之后肯定富得流油。”维尔施说,“他随时随刻都紧紧攥着自己的钱,绝不松手。”

杰生依旧在哭。

“你看你又惹他哭得没完没了。”凯蒂说,“杰生,快别哭了。秃鹫们怎么可能飞得进去咱奶奶的房间里呢。父亲不会让它们飞进去的。你会让秃鹫活生生把你撕碎吗?好啦,别哭了。”

杰生不哭了。“方罗妮说那是一个葬礼。”他说。

“才不是呢。”凯蒂说,“那是一个舞会。方罗妮根本就一无所知啦。T.P.,他眼馋你的萤火虫了。给他玩一会儿吧。”

T.P.递给我那瓶萤火虫。

“我敢说,要是我们现在绕道去客厅窗户底下,肯定能有点什么重大发现。”凯蒂说,“然后你们就会相信我的话了。”

“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方罗妮说,“我不用过去也知道。”

“方罗妮,你最好赶快闭嘴。”维尔施说,“妈妈又要抽你了。”

“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凯蒂说。

“反正该知道的我都知道。”方罗妮说。

“走吧。”凯蒂说,“我们绕到房子前面去吧。”

我们又起身出发了。

“T.P.想要回他的萤火虫瓶子了。”方罗妮说。

“T.P.,就让他多玩一会儿呗。”凯蒂说,“我们肯定会还给你的。”

“你们自己就从来都不去逮萤火虫。”方罗妮说。

“如果我说,你和T.P.也可以来的话,你会让他多玩一会儿这瓶萤火虫吗?”凯蒂说。

“又没人说我和T.P.非得听你指挥呀。”方罗妮说。

“要是我说你们不用听我的,你们能让他多玩一会儿嘛。”凯蒂说。

“好吧。”方罗妮说,“T.P.,就让他玩吧。维尔施,我们去看他们是怎么哀悼的。”

“他们才不是在哀悼呢。”凯蒂说,“我早就说啦,他们是在开舞会。维尔施,你说那是哭哭啼啼的葬礼吗?”

“我们老站在这里不动,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出他们到底在干吗啊。”维尔施说。

“动身吧。”凯蒂说,“方罗妮和T.P.可以不用听我指挥。但其他人还是得听我的啊。维尔施,你还是抱起他来吧。天色眼看就要暗下来了。”

维尔施一把抱起我来,然后我们一起绕过了厨房。

我们在屋子拐角附近东张西望,马车上的灯光沿着车道一路照射过来。<sup>(50)T.P.走回到地窖门口,打开了门。

你知道地窖里面有什么吗。T.P.说。有苏打水呢。我亲眼见过杰生少爷抱着满满一大堆从里面走出来。你稍等一下。

T.P.走了过去,在厨房门口四处张望着。迪尔希说,你在那里偷偷摸摸地看什么呢?班吉呢,在哪里?

他不就在那里嘛。T.P.说。

过去看着他吧,迪尔希说。但现在别让他进大房子里去。

好的,遵命,T.P.说。他们开始举行婚礼了吗。

你赶快去看管好那个孩子,别让大家看见了他,迪尔希说。我这儿已经手忙脚乱快顾不过来了。

一条蛇从房子地下钻了出来。<sup>(51)杰生说他一点都不害怕蛇,凯蒂说他肯定怕蛇,而她自己倒不害怕,威尔施说其实这两个人都怕蛇,凯蒂对他说,你给我闭嘴,她说话的语气极像父亲。

你不会是要开始歇斯底里大喊大叫了吧。T.P.说。<sup>(52)来喝一点沙士汽水啦。

汽水的味道直冲我的鼻子,泛上眼睛。

要是你不想喝,那就给我喝吧。T.P.说。好咧,拿到了。我们赶快再拿一瓶吧,趁现在没人发现咱们。你千万别说出去啊。

门厅窗户下有一棵树,我们走到树底下,停住了脚步。<sup>(53)维尔施把我放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天气阴冷刺骨。每一扇窗户都透着灯光。

“咱奶奶就躺在那一间屋子里。”凯蒂说,“她现在每天病怏怏的。等她身体好起来了,我们就能去郊外野餐了。”

“反正该知道的我都知道。”方罗妮说。

风吹过来,树叶在沙沙作响,地上的小草也沙沙作响。

“再往前走过去,我们在那间屋子出过麻疹啊。”凯蒂说,“方罗妮,你和T.P.是在什么地方出的麻疹呢?”

“还不就在我们平时住的地方嘛。”方罗妮说。

“他们还没开始呢。”凯蒂说。

他们正准备要开始了,T.P.说。<sup>(54)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把那个大箱子搬过来,我们站上去,就能从窗户看到房子里了。喂,咱们赶快把这杯沙士汽水给干了吧。这玩意儿喝起来就像嗓子眼里塞了一只猫头鹰。

我们喝完了手里的沙士汽水,T.P.把那几个空瓶子塞回地窖里的储酒格子里,然后他就走开了。我听见了他们在门厅里聊天说话,我举起双手攀上墙壁,想扒上窗台。T.P.拖来了一个大箱子。他一不留神,摔倒在地,开始咧嘴大笑起来。他躺在那里,侧着脸,对着草地狂笑不已。他好不容易站了起来,把大箱子拖到窗台下,使劲憋住不笑。

“我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嚷出声来。”T.P.说,“你站到箱子上去,看看他们到底开始了没。”

“乐队还没来,他们还没开始吧。”凯蒂说。<sup>(55)

“他们才不需要什么乐队呢。”方罗妮说。

“你怎么知道呢?”凯蒂说。

“反正该知道的我都知道。”方罗妮说。

“其实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凯蒂说,她走到大树下。“维尔施,推我一把。”

“可是你爸爸交代过,你不能爬那棵树。”维尔施说。

“那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儿了。”凯蒂说,“我估计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这回事了。再说了,他吩咐过了,今晚我是总指挥。他是不是说了大家都得听我的指挥呀。”

“我才懒得理你。”杰生说,“方罗妮和T.P.也不会听你指挥的。”

“维尔施,推我上去。”凯蒂说。

“好吧。”维尔施说,“以后要是追究起来,挨抽的人可是你,跟我没关系啊。”他走过去了,把凯蒂推上了那棵大树最底下的枝丫上。我们全部都齐刷刷地盯着她内裤上的那块沾满泥巴的臀部。然而一转眼,她就不见了。但我们能听到树梢上传来的树枝摇晃声。

“杰生少爷说了,要是你把树枝折断了,他就抽你。”维尔施说。

“我也要去告她的状。”杰生说。

那棵树突然不晃动了。我们集体抬头往树上看去,树枝静悄悄的。

“你看到什么了啊?”方罗妮轻声问。

我看见他们了。<sup>(56)然后我又看到了凯蒂,她头上戴着美丽的花朵,头顶披着一条长尾白纱,轻柔得像一阵华丽闪亮的微风。

“嘘,别出声。”T.P.说,“他们会发现你的。赶快下来吧。”他把我拽了下来。凯蒂。我举着双手攀在窗台上,凯蒂。T.P.一把拉下我来了。“嘘,别说话。”他说,“安静。赶快到我这里来。”他拉着我往前走。“班吉,千万别说话。你难道希望他们听见你的声音吗。走吧,我们再去地窖里喝沙士汽水,但是你要安静一点儿,喝完了我们再回来看情况如何。我们俩最好再各喝一瓶,否则随时会崩溃大喊大叫。我们就说是阿丹喝了。昆汀老爷总说这条狗非常聪明,那我们就顺水推舟,说这是条很爱喝沙士汽水的聪明狗狗。”

月光洒落在通往地窖的台阶上。我们又喝掉了更多的沙士汽水。

“你知道我希望现在发生什么事情吗。”T.P.说,“我就希望此刻有一头熊从地窖门口走过来。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我会直接冲它走过去,深深地蔑视它。赶快把那瓶递给我,把我嘴巴给堵上,不然我真会号叫出来了。”

T.P.喝得仰面倒下去了。他开始大笑不止,地窖的门和月光仿佛也喝醉了,在一起跳舞,越跳越远,不知道有个什么东西打了我一下。

“别出声了。”T.P.说,他竭力不笑。“天哪,他们肯定全都听见咱们的声音了。赶快起来。班吉,起来,赶快。”他笑个不停,全身筛糠似的抖得厉害,我竭力想站起来。月色笼罩中,酒窖的台阶仿佛自己长腿了,跑到山岗上去了,T.P.就倒在这山岗上,倒进了这月色迷茫中,与此同时,我一头扎进了篱笆里,T.P.跟在我身后跑,一边说“小声点,小声点啊”。然后,他又跌倒在花丛中,狂笑不止,我想往前跑,却和那个大箱子撞了个正着。我趴在地上,寻思着要爬上那个大箱子,可这箱子竟然自己长腿了,跳开了,还猛击了我的后脑勺一下,痛得我从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号叫。我的嗓子好像不属于我了,它自己又发出了一声号叫,我放弃挣扎,继续趴在地上,嗓子眼又号叫了一声,我害怕了,我哭了起来。T.P.走过来,他想把我拉起来,可我嗓子眼里不断冒出各种各样的号叫声。它不停地号叫着,我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哭泣,T.P.没把我拉起来,他反而倒下来,坐在我身上,我的嗓子眼里依然冒出各种古怪的号叫声,他发狂似的大笑着,昆汀踢了踢T.P.,凯蒂过来了,她伸手抱住我,她那轻柔得像闪亮微风般的白纱缠绕着我,可我再也闻不到她身上那雨后森林的气息了,我开始哭泣。

班吉,凯蒂说,班吉。<sup>(57)她又伸出一双手臂想抱着我,可是我躲开了。“班吉,你怎么了。”她说,“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顶帽子啊。”她摘下头上的帽子,又过来了想抱我,而我躲开了。

“班吉。”她说。“到底怎么回事呢,班吉。是不是凯蒂做错了什么呀?”

“他不喜欢你这身神经兮兮的衣服。”杰生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呀。你是不是觉得谁也不如你了呀。神经病。”

“给我闭上你的臭嘴。”凯蒂说,“班吉,你这个小坏蹄子。”

“就因为你今年十四岁了,你就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对吧?”杰生说,“你就自以为了不起了。对吧?”

“班吉,别哭了。”凯蒂说,“你就快把妈妈吵醒了。别哭哭啼啼了。”

但是我哭得正起劲,停不下来,她走开了去,我跟着她,她走到楼梯口处,停下脚步来等我,我也停住了脚步。

“班吉,到底怎么回事呢。”凯蒂说,“告诉凯蒂吧,好不好。她一定可以办到的。来,试试看。”

“凯蒂斯。”母亲叫着。

“我在啊。”凯蒂说。

“你们为什么要戏弄他呀。”母亲说,“把他带来这里。”

我们走进母亲的房间里,她正病怏怏地躺在床上,额头上覆盖着一块布。

“又怎么了啊,”母亲说,“班吉明。”

“班吉……”凯蒂说。她又起劲了,但我赶快躲开了她。

“你肯定是什么地方惹着他了。”母亲说,“你就不能让他一个人好好待着嘛,我也能清静一会儿。把那个盒子给他吧,然后你忙你的去,让他自己玩儿。”

凯蒂把盒子拿来,放在地板上,打开了盖子。盒子里装满了星星。我静着不动,星星们也静悄悄的不动。我晃了晃脑袋,星星们就一眨一眨,闪闪发亮。我不哭了。

紧接着,我听到了凯蒂走路的声音,我又开始哭泣了。

“班吉明。”母亲说,“过来我这里。”我走到了屋子的门口。“班吉明,我叫你呢。”母亲说。

“这是怎么回事啊,”父亲说,“你要去哪里呢?”

“杰生,带他到楼下去玩,找个人看管他。”母亲说,“你明明知道我现在生病了,还来惹我生气呢。”

父亲带着我走出屋子,把门从身后关上了。

“T.P.。”他说。

“是的,老爷。”T.P.在楼下应声道。

“班吉要去楼下玩。”父亲说,“你跟着T.P.去吧。”

我走到洗澡间门口。我听见了里面传来的流水声。

“班吉。”T.P.在楼下喊我。

我能听见流水声。我屏声静气地听着。

我听不到流水声了,这时候,凯蒂打开了洗澡间的门。

“哎呀,班吉。”她说。她看着我,我走上前去,她伸出双手搂住了我。

“你是不是又找回了凯蒂呀。”她说,“你是不是以为凯蒂跑走了呀。”凯蒂又散发着雨后树叶般的清香了。

我们一起走回凯蒂的房间里。她坐在镜子面前梳妆。她停了下来,看着我。

“哎呀,班吉,到底怎么了呢?”她说,“你可不准哭啊。凯蒂不会跑走的。来,看看这是什么。”她拿起一个瓶子,拔开瓶塞,把瓶子凑在我鼻子底下。“很甜吧。闻一闻,好香的。”

我扭头避开了,我没有哭,她手里拿着那个瓶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噢。”她说。她放下手里的瓶子,走过来,双臂环绕着我。“原来是为了那个呀。你是不是本来打算告诉凯蒂,但你又没能告诉她呀。你想要,但你又说不出来,对不对啊。当然啦,凯蒂不再需要了啊。你先等我把衣服穿好啊。”

凯蒂穿好了衣服,又拿起那个瓶子,我们一起下楼,走到厨房里。

“迪尔希。”凯蒂说,“班吉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她弯下腰来,把那个瓶子放在我手掌上。“现在去把这个送给迪尔希。”凯蒂握着我的手,伸了出去,迪尔希接过了那个瓶子。

“哎呀,真难以置信。”迪尔希说,“我的小宝贝竟然送了一瓶香水给迪尔希。罗斯科斯,快来看看呀。”

凯蒂身上散发着雨后树叶的清香。“我们平时不太爱用香水。”凯蒂说。

她身上散发着雨后树叶的清香。

“好啦,过来吧。”迪尔希说。<sup>(58)“你长大了,不能再跟别人睡一块儿了。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都十三岁了呢。你应该可以一个人去莫里舅舅房间里睡觉了吧。”

莫里舅舅生病了。他的眼睛看起来病怏怏的,嘴巴也病怏怏的。<sup>(59)迪尔希捧着托盘把晚餐送到了他的房间里。

“莫里说他迟早要开枪打死那个恶棍。”父亲说,“我告诉他,在动手之前,最好别在派特森先生面前流露出这个意思。”父亲正在喝酒。

“杰生。”母亲说道。

“父亲,要开枪打死谁啊?”昆汀说,“莫里舅舅为什么要开枪打他啊。”

“就只是一句玩笑话啊,他都受不了。”父亲说。

“杰生。”母亲说,“你怎么能那样无情呢?你就坐在那里无动于衷,眼睁睁地看着莫里遭埋伏还中枪倒地了,你居然还能嘲笑他。”

“那是莫里自己把自己给陷害到了遭埋伏还中枪的地步呀。”父亲说。

“父亲,开枪打了谁啊?”昆汀问,“莫里舅舅想开枪打谁啊?”

“没有谁。”父亲说,“我可是一把手枪都没有啊。”母亲开始哭泣起来了。“如果你怨恨莫里,不想再养着他这个吃白食的。你为什么不拿出点男子汉气概来,当面跟他说清楚呢。你何苦这样在他背后当着孩子们的面来奚落他呢。”

“我一点也没怨恨他。”父亲说,“其实我很喜欢莫里。他无限地满足了我的种族优越感。即使有人拿一对好马来跟我换他,我也不乐意呢。昆汀,你知道为什么吗?”

“父亲,我不知道。”昆汀说。

“Et ego in arcadia<sup>(60),我忘记了‘干草’这个词在拉丁语里怎么说。”父亲说,“好啦,好啦。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他喝完了酒,把玻璃酒杯放下,走了过去,轻轻地把手放在了母亲的肩膀上。

“谁跟你开玩笑呢。”母亲说,“我娘家人和你家人一样出身高贵,很有教养。只不过莫里的健康状况比较堪忧。”

“那肯定是显而易见的。”父亲说,“健康状况欠佳是所有人生活的致命原因。在苦痛中诞生,在堕落中成长,在腐烂中死去。维尔施。”

“是的,老爷。”维尔施应声道,他站在我椅子后面。

“这个玻璃瓶拿去,斟满酒。”

“再把迪尔希喊过来,让她带班吉明睡觉去。”母亲说。

“你现在已经是个大男孩了。”迪尔希说,<sup>(61)“凯蒂已经不乐意和你睡一起了。现在别闹了好吗,赶快去睡觉吧。”那间屋子突然消失不见了,但我没有哭,紧接着房子又出现了,迪尔希走过来,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我。

“你要不要当个乖孩子呀,安安静静的。”迪尔希说,“你不肯呀,是不是。那你等我一会儿。”说完她就走开了。门口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然后,凯蒂从门里走了出来。

“好啦,别闹了。”凯蒂说,“我这不是来了嘛。”

我不哭了,迪尔希把床单铺好,凯蒂钻进毛毯里去了。她没有脱下身上裹着的浴袍。

“你看。”凯蒂说,“我在这里呀。”迪尔希又拿来了一条毛毯,盖在凯蒂身上,还替她掖了掖被角。

“他过一会儿就会睡着了。”迪尔希说,“你房间的灯我给你留着吧。”

“好呢。”凯蒂说。她和我一起头挨着头挤在一个枕头上。“晚安,迪尔希。”

“晚安,小宝贝。”迪尔希说。房间的光线暗了。凯蒂身上散发着雨后树叶般的清香。

我们一起抬头往树上看,她正在树上。<sup>(62)

“维尔施,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呢?”方罗妮压低声音问。

“嘘……”凯蒂在树上说。迪尔希发话了,她说,“你们赶快过来这儿呀。”她的身影从屋子拐角闪了出来。“你们为什么要背着我偷偷溜出来呢。为啥不听你们爸爸的话,乖乖上楼睡觉去呢。凯蒂和昆汀去了哪里?”

“我一早就告诫过她了,别爬那棵树。”杰生说,“我这就去告她的状。”

“谁在那棵树上呀。”迪尔希说。她凑近过来,抬头往树上张望。“凯蒂。”迪尔希喊了一句。树上的枝丫又开始摇来晃去了。

“是你这个小恶魔在树上啊。”迪尔希说,“赶紧给我从树上下来。”

“嘘……”凯蒂轻声说,“你难道不知道父亲说了要安静吗?”她的一双腿出现在我们视野里,迪尔希伸手接住她,把她从树上抱下来,放在地上。

“你竟然让他们跑到这里来玩,难道你就没有半点更好的办法了吗。”迪尔希说。

“对她,我可真是无能为力了。”维尔施说。

“你们都干了些什么事儿呀。”迪尔希说,“谁批准你们跑到房子前头这一块来玩耍的呀。”

“她带头的。”方罗妮说,“她带我们来这里的。”

“谁说了你们非得听她指挥呀。”迪尔希说,“现在都赶紧给我回家去。”方罗妮和T.P.抬腿就走。他们走得飞快,刚走了没几步,我们就看不见他们了。

“深更半夜跑去那里玩。”迪尔希说。她一把抱起我来,朝厨房走去。

“还背着我偷偷摸摸溜出去玩。”迪尔希说,“你们明明知道都已经过了睡觉的点了。”

“嘘……迪尔希,小声点儿。”凯蒂说,“说话的嗓门别这么粗犷啦。我们得安静一点儿。”

“你自己先闭嘴,安静一会儿吧。”迪尔希说,“昆汀去了哪里?”

“昆汀气得快发狂啦,因为今晚大家都得听我指挥,包括他。”凯蒂说,“他手里还抓着T.P.的萤火虫瓶子呢。”

“我敢说,T.P.即使没有那个萤火虫瓶子,他也不在乎。”迪尔希说,“维尔施,你去找找昆汀。罗斯科斯说看见他往牲口棚那个方向走去了。”维尔施走开了。很快我们就看不见他了。

“他们在屋子里面无所事事,什么也没干。”凯蒂说,“全都坐在椅子上,互相望着。”

“他们操办这种事,哪会让你们这些小孩子来帮忙呢。”迪尔希说。我们一起绕过了厨房。

你们现在又要去哪里,拉斯特说。<sup>(63)你是不是又想回去看他们打球啊。那边我们不是已经找过了吗。啊,稍等片刻。你就在这儿等着好吗,等我去把那个球拿过来。我想到办法了。

厨房里一片漆黑。<sup>(64)半空中的那些树浸透在黑暗中。阿丹摇摇摆摆地从台阶下面走上来了,舔了舔我的脚脖子。我绕到厨房后面,那儿有朦胧的月色。阿丹拖着四只蹄子慢慢跟过来了,也浸入了月色中。

“班吉。”T.P在房子里叫道。

在客厅窗户外的那株开满花的树并不是黑漆漆的,真正黑暗难辨的是那些浓密茂盛的大树。我的身影在草地上轻轻掠过,所到之处的青草在月色笼罩中发出沙沙声。

“班吉,喊你呢。”T.P.在房子里叫道,“你藏在哪里?你从屋子里溜出去了。我一早就知道了。”

拉斯特回来了。<sup>(65)等一等,他说。到这里来。别上那边去了。昆汀小姐和她的情郎在那边荡秋千呢。你从这边过来。班吉,回来呀。

树底下一片漆黑。<sup>(66)阿丹不乐意过来。它沐浴在月光中。接着我看到了那个秋千,我开始哭泣。

班吉,离开那里,赶快过来这里,拉斯特说。<sup>(67)昆汀小姐要是知道了,她一准要发怒了。

当初秋千上有两个人,现在只有一个人了。<sup>(68)凯蒂疾步走来,在一片漆黑中,她是白茫茫的一片。

“班吉。”她说,“你是怎么溜出来的?维尔施呢,在哪里?”

她伸出手臂,环抱着我,我没再哭了,我拽住她的衣服,竭力想把她从我身上扯开。

“哎呀,班吉。”她说,“你这是怎么啦。T.P.。”她喊了一嗓子。坐在秋千上的那个人站起来了,走了过来,我吓哭了,使劲地抓着凯蒂的裙子不松手。

“班吉。”凯蒂说。“这不过是查理呀。难道你不认识查理吗?”

“负责看管他的那个黑小伙呢?”查理说,“为什么他们让他这么不受约束地到处乱跑呢。”

“班吉,别哭了。”凯蒂说。“查理,你走吧。他不喜欢你。”查理离开了,我就不哭了。我用力拉着凯蒂的裙子。

“班吉,怎么了呀。”凯蒂说,“你就是不想我待在这里跟查理聊几句呀。”

“去把那个黑小子叫过来啊。”查理说。他又回来了。我哭得更大声了,紧紧地拉着凯蒂的裙子。

“查理,你走开啦。”凯蒂说,查理走了过来,他把双手放在凯蒂身上,于是我哭得更厉害了。我哭得越来越大声。

“不行,别这样。”凯蒂说,“不行啊,别这样啦。”

“他又不会说话。”查理说,“凯蒂。”

“你疯了吗。”凯蒂说。她呼吸得越来越急促。“他看得见啊。别呀,别这样啦。”凯蒂挣扎着。他们两个人的呼吸都越来越急促了。“求求你,求你了。”凯蒂轻声呢喃。

“把他支开。”查理说。

“好,我会的。”凯蒂说,“你先放开我啊。”

“你会把他支走吗?”查理说。

“我会的。”凯蒂说,“你放开我。”查理走开了。“嘘,别哭了。”凯蒂说,“他已经走了。”我就真没哭了。我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还能感觉到她的胸脯在上下起伏不定。

“我得先把他送回房子里去。”她说。她牵起我的手。“我马上就回来。”她轻声细语地说。

“等等。”查理说,“还是把那个黑小子喊过来吧。”

“不要。”凯蒂说,“我马上就回来了。班吉,走吧。”

“凯蒂。”查理轻声说,大口喘着粗气。我们继续往前走着。“你还是回来吧。你到底回不回来啊。”凯蒂拉着我一起跑起来了。“凯蒂。”查理叫道。我们不停跑着,跑进了月色中,一直朝厨房跑去。

“凯蒂。”查理说。

凯蒂和我一路跑着。我们跑上了厨房的台阶,跑进了客厅里,凯蒂在一片黑暗中跪了下来,抱住了我。我能听见她的呼吸,能感觉到她的胸脯在上下起伏。“我再也不会这样了。”她说,“班吉,我永远也不会这样了,班吉。”紧接着,她哭了起来,我也哭了,我们紧紧拥抱着彼此。“嘘……别哭了。”她说,“别哭了好吗。我再也不会这样了。”于是我不哭了,凯蒂站了起来,我们一同走进厨房,打开了灯,凯蒂拿起厨房的肥皂,在水池边很用力地洗着她的嘴唇。凯蒂散发着雨后树叶的清香。

我不是一直告诫你要离那边远远的吗?拉斯特说。<sup>(69)他们急匆匆地从秋千上坐了起来。昆汀腾出双手来整理头发。那个男人系着一条红色领带。

你这个老疯子,昆汀说。我要告诉迪尔希,你让他紧紧地跟踪我。我要让她好好地抽打你一顿。

“我又管不住他。”拉斯特说,“班吉,到这里来。”

“不呀,你明明管得住他。”昆汀说,“你就是懒得管。你们两个人都鬼鬼祟祟地在我四周打转。是奶奶让你们全都来监视我,对吧。”她从秋千上跳了下来。“如果你不立刻把他带走,让他离这里远远的,我真会让杰生来狠狠抽你一顿。”

“我对他真的无能为力啊。”拉斯特说,“你要觉得你管得住,你尽管试试看。”

“你给我闭嘴。”昆汀说,“你到底把不把他带走?”

“啊,那还是让他留下来吧。”他说。他系着一条红领带。阳光照射在领带上,发出明晃晃的光线。“嘿,小子,看这里。”他划着了一根火柴,然后放进他自己的嘴里。然后他又把火柴从嘴里拿出来。火柴还在燃烧着。“想来试试吗。”他说。我凑上前去。“张开你的嘴。”我张大了嘴。昆汀一扬手,把火柴打飞了。

“你这该死的家伙。”昆汀说,“你是不是想把他惹哭。难道你不知道他一哭就一整天,没完没了吗。我要去迪尔希那里告你的状。”她转身跑走了。

“喂,小孩。”他说,“嘿。赶快回来。我保证再也不戏弄他就是了。”

昆汀一路跑到了房子那里。她已经绕过了厨房。

“你是在瞎胡闹,对吧,小子。”他说,“是不是啊。”

“他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拉斯特说,“他又聋又哑。”

“是吗。”他说,“他这副德行多长时间了啊。”

“到今天为止,正好三十三年整了。”拉斯特说,“天生就是个疯子。你是他们戏班子里的人吗?”

“干吗这么问?”他说。

“我不记得以前在这一带见过你。”拉斯特说。

“唔,没见过又怎样呢?”他说。

“没什么。”拉斯特说,“今晚我要去看演出了。”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会就是那个能用一把锯子演奏出曲子的人吧,是不是你啊。”拉斯特说。

“你花两毛五买张门票,就能知道答案了。”他看着说,“为什么他们不干脆把他锁起来呢。你带他来这周围转悠什么呢。”

“这种话你可别对着我说啊。”拉斯特说,“我对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只是过来这里找一个我不小心掉了的硬币,找到了今晚我就能去看演出了。可现在看样子我是没办法去看这个演出了。”拉斯特在地上瞄来瞄去。“你身上还有多余的硬币吗,还有吗?”拉斯特说。

“没有了。”他说,“我真没有。”

“那好吧,看来我只有想办法上哪儿再弄一个硬币了。”拉斯特说。他双手都插进口袋里。“你也不想买一个高尔夫球,对吧?”

“什么球?”他问。

“高尔夫球。”拉斯特说,“只要两毛五分,就给你了。”

“买来干吗?”他说,“我买这个来干吗呢?”

“我也觉得你不需要这玩意儿。”拉斯特说,“驴脑子,过来这里。咱们走吧,去这边看他们打球去。喂。这个玩意儿给你,你拿这个跟曼陀罗一起玩去吧。”拉斯特捡起了一个东西,把它递给了我。这个东西闪闪发亮。

“你从哪里捡来的?”他说。他的领带在阳光下面看起来红得耀眼,正一步一步朝我们靠近。

“就在这里,灌木丛下面发现的。”拉斯特说,“当时一晃眼,我还以为是我丢失了的那个硬币呢。”

他走过来,把那个东西拿过去了。

“嘘,别闹。”拉斯特说,“他看完了马上就还给你。”

“艾格尼丝·玛贝尔·贝基。<sup>(70)”他说。他若有所思地朝大房子那个方向望去。

“别嚷嚷。”拉斯特说,“他铁定会把那个还给你。”

他把那个玩意儿还给了我,于是我就住嘴了。

“昨天晚上谁来找过她了?”他说。

“我不知道呢。”拉斯特说,“每个晚上都有人来来去去,她能从那棵大树上爬下来。我又没监视他们,我哪能知道呢。”

“他们当中有人不小心留下了痕迹。”他说。他望了望大房子。然后他走开了,在秋千上躺了下来。

“走开啦。”他说,“别来烦我。”

“赶快走吧。”拉斯特说,“你现在又捣乱了。昆汀小姐已经去告过你的状了。”

我们走到篱笆那里,透过卷曲缠绕的花枝间隙望过去。拉斯特在草地上扒拉着找东西。